遶境中的邊境跨越

3-1 地域邊界的跨越

「迎鬧熱到我這裡，如果沒先我拜訪，會你拼命。」⁵⁰

遶境活動既是作為宗教中的淨化儀式日常生活的歡慶，也作為不同意 義的跨 越行為。這樣的跨越不僅是單指不同地域的跨越，也是跨越該地域上的不同權力。

過去因為祖籍，不同地方有著明顯的族群分布，到現在祖籍意識已經淡泊許多，但 不同地區也已經建立了不同的派系勢力。雖然遶境是一個宗教性質的活動，但因為 跨越不同角頭的地盤，在進行繞境前主辦也必須進行知會協調。受訪者 D 表示，

如果未通知就直接跨越，不僅遶境隊伍不能順利通行，甚至可能發生激烈衝突。

50 受訪者 D 的資料

貼香條^{5 1}的時候就是去拜訪⋯人家為了回禮就會放炮，那我們拜訪會說不 用陣頭來接，因為如果用陣頭接擔心會起衝突，那有的人說要請，我就出一個 獅團接，都簡單說好三排就好。那樣大家也都能接受。我們現在講的是禮貌。

（受訪者 D）

遶境前傳統的「貼香條」既是在公告未來的遶境活動，也是向該地方勢力打招 呼的舉動，告知即將跨越地盤。遶境隊伍在經過這些角頭廟時會為了表示禮儀而進 行表演，迎接的廟宇則以放鞭炮來回禮。因此，遶境中的禮數是確立不同地域的主 體性。而當來自不同地區的表演團體為了慶典而「拼面子」時，不同勢力也在節慶 場合下進行合作競爭。然而，即使是在遶境中共同演出，來自不同地域的陣頭團體 依然有著各自的封閉界線。就像受訪者 D 所說，在遶境中不能將不同陣頭團體混 在一起，不然可能會衝突的現象。因此，雖然遶境中可以看到百家爭鳴的多元表演，

在這個景觀下依然存在不同權力的分界。因為這樣的分界，在遶境表演進行時，各 軒社、陣頭團體再度確立自己在群體中的角色定位，並維持一種秩序。

3-2 想像空間的跨越

除了現實中的生活空間地域，遶境的活動也橫跨想像現實的邊界，這樣的邊界 包含了神聖凡俗的交界，當代歷史的分界。要跨越這個交界，乃依據慶典參與者的 感受想像，這樣的感受也參與者是否有遶境相關的記憶而有所差異。對於在地人參 與傳統表演社團的群體而言，遶境活動是一種自身生命經驗相連的回憶，主要意義 在於為神明慶生。對於文創店家外地人而言，這個活動除了是信仰活動，也是大稻

埕歷史的再現。當遶境重複傳統的儀式民俗技藝時，也在重演一個歷史景象，而這 樣的景象也寄托著不同群體的情感、記憶願景。

歷史學者 Nora 提出記憶空間（les lieux de mémoire）的概念，這樣的空間既是 一個物理的實質空間，但在人為的組建下也象徵一個群體的歷史共有記憶。記憶空 間以一個特定群體的生命經驗所組建，具有將記憶傳承給下一世代的功能，而沒有 經歷過這段經驗的群體則可以透過歷史的敘事去想像這段歷史（ Nora，1989，19）。 大稻埕的地方歷史透過擷取個人或社群的生命記憶來重建，並在藝文團體、文創店 家透過藝文創作、文物展、導覽等形式轉化成一個個歷史故事，在這些故事中，時 空凝滯在慶典最輝煌的時期，讓沒接觸過那段時期的人能在懷舊氛圍中建 構對祭 典的想像。但對經歷過那段過往的人而言，現在的迎城隍慶典已經沒辦法再呼應過 去記憶中的景況，那段輝煌時光已經無法真正重現。

那就像是在過年你知道嗎？那現在迎鬧熱好像就在交功課一樣。以前廟會 是整個庄上上下下大家都在忙，迎城隍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現在就好像在應 付交功課那樣。

（受訪者 B）

現在都是車隊，我們小時候看已經不太一樣了。當然因應社會嘛，因為以 前車少，所以人可以在車上慢慢走，一邊是舞龍舞獅，就沿路的舞。現在就站 在車上舞一下，那個氛圍其實是不太一樣了。

（受訪者 G）

以前人家說的全台灣第一大盛事，或是台北三大廟會之首，那現在就是熱 鬧程度被一些地區趕過去了。我還蠻相信城隍老爺的，祂也許想做一個轉變。

以前就是很熱鬧，那現在祂可能是想要用一種比較文青的方式來呈現這種熱鬧。

（受訪者 A）

文化儀式的內容會隨著時代有所變動革新，也必然涉及內容的獲得失去。當文 化進行傳承時，也同時回憶遺忘。每個人對遶境活動的參與度感受都有差異，但當 要建立一個整體性的文化記憶時，就要節選特定的記憶片段、事件景觀，迎城隍系 列文化活動正是進行這樣的歷史想像，而在這樣的景觀復刻述說中，也吸引了從未 接觸過遶境的群體參與。如受訪者 F，雖然小時候住在迪化街，但沒有參與過遶境 的經驗，而在返鄉創業，因為參與城隍文化節中學到慶典文化後，在遶境當天也到 街口其他居民一起等待遶境隊伍經過。

因為城隍遶境會經過，我就店裡的夥伴去台北橋那邊等，等的旁邊就有一 個鄰居，是一個印刷廠的老闆娘，也在這邊一二十年了吧，她說第一次看到這 麼多年輕人一起來參加台北迎城隍的遶境隊伍。

（受訪者 F）

在遶境當天，當我走過街道時，看到許多人在街上或站或坐，也有人坐在機車 上等待。遶境隊伍一批批來，整個陣容走完要花上一整個下午。不管是傳統產業店 家或是現代文創商店，年輕人或老者，居民還是遊客，都在遶境舉行的時段停下原 本的日常作息，在定點等待遶境隊伍經過。無論他們對慶典的熟稔度如何，看著遶 境景觀時抱持的感受或想像為何，他們都在共同參與這場慶典，進入一個歷史文化 的想像空間。

圖 4-26 在街道上等待遶境隊伍到來的群眾

圖 4-27 在街道上等待遶境隊伍到來的群眾

攝影：魏正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