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中國現代化研究之途

年隨父母移居臺灣，根據他的回憶，在中學以前受到中國戰事不斷的影響，過著 遷徙、轉學的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其對於中國近代以來所遭受到的內亂外 患有所體悟，再加上在臺灣接受中學教育與大學求學的經歷，也因而培養出其對 中國現代化的看法。自青年時期的學術興趣以及對中國文化問題的思考，使得金 耀基承繼著知識份子的精神，試圖探尋中國現代化的道路。本節首先描述中國近 代變革的背景，其後再說明金耀基的思想取向及對知識份子的探究。其次敘述中 國近百年來的中西文化論爭，以及金耀基對此反感而轉向援引美國學術界的古典 現代化理論進行中國現代化研究。

一、知識份子的使命感與金耀基的中國現代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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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國近代以來的變革

近代中國自鴉片戰爭後，即面臨一連串的內憂外患。因而朝野有識之士紛紛 群起而思改革之道，官員和知識份子對於衝擊之因應，隨著一波波西力入侵，心 態也開始轉趨積極。從洋務運動、戊戌變法至立憲運動，進行從器物層次到制度 層次的改革，終至於辛亥革命的大變革，結束中國近千年的專制政體。在這些改 革運動的背後，雖有著思想與思潮的支持，但實質上的思想激盪與文化上的大變 革，則是以 1910 年代至 1920 年代的五四新文化運動為頂峰。

對於當時思想變動與激盪的時期，在稱呼與分期上，各個學者有著不同的見 解與看法，周策縱認為應以 1919 年的「五四事件」做為分水嶺，劃分為前後兩 個階段，前一階段在於新知識份子以其思想感召學生與青年；後一個階段則是以 學生為主力，對中國某些傳統與守舊勢力的攻擊，可將五四運動視為中國蛻變過 程中最具決定性的一個階段。³⁶而殷海光指出五四運動實是包含學生運動與新文 化運動，兩者是互為條件且相互影響的，是同一個運動中的兩個面向。³⁷張玉法 則從廣義角度視之，認為五四運動是思想上的啟蒙運動。³⁸綜合言之，五四新文 化運動可從政治、文化思想等方面進行解讀，是一多面向且長時間的變革運動。

由於本文集中於思想的探討，在其後皆以思想啟蒙運動稱之。

就歷史的演變背景而言，該時期的啟蒙運動是部分新知識份子對清末以來的 改革未能成功的不滿，企圖採取激烈手段，欲將中國文化完全破壞再重新建設；

其次則是就社會背景言之，隨著科舉制度的廢除，部分接受新式教育的知識份子 雖有滿腔的理想抱負，然而卻因科舉廢除以及受到軍人政客把持著權力的影響，

故在無處可去的憤懣下，對社會的不滿亦日漸增加。再從經濟背景觀之，清代的 經濟在外國人掌控下，發展幅度有所侷限，直至一次大戰期間，由於各國集中發 展軍火，使得一般商品的輸出降低，也減低了中國的經濟壓力。但隨著一次大戰 的結束，亦消滅了中國的工業發展契機。³⁹另就國際背景而論，受到一次大戰後 所高漲的民族主義思潮的影響，亦引起國內社會對於變革與突破的期待。

此時期所發起的運動，特別值得討論的是在文化與思想上的轉變。文化上可 以新文學運動為代表，在思想上則可分為兩部分，其一是大量新思潮的湧入，另 一則是對舊傳統的檢討，亦即是所謂的反傳統思想。不同於辛亥革命前的知識份

36 周策縱，《五四運動史》（臺北：桂冠出版，1989），頁 8-9。

37 殷海光，《中國文化的展望》上冊（臺北：桂冠出版，1988），頁 225。

38 張玉法，〈五四運動的時代背景〉，收錄於張玉法主編，《中國現代史論集─第六輯五四運動》

（臺北：聯經出版，1981），頁 3。

39 張玉法，〈五四運動的時代背景〉，頁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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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該時期的知識份子，逐漸取代了漸失勢的傳統舊士紳勢力，轉而以留學日本 與歐美的新知識份子為主，並發揮龐大的影響力。⁴⁰這一批接受新式教育的知識 份子，在一波波新思想的浪潮襲捲下，對於舊傳統，特別是儒家思想，認為是阻 礙中國進步的主要原因之一，也因而亟欲打倒與推翻舊式傳統。

關於此時期激烈的反傳統思想之討論，林毓生指出下列三項因素：其一是在 辛亥革命後，造成普遍王權（universal kingship）的崩潰，是造成傳統政治與文 化秩序完全瓦解的決定性因素。原有的基本結構瓦解後，對傳統事物會抱持懷疑 的態度；其二則是抱持反傳統思想的知識份子們，無法辨識其所憎厭的傳統社會 規範和政治運作，與傳統文化符號和價值之間的差異，而這樣的差異又來自於深 受社會政治中心與文化合而為一的影響。第三項原因在於反傳統知識份子受到先 秦後的儒家思想模式之影響，主要是強調人類意識的功能，因而認為文化與思想 的變遷必先優於政治、社會、經濟的變遷，故產生一種「藉思想文化解決問題的 方法」的思考方式。其反傳統思想的形成，並非源自於新思想的傳入，而在於儒 家思想模式的影響而致。知識份子積極尋求改變，但卻不是自傳統中找尋可發展 因素，而是希望從外來思想中，建立新的思想秩序。⁴¹余英時則認為在近代西方 文化傳入中國前，就已有反傳統的思想，差別在於當時的社會秩序並未解體，加 上仍未受到外在文化的挑戰，因而未爆發像 1910 至 1920 年代的激烈反傳統浪 潮。故在此時期的反傳統思想，其根源實可追溯至中國傳統中的反傳統思想。儘 管反傳統知識份子成功地掀起推翻傳統的波濤，但後人根據新的外來思想與文化 所建立的新思想秩序，卻仍未突破傳統的格局。⁴²實際上，該時期激進的反傳統 思想，對於中國的現代化歷程未必是阻礙，相反地，是激起一股文化自覺的意識。

與其說此時期的錯誤是對傳統的質疑與反對，毋寧是在於並未能建立起接受西方 文化的正確態度。⁴³

簡言之，新知識份子受到西力挑戰、內政動盪的衝擊，加上社會秩序的崩潰，

在仍背負著部分舊有思想的模式之下，接觸到外來新文化的影響，因而擺盪於新 思潮與舊傳統兩股力量之間，而使得在心態上有所糾結。一方面企圖破除與推翻

40 張朋園，〈清末民初的知識份子（一八九八－一九二一）〉，收錄於李恩涵、張朋園等著，

《近代中國─知識份子與自強運動》（臺北：食貨出版，1972），頁 163。

41 林毓生著；劉錚雲、徐澄琪、黃進興合譯，〈五四時代的激烈反傳統思想與中國自由主義的 前途〉，收錄於周陽山主編，《五四與中國》（臺北：時報文化，1979），頁 329-360。

42 余英時，〈五四運動與中國傳統〉，收錄於汪榮祖等撰，《五四研究論文集》（臺北：聯經 出版，1980），頁 122-124。

43 余英時，〈五四文化精神的反省〉，收錄於周陽山主編，《五四與中國》（臺北：時報出版，

1979），頁 412-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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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另一方面仰望著新思潮的美好，但實際上對傳統卻又有著無法脫離的情 感，同時也未能建立一套共同信仰的思想價值，而陷入思想上的分裂，各自主張 不同的意識思想。關於該時期的反傳統思想，也正是金耀基對於中國的現代化發 展，所著力的思考點與主軸。甚至應可說，金耀基認為傳統在現代化歷程中的價 值，是來自於對思想啟蒙運動時期的反傳統浪潮的一種再省。

（二）知識份子的使命感與金氏的專志於中國現代化研究

中國近百年的變動過程，促使官員與知識份子們積極為國家力求富強之道。

然而卻在西力與西潮的衝擊之下，對中國文化傳統從擁護到質疑到整體推翻，特 別是以五四思想啟蒙運動為高峰。百年來的變革背景，再加上知識份子對於文化 價值的混亂，因此皆促使金耀基去探尋中國文化與現代化的議題。

金耀基在高中時期，即開始注意到討論中西文化的文章，並留意中國文化的 問題。最常閱讀的是梁啟超與胡適的文章，梁啟超與胡適分別是代表維新變法與 五四思想啟蒙時期的重要人物，兩者同樣對於中西文化問題，有著自身的議論與 看法。他們雖然主張西化，但對中國文化並非抱持著完全摒棄的態度。尤其是胡 適對西化的看法，在思想啟蒙時期及後來臺灣的中西文化論戰，均引起相當大爭 議與討論。除了梁啟超與胡適之外，金耀基認為自清末以降，中國的第一線知識 份子，如郭嵩燾、嚴復以至梁漱溟，皆將心力放置於中國社會文化的自救上。⁴⁴ 同時，他也閱讀錢穆、唐君毅、牟宗三及徐復觀等新儒學者的著作，這些知識份 子追尋文化出路的精神，對金耀基也有所啟發。雖然他認為新儒家對現代化的影 響力不大，僅停留在觀念層次，並未進入到實踐層次，但新儒家的某些說法與觀 點對現代化也是有所作用與推進的。新儒家的努力，是期許在現代化的劇變過程 中保持中國文化的認同，其成就多半集中在批判性，其所批判的是五四時期的科 學主義觀點，以及當時西方先進社會出現的問題，因而在現代社會不易獲得熱切 回應。⁴⁵由此可以看出金耀基對儒家文化的維護與推崇。

又，金耀基在臺灣接受教育的過程中，老師多數是來自於中國大陸學術文化 精英，亦對其思想有所影響。⁴⁶故而從其著作中，可發現金耀基的思想取向，有 著對中國知識份子精神的孺慕，以及對中國文化傳統的感懷。這亦可說是承繼著 知識份子感時憂懷、任重道遠的精神，並肩負著使命感，以知識份子自居，進而

又，金耀基在臺灣接受教育的過程中，老師多數是來自於中國大陸學術文化 精英，亦對其思想有所影響。⁴⁶故而從其著作中，可發現金耀基的思想取向，有 著對中國知識份子精神的孺慕，以及對中國文化傳統的感懷。這亦可說是承繼著 知識份子感時憂懷、任重道遠的精神，並肩負著使命感，以知識份子自居，進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