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元詩選》的編選旨意與分期
第一節 《元詩選》的編選旨意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二章 《元詩選》的編選旨意與分期
在正式進入顧嗣立《元詩選》述評分析之前,必須先深究顧嗣立編選《元詩 選》的核心概念是什麼,此概念即其編選旨意最重要的目標。掌握概念後,則需 要再進一步聚焦於依此概念延伸的編排方式,分析顧嗣立是如何在他的編選主旨 下展開編排元詩、論定元詩的先行步驟。具體來說,本章旨在藉由探究這些議題,
來梳理顧嗣立於〈凡例〉中明言的觀看視角,以及釐清顧嗣立對元詩整體輪廓的 界定,以助後續掘發顧嗣立未明言的批評意識。
第一節 《元詩選》的編選旨意
分析《元詩選》的編選旨意與原則,當以初集的〈凡例〉作為主要依據。如 前文所述,雖然二、三集較之前初集而言,「輯」的意味大於「選」,但二、三集 並沒有使用新的編纂體例,可說初集裡的〈凡例〉是落實到全集的,不因各集成 書時間之差距、文獻得手之難易而有所不同,是以此處使用初集〈凡例〉的分析 亦可套用至整部《元詩選》來看待。
一、體例的追尋:從《中州集》到《列朝詩集》
然而為何《元詩選》的性質界定使人難以口徑一致呢?這就需要回到〈凡例〉
探究其編選旨意了。顧嗣立何以要編選元詩?〈凡例〉從詩歌的淵源流派談起:
飇流所始,同祖風騷,騷人以還,作者遞變。五言始于漢魏,而變極於唐;
七言盛於唐,而變極於宋;迨於有元,其變已極,故由宋返乎唐而諸體備 焉。百餘年間,名人志士項背相望,才思所積,發為詞華,蔚然自成一代 文章之體。上接唐宋之淵源,而後啟有明之文物,此元詩之選所以不可緩 也。83
顧嗣立認為詩歌皆源起於《詩經》與《楚辭》,往後推演至漢魏,有了五言詩的
83 [清]顧嗣立:《元詩選》初集,頁 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出現,五言詩發展到唐代達到巔峰;同時,唐代還興盛起了七言詩,七言詩要到 宋代才發展到極致。經過唐、宋兩朝到了元代,則無論是五言詩還是七言詩,皆 已是發展到極限的姿態,依據顧嗣立螺旋史觀的看法,此時詩歌勢必復古回返,
然而此等返回並非退化,卻是另一層次的提升,是謂「由宋返乎唐而諸體備焉」。
所謂「諸體備焉」意即,元代得以見識、比較到唐詩與宋詩這兩種詩歌的型態,
因而在詩歌創作的風格上可以做出更多元的選擇,進而也使的詩歌創作更為豐富 蓬勃,對於中國詩歌的整體成就而言必然是向上的發展。也就是說,詩由先秦發 展到元代,恰巧就處於這個返回欲升的階段,而在顧嗣立看來,元代詩人並沒有 錯過機會,他們紛紛投入詩歌的創作,並且確實在詩歌變極的狀態下返回唐音,
卻又自成一代文章之體,足以「上接唐宋之淵源,而後啟有明之文物」。由此可 知,顧嗣立認為文學是不斷在進步的,每一個環節都展示了前進的歷程,都是需 要被重視的,又特別是處於上升前之回返轉折的元詩,更是有梳理的必要,故謂
「元詩之選所以不可緩也」,又說自己「以有元一代之詩未經論定為憾」。84 如何選擇、論定有元一代之詩呢?所謂選詩,文獻上是收集存留為多,還是 刪汰繁蕪為主?所謂論定,建構的是元史的一部分,還是元詩的發展歷史?這都 有待從《元詩選》依循的範本與體例進一步去釐清。〈凡例〉說完元詩之選的必 要性後,接著便揭示此集仿效的總集及其體例:
選詩始于梁昭明,而唐宋之選者效之。唐人始專以詩行,而選家之例不一。
元遺山先生《中州集》之選,寓史於詩,而犂然具一代之文獻。錢牧齋先 生《列朝詩集》,蓋仿《中州》之例而變通之者也。獨有元之詩闕焉未備,
故竊取前人之意,編成十集。非敢效顰遺山,亦以一代文獻所關,不可泯 沒云爾。85
《元詩選》是一部元詩總集,因此顧嗣立先於上一段談詩歌的淵源,證其選元詩 之必須;接著在這一段,便論及了總集的源流與功能類型,來表達他如何利用總 集的功能達到論定元詩的目的。總集怎麼開始的,其功能與體例又有何發展演 變?此處可以先跳出〈凡例〉,挪借《四庫全書總目》來說明,〈總集類提要〉說 道:「文籍日興,散無統紀,於是總集作焉。一則網羅放佚,使零章殘什,並有 所歸;一則刪汰繁蕪,使莠稗咸除,菁華畢出。是固文章之衡鑒,著作之淵藪矣。」
86這裡提到了總集產生的原因,是出於當文學創作蓬勃發展、作品大量累積至一 定程度時,文獻上將容易有散佚之憂與繁亂之弊,因此有識之士即有自覺,必須
84 [清]顧嗣立:〈元詩選凡例〉,《元詩選》初集,頁 9。
85 [清]顧嗣立:《元詩選》初集,頁 7。
86 [清]永瑢、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 186,集部 39,頁 411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針對散亂的作品進行保存或選擇的工作,總集於是就這麼誕生了。可以說編選總 集最初始的旨意在於整理文獻,或網羅或刪汰,故一開始總集的功能類型,可分 為「網羅放佚」,以保存文獻為目的一類,以及「刪汰繁蕪」,以衡鑒作品為目的 一類。87然而總集不單單只有這兩種功能,由於總集是一種匯集與選擇文學作品 的工作,包含了「編排」(匯集或選擇)與「文學作品」兩種要素,因此當人們 在編排形式上有突破性的改變,或者看待文學作品的眼光有所擴張後,則總集的 功能類型也將有第三種、第四種的出現了。
顧嗣立在上述引錄的〈凡例〉中,便論述到了總集隨著編排形式的更動,與 編者看待文學作品的眼光不同,而演變出的幾個層次。首先,顧嗣立提及的《文 選》是現存最早的詩文總集,其編選旨意在於從眾多古代文獻中,選出「事出於 深思,義歸乎翰藻」的篇章匯集成書88,也就是以選集來定義編者認定的文學作 品,在這個編纂旨意下,可以看到蕭統(501-531)將文學作品視為「語言的藝 術」,是相當接近現代對於「文學」一詞的定義。89所謂的「事出於深思,義歸 乎翰藻」,點出了文學是「思想感情」與「文字形式」結合的藝術,亦即同時代 蕭子顯(489-537)在《南齊書.文學傳論》所說的「文章者,蓋情性之風標,
神明之律呂」90,皆指文學是將內在的思想情感、生命精神,藉由外在的形式文 字與聲韻音律,所表達出來的一種語言的藝術。91而《文選》身處重視形式之美 的南朝,在區分「文學作品」與「非文學作品」的同時,也將以此審美標準而對
「文學作品」進行再次的刪選。因此通過編詩達到的目的,則不止於圈畫出「文 學作品」,衡鑒作品也是其編選旨意了。到了唐、宋,人們已不需要再藉由編選 總集的方式去界定文學,於是衡鑒作品將成為總集最主要的編選旨意;甚至到唐 代更出現專門的詩歌總集,其鑒裁品藻詩歌的用意也就更加明顯。至此,每部總 集或因編選對象與編選原則的差別,而在體例上不盡相同,然而編排方式並沒有 出現重大的變革,對於總集的編選旨意也是不出保存文獻與衡鑒作品二者。若是 看重總集保存文獻的功能,則此處的文學作品被視為文化遺產的一部分92,其編
87 然而以「刪汰繁蕪」為主的總集,其實在選刪之時也有保存文獻的功能,因此保存文獻是每 部總集都兼有的用意,只是著重程度不同。
88 [梁]蕭統:〈昭明文選序〉,見氏著、[唐]李善注《昭明文選》(台北:文化圖書公司,1979),
頁 2。
89 王夢鷗先生認為,「文學」一詞的現代定義接近於「語言藝術」,而這個「語言的藝術」指的 即是「語言的『聲音組織』與『章句構造』這些媒介物的條件與他的潛在的要素(感情、想像、
知解)互相融洽」所形成的一種別於哲學、科學、音樂、繪畫等等的表現品(包括「口講」與「書 寫」),參見王夢鷗:《中國文學理論與實踐》(台北:里仁書局,2009),頁 26。
90 [梁]蕭子顯:《南齊書》(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75)卷 52,頁 418。
91 根據王夢鷗先生對「詩之語言」的「兩度事實」分類,則此處的「沉思」、「情性」、「神明」
等同於「在心為志」的「志」,是屬於詩的「內在記號」;而「翰藻」、「律呂」則屬於「發言為詩」
的外顯部分,是為詩的「外在記號」。參見王夢鷗:《中國文學理論與實踐》,頁 35-36。
92 文化遺產屬於過去的人類經歷各種活動後所遺留下來的文物,文學以作為「語言之藝術」而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選原則是屬於文獻標準,將盡可能地留存作品;若是看重總集衡鑒作品的功能,
則集中的文學作品被視為一種創作,編者將就作品內在的生命情志,與外在的形 式文字,以其詩學標準進行選刪。故《文選》以下至宋代,整體而言對於利用總 集編詩的形式與用意,以及看待文學作品的眼光是沒有太大的改變或擴張,直到 元好問(1190-1257)的《中州集》。
《中州集》為金人元好問編選的一部金代詩歌總集,以天干分為十卷,共收 錄 249 位詩人 5059 首詩93,並為收入的每位詩人編寫小傳。顧嗣立說《中州集》
「寓史於詩,而犂然具一代之文獻」,根據元好問於〈中州集引〉中的自言:「亦 念百餘年以來詩人,為多苦心之士,積日力之久,故其詩往往可傳。兵火散亡,
計所存者才什一耳,不緫萃之,則將遂湮滅而無聞,為可惜也。」94郝經(1223-1275)
在〈遺山先生墓銘〉也提及,元好問曾言編選《中州集》是出於「不可遂令一代 之美泯而不聞。」95可知其編選動機之一即在於保存、整理這些金代詩人的作品,
因此《中州集》延續了總集保存文獻的功能,以及整理文獻的過程中,所帶入的 衡鑒作品之效用。然則何謂「寓史於詩」?所寓為何者之史,又此史是寄託於詩 作本身抑或編詩此事?這必須回到《中州集》的體例與內容來看。《中州集》的 體例比起先前的詩歌總集,有兩項重大的變革。首先,即是詩人小傳的編寫,雖 然此前已有晚唐姚合的《極玄集》為收錄的詩人立傳,但只是簡要的爵里與登科
因此《中州集》延續了總集保存文獻的功能,以及整理文獻的過程中,所帶入的 衡鑒作品之效用。然則何謂「寓史於詩」?所寓為何者之史,又此史是寄託於詩 作本身抑或編詩此事?這必須回到《中州集》的體例與內容來看。《中州集》的 體例比起先前的詩歌總集,有兩項重大的變革。首先,即是詩人小傳的編寫,雖 然此前已有晚唐姚合的《極玄集》為收錄的詩人立傳,但只是簡要的爵里與登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