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從專業到兼職的耕作方式變遷
第一節 趨向現代化的耕作方式
1970 年代政府在富貴村推行共同經營的實驗計畫,其主要內容為引進 農機具與整合零碎農地,以解決勞動力不足和農地零碎、分散的問題(黃 應貴,1978)。政府由上而下的推行計畫,忽略了在地社會脈絡,最終招致 了失敗的後果。但是,富貴村在隨後的幾年內,使用農機具從事水稻種植 的農民日益增多,當然部份原因是之前政府的推廣,使農民對農機具有清 楚地認知(ibid.)。回到芎林的案例中,農機具的推展也並非是一蹴可幾的,
對於保守的農民而言,操控著傳統的畜力與手工具是最為真切的,而不是 冰冷且陌生的農機具。以下先敘述農民接受農機具的心境轉折,接著再述 及機械化後,勞力交換與自然環境相對應的改變。
壹、 機械化的起步階段(1970 年代的逐漸開展)
從農具的演變歷史,不難發現機械化在專業農民變成兼職農民的過程 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幾位農民皆侃侃而談到農具的演變過程:從牛耕到 耕耘機43;以及從手工、腳踏的脫稻機、到電動割稻脫穀機,乃至於農民俗 稱的「大砲筒44」。我們都不難發展,機械化對於農業生產上的貢獻。但是 這樣的轉變並不是順利的,在機械化剛剛起步時,多數農民是會去質疑的。
幾位研究參與者談到開始使用耕耘機的過程最為傳神,F1 農民便指出:「老 人家會說,用那個[耕耘機]會耕不到來吃。」為什麼會耕不到來吃呢?F4
43 李登輝(1980:228)的研究顯示,整地用的耕耘機可以省下 80%的勞力。在民國 55 年時,每公頃耕地面積之耕耘機馬力數僅有 0.12 馬力,到了民國 66 年,則達到了 0.79 馬 力,成長了 6.5 倍。
44 這個說法,是筆者在訪談時,F1 與 F7 農民所使用的詞彙。這名字指的是電動割稻脫穀 機連接一個大管子,可將收割的稻米直接輸進卡車中,省去了之前電動割稻脫穀機需要裝 包的這個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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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民補充道:「牛耕可以將土翻過來,機械卻不會[把土翻過來],大家會去 懷疑。」最年長的 F5 農民則說:「耕耘機就這樣過去,就沒有像牛一樣整 塊[土]翻過來。」這裡的說法顯示出農民一開始對於機械化的不信任及懷疑,
大家還是比較信賴牛耕的方式,意即把土塊整個翻動上來,相較於耕耘機 駛過後的農田一片鬆軟綿爛,農民認為牛耕可以把底層的養份帶上來,而 且這過程是農民肉眼便可觀察到的。
多數人還是對機械化抱持保留的態度,先觀望附近鄰居使用的情況,
如 F3 農民所言:「這個機械的東西喔,我是會先看看周邊鄰居使用過後的 反應,再來決定,我不會先啦!」F1 農民也提到「就是看到人家用了以後 覺得不錯,我再來用。」本區最先農具機械化的農民,幾位訪談者說法不 一,而這些被提到的先行者也多已不在,難以考證本區最早開始進行機械 化的農民。不過,當這些先行者引進農機具後,效率的提升是有目共睹的,
逐漸扭轉農民的刻板印象。F1 農民提到他對耕耘機的看法:「其實耕耘機 更好,可以將那個土打得綿綿45的。」這種鬆軟的土地實際上也利於之後的 插秧工作,正如 F4 說:「用牛耕過的,請人來插秧,人家會嫌不好插」這 是因為當大家越來越習慣耕耘機耕過平坦、疏鬆的農田時,會覺得牛耕過 後的大土塊絆腳,進行人工插秧會比較辛苦。插秧機的出現逐漸排除了使 用牛耕的可能性,因為耕耘機與插秧機是相互配合的,平坦且鬆軟的田地 適合插秧機的運作,而非是牛耕過後不平整的田地。機械化對效率的提升,
有顯著的幫助。如 F1 所述:「用手工割稻時,可能需要兩三天;有割稻機[按:
電動割稻脫穀機,用裝袋的方式運輸]後,變成一天;但大砲筒出來後,半 天就結束了。」
逐漸走向大型化的農具,並不是一般小農可以負擔的。況且農地狹小,
光幾分地使用大型農具並不合乎成本,一般而言,不是收購二手的機具,
便是採取外包的方式,正如 F1 所言:「新的耕耘機上百萬,我一年割一萬[按:
稻米收入],這樣怎麼可以……你看那台二手的年紀應該比你[按:指作者]
還要大,將近三十年吧」。於是,逐漸產生了外包形式的產生。這種情況在 育苗、翻土、插秧、割稻皆有,尤其是當新式的割稻機(俗稱的大砲筒)
45 按:這是客家話的用法,指的是將土打得疏鬆,不會有整塊或大塊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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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世時,動輒兩、三百萬的價格,已經排除了兼職農民購買的可能性,這 部份的討論留待本章第二節來說明。
貳、 從換工到換班:人際關係的轉化
在未機械化之前,稻作農業需要大量的勞力,特別是在插秧及割稻的 農忙時節中,單一家戶的勞力總是無法應付,需要仰賴換工制的人力調配 機制,而換工制主要的交換的勞力為俗稱師傅工46的插秧與割稻的人力。在 本地進行的換工機制是以六至七戶為一組,每一戶都出一位師傅,即專業 的插秧、割稻的師傅,其餘所需的勞力,如挑秧、鏟秧與餐點則由該輪值 的家戶負責,舉例來說,若是正在甲家戶的農田裡工作,則由甲家戶負責 其餘的勞力。在換工制會衍生出兩個問題,首先是田地不一樣大,所需的 工時不同之時,勞務交換如何獲致平等?其次是,每個人一天所提供的勞 動力不一,必定是有些落差存在,如此一來換工制怎麼持續下去?
據 F3 所述,解決田地大小不一所產生的勞務不均的情況,便是仰賴金 錢來計算:「師傅工是一般工的兩倍價錢[薪資]……每個時期價錢有差啦!
我記得一般工大概就是十五至二十元[一天],那你看,這樣師傅工就是要三 十元到四十元了[一天]。」,亦可見 F1 的說法:「比方說你家的田比較少,
像◎[按:匿名處理,指 F5]的田比較少,他[的田地]六分九,如果不用一天 來做,比方說一天的話,我家要兩天,就要貼一天的錢給他[F5],不是說不 用錢的。」也就是說,以一天易一天的勞務交換機制,當發生有人的工時 超過平均時,便是以金錢作為衡量的標準,來貼補其他家戶多投入的勞力。
畢竟無法以勞務交換再作為衡量的標準,這是因為田地大小所造成的勞務 差距,正如 F3 所言:「你想做也沒辦法,沒有這麼多可以給你做,還是用 錢算比較快啦!」
關於每個人工作能力差距的問題,我們需先理解換工制勢必是奠基於 一個在地的小區域裡,畢竟換工的距離太遠的話,很難進行工作與聯繫。
而此小區域內社群的組成,很高的比例是親朋好友,也就是說,換工制的 組成其實反映的就是個別的人際網絡。因此,當工作能力出現差距時,在
46 據 F1、F3 與 F7 的訪談指出,師傅工意味著插秧和割稻需要比較多的技術,並不是隨便 人都可以勝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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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朋好友的緣故下,很多時候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正如 F1 所言:「其 實就是堂兄弟嘛,這有什麼好講……除非是故意啦!否則差那一點的話,
就沒關係。」
基本上,作為農忙時節勞力交換的換工制流行於民國六零年代以前,
最後一批「師傅」的年紀皆已在七十歲以上47,七十歲以下的農民並沒有學 習師傅工技術,他們多半是扮演挑秧、鏟秧與餐點的工作,如 F1 是負責挑 秧、鏟秧的工作。當機械化的時代來臨時,他們已經沒有學習「師傅工」
的需求,而且機械化取代了人力,效率也有明顯的提升,換工制已經沒有 存在的必要,接下來則是要仰賴工廠內的人際關係。
欲理解兼職農民如何在農忙時調配時間,則必須先釐清他們的工作屬 性。F1、F2、F3、F4 與 F10 是在工廠上班的經常性受雇者48,而 F6 與 F9 為泥水匠,相較於要打卡上班的五位兼職外包農,這兩位的工作彈性較大,
較不會發生農忙時節人力調配的問題。相形之下,這五位農民在農忙時節 的時間配置,就顯得捉襟見肘。正如在上述所提到,機械化與專業外包的 情況的出現,大大降低了農民勞力的投入,但這並不意味著完全不需要勞 力的投入,這只是減縮了人力的投入以及壓縮了農忙的時間。絕大多數的 農事,像是施肥與田間管理都可利用下班的閒暇時間來處理。比較棘手的、
需要花費一天至兩天左右時間的,便只剩下插秧及割稻。
這些兼職農民在面臨到這段農忙時節,農事與非農工作間便產生衝突。
插秧與割稻這些有時效性的農事,是缺乏彈性可以調整的,特別是要配合 大型機具業者的時間。當申請的農民不少時,自己排到的時間並非一定是 非農工作的假日。相較之下,易於調整的便是在工廠、公司這邊,也就是 說,不是請假就是要與人換班。「忙的時候喔!就去拜託人家嘛,不然怎麼 辦?(F3)」、「可以的話,就請人代一下,之後再幫他補就好了(F4)。」
這些說法顯示出兼職農民在面臨農忙季節時,需要換班的情況。這種換班 依賴的是平日建立的友好關係,這層關係在必要的時刻便可派上用場。另
47 研究參與者中擔任師傅工的有 F3、F5 與 F7;其餘的訪談者多是擔任剩下的勞務工作。
48 F5 已退休;F7 與 F8 雖也是經常性受雇者,但 F7 只照顧自家的農田,F8 則多交由別人 代耕。因此,這三位不納入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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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也有些其他的農民,鮮少依賴調班來調配時間壓力,像 F1 在工廠是三 班輪值,在農忙時,他通常是下班後稍作休息,便直接從事農務工作。
上述提及了因為生產方式的不同,造成勞力交換、人際關係網絡從傳 統換工制轉換成現代工廠的調班行為。與築構在血緣或地緣的換工制不同,
兼職農民需要在工廠維持良好的人際關係,以方便在農忙時節調配時間。
兼職農民需要在工廠維持良好的人際關係,以方便在農忙時節調配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