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元詩興始：元好問、趙孟頫
第二節 趙孟頫的詩歌述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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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趙孟頫的詩歌述評
據〈楊維楨小傳〉中的元詩分期論述可知，元詩經過滅金後三十年到中統、
至元年間的第一階段後，接著進入了發展的第二階段：元貞皇慶（1295-1313）
年間，而此階段的指標詩人即為趙孟頫。據前文的分析可知，顧嗣立據以分別第 一階段與元貞皇慶這個第二階段的根據，就是元朝政權完成全國大一統，因此造 成大一統二十年後的元貞皇慶，詩風上已與金、元之際有所不同。按〈楊維楨小 傳〉可知，這個不同在於此時期「盡洗宋、金餘習」，而所以能盡洗前朝餘習，
原因就在於這個時期的國家狀態是全國一統的情形，大一統二十年來，國家整體 發展與社會狀況已趨安定，是一個「時際承平」的環境；且隨著全國統一，南北 方文人的交流更為頻繁，特別是由南宋入元的文人，此際已然開始於政壇與文壇 上發揮影響力，其中即以宋室王孫入仕的趙孟頫，以其皇室之後的風流儒雅與自 身的天分，最為冠絕一時。顧嗣立在《元詩選》裡便推舉趙孟頫為這個階段的指 標詩人，將之視為國家一統後，倡起元詩新起點的關鍵人物。雖然《元詩選》收 趙孟頫 200 首詩作，在全集之中並非極為可觀的數量，然而此收錄數約為趙孟頫 傳世詩作總量的四成234，可見得顧嗣立對於趙孟頫在元詩史中的分量是充分顯現 於收錄數量上。而究竟顧嗣立眼中的趙孟頫詩歌有哪些特色，足以被顧嗣立認為
「盡洗宋、金餘習」而成為倡起元詩新起點的指標詩人呢？這依然必須先從分析 顧嗣立如何具體述評趙孟頫的詩歌看起。
《元詩選》中的〈趙孟頫小傳〉可說是顧嗣立對於趙孟頫詩歌特色最直接的 陳述，不過小傳針對趙孟頫身為宋室之後而出仕元朝的經歷有較多的敘述和評 價，真正對於詩歌特色的描述僅為以下這段：
史稱其清邃奇逸，讀之使人有飄飄出塵之想。戴帥初謂其古詩沈涵鮑、謝，
自餘諸作，猶傲睨高適、李翱間。235
234 據羅鷺《《元詩選》與元詩研究》的考據，顧嗣立《元詩選》使用的《松雪齋集》底本，屬於 至元五年沈伯玉家塾刻本（元刻本）的系統（頁 186）；而據沈伯玉於《松雪齋集》的〈後記〉
統計，該集「古詩一百八十四，律詩一百五十，絕句一百四十」，共有 474 首，可視為趙孟頫傳 世詩作的總數。沈伯玉〈後記〉，引自［元］趙孟頫著、錢偉彊點校：《趙孟頫集》（杭州：浙江 古籍出版社，2012），頁 514。
235 ［清］顧嗣立：《元詩選》初集，頁 543。另外，沒有引錄「仁宗與侍臣論文學之士，以子昂 比唐李太白、宋蘇子瞻云」的原因，在於此段論述並不是在講述詩歌特色，仁宗此語始見於楊載
〈趙文敏公行狀〉（又名〈大元故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趙公行狀〉）：「仁宗聖眷 甚隆，字而不名。嘗詔侍臣曰：『文學之士，世所難得，如唐李太白、宋蘇子瞻，姓名彰彰然常 在人耳目。今朕有趙子昂，與古人何異？』」可見得仁宗此處將趙孟頫與李白、蘇軾並舉的基準 在於「文學之士」這個層面上，而非詩歌特色的比喻。見［元］趙孟頫著、錢偉彊點校：《趙孟 頫集》，頁 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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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然在這裡顧嗣立是引述了他人的言論代為自己的評價，不過仍舊可視為顧嗣立 所認同的看法。引文中「史稱」的「史」，即是《元史．趙孟頫傳》，原文的「詩 文清邃奇逸，讀之使人有飄飄出塵之想」236，與顧嗣立此處所引述的並沒有太大 的差別。「清邃」就是清新深遠的意思，而「奇逸」是指新奇超俗，「飄飄」與「出 塵」則都有超塵拔俗的意思；總的來說，「清邃奇逸，飄飄出塵」就是指趙孟頫 詩歌擁有脫俗的特色，或者也可說是「高古」，〈趙文敏公行狀〉即引述了仁宗皇 帝評趙孟頫「文詞高古」237，楊載個人亦稱趙孟頫「詩賦文辭，清邃高古，殆非 食烟火人語，讀之使人飄飄然若出塵世外。」「高古」據上一節的解釋，是指詩 作在內容與修辭帶有《詩經》遺風，接近古意故能超脫同時的凡俗，是以「高古」
亦有拔俗之意。然而趙孟頫的「高古」是「清新」、「飄飄」的，帶有輕盈感，與 元好問「沈鬱」的「高古」又有所不同；換言之，詩歌「高古」，指的都是詩歌 擁有《詩經》的遺韻因而帶有古意、顯得脫俗，然而具體的創作手法與風格的呈 現則隨詩人而不同。因此這裡必須再進一步分析的是，趙孟頫詩歌呈現出來的「清 邃奇逸」、「飄飄出塵」的「高古」，具體而言是哪些詩歌特色造就出來的？顧嗣 立在小傳中引述的戴表元（1244-1310）之言，即是顧嗣立所認為的趙孟頫之「高 古」，以下即就此展開闡釋。
一、沈涵鮑謝，清麗遒勁
首先，據小傳中引述戴表元的評價238，可知趙孟頫的「高古」、「古意」是更 接近南朝的鮑照與謝朓。鍾嶸《詩品》說鮑照的詩諔詭、靡嫚，卻又有骨節239，
《南史》評鮑照則為「文辭瞻逸，嘗為古樂府，文甚遒麗」，都指出鮑詩帶有工 麗卻不失風骨之力的特色。謝朓則以山水詩著稱，加以永明體的特色，因而《詩
236 ［明］宋濂：《元史》卷 172，頁 1920。
237 楊載〈趙文敏公行狀〉：「（仁宗）閒與左右論公人所不及者數事：帝王苗裔，一也；狀貌昳麗，
二也；博學多聞知，三也；操履純正，四也；文詞高古，五也；書畫絕倫，六也；旁通佛老之旨，
造詣玄微，七也。」見趙孟頫著、錢偉彊點校：《趙孟頫集》，頁 523。
238 戴表元評論出自其〈松雪齋文集序〉：「余評子昂，古賦凌厲頓迅在楚漢之間，古詩沈涵鮑、
謝；自餘諸作，猶傲睨高適、李翺云。」見［元］趙孟頫：《松雪齋文集》，《四部叢刊正編》（台 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第 67 冊，頁 3。
239 鍾嶸《詩品》卷中：「其源出於二張，善製形狀寫物之詞，得景陽之諔詭，含茂先之靡嫚。骨 節強於謝混，驅邁疾於顏延。總四家而擅美，跨兩代而孤出。嗟其才秀人微，故取湮當代。然貴 尚巧似，不避危仄，頗傷清雅之調。故言險俗者，多以附昭。」見［梁］鍾嶸：《詩品》，《四部 備要》（台北：中華書局，1966）第 176 冊，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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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謂其詩「微傷細密」240，不過也指出「奇章秀句，往往警遒」，唐代李白則 以「清發」來形容謝朓的詩作，可知謝詩亦有繁麗清秀、頗具風力的特色。而將 鮑、謝二人之詩作與詩歌述評連結起來的，首見於杜甫〈遣興〉一詩，指出孟浩 然的詩作「往往凌鮑謝」241，同時杜甫在〈春日憶李白〉以「俊逸鮑參軍」來形 容李白的詩242；宋代王安石則以「清新嫵麗似鮑謝」來形容秦觀的詩243；趙孟頫 個人也曾以「賦詩凌鮑謝，往往絕埃塵」來指稱鮮于樞。可知，所謂「鮑謝」的 詩風，從後代對於鮑照與謝朓詩作風格的評價，到轉用於他人詩歌特色的連結，
指向的是一種清新、秀麗、脫俗，卻又帶有挺拔力道的詩風。因此小傳中說趙孟 頫古詩「沈涵鮑、謝」，即是指趙孟頫古體詩的創作有鮑照與謝朓的況味，也就 是詩作帶有清麗遒勁的特色。這種「沈涵鮑、謝」的清麗遒勁，除了是指詩歌語 言經過適當的修辭鍛煉後，達到了工麗而不濁的「清麗」、「清贍」風貌；另一方 面，更是指擁有堅實的內容使詩意得以做為整首詩作的支架，讓詩歌徹底展現出 風骨力道的遒勁，以趙孟頫自身的語言來說明，這種遒勁就是出於興寄，其於〈南 山樵吟序〉即道：
詩在天地間，視他文最為難工。蓋今之詩雖非古之詩，而六義則不能盡廢，
由是推之，則今之詩猶古之詩也。夫鳥獸草木皆所寄興，風雲月露非止於 詠物，又况由古及今，各有名家，或以清澹稱，或以雄深著，或尚古怪，
或貴麗密，或舂容乎大篇，或收斂於短韻，不可悉舉。而人之好惡不同，
欲以一人之為求合於衆，豈不誠難工哉？……山谷道人有言曰：「本之以
〈國風〉、〈雅〉、〈頌〉，深之以〈離騷〉、〈九歌〉。」此作詩之良法。244
從這段引文中可以推知，趙孟頫同多數人一樣認同《詩經》，甚至認為若遵守六 義的創作法則，那麼今人的詩作同樣可以展現出類似《詩經》的古詩風采；換言 之，趙孟頫將六義視為作詩的基本原則，且六義之中，顯然地最重視比興，因此 才會特別點出興寄是詩歌這種文學創作的特色之一。最後更說，在千變萬化的風
240 鍾嶸《詩品》卷中：「其源出於謝混，微傷細密，頗在不倫。一章之中，自有玉石，然奇章秀 句，往往警遒，足使叔源失步，明遠變色。善自發詩端，而末篇多躓，此意銳而才弱也，至為後 進士子之所嗟慕。朓極與余論詩，感激頓挫過其文。」［梁］鍾嶸：《詩品》，頁 5。
241 杜甫〈遣興五首〉其五：「吾憐孟浩然，裋褐即長夜。賦詩何必多，往往凌鮑謝。清江空舊，
春雨餘甘蔗。南望東南雲，令人幾悲吒。」見［清］清聖祖輯：《全唐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1986）卷 218，頁 2291。
242 見［清］清聖祖輯：《全唐詩》卷 224。
243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 50「秦少游」一則：「荊公答書云：『示及秦君詩，適葉致遠一 見，亦以謂清新婉麗，鮑謝似之。』」見［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四部備要》（台北：中 華書局，1966）第 176 冊，頁 2。
244 ［元］趙孟頫：《松雪齋文集》卷 6，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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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之中，「本之以〈國風〉、〈雅〉、〈頌〉，深之以〈離騷〉、〈九歌〉」是最好的作 詩法則，可見得趙孟頫認為詩歌創作當以《詩經》六義的原則為主，再以楚辭深 沉的情感與精麗的文字加強詩歌的深刻度。因此趙孟頫具體落實於實際詩歌作品 時，則語言文字顯得清而不癯，麗而不腴，質樸卻不俗白，典麗卻不厚重；加以 字裡行間多有詩人內心的寄興，使得作品展現出了近似鮑、謝高古風格的清麗遒 勁，特別是古體詩表現。
例如〈趙村道中〉這一首五言古詩：「朝出南郭門，遙指西山陰。馬蹄與石 鬥，宛轉愁我心。溪谷莽回互，寒風振穹林。黃葉灑我衣，巖泉走哀音。淒淒霜 露降，窮思浩難任。人生亦何為，百年成古今。華堂昔燕處，零落歸丘岑。况復 不得保，悲來淚沾襟。」245整體讀來語言清新質樸，不見繁複，但這卻是詩人精
例如〈趙村道中〉這一首五言古詩：「朝出南郭門，遙指西山陰。馬蹄與石 鬥，宛轉愁我心。溪谷莽回互，寒風振穹林。黃葉灑我衣，巖泉走哀音。淒淒霜 露降，窮思浩難任。人生亦何為，百年成古今。華堂昔燕處，零落歸丘岑。况復 不得保，悲來淚沾襟。」245整體讀來語言清新質樸，不見繁複，但這卻是詩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