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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第一奇書》 :從接受版本看《三續金瓶梅》的思想涵化

第四章、 模擬與創新的辯證: 《三續金瓶梅》的解構書寫

第二節、 閱讀《第一奇書》 :從接受版本看《三續金瓶梅》的思想涵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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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出路。

雖然《三續金瓶梅》未能如同《金瓶梅》或《紅樓夢》這般深刻地揭露社會 現實與眾生群相,但是卻能以其獨特的後設視角,藉由預設性的模擬以超脫二者 之上,不完全受制於因果、冷熱、盛衰的框架,彷彿是藉此與之進行理念的辯證。

此外,還由孝哥這一支線,與主線西門慶對應,解構了原本《金瓶梅》的輻軸體 結構,透過敘事結構與情節安排,向我們反照了現實中充滿各種不同的選擇與取 向。

第二節、閱讀《第一奇書》:從接受版本看《三續金瓶梅》的思想涵化 

小說續書經常被視為是對原著的評論,它與小說評點具有某種的共性:都是 透過「閱讀」從而生發出自身的意見與感知。然而,我們亦必須承認「閱讀」無 疑是一個千絲萬縷心智活動,我們永遠無法窮盡所有啟發作者創作思緒的文本,

包括具體可見的紙上墨跡,以及那紙外的眼見耳聞。如同小說續書的創作,作者 往往不僅是單純地針對原著有感,而是匯通了以往閱讀經驗與自身的體察,在層 層的知識、經驗的積累下,從而撰寫出一部新作。比起評點作為一種閱讀蹤跡的 直接具現,續書雖亦呈現作者的閱讀反應,但是其間所關涉的問題顯然更為複 雜,如以《三續金瓶梅》來說,原著《金瓶梅》的不同版本便牽涉到不同審美意 識與創作精神,因此要勾勒續書作者的思想來源,便得先細細地耙梳其閱讀版 本,尋究續書作者所回應的具體對象之內涵,才得以釐清小說續書的意旨與意 義。因此本節即是藉由耙梳《金瓶梅》不同版本在思想意識上的差異,明晰《三 續金瓶梅》所閱讀、接受版本是如何演變而成,以期更能理解作者思想涵化的內 在根源,才得以思索其如何定位自身的續書創作,又何種姿態對「閱讀」做出回 應。

一、從詞話本、繡像本到張評本——關照視野的流轉 

《金瓶梅》有著相當複雜的版本流傳,即使前人已篳路藍縷地透過考證研究 而累積相當成果,但至今仍尚存許多未解之謎、未定之論,包含作者、年代、各 種抄本、刻本的存在與否,以及版本先後次序……等等50。根據目前所見的各個

50 關於《金瓶梅》版本的討論,前人已有許多奠基之作,如魏子雲的諸多著作皆是以版本及作 者考證為主,包括《金瓶梅探源》(臺北:巨流圖書公司,1979 年)、《金瓶梅的問世與演變》

(臺北:時報文化出版,1983 年)、《金瓶梅原貌探索》(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5 年)、《金 瓶梅散論》(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0 年)等。此外,又有張遠芬:《金瓶梅新證》(濟南:

齊魯書社,1984 年)、劉輝:《金瓶梅成書與版本研究》(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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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的版本資料顯示,繡像本應是出自於詞話本51,至於清代張竹坡所評點的版 本則是以繡像本為底本52,張竹坡稱《金瓶梅》為「第一奇書」,並且透過「評點」

代替創造,彰顯此部《金瓶梅》有別於以往《金瓶梅》之殊性,其言:

閒窗獨坐,讀史讀諸家文,少暇偶一觀之,曰:如此妙文,不為之遞出金 針,不幾辜負作者千秋苦心哉!……我且將他人炎涼之書,其所以前我經 營者,細細算出,一者可以消我悶懷,二者算出古人之書,亦可算我今又 經營一書,我雖未有所作,而我所以持往作書之法,不盡備於是乎。然則,

我自作我之《金瓶梅》,我何暇與人批《金瓶梅》也哉!(《第一奇書‧竹坡 閒話》,頁 7-8)

張竹坡承繼金聖歎以來那種將評點作為一種強勢批評的態度,將閱讀經驗化為文 字,直接介入文本,雖表明是為了凸顯作者的苦心孤詣,然實則處處表露評點者 強烈的主體意識,使小說帶有濃厚的個人色彩,干預後起讀者的閱讀。張竹坡將 評點與《金瓶梅》一同版行,此評本一出遂成為有清一代流傳最廣的本子,出現 近二十種版本,早先的詞話本、繡像本幾乎不傳,其後撰寫續書的訥音居士即是 閱讀張評本,從《三續金瓶梅‧序言》開頭所言便可得知:「閒窗靜坐,偶看到

『第一奇書』,始於王鳳洲先生手作。觀其妙文,金針之細,粉膩香濃;至藏針 伏線,令人毛髮悚然。」53此段話正明白地揭示訥音居士乃是採納了張竹坡挹注 於《金瓶梅》之觀念,作者所閱讀的已不僅是一人一書,而是一種多重的閱讀、

書寫以及回應。

《金瓶梅》自明代開始流傳、遞嬗,此過程中版本衍異、內容增刪,以及評 點的層層增添,不同時期所留下來的閱讀痕跡,雖非全然地清楚、完整,但仍可 由經由蛛絲馬跡的殘留,逐一為後人檢視。可知《金瓶梅》並不是一個封閉自足 的「作品」,而是一個不斷地更動、擴充、吸納,具有豐富意義與內涵的「文本」。

那麼,從詞話本到繡像本,其在思想意識上有何流轉演變呢?以繡像本為底本的 張評本又如何以閱讀活動的創發性凸顯《金瓶梅》不同的內蘊?對於詞話本和繡 像本所關照的思想內涵,田曉菲曾提出相當精闢的看法:

許建平:《金學考論》(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 年)等相關著作,至於期刊論文資料 亦卷帙浩繁,不一而足。

51 如黃霖、王汝梅、許建平等人皆支持此一看法,並且提出可靠的版本證據。黃霖:〈再論《金 瓶梅》崇禎本系統各本之間的關係〉,《上海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30 卷第 5 期(2001 年 9 月),頁 39-46、王汝梅:《金瓶梅探索》(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0 年)、許建平:《金 學考論》(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 年)。

52 王汝梅指出張評本除了少數出於政治的考量,以及為使文句通順而改動的字句,大致上是保 留繡像本的原貌。王汝梅:《金瓶梅探索》(北京:吉林大學,1990 年),頁 58-59。

53 [清]訥音居士編輯:《三續金瓶梅‧自序》,《古本小說集成》,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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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比較繡像本和詞話本,可以說它們之間最突出的差別是詞話本偏 向於儒家「文以載道」的教化思想:在這一思想框架中,《金瓶梅》的故 事被當作一個典型的道德寓言,警告世人貪淫與貪財的惡果;而繡像本所 強調的,則是塵世萬物之痛苦和空虛,並在這種富有佛教精神的思想背景 之下,喚醒讀者對生命——生和死本身的反省,從而對自己、對自己的同 類,產生同情與慈悲。54

田曉菲細緻地閱讀、比對兩個版本的異同,指出繡像本比起詞話本,少了許多儒 家的道德說教,多了佛家「萬物皆空」思想,或者是道家「方其夢也,不知其夢 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的思維55,更貼近、理解人情,並且洞悉人生之空虛,

從而有一種悲憫的情懷。同時她亦指出各個版本系統的獨立特性,可說是與張竹 坡所言「我自作我之《金瓶梅》」相互呼應,顯示讀者意識涉入文本,已然使《金 瓶梅》更添紛歧樣態:

到底兩個版本的先後次序如何並非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兩個版本的差 異體現了一個事實,也即它們不同的寫定者具有極為不同的意識形態和美 學原則,以致於我們甚至可以說我們不是有一部《金瓶梅》,而是有兩部

《金瓶梅》。56

「兩部《金瓶梅》」是今日許多研究者對於詞話本與繡像本彼此差異的共識57,以 寫作風格、審美意趣言之,從詞話本到繡像本是由俚俗至文雅的轉變;從思想意 識而言,繡像本刊落了詞話本的道德說教,彰顯佛教精神,表現出對世情、人情 更深的體悟、關懷,甚至是悲憫,二者在許多層面的關注點迥不相同。此外,繡 像本還多了一位無名的評點者,評點者的話語透過眉批、夾批,貼緊文本,與小 說所呈現的思想相互映照58,這些批語顯示出評點者在閱讀世情、情色的過程中,

不斷地糾纏於遊戲與道德之間59,這樣的拉鋸其實是晚明文化語境所造就的閱讀

54 田曉菲:《秋水堂論金瓶梅‧前言》,頁 6。

55 田曉菲:《秋水堂論金瓶梅》,頁 187。

56 田曉菲:《秋水堂論金瓶梅‧前言》,頁 6。

57 陳遼:〈兩部金瓶梅,兩種文學〉,《金瓶梅藝術世界》(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1991 年),頁 55。胡衍南更是以為詞話本與繡像本分別為世情小說開創出不同的寫作趨向,一個是「俗」

的,意在滿足市民脾胃的「金瓶梅模式」;另一則是「雅」的,意在投合文人喜好的「紅樓夢 模式」。胡衍南:《金瓶梅到紅樓夢——明清長篇世情小說研究》,頁 32-40。

58 李梁淑透過觀察繡像本評點對「情色」的態度,發現評點者並不諱言情色對人的誘惑,甚至 是十分認同這類的描寫,指出這和繡像本在改寫後整體突出人的情感欲望的精神是一致的,

因此她認為改寫者和評點者很可能就是同一人。李梁淑:《金瓶梅詮評史研究——以萬曆到民 初為範圍》(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3 年),頁 78。姑且不論論者 對繡像本的寫定者等同於評點者的推論是否正確,就評點和文本所表現的內涵來說,二者在 面對情色、人情時,確實經常具有一致性的態度。

59 楊玉成指出崇禎本(即繡像本)批語以戲劇性的方式同存並置「遊戲與道德」這兩種晚明小 說的閱讀傾向。楊玉成:〈閱讀世情:崇禎本《金瓶梅》評點〉,《國文學誌》第 5 期(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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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向,有其獨特的歷史意義,也使繡像本別具時代色彩。時至清代,時代氛圍、

文化風尚為之一轉,張竹坡處於開始回歸道統的康熙時期,再加上簪纓世冑的出 身背景,傳統儒家價值觀早已無形地內化於其思想,成為不可撼動的人格態度。

因此張竹坡在閱讀《金瓶梅》時,自然以道德理性思維一以貫之,其評點擴大了 繡像本批語的內容與形式,不僅限於簡短的眉批、旁批,甚至系統地增加了回評 以及〈第一奇書凡例〉、〈金瓶梅讀法〉、〈竹坡閒話〉、〈冷熱金針〉、〈寓意說〉、〈苦

因此張竹坡在閱讀《金瓶梅》時,自然以道德理性思維一以貫之,其評點擴大了 繡像本批語的內容與形式,不僅限於簡短的眉批、旁批,甚至系統地增加了回評 以及〈第一奇書凡例〉、〈金瓶梅讀法〉、〈竹坡閒話〉、〈冷熱金針〉、〈寓意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