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而不見的勞動

第二節 視而不見的勞動

提 到 勞 動 二 字 ， 大 多 數 的 人 會 聯 想 到 在 工 廠 工 作 ， 朝 九 晚 五 ， 或 是

「 做 二 休 二 、 四 班 二 輪⁹」 的 工 作 ， 然 而 ， 家 務 的 勞 動 經 驗 卻 被 忽 略 ， 被 排 除 在 工 作 之 外 ， 這 些 家 務 勞 動 也 可 以 說 是 視 而 不 見 的 勞 動 。 性 別 的 框 架 一 直 存 在 於 社 會 中 ， 男 人 賺 錢 養 家 活 口 ， 應 該 有 較 高 的 酬 勞 ， 女 人 最 重 要 的 事 是 照 顧 家 庭 ， 行 有 餘 力 再 做 一 些 貼 補 家 用 的 工 作 。 傳 統 的 性 別 分 工 雖 然 受 到 挑 戰 與 質 疑 ， 但 是 這 樣 的 性 別 框 架 仍 在 日 常 生 活 中 不 時 出 現 。 女 性 主 義 者 認 為 性 別 分 工 仍 是 一 種 社 會 建 構 ，

9 所謂「做二休二」是指做兩天休兩天，1 班為 12 小時，分四個班，分別是日夜 A、B 四班，而「四

茶 鄉 的 女 性 做 的 是 傳 統 的 工 作 ， 這 種 傳 統 的 工 作 是 一 種 社 會 建 構 ， 也 就 是 大 家 認 為 的 女 人 的 工 作 ， 採 茶 的 工 作 是 女 人 的 ， 原 因 在 於 女 人 比 較 細 心 ， 一 心 二 葉 的 採 摘 方 式 不 適 合 男 人 ， 製 茶 的 工 作 適 合 男 人 ， 。 事 實 上 ， 不 論 任 何 時 期 女 人 的 工 作 ， 由 女 兒 、 妻 子 到 母 親 ， 都 與 家 庭 經 濟 息 息 相 關 ， 是 適 應 不 同 條 件 下 家 庭 經 濟 策 略 的 結 果 ， 女 性 的 勞 動 形 式 與 家 庭 境 況 有 密 切 的 關 係 ， 性 別 分 工 的 影 響 之 下 ， 在 女 性 歷 經

「 為 人 女 、 為 人 妻 、 為 人 女 」 三 個 人 生 階 段 ， 各 有 不 同 的 工 作 使 命 ， 社 會 建 構 出 他 們 該 做 甚 麼 以 及 不 該 做 甚 麼 ， 這 些 建 構 不 來 自 學 校 ， 而 是 從 日 常 生 活 ， 從 一 代 傳 一 代 的 口 述 ， 社 會 男 女 分 工 看 似 得 以 和 諧 的 進 行 著 。 工 作 的 選 擇 與 命 運 的 安 排 ， 世 代 、 婚 前 婚 後 的 工 作 、 原 生 家 庭 經 濟 地 位 、 教 育 程 度 、 婚 後 育 子 多 寡 ， 織 就 茶 鄉 勞 動 婦 女 的 一 生 。 茶 鄉 婦 女 為 人 女 階 段 ， 犧 牲 自 己 ， 砍 柴 、 餵 豬 、 照 顧 弟 妹 是 每 個 人 共 同 的 回 憶 ； 為 人 妻 階 段 ， 都 歷 經 為 家 庭 經 濟 生 活 打 拚 的 奮 鬥 過 程 ； 為 人 母 甚 至 為 人 祖 母 階 段 ， 養 兒 育 女 ， 待 子 女 長 大 成 人 之 後 ， 終 其 一 生 勞 動 的 婦 女 ， 此 時 又 採 茶 、 除 草 、 採 橘 子 、 採 草 莓 ， 種 種 的 勞 動 ， 這 是 茶 鄉 婦 女 具 體 的 生 命 經 驗 。

傳 統 上 ， 透 過 「 男 主 外 ， 女 主 內 」 看 似 頗 恰 當 的 性 別 分 工 ， 實 際 上 賦 予 男 性 更 多 的 權 力 ， 因 為 他 權 力 的 來 源 在 於 他 們 決 定 自 己 可 以 出 外 工 作 賺 錢 ， 握 有 經 濟 來 源 ， 而 他 的 妻 子 就 留 在 家 從 事 無 償 的 再 生 產 活 動 ， 這 樣 的 家 務 還 是 以 「 愛 」 為 名 的 ， 為 了 愛 她 的 家 人 就 必 須 烹 煮 可 口 的 晚 餐 與 處 理 惱 人 的 雜 事 ， 然 而 ， 如 果 我 們 不 了 解 父 權 ， 就 只 能 傻 傻 地 以 為 這 樣 弔 詭 的 「 性 別 分 工 」 是 有 效 率 且 合 理 的 ， 我 們 就 無 法 找 出 父 權 為 何 存 在 ， 功 能 論 認 為 父 權 的 存 在 是 因 為 社 會 的 需 要 ， 那 麼 ， 我 們 也 可 以 反 問 為 什 麼 社 會 的 需 要 是 由 父 權 來 完 成 ， 而 不 是 女 人 或 其 他 ？ 研 究 場 域 可 以 發 現 ， 父 權 的 確 是 存 在 的 ， 茶 產 業 裡 很 明 顯 的 區 分

「 男 人 的 工 作 」 與 「 女 人 的 工 作 」， 他 們 戲 稱 「 男 主 內 ， 女 主 外 」， 意 思 是 女 人 在 外 面 採 茶，男 人 在 工 廠 內 部 製 茶 ，這 是 指 工 作 的 場 域 而 言 ， 其 實 這 些 傳 統 的 工 作 也 很 有 經 濟 上 的 意 義 這 也 是 很 重 要 的 事 情 。

有 趣 的 一 點 是 ， 性 別 的 界 線 是 否 是 這 麼 樣 牢 不 可 破 ， 我 並 不 這 樣 以 為 ， 製 茶 比 賽 的 得 主 開 始 有 女 性 的 名 字 出 現 ， 顯 示 製 茶 師 傅 不 一 定 是 男 性 ， 茶 園 的 茶 班 雖 然 大 部 分 由 女 性 採 茶 ， 但 因 為 人 力 需 求 ， 男 性 、 外 籍 配 偶 也 出 現 在 茶 鄉 中。女 性 開 始 走 出 家 庭， 她 們 重 視 自 己 的 工 作 ，

認 為 那 是 另 一 種 形 式 的 「 上 班 」， 雖 然 時 間 彈 性 ， 可 以 向 老 闆 請 假 ， 但 婦 女 認 為 能 不 請 假 就 不 請 假 ； 另 一 方 面 ， 這 一 群 勞 動 婦 女 的 工 作 地 點 隨 著 茶 葉 收 成 期 而 移 動 ， 他 們 到 坪 林 、 龍 潭 採 茶 ， 產 茶 季 節 各 地 都 需 要 大 量 的 勞 動 力 ， 這 時 採 茶 婦 女 是 各 地 茶 主 爭 相 爭 取 的 勞 動 力 ， 其 重 要 性 已 非 產 業 的 預 備 軍 可 比 擬，在 雇 主 的 眼 裡， 甚 至 在 他 們 自 己 眼 裡 ， 採 茶 婦 女 可 不 是 預 備 軍 ， 她 們 可 是 勞 動 的 主 力 ， 可 以 說 如 果 沒 有 婦 女 辛 勤 的 勞 動 ， 茶 鄉 的 好 茶 可 能 就 無 法 生 產 出 來 了 。

另 一 方 面 ， 採 茶 婦 女 在 他 們 的 學 齡 階 段 ， 雖 然 沒 有 辦 法 完 成 學 業 ， 可 是 ， 她 們 卻 不 斷 提 高 自 己 的 教 育 程 度 。 D 能 讀 到 國 中 畢 業 ， 就 是 他 自 己 爭 取 來 的 ， 當 時 候 ， 他 在 華 淵 電 子 廠 工 作 ， 因 為 操 作 的 機 台 上 都 是 英 文 字 ， D 的 班 長 看 不 起 她 ， D 在 這 個 動 力 之 下 ， 完 成 了 國 小 學 業 ， 後 來 ， 華 淵 電 子 廠 倒 閉 解 散 ， D 開 始 幫 兒 子 帶 小 孩 ， 聽 聞 峨 眉 國 中 開 辦 成 人 識 字 班 ， 她 又 繼 續 完 成 ， 縱 使 晚 上 必 須 揹 著 孫 子 一 起 上 學 ， D 最 津 津 樂 道 的 是 她 學 了 電 腦 ， 當 時 ， D 的 苦 讀 不 是 為 了 就 業 的 原 因 ， 雖 然 不 能 對 她 的 工 作 有 甚 麼 幫 助， 但 是 卻 是 D 自 己 所 做 的 決 策 。 其 實 每 個 婦 女 ， 不 見 得 是 採 茶 婦 女 ， 在 家 庭 中 一 樣 付 出 那 麼 多 的 勞 動 力 ， 雇 傭 工 作 可 能 只 占 女 人 生 命 的 某 一 段 時 間 ， 但 是 家 務 勞 動 可 能 是 終 其 一 生 都 持 續 著 。

嚴 祥 鸞（ 1 9 9 6 ）認 為 由 於 女 性 在 性 別 分 工 當 中 ， 處 於 一 種 弱 勢 的 身 分 ， 所 以 ， 女 性 的 貢 獻 也 很 自 然 的 被 忽 略 ， 台 灣 女 性 一 直 被 視 為 勞 動 力 市 場 的 後 備 軍 ， 在 農 業 時 期 ， 女 性 多 集 中 在 農 業 生 產 的 行 列 ， 等 到 台 灣 進 入 製 造 業 時 期 ， 女 性 大 量 投 入 製 造 業 的 生 產 ， 一 旦 市 場 萎 縮 ， 女 性 只 能 返 回 家 庭 ， 女 性 歲 成 為 一 群 價 格 低 廉 、 召 之 即 來 呼 之 即 去 的 勞 動 力 來 源 。 在 這 樣 的 描 述 下 ， 女 性 似 乎 是 一 群 邊 緣 的 勞 動 力 ， 按 照 這 樣 的 說 法，女 性 做 的 工 作 就 是 一 種 低 技 術 、低 工 資 與 女 性 化 的 工 作 ， 女 性 的 工 資 收 入 對 於 一 個 家 庭 來 說 是 次 要 的 ， 因 為 男 性 的 工 資 才 是 家 庭 經 濟 主 要 的 來 源 ， 一 個 家 庭 的 經 濟 支 柱 應 當 是 男 人 ， 男 人 賺 的 錢 應 該 可 以 支 撐 一 個 家 庭 的 生 活 所 需 ， 那 麼 ， 在 本 研 究 的 研 究 場 域 中 ， 為 甚 麼 還 有 這 麼 多 婦 女 ， 透 過 多 樣 的 勞 動 來 賺 取 工 資 、 幫 助 家 計 ？

傳 統 被 拿 來 解 釋 婦 女 是 「 邊 緣 人 口 」 、「 產 業 預 備 軍 」 理 論 已 經 不 足 以 解 釋 現 今 台 灣 採 茶 婦 女 的 組 成 。 採 茶 提 供 中 老 年 人 口 、 已 婚 二

動 體 制 外 找 到 一 種 就 業 管 道 ， 容 許 他 們 有 比 較 自 由 的 工 作 形 式 ， 可 以 隨 時 因 應 個 別 家 戶 生 命 週 期 變 化 而 調 整 經 營 的 方 式 。 手 採 茶 的 勞 動 需 求 ， 是 因 為 茶 葉 的 品 質 所 需 ， 卻 也 因 而 提 供 中 老 年 婦 女 工 作 機 會 。 就 行 動 者 本 身 來 看 ， 採 茶 工 作 促 使 行 動 者 開 拓 了 新 的 女 性 領 域 ， 也 符 合 她 們 實 用 性 社 會 性 別 需 求 。

一 個 社 會 裡 重 要 的 社 會 現 象 ， 有 時 候 不 容 易 被 同 一 個 時 代 的 人 們 意 識 ， 婦 女 日 復 一 日 家 務 生 產 勞 動 本 來 是 原 本 應 該 被 看 見 的 ， 也 可 以 被 看 見 ， 但 是 就 是 因 為 沒 有 人 刻 意 去 遮 掩 ， 這 一 切 好 像 成 了 理 所 當 然 的 事 。 一 般 人 都 以 為 ， 所 謂 的 雇 傭 勞 動 ， 也 就 是 到 工 廠 「 上 班 」， 才 算 是 勞 動 ， 這 種 勞 動 比 較 會 列 入 政 府 的 勞 動 力 統 計 ， 對 於 茶 鄉 婦 女 而 言 ， 尤 其 是 中 高 齡 的 勞 動 婦 女 ， 她 們 的 工 作 對 於 社 會 大 眾 來 說 ， 對 於 他 們 的 兒 女 來 說 ， 似 乎 是 可 有 可 無 ， 報 導 人 D 說 ， 孩 子 大 了 ， 都 叫 我 不 要 做 了 ， 採 茶 的 工 作 需 要 的 是 腰 骨 好 的 人 ， 她 們 看 我 大 太 陽 底 下 還 要 採 茶 ， 很 辛 苦 ， 但 研 究 者 觀 察 ， D 因 為 兒 子 在 新 竹 竹 東 購 屋 、 包 括 教 養 孩 子 ， 本 身 所 需 的 經 費 也 不 少 ， 雖 然 口 頭 上 希 望 媽 媽 不 要 再 做 這 麼 辛 苦 的 工 作 ， 但 每 個 月 也 沒 有 拿 錢 回 家 裡 ， 我 問 D 家 裡 經 濟 來 源 時 ， D 說 小 孩 要 繳 貸 款 ， 他 沒 跟 他 拿 錢 ， 家 裡 的 水 電 是 D 支 付 的 ， 所 以 D 所 做 的 採 茶 工 作 ， 對 D 的 生 活 開 銷 不 無 小 補 。

男 人 負 責 出 外 賺 錢 養 家 ， 而 女 人 在 家 從 事 再 生 產 ， 是 一 般 家 庭 模 式 ， 本 研 究 是 以 結 婚 女 性 做 為 報 導 人 ， 原 因 是 研 究 者 想 觀 察 已 婚 婦 女 在 勞 動 市 場 與 家 庭 的 拉 扯 關 係 ， 假 設 她 是 一 個 單 親 媽 媽 或 離 婚 婦 女 的 家 庭 ， 父 親 的 角 色 與 地 位 在 這 樣 的 家 庭 會 跑 到 哪 裡 ， 或 者 是 母 親 是 經 濟 來 源 者 ， 可 能 有 掌 握 某 些 權 力 ， 這 時 候 我 問 的 問 題 是 母 親 有 可 能 會 依 照 父 權 家 庭 的 模 式 嗎 ？

就 我 們 所 見 的 採 茶 婦 女 ， 不 但 需 要 擔 負 繁 忙 的 家 務 工 作 ， 也 要 從 事 耕 田 、 採 茶 、 除 草 等 辛 勞 的 農 事 ， 閒 暇 之 餘 更 與 手 工 業 為 伍 ， 以 補 助 家 庭 的 開 銷 。 茶 鄉 婦 女 看 似 忙 碌 的 生 活 ， 從 女 性 主 義 的 角 度 來 看 ， 正 是 一 種 充 分 被 利 用 的 結 果 ， 問 題 是 他 們 認 為 自 己 被 剝 削 了 嗎 ？ 在 臺 灣 工 商 業 未 能 全 面 開 拓 之 前 ， 農 村 女 性 投 入 茶 葉 生 產 製 造 ， 是 農 村 農 村 隱 藏 性 失 業 勞 動 力 獲 得 家 庭 收 入 的 重 要 方 法 。 家 庭 因 素 不 可 避 免 的 扮 演 著 影 響 婦 女 選 擇 工 作 的 重 要 因 素 。 婦 女 的 工 作 隨 著 家 庭 生 命 週 期 而 變 動 ， 婦 女 的 一 生 在 雇 傭 工 作 與 家 庭 勞 務 工 作 中 出 入 ， 在 雇 傭 工 作

結 束 以 後 ， 另 一 個 場 域 的 工 作 - 家 務 勞 動 正 在 回 家 以 後 開 始 。 我 們 也 從 報 導 人 身 上 更 細 緻 的 看 到 行 動 者 對 結 構 的 調 適 與 開 創 ， 以 及 採 茶 班 的 網 絡 活 動 ， 人 與 人 的 關 係 對 於 經 濟 組 織 的 影 響 。

就 結 構 的 因 素 上 來 說 ， 茶 鄉 的 婦 女 大 都 是 進 入 家 庭 ， 進 入 工 作 ， 看 起 來 他 們 的 工 作 是 一 種 勞 動 力 的 預 備 軍， 是 一 種 邊 際 勞 動 力 ，但 是 ， 婦 女 並 非 完 全 被 結 構 所 決 定 ， 呂 玉 瑕 在 研 究 女 性 邊 緣 化 問 題 時 ， 提 到 S a ff i o t i 及 H u m p h r e y 的 研 究 中 ， 顯 示 資 本 主 義 的 發 展 中 女 性 被 邊 緣 化 和 呈 現 非 正 式 就 業 的 面 貌 ， 而 臺 灣 婦 女 的 邊 緣 性 背 後 的 機 制 ， 不 只 是 資 本 主 義 生 產 方 式 勞 力 運 作 的 結 果 ， 還 包 括 臺 灣 家 庭 企 業 生 產 的 方 式 ， 以 及 臺 灣 家 庭 與 社 會 中 兩 性 分 工 的 模 式 ， 截 至 目 前 為 止 ， 不 應 該 再 以 產 業 後 備 軍 的 角 度 來 看 這 一 群 採 茶 婦 女 的 就 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