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現代性的「跨語際」轉譯

羅芙芸在《衛生現代性》一書中採取了一個貼近身體衛生規訓的角度重寫殖民都市 的現代性歷史。在本書中，羅芙芸試圖從衛生論述的翻譯與意義爭奪，以及現代西方衛 生與醫學制度的移植等方向，觀察天津這個自十九世紀中期起被八個帝國勢力共同瓜分 的城市，在西方醫學知識藉殖民權力對該城市進行的衛生改造中，逐漸接受「衛生」新 含義的歷史過程。對此「衛生」含義變化的關注，讓羅芙芸認識到天津這個城市乃至於 整個中國，其實真正面臨的是，面對武裝的帝國主義到來的同時，展開了一場圍繞著「衛 生」這個語詞而來的關於如何實現現代化生活方式的爭論。為此，羅芙芸將「衛生」這 個詞翻譯為「衛生現代性」，以突顯這個語詞的殖民現代性意涵。

根據羅芙芸的研究，「衛生」這個概念不論在西方或是中國，都在十九到二十世紀之 間經歷了重大的變化。「衛生」曾經是中國嘗試尋找「長生之道」的自信表現，中國人 透過節制飲食、應時而動、節制性欲來設法達到養生長命之道。西方公元前五世紀希波 克接底的《健康養生法》提倡人們調整飲食、睡眠及順應天時作習來增進生命品質；公 元二世紀羅馬醫師伽林也提出要節制運動和飲食，並且將人體健康的主要外部因素歸納 為：空氣、飲食、睡眠、運動與休息、分泌與排泄、靈魂的熱情等六大類。然而，十八 世紀開始，西方社會在公共衛生學方面的發展大大改變了衛生的觀念，開始強調民族健 康的重要性。同時，德國細菌學理論的興起，更加深了醫學專業對於人類總體生活環境 的認識與控制，為一個衛生的環境提供各種殺菌、清潔的化學知識。雖然著重體液與整 體醫療概念的西方傳統醫療體係面對新的醫學系統曾經在十九世紀有過抵制，但總體而 言，這個轉變的過程並未遭遇太多困難。相對於西方社會，許多在十九世紀受到歐洲殖 民的非歐洲社會，面對歐洲將十分不同的健康與治療方法帶入殖民地時，幾乎都經歷過 一段用大衛‧阿諾德《身體的殖民》(Colonizing the Body)一書所描述的身體侵犯歷程，

包括對殖民地的人種進行各種統計、檢查與接種疫苗等等。尤其是當各種傳染病如鼠 疫、霍亂、天花等疫情爆發時，西方殖民者更是以現代的健康和衛生的口號，粗暴地對 身體進行殖民。

中國雖然並未經歷過歐洲帝國的殖民，但也在十九世紀中期一連串外國列強的扣關

中遭逢了極大的文化衝擊。一個嶄新的衛生論述開始出現在中國各個通商口岸，教導民

「西方房屋和下水道系統的解剖」(Rogaski，2007：133)，強調在居住環境中建造優良的 通風、乾淨的給水和順暢的污排水，來達到保衛生命的衛生目的。 否認中國知識「包含了一種總體性的真理」(Rogaski，2007：139)，能夠涵蓋科學所無法 企及的人之內在修行之道。而且，鄭觀應認為，就算西方的衛生之道有時候是有用的，

但無論如何也比不上中國的科技和知識。從這兩位中國文人對當時西方衛生的回應，羅 芙芸認為外國殖民主義在十九世晚期的中國，並沒有達到「殖民到身體」的力量。

3 根據羅芙芸的研究，傅雅蘭在十九世紀末積極地翻譯各種西方科學論著，讓他的名字在當時「幾乎成為

“西方知識”翻譯的同義詞。」(羅芙芸，2007：116)

(Rogaski，2007：141) 然而，相對地，中國人即便在當時即可以掌握西方外科醫學的技 術，但是，「西方所擁有的更高級的『衛生科學』的理念──這才是衡量個人與文化的 現代性的標準──卻並沒有進入大多數中國人的思想。」(Rogaski，2007：143)

但在另一方面，衛生的現代概念開始進入中國的租界區，羅芙芸觀察十九世紀後半

(劉禾，2008) 對於劉禾來說，提出「跨語際實踐」(Translinqual Practice) 這個概念，主要 是因為她觀察到，「由於中國現代知識傳統創始於對西學的翻譯，采納，盜用，及其它 一些涉及語言之間關係的活動，對中西交往的研究不可避免地要以翻譯活動為起點。」

(劉禾，1999：35) 但她強調對跨語際實踐中有關現代性「翻譯」的關注，並非「技術意 義上的翻譯，而是翻譯的歷史條件，以及由不同語言間最初的接觸而引發的話語實踐。」

(劉禾，1999：35) 同時，對於從翻譯的視角觀察新思想透過新語詞闖入本土語言獲得合

法性的過程中，劉禾認為重要的是要去看到：

控，另一方面也讓我們更確定都市、建築與身體的衛生現代性建構之間被一連串不盡然 一致的論述與日常實踐所貫穿，等待我們像羅芙芸一樣展開閱讀與再翻譯。

同時，羅芙芸對租界區的都市衛生治理研究觀察到，衛生、不衛生所帶來城市景觀 的「高尚」、「惡劣」的區域畫分並不真正成為外國人與中國人的空間區隔標準，反而是 在有錢中國人及外國人這一邊和中國貧民的另一邊畫出一條明顯的城市界線。亦即，衛 生現代性的殖民意涵透過城市地景與建築標準的訂定，緊扣住城市地租作為資本第二循 環而啟動的階級文化差異，絕非簡單地從民族文化的宰制與抵抗這種刻板的二元觀點能 完全解釋的了。也正是在這裡，衛生現代性的都市治理所加諸的美學意象，為城市美感 的政治性分析帶入了來自殖民現代性構成的都市政治面向。

從這份關於衛生話語及衛生城市治理的歷史探究所得到的研究啟發，本文在關於台 北都市住宅建築生產的歷史觀察中，看到了幾個過去被忽略的歷史動力，其中之一便是 在不同知識學科之間進行論述轉譯的情形，特別是衛生話語對居住環境衛生的關注這個 面向，讓我們能夠清楚地看到關於建築的現代理解從來都與身體的現代衛生保健觀念及 都市現代衛生治理息息相關；另外，則是有關於以「理想家庭」型態為變遷動力的現代 性論述，也在戰後沒多久就開始浮現，並因此影響了住宅空間形態向著一個充滿現代家 庭型態想像的方向改變。以下便在這兩個面向上展開初步的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