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與發現
第三節 返臺生的國族認同重構與後續職涯選擇
當代社會狀態底下的臺灣人是什麼?這是臺灣人共同面對的課題,
他會隨著經驗,在每個人身上有不一樣的暫時的解答。
(小貞 01-27)
第三節的核心則是以返臺生視角,回頭檢視這些校園經驗帶來的影響。
在前兩節中可以發現返臺生回到臺灣後處於「移動經驗」與「兩岸框架」
交織出的不利處境,在此當中返臺生所感受到的壓迫與誤認、採取的回應 與策略為何。本節欲分析的是這些回應的背後,同時象徵著當時對自己的 懷疑與肯定、自卑與自信;這些在臺灣的經驗將如何影響返臺生的後續選 擇與認同,在離開中等教育之後的返臺生,是否更清楚自己是誰,是否從 自己過往的生命經驗中看到自己與家/國的關係。
壹、 返臺生重新看待國族認同
當一個人自覺身份定位正在經歷變化,
自然,他的價值標準會搖擺、模糊,他的認同也尌跟著無所適從。
(引自胡晴舫《我這一代人》:174)
一、 剛返臺的受誤認經驗導致返臺生國族認同之混淆
返臺生在臺灣度過的中等教育六年,同時也是他們作為青少年探索世 界的重要時間,Erikson 提出的「生理社會階段」(psychosocial stages)就強 調第五階段的青少年面臨的認同危機是「認同—角色混淆」,此時的青少年 若能達到自我認同,會促使他們、讓他們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反之則可 能讓自己不夠完整、自我意識模糊的社會心理危機(psychosocial crisis)(張 芳全、李健銘等,2007),上述 Erikson 雖是以心理學的角度著手,但是當 這群返臺生回到臺灣時,國族之間認同的探索與選擇亦是返臺生主張「自 己是誰」的重要劃界。當返臺生在校園中被指認為他者,除了前述產生的 負面情緒外,更直接影響返臺生對自我認定,這份自我認定遊走在兩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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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顯現在每次被問及兩岸認同時,返臺生會因為過往兩岸移動經驗、在 臺灣校園受誤認經驗而無所適從。這種對國族認同的矛盾與混亂,普遍發 生在受訪者身上。小澤就自認自己因為過去曾待過中國、曾受不同的教育,
其實覺得兩邊都有道理、也都具真實性,這使得小澤的認同變得矛盾:
回來臺灣之後,兩邊的講法其實都挺有說服力的,我到底支不支持 臺灣、認不認為臺灣是一個國家(語氣急促),我真的不知道,主要 的原因尌是因為在中國待過。 (小澤-01-15)
小澤兩邊說法「都有說服力」卻讓他覺得反而國族認同混淆,對照藍 佩嘉、吳伊凡(2011)年赴中國訪談旅中臺生時,發現受兩地教育的旅中 臺生又有著這樣「夾在中間無法選擇」的困境,並將原因回扣到兩地的教 育意識形態中,強調兩岸長期處於對立情境,但在兩地教育給國內民眾的 教材內容裡,也都因政治立場互相宣稱對方為「同胞」,形成一種將對方「社 會選擇性」再現,成為宣傳教材中「被竊據的臺灣寶島」與「受荼毒的神 州大陸」,卡在中間的人看見彼此既熟悉又陌生的預設與想像時,反而難以 看清、難以重新探索,就像小澤覺得兩邊都有道理時,只好浮動於海峽中 介,反而無法從中找出唯一正解。透過比較兩邊說法後,對於國族認同產 生混亂的還有小貞,小貞也有著身份認同上的障礙,當小貞每次被其他同 學問及比較喜歡臺灣還是中國時,她認為兩邊其實都有各自的優點;加上 小貞其實過去居住中國的時間比臺灣長,記憶中美好的片段也在中國,雖 然她自己的族群身份被定義為「臺灣人」,但來到臺商學校後被誤認為外來 的、敵對的他者,讓她對「認同」這件事產生根本上的困惑:
你在臺灣,你身為一個臺灣人,你認同自己是一個中國人你會被罵,
可是如果今天想要移民去美國或日本,明明概念是差不多的,可是 為什麼中國被認為比較不好?我有 1/4 的山東血統、在中國生活 15 年,我目前只有在臺灣住快四年的時間,記憶裡非常多美好的東西 也在那裡(中國),反而最痛苦的一段時間是在臺商子女學校那些臺 灣人對我的不好,這誘發我去想「臺灣人」的定義,……,我會開 始去想這些東西,想到最後尌變得很混亂,什麼東西都有但什麼都 沒有一個結果的感覺,到現在都很有障礙。 (小貞-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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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自己的國族認同也帶有疑惑的農農提到:「很多人都覺得一開始回來 這個環境是沒有辦法處理身分認同的!(農農-01-15)」, 農農在臺灣念國 中時其實因為對臺灣、對當時住的基隆沒有歸屬感,當時對自己的國族認 同的確是中國認同,但卻發現大家認定她是中國人時其實語帶嘲諷,且將 她視為敵對的外人時,讓她對自己認同的迷惘混亂:
國中的時候,我在這個地方是沒有歸屬感的,比如說我以前在廣州
(比較發達),我尌覺得基隆很爛,……,大家的地域觀念不一樣,
我覺得這好像也有一點影響,小學時一直被叫大陸人、國中的時候 看到那個女生,還有一些臺灣新聞對大陸比較負面的評價,所以其 實我的身分認同是很迷茫的。 (農農-01-12)
國中時期的農農遇到自己國族認同的混亂,才發現原來在臺灣的脈絡 下「分別清楚」臺灣與中國是很重要的,如果分不清楚會遭到同學的排斥,
讓農農面對這樣的誤認,為了可以取得身邊人的認同,才有了前述「假裝 自己是臺灣出生」及「不明究理但要跟風罵中國」的回應,但在行動背後 是更深的自我懷疑:
可能對其他人來說我的故事只是很小的玻璃渣,可能大家也會覺得 無所謂,因為其實這些是很小的事情,聽起來很還好,可是不可避 免回臺後的經驗的確影響我很長一段時間,包含影響我對自己的身 分認同。(農農-01-28)
邱淑雯(2013)在《出外:臺日跨國女性的離返經驗》一書中曾引用 日本學者草津攻《認同的社會學》,當中談及一個人的認同其實會與社會文 化相互纏繞、相互制約,因此對移動者來說,認同困難之處在於他們同時 會受到兩地社會不同文化與價值的夾擊,其處境可能會比只受到單一社會 制約的人來得困難,也可能導致社會與個人的緊張關係。對照上述理論,
邱淑雯所謂處境的困難與社會 vs 個人的緊張關係,化作在返臺生身上,或 許就是因移動帶來一連串的誤認,在返臺生尚未釐清臺灣面對兩岸關係的 緊張情緒前,就導致返臺生自己與同儕(社會)的緊張關係,同時混淆自 己在返臺之前的國族認同。走筆至此,或許更可以理解為什麼返臺生的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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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認同是值得重視的議題,在兩岸的特殊性的作用下,或許臺灣學生的認 同也非一時半刻能夠整理出自己的脈絡,而返臺生更是同時處於兩地之間,
在同學的誤認與自我的認同中情境交織,處境實際受到國與國之間、國內 社會人與人之間的影響,更顯辛苦。但也是當返臺生在臺灣校園被視為「一 定認同中國」時,也促使返臺生思考自己的過去建構的國族認同,到底什 麼是返臺生認為的「中國人、臺灣人」,又什麼是臺灣學生認為的「中國人、
臺灣人」,因為誤認導致的認同混淆,都推動著返臺生也因此在臺灣的脈絡 下重新檢視中國、臺灣與兩岸關係的新樣貌。
二、返臺後因臺灣教育的啟發重新建構返臺生對中國的新認識
在困惑的日子裡,生活過程的點滴仍促使返臺生發現思考的空隙,展 開對國族認同探索,嘗試找出新的可能。小貞對兩岸關係真正的啟蒙,是 來自她在臺商學校時發現被貼滿貼紙的課本23,讓小貞去思考,那些在貼紙 底下的訊息到底有什麼意義,若大家同屬一個國家,他(中國)又為什麼 要貼住,還是像國小老師曾提及的「臺獨」概念有關?這連串的問題,開 啟小貞對兩岸關係的思考:
我小學時從來沒有想過什麼有關臺灣獨立或什麼的事,是中國老師 講到反對臺獨的時候才覺得好像有點什麼,後來轉去臺商學校後發 現課本都被貼,我會去想為什麼課本會被貼,這一點尌很明顯,為 什麼他會不想讓你去看課本寫的東西,這些書是從哪裡來的、在哪 裡被貼的,我知道中華民國這個東西,當時知道在中國這東西是被 禁止的,但貼著尌會讓我去想為什麼要貼,反而讓我開始思考,臺 灣跟大陸的兩岸關係是什麼樣的,這算是我的政治啟蒙。 (小貞 -01-20)
23 在第二章文獻回顧中曾提及:臺商子女學校因在中國範圍內設立,因此中國的要求下,
必須要將帶有中華民國意識形態象徵的素材刪去,便是小貞所說去臺商學校後「課本都被 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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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中國而言,教科書的塗改是一種政治的干預,但對小貞來說,卻成 為一種政治啟蒙,小學時在當地學校建立的「中國認同」,也因臺商學校一 張一張的貼紙產生鬆動,發現原來中國與臺灣「不一樣」,那些不一樣其實 就隱藏在貼紙底下,帶動小貞對過往中國認同的重新思考。
而農農開啟她國族認同的再思考,其實來自高中時參加辯論社,開啟 她一連串對「中國」與「認同」知識的再建構。同時農農高中時又因為沒 有跟著同學去補習班,所以將空出的課餘時間大量閱讀與兩岸有關的書與 文章、透過各種管道的資訊讓自己重新理解臺灣課本,也透過四處查找資 料,發現在自己過去對毛澤東的熱愛、對天安門廣場的期待,原來是一連 串教育洗腦之後的結果:
高中的時候參加辯論社,那時候我去上一堂社課的時候,社課講師 推薦我去看溫朗東24的文章,加上我又喜歡看書,可能加上我對身分
高中的時候參加辯論社,那時候我去上一堂社課的時候,社課講師 推薦我去看溫朗東24的文章,加上我又喜歡看書,可能加上我對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