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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岡的符號層及語言之牆

第四章 城市:符號層的實踐場所

第一節 拉岡的符號層及語言之牆

第一節 拉岡的符號層及語言之牆

啟航於佛洛伊德對夢的見解,提倡回歸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派學者拉岡便進一步 延續了佛洛伊德對無意識(Unconscious)及欲力(Libido)的觀點,發展出其獨特的三 層結構(Order)理論,也就是「想像層(Imaginary)」、「符號層(Symbolic)」與

「真實層(Real)」的分類系統。而符號層的概念,正是當代文學中對城市的批判及刻 畫時所呈現出來的意識形態。在初期的學說展開中,拉岡其中一個對精神分析學的批 判就是過份集中於想像層的討論,而他卻認為必須重新審視符號層與佛洛伊德學說的 關連:「佛洛伊德發現在人性當中,有一個透過人與符號層的關係所產生的效應場 域。若忽略了這個符號層,就等於遺忘了他的這個發現。」128按照拉岡的說法,精神 分析師應該是作為符號層的實踐者,穿透想像層而對主體產生改變。

社會、世界的秩序都是由律法所聚合的結構(Structure)。而所謂的律法,也就是 秩序、禁令,無論是指李維史陀定義下的交換規約還是福柯定義下的監獄的規訓,甚 至溯回佛洛伊德所指的父親的禁忌,律法的本質,其實就是語言結構。因此,任何具 有語言基礎、或說語言在表記(Signifier)中的符號面向,正正便是屬於符號層。

根據拉岡的說法,符號層是一個自律的、整體統一的界域。它既沒有根源也沒有 被創造的可能:「只要有了符號,就有了符號層。129」而在表記的向度上,符號層等 同於語言,但它並不等同於語言學家索緒爾所描述的有關表記(Signifier)與符指

(Signified)的符號主義(Symbolism),即表記是作為一個符號/記號(Sign),指向 終極而固定的符指這樣的相互存在關係。拉岡定義下的符號層中,表記系統總是以表 記鍵(Signifying Chain)的形式進行,也就是說,表記(S1)只會向其他表記(S2)呈 現出主體,它們就這樣聯結起來,但永遠沒有代表著終結的表記能夠成為主體的表 記。

同時,與這個符號層有著絕對密切關係的概念,就是大他者(Big Other)。在拉 岡定義中,大他者是一個無法被同化的他性(otherness)存在,符號層是無處不在的社 會結構,而大他者正是作為符號層之統治者的象徵,「對於大他者,拉岡將此根本他 性等同於語言與律法,因此大他者被銘刻於符號域中。」130因而符號層本身就是大他 者的話語:「這貼切體現出「大他者」複雜曖昧的概念,即作為符號域的「大他者」

乃先於作為另外一個主體的「大他者」而取得意義,大他者首先必須被視為一個場所                                                                                                                

128 Jacques Lacan, “Ecrits: A Selection,”Trans. Alan Sheridan, London: Tavistock, 1977, p64

129 Jacques Lacan, “ The Seminar Book II: The Ego in Freud's Theory and in the Technique of Psychoanalysis”, ed. Jacques-Alain Miller, New York: Norton, 1988, p5

130 Dylan Evans:《拉岡精神分析辭彙(An Introductory Dictionary of Lacanian Psychoanalysis)》

,臺北:巨流圖書,2009,頁223

(locus),一個構成說話(speech)的場所。」131亦誠如陳曉明在討論中國當代文學中 的城市意象時所指出:「大他者反倒是一個巨無霸式的不在場而又能撕裂主體的一種 絕對之物。」132

在現代小說對城市的描繪中,拉岡所定義的大他者幾乎皆有著跡。蘇童很喜歡用 一雙不存在的手來形容這個大他者的姿態:在長篇小說《米》裡,從鄉下來到城市的 五龍,不就經常思疑有一隻巨大的黑手要將自己殺死嗎?起初他懷疑是阿保要殺他,

但後來阿保死了,他就覺得是阿保的鬼魂要找他索命:「我真的看見了,那個鬼魂就 是阿保。織雲睜大驚惶的眼睛說,阿保跟活著時一模一樣,走路神氣活現的,還搖晃 著肩膀。」133而另一更明顯的例子,則出現在〈妻妾成群〉裡:

正午的陽光在枯井中慢漫地跳躍,幻變成一點點白光,頌蓮突然被一個可怕的 想像攫住,一隻手,有一隻手托住紫籐葉遮蓋了她的眼睛,這樣想著她似乎就 真切地看見一隻蒼白的濕漉漉的手,它從深不可測的井底升起來,遮蓋她的眼 睛。頌蓮驚恐地喊出了聲音,手,手。134

而在〈紅粉〉中亦有幾乎完全一樣的描述:

在麻袋二場裡,小萼的眼前也經常浮現出那只男人的手,有時候它停在空中保 持靜止,有時候它在虛幻中游過來,像一條魚輕輕地啄著小萼的敏感部位。小 萼面紅耳赤地縫著麻袋,她不知道那是誰的手,她不知道那隻手意味著什麼內 容……135

蘇童常以手的意象,形容主人公所面對的一種來自環境(含有父權的)看不見的 壓迫感,而這壓迫感即規訓與律法,正是拉岡所指的大他者。而討論到拉岡的大他 者,便不期然叫人首先聯想到喬治奧威爾的經典作品《一九八四》。如同對於「父之 名」(le nom du pere)與「禁制之名」(le non du pere)的拉岡式文字風格,無獨有偶 地,奧威爾幾乎是用了同一種書寫策略回應拉岡,以具體人格化的「老大哥」(Big Brother)諧仿了拉岡的「大他者」(Big Other)角色。誠然,在《一九八四》獨特的世 界觀底下,兩者近同等義詞,完全是彼此之間的最佳詮釋。

《一九八四》的故事主要描述主人公溫斯頓在偶然的機會下發現了「新世界」的 真相。溫斯頓所處生的世界是受到老大哥嚴密監視、控制和審查的極權領土,那個世 界使用全新的語言,而所有的歷史和新聞傳媒都是經常不斷的評審而修改和發放,而 溫斯頓每天上班的工作便是負責修改這些文獻資料。故事的契機便在於有一天溫斯頓 撿到一張「不應該存在」——其存在的必要性經已被刪去的舊報紙,他發現裡面的內 容是錯誤的,因為他自己就是證人,他在報紙的刊登日期之後親眼看過報紙上聲稱已 死的那個幹部成員,由此開始質疑老大哥掌控之下的這個世界,其實很多東西都是謊 言,甚至沒有什麼東西不是謊言。然而,他必須小心翼翼不能讓警察發現自己有違反                                                                                                                

131 Dylan Evans:《拉岡精神分析辭彙(An Introductory Dictionary of Lacanian Psychoanalysis)》

,臺北:巨流圖書,2009,頁223

132 陳曉明:〈城市文學:無法現身的他者〉,《文藝研究》,2006,第1期,頁25

133 蘇童:《米》,臺北市:遠流出版,1991,頁159

134 蘇童:《妻妾成群》,臺北市:遠流出版,2003,頁172

135 蘇童:〈紅粉〉,《紅粉》,臺北市:遠流出版,1991,頁31

或不信任老大哥命令的企圖,但當然他的(思想上的)行為是失敗的,終於被警察發 現並判以思想罪,進行洗腦式思想改造。

既擁有人的身份但沒有人的姿態的老大哥,便如同大他者在符號層中的地位,純 粹以律法、禁令或是「戰爭就是和平、自由就是奴役、無知就是力量」這樣不斷重複 的黨的口號籠罩世界。在故事之中,奧威爾的確採用了非常極端的嚴厲手段,精緻地 將現實(reality)疏離於讀者的既有觀念,展現出一個徹底以老大哥為依歸的語言和說 話的場所。《一九八四》的世界觀經營,即在於新舊世界的真假交錯。新世界乃是掌 管於老大哥語言底下的世界,而舊世界是被抹殺掉的歷史。在這一點上,主人公溫斯 頓與拉岡對世界的看法可說是站在同一陣線:普通人生活在老大哥的極權統治下,相 信世界是真的,而根本沒有察覺到世界的一些縫隙,那些真正真實的部分;而在主人 公溫斯頓眼中,新是假,舊是真,也就是說,現實並不是真實(real),卻不過是老大 哥極力掩塞真實的謊言,而真實總是消跡不見於現實的文字與聲音。這無疑符合拉岡 理論中的真實層,即浮現於語言之外,在符號化作用之外而持存的界域。要解讀拉岡 的大他者,無疑老大哥就是最好的實例。

肯定的是,溫斯頓這個角色在蘇童的作品裡面出現過,而且罪名也與「思想罪」

極為相似——在蘇童的、中國歷史的背景之下,他就是所謂的階級異己分子。《河 岸》的主人公庫東亮與庫文軒父子,便是這樣的身份。而《河岸》所描述的那個故 事,事實上是《一九八四》的同類演繹。

《河岸》的故事是關於庫東亮與庫文軒兩父子被放逐到河上的十三年生活。庫東 亮的父親庫文軒因為屁股有個胎記,從小時候開始便被人認定是革命烈子鄧少香的兒 子,因此他的上半生都過得極為風光顯赫,更是油坊鎮的書記,他魅力過人,更與鎮 上眾多女人有染,的而且確是因為社會地位的權力,同時獲得了性關係上的地位;後 來庫文軒的身世被軍隊推翻,修正為河匪封老四的兒子,於是他馬上便成為被批鬥的 對象:「宣布了,總算宣布了,庫文軒不是鄧少香的兒子啊,庫文軒這個階級異己分 子,總算被揪出來啦!」136

情況就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庫文軒隨著他的歷史身份從「烈屬」成為

「匪類」的轉變,他就立刻一下台,還被抓去進行審判:「有一天工作組的女同志找 我母親談了話,承認我母親的推測有點道理,她說父親近來的舉動很反常,他拒絕交 代問題,動不動就要褪褲子,讓工作組檢查他屁股上的魚形胎記,不分時間,不分場 合,令人難以接受。」137而蘇童對庫文軒的描寫,則連結到「性」的隱喻,兒子庫東 亮發現,庫文軒的身份失勢之後,連他的陽具也一拼「失勢」,隱含著在連串批鬥和 審問之中被酷刑對待,因而從此不舉。這時候的庫文軒與年輕得志那個風流成性的庫 文軒完全是一百八十度的變化,他的前半生確實是一根放肆「勃起」的陽具,而衰敗 的晚年則同樣以陽萎來展示,庫文軒後來害怕一切與性、與女人的接觸,甚至自己親 手剪去半截陽具,而與之相反,他屁股上的那個象徵烈士之後的魚形胎記,隨著多年 的放逐生活漸漸消失。

                                                                                                               

136 蘇童:《河岸》,臺北市:麥田出版,2009,頁25

137 蘇童:《河岸》,臺北市:麥田出版,2009,頁37

我父親也許是金雀河兩岸最特殊的男人,別的男人光著身子跳大神,也沒人稀

我父親也許是金雀河兩岸最特殊的男人,別的男人光著身子跳大神,也沒人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