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諾‧溫尼考特在《遊戲與現實》中談到兒童成長時,認為在愛與關心的 照顧下,兒童才有信任與可靠的環境以遊戲方式去完成自我的生活體驗。在嬰兒 期,嬰兒靠著身體感知能力,去體驗自我與非我的關係。兒童期,則藉著玩遊戲 到一起與群體玩遊戲,理解自我與群體的關係,這個階段是為了進入社會作準 備,無庸置疑人終究會與生活的大環境 ─ 社會有所接觸,社會所蘊含的文化體 驗能夠提供多元性的學習,由此促使個體去統整內、外在的自我。無論成長至哪 個階段的個人,在各自不同的生存環境體驗文化,文化體驗的多樣性對溫尼考特 來說:「有一種千變萬化的性質,跟內在私人心理實現和外在共有現實的現象性 質不同,第三領域的範圍可能很小,也可能很大,完全看真實體驗的累積而定。」
93 溫尼考特在這裡所說的第三領域,就是文化體驗的區塊,這區塊的大小關係著 個體所可以拓展的範圍。所以,溫尼考特認為:「當我們說到一個男人時,我們 說的是他跟他的全部文化體驗。整體才能夠成一個人。」94。社會環境孕育出的 文化體驗銜接著過去、現在與未來;它們同時也佔據了時間與空間。在這個前題 下,歷史與神話,無疑是文化的產物,於是,可以說神話也是一種文化體驗。羅 洛‧梅在《哭喊神話》中論述到:「神話是把無意義的社會變成有意義的一種方 式。是賦予人類存在重要性的敘事模式,更是找出這種意義與重要性的方式。」
95 所以存在心理學以神話做為一種治療,即是要在神話的架構中找回生存的意義 與重要性。而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神話學》(Mythologies)說:「神 話提出了一種知識、一個過去、記憶及事實、理念、決定的相對秩序。」96 在《記 憶傳承人》這部作品裡,記憶是以理性及科學為設想所產生矛盾的衝突點,十二
93 唐諾‧溫尼考特著,朱恩伶譯。《遊戲與現實》。頁 107。
94 同註 94。頁 162。
95 羅洛‧梅著,朱侃如譯。《哭喊神話》。頁 3。
96 羅蘭‧巴特著,許薔薔、許綺玲譯。《神話學》。頁 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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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的青少年喬納思如何走出矛盾關乎著喬納思自我追尋的旅程,此即是這節討論 的重點。
一、鎖上記憶神話
理性主要以科學裡明確且有經驗實證的邏輯為其主要的述說語言,語言的發 話者與語言內容的真假並不存在著任何關係或道德。而神話的語言,對羅洛‧梅 來說是:「神話如同一部戲,始於某一歷史事件,並透過特殊的故事人物,引導 人們認識真實。神話或者故事,都帶有社會價值。」97 神話或故事是屬於敘事的 語言,敘事通常會是整體事件的言談,而不會是各別無意義的事物。所以說相對 於客觀事實的實證語言,神話帶來的是人類經驗整體的精華,這其中敘述著生命 的意義與重要性。科學與神話這兩者之爭,誠如克洛徳‧李維史陀(Claude Levi-Strauss)在《神話與意義》的這段話所說的:
在「科學」與我們姑且強名之為「神話思維」的這兩種思維途徑之間,
真正的鴻溝與分判,產生於十七與十八世紀﹝……﹞,科學有必要運用 與抱持神話思維及玄祕思想的老一輩相抗衡的態勢,來奠定自身的地 位。當時的人認為:唯有摒棄感官的世界,即我們可以看見、嗅著、嚐 到並感知到的世界,科學才能存在;因為感性的世界是一個虛幻的世 界,而真實的世界則是一個具有數學的性質的世界,這樣的世界僅能運 用知性來把握,它與感官所提供的偽證絲毫不相容。98
拿這樣的不相容與對理性的堅持來面對生命意義的探尋,難免讓人陷入自己認為 的陳述越理性即越真實的偏見中。語言從此拋棄了神話所能提供賦予生命意義的 人性溫暖、色彩、親密關係與價值等。這就會是羅洛‧梅在《哭喊神話》提及的:
「沒有神話的我們就像一個頭殼壞掉的族群,無能超越字彙表面的意思,去傾聽
97 同註 96。頁 16。
98 克洛徳‧李維史陀著,楊德睿譯。《神話與意義》。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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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話人的心聲。」99 如在《記憶傳承人》的同化社區裡,語言就只剩工具的功能,
不存在由記憶建構出的神話事實,造就出一個理性而無感性的社區。
喬納思生長的家庭、社區,是一個極盡科技化的生存環境,環境受控如黃光 國於《愛與意志》(Love and Will)導讀篇〈面對死亡,追求本真的存在〉一文中,
所提到的以知識作為工具的「工具理性」操控的環境。在這樣的操控中,除了人 之個體有著不同的面貌、個性與性別外,其他皆為一致化的產物。沒有顏色的屬 性讓人去感受不同的色感;沒有四季變化的溫度與溫度所能帶來的觸覺學習;也 不存在那充滿動感的活樣動物,更遑論能讓人帶來深刻認知的痛感體驗。喬納思 社區的生存環境,有的是可以餵飽人卻單一的食物;可以不必忍受任何如餓死 人、熱死人及生產的劇痛,生活裡竟是舒適與安全。這樣的溫室環境,對於增長 生命厚度的文化的體驗,恐怕帶來的只是蒼白、無感的體驗。世界的多彩多樣於 此只剩下科技帶來的機巧,在這機巧的世界裡,生活的時間是黃光國於《愛與意 志》導讀文中所論及的時間觀「『現在 ─ 現在 ─ 現在』,因為過去的已經過去 了,沒有什麼值得回憶;未來的尚未到來,也很難有所期待。個人所能做的唯一 事情,就是『把握現在』。」100 人活在這樣的時間觀裡,能看到、感覺到、了解 到的只是一樣化的產物與產出,沒有傳統、記憶或是以歷史作為基礎的生命體驗 可以學習。活動於如此社區的人,其存在的方式必然發生徹底的改變,人將如馬 丁‧海徳格(Martin Heidegger)所認為的「非本眞的存在」,在這種存在的狀態 中,個人是把自己想像成和外在世界對立的「主體」,並且企圖用「技術性思考」
的技巧來掌握或操練外在世界中的客體。技巧是理性思考的產物,不存在人性本 質的探討。這也是羅洛‧梅所說的:「否認神話本身正是『我們拒絕面對自己與 社會現實』的一部分。」101 所以,當人用這樣的方式和他人互動時,人只會選 擇將自己隱藏起來,不再需要做任何的道德抉擇,也不需要擔負任何責任,因而 也喪失了所有的自由。因此當喬納思的父親依著社區規矩,要對雙胞胎的其中一
99 同註 96。頁 12。
100 羅洛‧梅著,彭仁郁譯。《愛與意志》。頁 10。
101 同註 96。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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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作「解放」時,喬納思的父親可以不帶情感的說,「完成了,沒有那麼糟嘛,
不是嗎?」102;對於一個無法反抗剛來到世間的小生命,喬納思的父親可以全然 冷漠、毫無道德抉擇的去做「技術性」處置。喬納思親眼目睹這毫無人性的一幕 時,喬納思崩潰了。傳授人告訴喬納思:「聽我說,喬納思,他們也無能為力,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別人告訴他要這麼做,他就照作。他什麼也不懂。」103 因 為不懂生命的意義,只有技術的操練,選擇的自由無形之中被剝奪而不自知。
人存活在這樣病態的環境裡,全然是放棄了神話所能給予人的生命意義及重 要性的探討,所謂「人性」在這種生存空間中必然被迫失去其原有的樣貌。由此 來看,溫尼考特所說的以「面對外在世界時,興味盎然的生存態度」104 這樣具 有積極創造力的眼光來看待世界這件事,顯然不再存有,因為人在這個變異的環 境裡建立有創造力的生活能力,從一開始就失常了。失常要能帶來轉機,得靠著 人所擁有的無限可能及不會被徹底摧毀的創造生活的能力,就如被石頭壓住的草 地仍然會冒出雜草來。對於這樣的壓抑,溫尼考特認為:「即使在極端順從的情 況下,不得不建立起某種虛假性格,還是可能有份滿意的秘密生活,隱藏在某處,
因為對這個人而言,這份秘密生活是有創造力的,有獨創性的。如果說這份秘密 生活有甚麼地方令人不滿意,那也是因為它被偷偷隱藏起來,沒法透過生活體驗 而更加充實。」105 溫尼考特的這段話恰是喬納思同化社區中傳授人的生活寫照,
那名為「安尼斯」的住所是一棟附在建築物背後的小側樓,外觀毫不起眼,門口 也很尋常,這正是隱藏秘密的好場所。傳授人就居住於這樣的環境。傳授人遵從 這個社區的制度,即便他的女兒,也就是喬納斯前一任的記憶傳承人,因為承受 不住記憶傳承中痛苦所帶來的巨大震撼,選擇了社區對死亡的代用詞「解放」。 之後,傳授人仍以虛假的安然生活於社區。直到新的記憶傳承人喬納思進入了安 尼斯,人該有的生活樣貌被生存於此社區的喬納思看見。理性社區與人性生活的
102 露薏絲‧勞瑞著,鄭榮珍譯。《記憶傳承人》。頁 221。
103 同註 103。頁 224-225。
104 同註 94。頁 117。
105 同註 94。頁 12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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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所呈現的矛盾衝突,讓喬納思這如被石頭壓住的草地,有了想抵抗的矛盾 情结,而溫尼考特認為人接受矛盾有其正面價值,解決這種自相矛盾的問題時,
會引出一個「防禦組合」去適應自身所生活的環境。防禦組合要先在有文化體驗 的基礎上,才能啟動有創造生活的能力,人的生命意義才得以呈現,以及屬於記 憶成為神話的學習。然,科技卻封鎖了屬於記憶的神話語言,讓話語的溫度不見 容於人的文化體驗。
二、穿越記憶時空
住在安尼斯的傳授人是喬納思「記憶」的引介者。這位引介者帶著喬納思走 上歷史記憶所建構的神話旅程,這趟神話學習之旅補足了喬納思前十二年歲月的 空乏記憶。旅程的意義,猶如羅洛‧梅《哭喊神話》談到的:「記憶主要立基於
住在安尼斯的傳授人是喬納思「記憶」的引介者。這位引介者帶著喬納思走 上歷史記憶所建構的神話旅程,這趟神話學習之旅補足了喬納思前十二年歲月的 空乏記憶。旅程的意義,猶如羅洛‧梅《哭喊神話》談到的:「記憶主要立基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