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的質疑

宋明時期理學之發展一直都是以心為本體之心學，與以理為本體之理 學輪流統治的局面。以「心」當本體之王學，其中心思想是一心的朗現和 價值的賦予，當心的價值賦予在任何事物上，則這個事物就變成有意義的 事物。也就是說心的價值賦予在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就變成有意義的世界。

心學家認為這個世界就存在我心中，這個世界在心靈上絕對可以達到完 整，但在實際上卻不可能如此完美。因為現實世界是由萬物造化之機率所 決定，非一心之構築就可以規劃，也就是心學儒者所主張之價值賦予，只 是一種理想，不可能完全實行。

反觀以「理」當本體之朱學，認為我們不能用價值賦予來看世界，要 清楚的掌握到這個世界的內在。但是理如何能形成你、我、他或者善惡？

因為世界之萬事萬物都有其內在的原則，能夠掌握住萬物內在的原則，才 能了解萬物的變化，而能夠抓住萬物的變化以後，社會才能長治久安。簡 而言之，內在原則對朱學而言非常重要，只要能掌握事物之理，便能天理 流行無礙。

比較理學於宋明的兩大流派，王學內在心靈及道德價值理論的掌握較 好，朱學則是外在事物，內在理論較擅長。也就是說朱學是理氣二分，形 上之理要貫注在形下之氣中，形下之氣的內在運行要靠形上理來輔導，因 而便能把形上、形下拉在一起。而王學只注意一心的展現，心的價值賦予 能夠達到心靈的滿足，卻不能在現實生活中完全呈現。可知心學、理學兩

者皆不能合於先秦的孔孟荀道德精神與道德實踐並重。雖然朱學與王學都 想要走向道德精神與道德實踐並重的路，但他們的路數終究無法達到這一 層。因此，心學與理學只能在一心與一理之下表現傳統儒家思想，而永遠 達不到由內聖跨到外王的境界。

所謂內聖跨到外王，就是德性的良知，要在理性客觀的世界展現，如 此便是天人合一的境界，這樣的境界一直都是儒學的終極目標。王學重視 價值心靈，卻沒有注意到現實；朱學是形上理與形下氣都注意到，但內心 仍有偏頗，認為要以形上之理指導形下之氣，如此一來，形下的氣還是第 二位，僅具有工具的意義而已，不具主體意義。可知朱、王二人都認為內 聖高於外王。

明代中晚期之儒者特別注意到這一點，所以他們要以德性要引領理 性。也就是說，他們極力使德性與理性站在平等的地位，則理性就可以在 形氣世界中自由發揮，建構出所謂外王的世界，最後德性再恢復其主位，

引導理性展現其道德良知，如此一來便可以達到內聖外王是一，由內聖走 到外王的境界。

然而在《雙紅記》中，只有紅線守貞節的形象是符合宋明理學家的期 待的，在「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觀念中，紅線與其他女侍形成了一個 對比，作者配合她俠女的正義形象，使她符合了傳統的期待，成為具高道 德標準的模範；而另一方面又讓二位女侍不貞的形象，隱隱顯現傳統道德 觀的崩壞，形成對傳統道德觀念的挑戰。因為紅線有較其他人崇高的道德 理想，表現出來的舉止，自然是符合理學家所期待的道德模範，而紅線以 一女子身份，具有崇高的道德標準，一舉一動都要求自己能符合天理正義，

將道德內化成心性的常軌，而依照內心行事，不逾越道德的規範，所以在 劇中，紅線可說是典型由內聖而外王的代表人物。這與其他人比較起來，

是難能可貴的美德。

與紅線比較起來，劇中其他人物，似乎沒有這麼高的道德標準。例如 紅綃與崔千牛二人的私會，是與社會道德相違背的，紅綃的行為自然違背

「烈女不事二夫」的教條，而崔千牛的踰牆私會，也與社會道德倫理相違 背的。然而在提倡以「情」抗「理」的社會潮流中，有了理所當然的藉口，

追求真情的重要性超越了道德規範的必要性，於是兩人違背禮教的行為，

本來是該被譴責的，但在漸漸以追求真情為主流價值的社會中，卻變成值 得讚美的佳話，在追求真情的前提下，道德的重要性似乎就沒有以往來得 重要了，這也同時是對道德的質疑。

而郭子儀位高權重，過著窮奢極欲的生活，重門深院，蓄養姬妾，日 夜笙歌，一切奢靡放浪的生活，郭子儀以「明哲保身」為藉口，一筆帶過。

但以一個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的大臣，擁有極高的地位，不能以身作則的 成為朝廷其他臣子的模範，反而為了避小人之禍，以放浪形骸的生活來規 避導正朝綱的責任，雖然不至於違反社會道德規範，但卻無法為人所稱道。

更何況迫紅綃為歌姬一事，也存在著不道德的問題。紅綃成為郭子儀府中 歌姬，在郭子儀眼中，他理所當然地享受因戰爭所帶來的戰利品；但在紅 綃本人眼中，是被迫而無奈的，因而郭子儀的行為成了以強欺弱的壓迫者，

如此一來，就談不上是符合社會的道德標準了。

崑崙奴是神仙，也是俠客，但他不顧社會道德規範，私自將紅綃盜出 郭府，從俠的角度來看，他的行為會得到廣大群眾的支持，因為他幫助的 對象是被壓迫的弱者，而濟弱扶傾本是俠客所當為，因此原本屬於不道德 的行為，在「濟弱扶傾」的正當理由下，有了靠山，自然就不會受到道德 輿論的譴責。雖然他的行為舉止不受社會規範及道德的約束，一切以報恩 為主軸，但若從他神仙身份的角度來看，他的道德觀是較弱的，與紅線比

較起來，更像是游俠，而非神仙了。

檢視劇中所有人物在道德方面的表現，除了紅線是理想的道德模範者 外，從具仙俠身份的崑崙奴，到郭子儀、紅綃及崔千牛等人物，舉止都或 多或少地逾越了道德的界限。因而在劇中，為了達成目標，所有人在「天 理」與「人欲」之中拉扯，最後所表現出來的行為，都顯示對道德絕對性 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