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與發現
第二節 返臺生面對誤認的回應
如前所述,返臺生在校園中其實承受著許多因兩岸架構下同儕與教師 的誤認,這些誤認會使返臺生透過他人的眼光評價自己。返臺生在兩岸既 互動又排斥的框架下長期面對著校園中其他師生對自己的負面刻板印象或 偏見,而在自我意象與行為模式都會產生改變,但是這些改變究竟是正向 還是負向的改變,本節將加以分析如下。
壹、 返臺生意識到自己是「外來者」的回應
當返臺生已經透過同學對他們身份的認定,發現原來同學們並非以「自 己人」對待他們,而是將返臺生視為「他者」時,返臺生在校園裡同時遭 遇著進一步被臺灣同學排斥,這讓返臺生有著不能好好做自己的痛苦,尤 其當這份壓迫並非來自返臺生本身不好,而是來自更大的兩岸框架。面對 這樣的同儕互動,大部分返臺生的共同回應,幾乎都是因此改變自己原本 的個性,讓自己可以比較安定的在臺灣的校園環境中生活。
一、 返臺生對身份辨識特別敏感
(一)返臺生刻意迴避自己「來自哪裡」
上述受訪資料中提及返臺生一開始回到臺灣時,其實帶著自己是臺灣 人的主體身份,認為自己回到家鄉,但在臺灣校園裡因為移動、口音或用 字被同學認為是中國人。如同前述被誤會為大陸人的農農,長大之後確實 因為待的時間變長,口音也越來越不容易被辨識,但因為知道臺灣對大陸 有敵意時,會很小心提到過往的身份,或者會避免提到細節:
因為我其實不知道臺灣人跟大陸人有敵意這件事,覺得我剛回來為 什麼要被打入冷宮,……,所以我到國中的時候尌會很小心地提到 自己的身分,其實我不是那麼樂於講自己以前(在中國)念過書。
到高中可能會避談細節,只說是因為家人工作的關係過去那裡。 (農 農-01-10)
102
跟農農一樣,上高中後小澤被問到身份辨識的問題時,一部分的外在 因素是因為口音或用詞已經與身邊其他臺灣同學相近,不再那麼明顯,同 時自己也在臺灣唸過國中,比較不容易一開始就被問到身份的問題;但另 一方面的內在因素,其實來自小澤刻意把自己隱藏起來,不太與別人交流,
如果真的問到,小澤也是選擇避重就輕地回答:
因為它(口音、用詞)不這麼明顯,而且在國中之後我尌會選擇把 自己藏起來。當然你不得不回答,因為你也不能尌『嗯』,這樣也很 奇怪,我尌是大概解釋一下,不過基本上還好,因為我不太跟別人 交流。 (小澤-01-12)
從上述可以看出返臺生面對自己「來自哪裡」的身份時,其實可能認 為自己是旅居在外而後返國求學,但是當返臺生發現自己會被同儕帶有貶 抑的認定是中國人時,『我』與『我們』出現區隔,其實會讓返臺生覺得不 太舒服,為了避免到了新環境仍被同樣的話語傷害,因此返臺生開始刻意 避談自己過往身份,甚至把自己藏起來,避免不必要的困擾。
(二)返臺生用「我是臺灣出生」加強正當性
除了刻意迴避這樣比較消極的方式回應臺灣同學的好奇,另一種比較 積極回應的方式,就是主張自己其實跟大家具有同樣的「來源」,當主張 你我都是「臺灣出生」,便創造我們是一樣的的身份。就像前述很容易被 要求「來一段大陸腔」的小貞,就會強調跟臺灣同學一樣都是臺灣出生,
以轉移話題,也創造避免同學繼續追問的保護機制:
我會說我是臺灣出生,這一點好像尌會大大加個十分,它是一個很 好保護你的一種機制。 (小貞-01-26)
發現「臺灣出生」是很容易作為與臺灣同學連結的還有小靜,小靜也 認為當自己其實可以證明自己是臺灣出生時,當同學好奇自己過往的背景 時,自己就更有立足點跟同學強調其實我們是一樣的,以避免自己在同學 認定『你』與『我們』的標準中被排除在我們之外:
103
不過因為我尌出生在臺灣,所以我完全能夠回答我是臺灣人。如果 我不是出生在臺灣,會覺得自己少了立足點談這個問題,因為我至 少曾經出生在臺灣,五年曾經待在這邊。 (小靜-01-08)
上述的返臺生會因為自己真的具有臺灣的事實,所以比較能夠跟臺灣 同學有共同的背景,這樣「同樣來源」的連結,創造臺灣同學與返臺生在 族群身份上的連結,符合根基論對認同的基礎假設,那就是依照血緣而有 著「原初又永續」的特色;但若自己真的不是臺灣出生的返臺生,雖然也 是臺灣人,卻相對沒有「地緣上的血緣優勢」,或許就會怕自己過去在中國 讀書的背景被臺灣同學貶抑。但農農的回應比較特別,因為爸爸在中國工 作,其實農農自出生就在廣州,農農在回臺灣之前覺得即便出生在其他地 方,但自己還是認定自己是臺灣人,但回來後才發現,原來別人也有資格 認定我是誰,而且效果會比自我認定更加強烈影響自己。所以當農農發現 臺灣同學會因為她從中國來就認定她是中國人,為了要建立跟臺灣同學的 關係、得到認同,農農選擇撒謊,跟臺灣同學說自己也是臺灣出生,以避 免更多她不喜歡的刻板印象認定:
我國中撒了謊,其實我在大陸出生的,但大家問起你在哪裡出生的 時候,我都會說在臺灣。……,我覺得應該還是一種偏保護(自己)
的心態,如果國小會有這樣指指點點,我不會希望它再次發生,而 且我也不清楚出生地對一個人影響這麼大嗎,……,只是國中時候 還是會博取彼此的認同感。 (農農-01-14)
農農為取得臺灣同學的信任,變相否定自己過往的背景,這樣缺乏正 面的自我肯定所形成的誤認,符合 Honneth(2007)對誤認「卻乏正面自我 理解」的認定;而農農採取的策略接近教育社會學中的符號互動論(symbolic interactionism),主張自我形成不只是個人的內在人格的養成,更建立在社 會結構下人與人的各種生活經驗累積(陳奎憙,2001)。原本返臺生本來就 認定自己是以臺灣人的身份回到臺灣,但在學校裡發現同學並沒有這樣正 向肯定,是返臺生為「外來者」時,為避免繼續被排除在外返臺生對自我 的認定,也開始隨臺灣同學的想像改變。若返臺生知道自己本來就是臺灣 人,就會適時「強調」自己跟臺灣同學一樣都有「臺灣出生」的事實,能
104
讓大家更能接受自己、被視為自己人、會「大大加十分」或者「更有立足 點」與同學互動;但若不是臺灣出生的返臺生,即便認定自己的身份一樣 都是臺灣人、是以「回家」的心情回來,但因為會被臺灣同學貼標籤,只 好盡可能避免提到自己的出生地;或者像前述的農農,寧願用說謊的方式,
取得同學對她的認同,創造自己在臺灣校園中「受肯認」的環境。
(三)返臺生不想被當成外人所以刻意與類似身份保持距離
從訪談資料中發現當返臺生可能被視為「外來者」後,返臺生會有的 第三種回應,是為了避免再次被貼上帶有中國的負面標籤,因此當返臺生 遇到也是從中國回來卻被誤認的臺灣同學時,會因為不認識對方,又因為 對方已經被臺灣同學認定是外來身份,為了不再一次被貼上「外來身份」
的標籤,返臺生會選擇刻意保持距離:
在國中的時候,有一個女生尌從大陸回來,我是不知道她之前在哪 裡念書啦,可是尌是外表沒有那麼正常!……,她剛從大陸回來尌 會有一種口音,她又說(在中國)洗澡沒有門,然後廁所又是茅廁,
我不確定她從哪裡來,所以她那時候尌很容易被消遣,沒有人想要 靠近她,因為大家覺得她是大陸人,我那時候自己也沒有想要去靠 近她,……,我怕我自己也會被那樣消遣。 (農農-01-10)
這樣「害怕自己『被消遣』,所以刻意保持距離」的狀態,Goffman 認 為這是一種蒙混過關(passing)的受污名者面對同樣類型的人,可能會面 臨的矛盾,因為受污名者平常可能把自己的秘密隱藏得很好,就如同返臺 生平常一切都跟臺灣同學一樣,幾乎沒有被辨識出來的元素,可一但出現 相同身份的人,對方的表現有跟自己相似之處,就彷彿被強迫面對自己一 直以來的不誠實,會發現自己因為別人面臨要跟其他同學攤牌的處境
(Goffman,曾凡慈譯,2010)。這也彰顯返臺生因為被誤認,被貼上負面 的中國標籤,長久以來形成 Fraser(2000)所謂「無法自然的參與校園生 活」,變得只希望自己所處環境是安全的,因而選擇刻意迴避與自己身份類 似的人。
105
二、返臺生努力擺脫口音的標籤
在上一節中,返臺生們被標示出中國回來的身份後,時常面臨口音被 臺灣同學辨識的困擾,就像小貞來到臺商學校之後因為「自己沒有口音」
反而被同學認為很特別:
在大陸的時候還好,不會有人特別講到口音的東西,但反而是到臺 商學校或回臺灣後,他們會問「你之前是念本地嗎?」,他們會說「欸 你完全沒有口音耶」,我看得出來他們沒有惡意只是好奇。 (小貞 -01-06)
其實中國的腔調並非返臺生們的文化,而是移居時用以生活的工具,
最多象徵著自己過往的生活狀態,但被用以強調或被要求模仿時,彷彿變 成一種辨識的標籤,讓返臺生們意識到臺灣同學會用腔調分辨你我,也因 此讓返臺生產生對腔調的警覺與自我要求。
(一)返臺生想辦法在異地維持臺灣腔調
其實擁有與臺灣不同的口音、用詞,純粹是因為生活環境不同,但當 返臺生意識到自己的口音成為被他者化的標準之一時,調整口音以避免被 誤認成為了返臺生自我要求的方式之一,小靜在還沒回臺灣上學時就曾經
其實擁有與臺灣不同的口音、用詞,純粹是因為生活環境不同,但當 返臺生意識到自己的口音成為被他者化的標準之一時,調整口音以避免被 誤認成為了返臺生自我要求的方式之一,小靜在還沒回臺灣上學時就曾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