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調查結果與討論
第一節 語言活力與語言流失
語言活力的指標可以用以評估當地語言的生命力,當語言活力下降,相對 造成語言流失,語言生命力低落。本節調查沙族在語言傳承上之狀況,包括上 一、二代向自己傳承,自己向下一、二代傳承的比率,以及沙族成員自覺族語 的使用機會或場合是否越來越少?
一、向上繼承族語:
語言傳承是語言活力的重要指標。黃宣範(1995)提出衡量語言活力 5 項 指標之一:「二代或三代之間,父母把語言傳授給下一代的程度?」聯合國教科
文組織(
UNESCO, 2003;引自謝國平,2005)提出評估語言活力 9 要素之一:
「語言的世代傳承:語言由上一代傳到下一代,世代間的傳承越多,語言活力 越強。」沙族上一、二代是否有向下傳承族語?即成了沙語活力的重要指標。
經調查「您的祖父母或父母親等長輩,是否有教導(傳承)1過您沙阿魯阿 語?」上一、二代向受試者教導(傳承)沙語的比率尚有83.33%(見表 5.1)。
表5.1 祖父母或父母親等長輩,教導(傳承)沙語統計表 區別
人數,% 有 無 合計
人數 25 5 30
% 83.33% 16.67% 100%
1 祖父母或父母親曾向下一、二代教導族語,本文即視為族語有「傳承」之機制,而不論下 一、二是否學會族語或教導是否具有延續性。
高達83.33%的沙語傳承率,僅有 16.67%的比率未教導(傳承),理論上看 似有「世代間的傳承越多,語言活力越強」的情景,然而事實上卻非如此,可 以在接下來的統計數據以及語言能力即可看出「有傳,但未承;承了,卻未傳
」的現象。
調查「您的長輩沒有教導過您沙阿魯阿語的原因,或者您被教導但未持續 學習的原因是什麼?」不論上一、二代是否傳承沙語,認為傳承受阻者計有 13 位,占 43.33%,其中因為「自己不想學」即占 53.85%,因為「長輩沒有時間 教授」占38.46%,合計已達 9 成以上(見表 5.2)。
表5.2 沙語傳承受阻原因統計表 區別
人數,% 自己不想學 長輩沒時間 長輩覺得國語
、英文更重要 合計
人數 7 5 1 13
% 53.85% 38.46% 7.69% 100%
過半數之受試者「不想學」沙語,經訪談並探討其原因,均為缺乏使用場 域與時機,以及認為學了沙語並沒有實質利益。Dahai(男,1975 年生,2 分之 1 沙布族、2 分之 1 平埔族)即表示:
學了要跟誰講?【伯母不是很會講嗎?】我媽媽哦?跟我媽用國語就 可以了啦,我外公講 Hla’alua 的話,外婆講布農族的話,我阿公是平 埔族,我爸講國語加台語,不就變聯合國了?大家統統會講國語是最 方便的啦,我也不用去學那麼多種話了。【是否有特意學習布農語?】
沒有哇!從小跟著講就會了。【為什麼沙語沒有從小跟著講?】外公外 婆和我媽都會講 Hla’alua 的話,他們也算有教我啦,可是我跟他們講 布農族的話和國語,他們就跟我講布農族的話和國語了。就算會講 Hla’alua 的話,也沒有比較賺錢……
自認傳承受阻者的年齡層分布:19 歲以下者 7 人,占 53.85%;20~39 歲 者 6 人,占 46.15%(見表 5.3)。40 歲以上之受試者,並未認為長輩在傳承沙 語時有受阻之情形,39 歲以下者則認為難自父母或祖父母輩傳承到沙語。39 歲 以 下 之 受 試 者 出 生 時 正 逢 本 文 第 二 章 第 二 節 所 述 「 貫 徹 單 一 國 語 時 期 (
1970~1987 年)」(張茂桂,1991),官方以「國語」為全國唯一使用的語言,持 續明禁各種「非國語」之使用;新聞局更要求三家電視台應減少方言時間(洪 惟仁,1992);廣電法亦規定:「電台對國內廣播播音應以國語為主,方言應逐 年減少。」(黃宣範,1995)。因此「40 歲」即成為傳承沙語最關鍵的臨界點。
表5.3 沙語傳承受阻之年齡層分布表 年齡
人數,% 19 歲以下 20~39 歲 40 歲以上 合計
人數 7 6 0 13
% 53.85% 46.15% 0% 100%
自認傳承受阻者的教育程度分布:國小肄畢者 3 人(23.08%);國中肄畢 者 5 人(38.46%);高中肄畢及以上者 5 人(38.46%),見表 5.4。可知具教育 程度越高者,長輩向其傳承沙語受阻之情形越多見。此即反映出漢族的教育體 系扼殺了原住民族的母語傳承,接受漢式教育,意味著脫離族群語言、文化之 傳承。
表5.4 沙語傳承受阻之教育程度分布表 教育
人數,% 未曾入學 國小肄畢 國中肄畢 高中肄畢
及以上 合計
人數 0 3 5 5 13
% 0% 23.08% 38.46% 38.46% 100%
二、向下傳承族語:
向下傳承語言亦屬衡量語言活力指標之一環。除了上一、二代向自己教導
(傳承)沙語之外,自己是否有向下第一或二代教導(傳承)沙語?經調查「
您是否有教導(傳承)過你的子女或孫子女等晚輩沙阿魯阿語?」受試者30 人 中目前僅有16 人有子女或孫子女;受試者向子女或孫子女教導(傳承)沙語的 比例為 56.25%,受試者未向子女或孫子女教導(傳承)之比例為 43.75%(見 表5.5)。
表5.5 自己有無向下一或二代傳承沙語統計表 區別
人數,% 有傳承 無傳承 合計
人數 9 7 16
% 56.25% 43.75% 100%
由表 5.1 及表 5.5 計算得知:傳承沙語的比例逐代減少,減損率為 32.50%2
;未傳承沙語的比例逐代增加,增加率為162.45%3。假設僅有沙語流利者之21 人(平均年齡64.4 歲)能夠傳承沙語,推估沙語人口在平均年齡 34.4 歲這一代 僅剩下 11 人4,再往下 4.4 歲的第一世代將僅剩 4 人5會講,再下第二世代則將 僅只剩下 1 人具有沙語口說能力者6。意即:再過 90 年後,全沙族將僅剩下 1 個人會講沙語。
調查「您沒有教導過子女或孫子女等晚輩沙阿魯阿語的原因,或者您教導 了但是子女未持續學習的原因是什麼?」未向子女或孫子女傳承之主因為「自 己不太會」,計 5 人(71.43%);「與配偶不同族屬」而不和子女或孫子女使用 沙語者計2 人(28.57%),見表 5.6。
表5.6 未予以傳承沙語之因統計表 區別
人數,% 自己不太會 與配偶不同族屬 合計
人數 5 2 7
% 71.43% 28.57% 100%
異族通婚的家庭,通常會使用社區裏的強勢語言7,由於桃源鄉的布農族人 口占 82.98%(2007)8,強勢語言即為布農語。經進一步訪談發現,沙族男或 女之非沙族裔配偶,大多為布農族裔,無論男女,其語言使用均配合配偶以布
2 (83.33%-56.25%)/83.33%×100%=32.50%
3 (43.75%-16.67%)/16.67%×100%=162.45%
4 依表 5.5 所示 56.25%之傳承率計算,21×56.25%=11 人。
5 這一代傳承至下一代之傳承率為:56.25%×(1-32.5%)×100%=37.97%,11×37.97%=4 人。
6 下一代傳承至下二代之傳承率為:37.97%×(1-32.5%)×100%=25.63%,4×25.63%=1 人。
7 筆者接觸過的案例:賽德克族(都達方言)嫁予太魯閣族,夫妻雙方語言雖有方言上之差 異,但均可溝通,亦互有使用,惟丈夫過世之後,使用太魯閣語的機會就大幅減少,加上其 子娶妻阿美族,家庭語言隨即改變為國語。其他案例:撒奇萊雅族嫁予漢族、太魯閣族嫁予 漢族,則均因為配偶使用強勢國語,而上、下代間之家庭語言即改以國語為主。
8 2007 年 10 月 31 日桃源鄉戶政事務所資料。
農語為主,而非沙語,自然造成沙族子女無法使用沙語。居於弱勢地位的沙語
,因而逐漸失去了家庭語言的地位,並喪失了語言活力。「是否與外族通婚?」
即被Shveitser 認為是 10 個影響語言生存因素之一(引自徐世璇,2001)。
這個弔詭現象恰與Lévi-Strauss 的「交換」論述有違,他認為,親屬體系和 語言有相似性,因為兩者都與交換有關,親屬體系是交換女人,而語言則是交 換詞彙,這些交換系統能夠使人類產生社會性,並且建構複雜的文化體系(
Smith, 2004[2001]:135)。Lévi-Strauss 提到:「象徵思想產生的前提,是女人必 須如同詞彙一般地被交換。(引自Smith, 2004[2001]:135)」但是在沙族裏,女人 的交換和語言的交換並未對等,布農語利用人多勢眾的優勢,藉由「不對等的 交換」,幾乎一面倒似地讓沙語沒有了生存空間。
黃宣範(1995)討論了客家族群的通婚家庭語言選擇,即指出經過通婚的 語言傳承流失率高達 30%以上,並提出衡量語言活力的 5 項指標之一:「不同 族群相互學習對方語言的程度?」高中村裏不同族群的通婚實為造成沙語無法 傳承因之一,不在同一屋簷下的不同族群又如何互學習對方的語言?筆者從訪 談結果亦證得布農語的強勢情況,Amahlu(男,1948 年生,沙族)自豪地舉出 自己的例外:「在我們這裏,嫁給 Hla’alua 的布農族女生,從以前到現在,只有 2 個人學會 Hla’alua 的話,1 個已經走了,另 1 個就是我太太!」娶沙族女生的 布農族男生,無人學會講沙語;嫁沙族男生的布農族女生,目前則僅有 1 人會 講沙語,可見布農語在此地的強勢程度。然此強勢的布農語,在後續的問卷數 據中亦顯示,在一定年齡層以下以及一定教育程度以上,則已出現「強勢國語
」造成布農語流失的現象。
調查亦見,自述「自己不太會」沙語的5 人(71.43%),其年紀均介於 20-39 歲間,「與配偶不同族屬」之 2 人(28.57%)則為 60 歲以上者(見表 5.7);
,顯示40 歲以下正值青年時期的沙族,多因自己也不太會講沙語,而無法傳承 沙語給下一代。60 歲以上者則因為婚姻關係,肇致家庭語言不再是沙語,而流 失了傳承的機會。
表5.7 未傳承沙語之年齡層分布表 年齡
人數,% 20-39 歲 60 歲以上 合計
人數 5 2 7
% 71.43% 28.57% 100%
至於是否因為教育程度高低而有所差異?礙於樣本數偏少,暫難以反映教 育程度與向子女或孫子女傳承沙語之必然關聯性(見表 5.8)。興中國小沙裔教 師郭基鼎表示:「我一直到進大學才發覺 Hla’alua 有族群認定上的問題,……現 在也努力在學習母語,以後有能力當然也會教子女講母語。」反映教育程度高 的年輕一代沙族,已有族語復振之省思。
表5.8 未予以傳承沙語之教育程度分布表 教育
人數,% 未曾入學 國中肄畢 高中肄畢 合計
人數 2 2 3 7
% 28.57% 28.57% 42.86% 100%
三、使用沙語的機會、場合
語言流失的情況可以從族人使用族語的機會和場合來作為指標。黃宣範(
1995)提出衡量語言活力 5 項指標之一:「語言使用的『情境』是否衰退或擴張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 2003;引自謝國平,2005)
提出評估語言活 力 9 要素之一:
現存語言應用範圍的喪失:語言在何處被使用?用在跟誰對話?用在 多少主題上?該語言越被一貫而持續地運用,代表著被應用在各種生 活層面,語言活力就越強。
此小節調查族人覺得使用族語之機會與場合是否越來越少?至於使用語言
的對象及場域範圍何?哪些場合的沙語使用得越來越少?則另在本章第三節語 言遷就、語言選擇中呈現。調查「您覺得沙阿魯阿人講沙阿魯阿語的機會或場合有沒有變化?」顯示
,自評沙族使用沙語的機會、場合越來越少者,計 19 人(63.33%);認為使用 沙語的機會與場合越來越多者,計3 人(10%);見表 5.9。
表5.9 族人使用族語之機會與場合比率 區別
人數,% 越來越少 越來越多 沒有改變 不知道 合計
人數 19 3 3 5 30
% 63.33% 10% 10% 16.67% 100%
經查證「認為使用沙語的機會與場合越來越多」的 3 位受試者均為在學學 生,因為學校每週 1 堂沙語教學課程,讓學生(誤)認為9沙語使用的時機增加
經查證「認為使用沙語的機會與場合越來越多」的 3 位受試者均為在學學 生,因為學校每週 1 堂沙語教學課程,讓學生(誤)認為9沙語使用的時機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