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的語義層面

王力（1959）、趙元任（1968）、呂叔湘（1980）、屈承熹（1999）、

楊玲（1999）、高增霞（2002）、武果（2009）等學者均指出「還」表「持 續」，本研究在第三章分析架構中亦同意「還」的核心語義為「持續」，

及除了過去被分類為時間副詞的「還」之外，範圍副詞及程度副詞的「還」，

其核心語義亦為持續。本節將依實際語料說明「持續」義在不同序列上的 表現，以證明過去的「時間」、「範圍」及「程度」類的「還」，其核心 語亦均為「持續」。

一、「還」的語義歸類

本文將「還」的核心語義定義為「持續」，在客觀世界中，副詞「還」

可在時間軸上表延伸，而產生動作或狀態持續的語義，可表示單一動作或 狀態的持續。或若將整個事件視為一整體，其中的各個階段動狀連接在一 起，共同構成事件持續的樣貌。如例（4-1）（4-2）：

（4-1）安志遠：話是這麼說沒錯，難道對老客戶也不優待些嗎﹖﹖

廠商乙：真抱歉，您大概還不清楚，別家廠商的報價吧，我們給您 的報價已經是最優惠價了。

（4-2）舉宗邁的新化學館為例，當初公布的模型根本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它 原來是個粉紅色大樓！再加上初步模型中選之後，負責設計的建築 師還會和系方及總務處開幾次協調會，恐怕造型或配置還會有一些 變更。（中文特性素描系統）

「持續」的概念可以圖 4-1 說明。在時間軸上，預期某動作或情狀

（以三角形標示）在參照時間前已結束，但實際上在參照時間上該動作 或情狀仍持續，並可能在未來終止。

圖 4-1：「持續」的概念

在認識世界中，副詞「還」透過隱喻自客觀世界的時間域透射到認識 世界的特徵域，說話者可根據某種屬性所建立的集合，並以「還」增補命 題內容。如例（4-3）中的關於加強國際學術交流的方式，包括了「各研究 所舉行國際性的學術會議」及「派遣研究人員參加各地的重要學術會議」

兩項，此時因陳述先後而使兩項做法隱約帶有次序感，兩者未必有時間上 的次序關係，僅同屬「加強國際學術交流的方式」之一。（4-4）則更清楚 地脫離了時間域，在「人所必需的赤子之心、好心和愛心」延伸擴張其範 圍，補充納入了「智慧」一項。

（4-3）我們除了各研究所每年舉行國際性的學術會議以外，還不斷的派遣 研究人員參加世界各地的重要學術會議，提出論文。（中文特性素描 系統）

（4-4）但人不能只靠赤子之心，好心和愛心是不夠的，還需要智慧。（中 文特性素描系統）

其概念亦如圖 4-1，此時是將各成份排成一序列，原預期所涵蓋範圍止 於序列上的某成份，但實際上仍包含該成分後的其他成分。以（4-4）為例，

可以圖 4-2 表示：

圖 4-2：例（4-4）之概念圖

愛心

實際終止點 預期終止點

好心 智慧

赤字之心

此外，在認識世界中，程度的排序亦易因各人主觀認知的差異而不同。

在程度排序的序列中，副詞「還」的功能為判定某事物是否達到某項標準，

此類的副詞「還」又可依比較基準的有無分為兩類。第一類是將某性質標 準延伸到序列上原預期不具有該性質的點，使原以為不具有該性質的主題 得以被納入低標處的邊界內。以（4-5）為例，該句語料隱含了和「在公司 當職員」以外的其他工作相比，其經濟情況優劣的排序，並判定「在公司 當職員」的經濟情況符合「過得去」的程度標準。（4-6）則表示句中對於 經濟前景的預估雖然持保孚態度，但不到「太過悲觀」的標準。

（4-5）結果，別人告訴我他在公司當職員，那經濟情況應該還過得去。（中 文特性素描系統）

（4-6）花旗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鄭貞茂表示，8 月底已將 2011 年經濟成長率 預估略為下修 0.1%至 4.8%，主要原因是對整體經濟前景保守看待，

但還不至於太過悲觀，加上我國經濟基本面仍不差，所以僅略為下 調。（聯合知識庫）

第二類則以「X 比 Y 還 W」句式引入高度具有 W 性質的 Y 做為比較 基準，再進一步延伸，藉此肯定 X 在 W 性質上表現程度高。以（4-7）為 例，其預設為「當時一個教師一個月的工資很多」，而「五十元人民幣」

更高。原本聽話者可能對於「五十元人民幣」是多是少沒有概念，因此說 話者提供背景知識「一個教師一個月的工資很多」做為比較的標準，以凸 顯「五十元人民幣的收入」很高。（4-7）的預設概念如圖 4-3、4-4，在背 景知識中可能有許多職業（以 XYZ 示意）依收入高低被排序，虛線為分 界點，而教師屬於這些行業中收入很高的。而「還」則將聽話者可能沒有 概念的「五十元人民幣收入」加入背景知識的排序中，藉此說明「五十元 人民幣的收入很高」。

（4-7）事後我估算了一下，他這一次至少有五十元人民幣的收入。這是一 個不小的數字，它比當時一個教師一個月的工資還多

圖 4-3：各行業每月收入高低之預期排序

圖 4-4：五十元人民幣與各行業每月收入高低之排序

又如（4-8）一段討論的主題為甘肅省，在文章內容轉為討論甘肅之前，

原主題為安徽省，文中提及安徽死亡人數時曾有「……有救濟款而沒有及 時發放，而安徽一省死的人即以百萬計」一句，說明死亡人數之高。而後 於（4-8）提到甘肅的死亡人口比例時，即以安徽的情形做為比較基礎，確 認甘肅災情的嚴重程度極高。

（4-8）賑濟災民的糧食是運到了，但是已有一百三十萬人餓死，約佔當時 甘肅人口的十分之一，比安徽死亡的比例還高。

綜上所述，一般被分類為「時間副詞」、「範圍副詞」及「程度副詞」

的「還」，本文主張其核心語義均為「持續」，分別投射於客觀世界的時間 域，以及認識世界中的空間域、程度序列，因而有不同的表現：在時間軸 上，表示預期某情狀在參照時間時已結束，但實際上該情狀仍持續；在抽 象空間中，將各成份排序後，表示原預期涵蓋範圍止於序列上的某成份，

但實際上仍包含該成分後的其他成分；在程度序列上，則表示原預期所修 飾的對象不在該程度的門檻內，但主觀判定仍符合該程度的標準。

二、「還」在語義、篇章、語用之連繫

本研究在前一小節已釐清「還」的核心語義為「持續」，並曾在第三章 研究架構部分提及「範圍副詞」及「程度副詞」的「還」分屬篇章及語用

收入高

…… X Y Z 教師 收入低

……

X Y Z

收入高

…… _教師

收入低

……

五十元人民幣

功能，以下將以實際語料為例進一步說明。

鄧孚信（1983）分析了做為數量副詞的「還」，此類「還」的功能即為 一般歸類的「範圍副詞」，其表「增量」的功能頇用以連接前後項，因此 又被視為是範圍的擴大。以（4-1）為例，有賴於先前已出現過「赤子之心、

好心和愛心」等前項，才能使用副詞「還」表示增量（增加「智慧」一項）

或是範圍擴大（人所需之物的範圍），因此，在語義上「還」仍為「持續」， 但具有連接前後項的篇章功能。然而此時「還」的範距仍相當受限，關於

「還」的銜接及其他篇章功能將於本章第二節詳述。

（4-4）但人不能只靠赤子之心，好心和愛心是不夠的，還需要智慧。（中文 特性素描系統）

表邊際性的「還」具有主觀性，在程度序列上可用以判定描述成份符 合某項標準。如（4-5）隱含了和「在公司當職員」以外的其他工作相比，

其經濟情況優劣的排序，這類程度排序易因各人主觀認知的差異而不同，

有人可能認為當職員「很好過」，但有人可能認為只是「過得去」。說話者 使用「還」表示出個人主觀判定當職員符合「過得去」的標準，未必符合 客觀預期，因而使句子帶有勉強的意味。

（4-5）結果，別人告訴我他在公司當職員，那經濟情況應該還過得去。（中 文特性素描系統）

副詞「還」表邊際性時經常需要搭配動詞「算」。陳金真（2005）指出，

動詞「算」原表「計算義」，後引申演變為對事物性質及態勢發展的推測 判斷，如圖 4-5。由於是從推算和判定義發展而來，「算」在表判斷時，語 用上相較於「是」具有不確定、委婉的口氣，亦與邊際性的「還」具有主 觀性的特質一致。

圖 4-5：「算」的語義演變 對事物性質範圍的推測判斷

對數字的計算 評價 對事情發展態勢的推測判斷

用於比字句的「還」一般認為表程度深，但以（4-8）為例，「甘肅死 亡比例『高』的程度深」建立於「安徽死亡比例高，而甘肅死亡比例高於 安徽」，即使沒有「還」，「甘肅死亡比例『很高』」仍成立。「還」表示的 是在各區災情的排序上，原預期「死亡比例高」的極值終止於安徽，但甘 肅的死亡比例超越了這項極值。因此，比字句中的「還」標示的是「不在 預期內」，如（4-8）中的「還」即表示「甘肅死亡比例高於安徽」是超乎 意料的，屬語用功能。

（4-8）賑濟災民的糧食是運到了，但是已有一百三十萬人餓死，約佔當時甘 肅人口的十分之一，比安徽死亡的比例還高。

過去認為「還」的程度義之所以有表深和表淺兩種，原因來自兩者持 續的起點不同。邊際性的「還」是將性質持續到序列上預期不具有該性質 的點，使原以為不具有該性質的主題得以被納入；而比字句中表程度深的

「還」，則是以該性質高標或極值為基礎持續至程度更高處。

儘管過去有諸多分類方式，但本節說明了漢語副詞「還」的核心語義 為「持續」，因表現在不同序列上而產生不同的功能，在複句中具有篇章 的銜接功能，在表評價時帶主觀性並表不在預期內。關於「還」的篇章及 語用功能，隨後將在本章第三節及第四節做更詳細的分析與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