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元詩變極:楊維楨
第一節 《元詩選》詩史敘述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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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元詩選》詩史敘述的隱喻
從第二章的分析得知,建構元詩之史是《元詩選》最主要的編選目標,這個 旨意貫徹到編選原則與看待元詩的視角,在第三、第四、第五章的研究即應證了 顧嗣立《元詩選》的元詩述評是建立在元詩發展的視角上,是以這些元詩述評,
實際上也呈現出了顧嗣立的詩史敘述。而這些元詩述評所展現的觀看視角與理解 觀點,也就能夠成為掘發此詩史敘述背後隱喻的材料。這個隱喻意味著顧嗣立整 個觀看視角與理解觀點的背後,那個真正在主導的建構理路與詩學觀點,因此惟 有對此進一步深究這個隱喻,方可探究出顧嗣立沒有明說的批評意識及其詩學主 張,也才得以解答《元詩選》於清代詩學的意義何在。
一、建構元詩史的理路
回到前幾章的元詩述評研究中,可以看到顧嗣立將元詩發展依據國勢分成四 個階段,又依據文學自身的發展狀況分成三種狀態,此四個階段三種狀態即是:
第一階段與第二階段的元詩興始,第三階段的元詩盛極,以及第四階段的元詩變 極。可以說,以詩歌發展狀況所分的三種狀態,才是顧嗣立《元詩選》所建構的 元詩史,是此處欲掘發其隱喻的詩史敘述。顧嗣立這種詩史敘述的特色,首先在
〈元詩選凡例〉即揭示了「有元之詩,每變遞進」,可知顧嗣立對於元詩發展的 走向抱持著進步史觀,認為元詩在其內部發展的進程中,每一個階段都是往上在 發展的,在每個階段、狀態之間呈現的是上升的線條,是以元詩發展從「興始」
到「盛極」,再從「盛極」到「變極」,這過程是一個進階的過程,它不只是時間 的前進,更是發展結果的向上提升。於是這裡可以看到元詩就在這兩個進程中發 展起來,顧嗣立對這兩個進程的敘述即是其元詩史的敘述,而建立這些敘述所根 據的現象,也就是顧嗣立建構元詩史所採取的理路。如此一來,具體要釐清的問 題即是,顧嗣立依據什麼來判定元詩從「興始」到「盛極」,再由「盛極」到「變 極」?他讓這個進程得以成立所依據的理由是什麼?這個理由即是元詩發展的內 驅力,那麼顧嗣立認定的元詩發展內驅力為何?這同樣在〈元詩選凡例〉中有所 揭示,顧嗣立說:「迨於有元,其變已極,故由宋返乎唐而諸體備焉。」除了高 度肯定元詩的總體成就外,更點出了元詩的發展就是一條返唐之路,由此得知在 顧嗣立的認知裡,元詩的「返唐」即是元詩發展的內驅力,是驅動元詩往一個向 前向上發展的事由。然則是什麼樣的「返乎唐」?要到什麼樣的程度與表現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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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到顧嗣立所認定的「返唐」?這關係到顧嗣立判定元詩從「興始」到「盛極」,
以及從「盛極」再到「變極」的依據,顯然地凡例裡的這段論述無法解答出此依 據為何。
對此,欲考察顧嗣立判定這兩個進程所根據的文學現象,也就是每個狀態的 元詩達到下一個狀態的條件與事由,便有賴於本文第三、四、五章的研究。而這 可以從前文針對顧嗣立給予每階段指標詩人的述評中看到,顧嗣立在每一個階段 與狀態之中有其欲凸顯的議題,其中從第一階段、第二階段到第三階段,這個從
「興始」到「盛極」之中的議題是相同的,那就是革除江西麤豪的餘習,而從第 三階段到第四階段,由「盛極」到「變極」的議題則是發揚開闔變怪的詩風。事 實上這兩個議題即是顧嗣立所認定的策動元詩進程的事由,判定元詩進程的依據 是建立在這個議題之上的,亦即以這兩個議題的落實程度作為元詩狀態發展的依 據。是以就第一階段到第三階段來說,元詩要從「興始」的狀態進入「盛極」的 狀態,達成的條件即是建立在元詩革除江西麤豪的程度;而第三階段到第四階 段,元詩由「盛極」到「變極」的狀態,達成條件則是元詩發揚開闔變怪詩風的 程度。由這個議題即可看出顧嗣立建構元詩史的理路,因此以下分別就這兩個驅 動元詩發展的議題,與隨其而劃分的兩種進程,再做進一步的論述。
(一)興始到盛極:革除麤豪
由「興始」到「盛極」這個進程,包含了元詩第一階段至第三階段中的兩種 元詩狀態,指向的是一個革除江西麤豪、最終達到徹底去麤趨雅的過程。根據前 文的研究,發現顧嗣立對於這三個階段的指標詩人,所強調的詩歌特色實有兩個 共同點,第一是吟詠情性的內容,第二則是精緻細密的修辭;這兩點是顧嗣立在 這三個階段裡都會去凸顯的特色,可說就是顧嗣立對於這三個階段所體認到共同 詩風。在元好問的詩歌述評裡,顧嗣立強調的是他的「邃婉高古,沈鬱太和」與
「巧麗而不見斧鑿,新麗而絕去浮靡」,這指的是元好問以吟詠性情為詩歌的本 質,其作詩在於真誠地將內心感受表達出來,但元好問又藉由講究的修辭,讓內 心的真實情感能以更符合溫柔敦厚的形式顯現於語言,使讀者更能感知到詩人情 性而讀來更為動蕩心魄。而顧嗣立看重的,就是元好問表現出此種堪稱「出入少 陵」的雄深詩風,因此顧嗣立認為元好問這種以深沉性情做內容,以精密卻不流 於刻意矯造的詩句表現出來的「雄深」之力,正可掃除江西詩派過度用力造成粗 暴割裂的麤勁之力。再來,第二階段的趙孟頫,顧嗣立評其詩歌的特色為清麗遒 勁、直抒胸臆,也是著眼於趙孟頫的詩作總能坦露作者的性情思想,語言上也多 為經過適當的修辭鍛煉後,達到工麗而不濁的清麗風貌。這是趙孟頫結合個人審 美以及有意識地要矯正江西過度雕琢的弊病所創造出來的詩風,卻因為趙孟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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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影響力,使得這種清麗的詩風在其他詩人的追隨下,逐漸地形塑成一種帶 有元詩自身特色的詩風。所謂帶有元詩自身特色的詩風,是指這種清麗的詩風是 元人在元代時主動追求、營造出來的詩風,這種詩風不是因為時間的緣故自前朝 留下來的,而是元人主動去追求與學習、創作出來的詩風;而這種清麗詩風是源 自於此時的承平之際,元人在掃除前朝江西麤豪之餘,也開始將嚮往的語腴意 贍、流暢音節這些唐人風調置入詩歌中。於是在去麤的過程中,帶有元詩自身特 色的詩風也因此定型了,這宣告著元詩發展的去麤任務快要完成,而開始趨雅 了。是以當來到完全的去麤之時,便是元詩發展來到「盛極」的時候,這個成果 就展現在四大家的詩歌。顧嗣立述評四大家的共同特色是「以唐為宗,而趨於 雅」,這個宗唐趨雅的取向,動機依然是出於重視情性的反映,以及對於精緻修 辭的講究,因此要求時值盛世的人們必須發出符合平和心境的治平之音,故而以 王維為主的情調沖澹、語言精緻這一路能夠展現治平氣象的唐詩風格,作為學習 的典範,使得此時的詩風趨向平和雅正、清婉麗密。這一方面延續、加深了前一 階段成形的清麗詩風,一方面其宗唐取向又因為有別於江西詩派專意學杜的觀 點,正可更加地避免江西詩派囿於尊杜、學杜成見所造成的弊病,達到了革除江 西之陋的作用。
這個階段的元詩已完成去麤的任務,而達到趨雅的目標,正是如此,顧嗣立 認為這個階段的元詩可謂發展到一個完熟的「盛極」狀態,這意味著元詩終於徹 底革除江西麤豪,同時元人自身所嚮往與追求的詩風也已然達成。可說,元詩從
「興始」到達「盛極」狀態的條件,就是徹底落實革除江西麤豪的詩風,並趨向 和平雅正、清婉麗密的唐人風調。這也是顧嗣立之所以在這三個階段裡特別去凸 顯內容吟詠情性、修辭精緻細密這兩項特色的原因,就在於這兩項特色中對溫柔 敦厚的要求,以及對盛唐治平之音的追求,都是有利於革除江西麤豪詩風的詩學 觀點,因此這使得最後呈現出來的詩歌特色是有別於江西詩風的。618也因此,在 前文對顧嗣立給予指標詩人之文學史定位的分析裡,便可以看到元詩興始的第一
618 溫柔敦厚這個要求一直貫徹在元詩發展的這三個階段裡,具體落實到詩歌即是指流露出來的 真實情感必須有所收束,而這個收束的方法除了個人保持平和的心境以外,就得依靠適當精確的 修辭來幫忙。因此,要求詩歌符合溫柔敦厚之風,是鼓勵吟詠情性的,但這個情性不能不節制在 恰當的禮儀中,是以外顯為語言時既要婉曲又能準確傳達出心意,那麼修辭勢必會趨向婉約細 密。再來唐人風調的追求,除了元好問是以杜甫雄渾為宗以外,到了第二階段開始,所追求的唐 人風調即是偏向作為盛大之音的盛唐氣象,包括流暢的音節與工麗雅贍的修辭,這種偏向以王 維、孟浩然、韋應物之精緻澄澹的唐詩風格。在這兩種詩學主張下,從元好問到趙孟頫再到四大 家的詩歌,內容上總是能以吟詠情性為主,但情感卻又有所收束,而修辭上也能在追求細麗美感 之中保持流暢與溫婉,不流於過度雕琢造成的詩意破壞,這就避免了江西詩派那種為求奇巧而生 吞活剝前人成辭,與使用冷僻典故造成僻澀粗疎的現象。並且,隨著越往後發展,對於這兩種詩 學主張有越強烈的要求,是以從第一階段到第三階段,詩風越來越趨近和平雅正與清婉麗密,同
618 溫柔敦厚這個要求一直貫徹在元詩發展的這三個階段裡,具體落實到詩歌即是指流露出來的 真實情感必須有所收束,而這個收束的方法除了個人保持平和的心境以外,就得依靠適當精確的 修辭來幫忙。因此,要求詩歌符合溫柔敦厚之風,是鼓勵吟詠情性的,但這個情性不能不節制在 恰當的禮儀中,是以外顯為語言時既要婉曲又能準確傳達出心意,那麼修辭勢必會趨向婉約細 密。再來唐人風調的追求,除了元好問是以杜甫雄渾為宗以外,到了第二階段開始,所追求的唐 人風調即是偏向作為盛大之音的盛唐氣象,包括流暢的音節與工麗雅贍的修辭,這種偏向以王 維、孟浩然、韋應物之精緻澄澹的唐詩風格。在這兩種詩學主張下,從元好問到趙孟頫再到四大 家的詩歌,內容上總是能以吟詠情性為主,但情感卻又有所收束,而修辭上也能在追求細麗美感 之中保持流暢與溫婉,不流於過度雕琢造成的詩意破壞,這就避免了江西詩派那種為求奇巧而生 吞活剝前人成辭,與使用冷僻典故造成僻澀粗疎的現象。並且,隨著越往後發展,對於這兩種詩 學主張有越強烈的要求,是以從第一階段到第三階段,詩風越來越趨近和平雅正與清婉麗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