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的語用層面

在副詞「還」的語用功能方面，本節將從「還」的預設與心理預期出 發，說明「還」的「反預期」功能，再依句式、語氣類型的不同，分析「還」

的各種間接語言行為，並另外討論口語中「還」的會話功能。

一、「還」的預設與心理預期

語用預設（pragmatic presupposition）為根據命題內容推論出的已知信 息，有時出現於上文，即為顯性預設；有時則未出現於上文中，但可由上 下文語境推論出潛在的已知信息，此即為隱性預設。

Michaelis（1993）根據 Doherty（1973）、Morrissey（1973）、König（1977）、

König and Traugott（1982）及 Abraham（1980），英語副詞 still 在時間義 部分預設了事件的相同狀態在先於參照時間的期間曾存在過。Michaelis 亦 指出英語副詞 still 的另一項預設，即：推論「預期或可能的終止（Expected possible cassation）」。

在漢語副詞「還」的語義一節，本文提及「還」的預設為「存在某預 設集合」，若將此定義套用於時間範疇，正與前述各學者指出的時間義 still 預設相符，即預設集合由「某狀態存在的時間點」集結而成。至於 Michaelis

（1993）指出的「預期或可能的終止（Expected possible cessation）」，則 與本文語義一節所討論到的「比較對象」相關。「終止」是時間上的概念，

「預期或可能的終止」意指「某事件／狀態不存在於現在或未來的某時點」，

若將此定義對應至非時間的序列時，則原本的「終止」可另解讀為該序列 上某個點「不存在」或「不具該特性」。如（2-118）預設為「某些地方有 隊伍」，相對地即表示「在某些地方以外『預期或可能』沒有（即不存在）

隊伍」，而（2-118）往身後一看，山底下還有一支隊伍

（4-44）預設「世界上有某些人的文章不錯」也相對地標示「世界上有其 他人的文章『預期或可能』不具有『不錯』的屬性」。

（2-118）往身後一看，山底下還有一支隊伍

（4-44）他的文章還不錯。

為符合所處的不同序列，本文對副詞「還」的預設重新定義如下：一、

存在某預設集合，「還」所斷言的成份與該集合具有相同屬性。二、某狀 態／屬性在該序列上預期或可能的不存在。副詞「還」所帶的兩項預設可 為顯性或隱性。顯性預設如（4-27）中的預設集合為「養生保健之道及民 俗療法」，而「婦科保健」被斷言為該預設集合的一部分；在另一預設「預 期或可能的不存在」方面，由語料中的「甚至」一詞可推理出隱性預設，

即原本預期「婦科保健」不存在於「養生保健之道及民俗療法」的範疇內。

（4-45）課程中，將會由淺到深的從中醫基礎學開始，把中醫和日常生活結 合，如講解養生保健之道及民俗療法（刮痧、拔罐等）、甚至還有 婦科保健，希望藉由實際的示範、講解，消除一般人對中醫的懷疑，

及中醫給人的神祕感。

由於漢語副詞「還」預設「預期某狀態／屬性可能不存在」，但又斷 言「某成分具有該屬性，而為預設集合的一部份」，因此在語用層面上產 生表「反預期」的功能。（4-46）中的「還」預設了一個由「外國人看笑 話的態度與行為」組成的集合，並預設「英國的報紙很不客氣的說……」

此事件被預期可能不存在，但事實上這個事件是存在的，副詞「還」的使 用在此達成表「反預期」的目的。

（4-46）中國人表示懷疑。路既然這樣難修，我們有足夠的人才來擔任這項 艱難的工程嗎﹖外國人更是懷疑，以看笑話的態度大加諷刺。英國 的報紙還很不客氣的說：興築京張鐵路的中國人還沒出生。詹天佑

把這些話都不放在心上，決心以實際的工作來回答懷疑和恥笑。

（4-47）雖已說明「所內的老人也都很期待這些演出」，但並未預期

「阿公阿媽會呼朋引伴」的情況存在，「還」標示了「阿公阿媽會呼朋引 伴」的行為原被預期可能不存在，因事實與預期相悖而達成表「反預期」

的效果。（4-48）中的預設集合特性則為「不害怕」，司機後面接的話或 開的玩笑被「還」斷言為預設集合的一部分；此外，「還」也標示了司機 後續說的話在預設中是被預期「可能不存在的」，因此當後面接續著描敘 司機進一步的反應時，便表現出出乎意料的反預期意味。

（4-47）所內的老人也都很期待這些演出，時間一到，有些阿公阿媽還會呼 朋引伴，四處嚷嚷「來去看表演喔！」

（4-48）幸好大部分的司機經我解釋後，都不再害怕，還會接一句：「小姐，

幸好你沒穿白衣服！」或是下車付錢的時候跟我開玩笑：「小姐，

這不會變冥紙吧！」當我把這件事跟家人說的時候，大家都笑成一 團，還說真的很像。

二、「還」的情態意義及其語用功能

Lyons（1977）認為「情態（modality）」是指說話者「對句子傳達的命 題或命題描述的情況所抱持的觀點或態度」，是說話人主觀態度的語法化，

也是說話人對句子命題和情景的觀點和態度。Lyons 並將情態分為認知

（epistemic）情態和義務（deontic）情態。前者涉及說話人對命題的知識 和信仰、態度和觀點等，後者表負有道義責任的主事（morally responsible agent）可能或必頇完成的事件，即要求或允許的含意，通常涉及說話人的 指令和承諾、願望和評價等。承上所述，Lyons（1977）認為「情態」的本 質包含了「說話者的主觀態度」與「可能性或必要性的概念」。（張誼生，

2000；謝佳玲，2006a：2）。

謝佳玲（2006）指出該文探討的是情態動詞與情態副詞，數量比助動 詞龐大，語義類型也更多樣，未必能同時符合「可能性或必要性」與「可 能世界」的特質（謝佳玲，2006a：5-10）。因此，謝佳玲（2006）將漢語 情態詞分為認知、義務、動力、評價四類，分別探討這四類的情態詞與 Lyons

（1977）提出的「情態」概念，即「說話者的觀點或態度」和「可能性或

必要性的概念」之間的關聯，進而演繹出「語意來源」與「可能世界」做 為華語情態詞的界定標準（謝佳玲，2006a：17）。

表 4-9：漢語情態詞分類 （謝佳玲，2006a：18）

認知 義務 動力 評價

[+可能世界] [+來源] 可能 必須 － 幸虧

[-來源] 猜測 要求 想要、希望 慶幸

表 4-10：評價情態詞分類

預料系統 心願系統

符合 背離 符合 背離

[+來源] 難怪、果然 竟然、反而 幸虧、難得 可惜、無奈

[-來源] 料到 未料 慶幸 遺憾

根據謝（2006）的分類，副詞「還」應屬「預料系統」中的「背離」

一類，並具有［+來源］的特徵。謝（2006）指出「預料系統是將命題情 境與自身預料互相對比後提出的評價」，（4-49）中房價節節高升，使人推 論房屋的銷售速度應趨緩，但事實卻是「搶購一空」；（4-50）中預期「沒 有能力不應稱騎士」，而真實情況卻是某人「自稱騎士」；（4-51）的說話人 則是原本未料到會產生不連戲的情形，回到劇組後才發現「真的有點不連 戲」。在這些「還」的語料中，說話者的原先的推論皆與事實相反，且不 需另有主語標示語意來源，因此，副詞「還」屬於「預料背離」並為［+

來源］。

（4-49）上海房價節節高升，浦西市區一坪約合１６萬台幣，而辦公大樓更 高達合１８萬台幣，據說都還「搶購一空」！（中文特性素描系統）

（4-50）明明沒有那個能力還自稱騎士。伸出援手也只是裝腔作勢。（北大 語料庫）

（4-51）每天為補充體力吃很多高熱量食物，以致她變得又胖又黑，現在回 劇組拍戲，笑稱：「還真的有點不連戲耶。」（聯合知識庫）

筆者先從與「還」共現的情態詞觀察，將語料中表情態的副詞或動詞 整理如表 4-11。由下表可見，與「還」共現的詞常表與預期不同（如「原 來」、「以為」），表出乎意料（如「不料」、「居然」、「竟然」、「甚

至」等），或表個人評價（蠻／滿、真）。其中頻次最高的副詞「甚至」

由上可知，「還」的語用功能相當多樣，然多流於描述性質，因此，

為使對副詞「還」的語用功能的分析更有條理，筆者詴圖以語氣類型為基 礎，將語料分為陳述、祈使及疑問句等，由表 4-12可見副詞「還」的語料 中陳述句占大宗，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其次是反問句占 3.4%，疑問及感 嘆句僅約百分之一，祈使句僅有一句。以下將分別說明各種語氣類型的間 接言語行為，並探討在不同語境中，副詞「還」所帶有之正面或負面意味。

表 4-12：「還」字句的各種語氣類型 語氣類型 中文特性

素描系統 北大 聯合 總計

陳述 347 284 333 964 93.14%

疑問 6 19 0 25 2.42%

反問 9 22 3 34 3.29%

祈使 1 1 0 2 0.19%

感嘆 6 1 3 10 0.97%

總計 369 327 339 1035 100.00%

（一）陳述句與疑問句

陳述句的語料是對事實進行描述，疑問句則是對事實提出疑問，兩者 屬性偏向客觀，因此在此合併討論。這類語氣中的副詞「還」基本上表「反 預期」，前文常有做為預期基礎的線索訊息，再以「還」帶出「出乎意料」

的意味，但不一定帶有正負面的評價。（4-56）中由「咬著牙」可知銀彪供 哥哥的孩子們上中學並不容易，但他仍打破一般預期完成這項任務，（4-57） 則描述仿冒酒品的精緻程度幾可亂真，和一般認為能以酒廠戳記辨別真偽 的預期衝突，（4-58）中則由「接受放射線治療」使人推測小芬之後的學業 成績可能落後，但現實情況卻是「名列前茅」，與原本的預期相悖。以上 分析的「還」均表示「背離預期」，前兩句並未給予正面或負面的評價，

最後一例因「名列前茅」是相當正面的結果，故可視為正面評價。簡而言 之，在陳述句中副詞「還」的語用功能為表「背離預期」，其預期一般來 自於客觀語境，可與正、負面或無評價搭配。

（4-56）這銀彪是個老實人，從來不打孩子，咬著牙還讓哥哥的孩子們都上 了中學。

（4-57）除了對口味信心十足，仿冒技術也維妙維肖，從包裝盒、防偽雷射 標籤、瓶蓋、專賣憑證一應俱全，連封裝細節都不遺漏，甚至還盜 刻金門酒廠的戳記，乍看還以為是金門酒廠的台灣分公司。

（4-58）手術後小芬還接受放射線治療，經過一年的追蹤，小芬的病情都很 穩定也沒有復發的現象，且在學校的成績還名列前茅呢！

（二）反問句

帶有「還」的反問句在語料中有 30 筆，其語用功能多為表「強力否定」，

如（4-59）意為「一指震江南當然不懼怕區區兩個毛賊」，（4-60）則為「地 方官們當然不敢奏報實情」。副詞「還」標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 見，問這個問題是超乎預期的一件事」，由此加強了反問句表否定的程度。

此外，亦有疑問語氣更弱的反詰例句如（4-61），其意為「快滾」，語用功

此外，亦有疑問語氣更弱的反詰例句如（4-61），其意為「快滾」，語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