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語的多源聚合與分化

以上的歷史簡述顯示閩語的形成是多源流、多層次的，包括古閩越語底層、

上古吳楚方言、秦漢之後北方移民與江東移民所帶入的漢語方音、以及唐五代的 文教共同語言傳播。從閩語的實際形成過程來看，較傾向「多源聚合」的語言發 展模式，而且其多重來源的成分並非單純地相互融合為一，而是形成疊置的諸多 歷史層次。因此，進行閩語的歷史語言研究，必須辨析其複雜的歷史層次關係。

Norman1979 將閩語的歷史層次劃分為三個時間層：秦漢、南朝、晚唐；梅祖麟、

楊秀芳 1995 分析閩語的語法成分分別屬於四個時間層次：遠古、秦漢、南朝、

晚唐；張光宇 1996 指出閩語包含了三個時間階段、四個語言層次：西晉中原東 部、西晉中原西部、南朝江東吳語、唐宋文讀。

本文在學者研究基礎之上，並結合歷史時間、地域空間與語言的實際相應關 係，認為閩語的歷史時間層次應歸納為：1.非漢語底層、2.上古層、3.晉代北方 層、4.南朝江東層、5.唐宋文讀層；實際上，某些歷史時間層次中可能還要包含 多重地域層次。第一層次與其他層次的表現與形成相當不同，需要獨立討論；第 二層次在空間上可能包括上古吳楚方言、秦漢中原方言等不同的參差來源；第三 層次與第四層次與其說是歷史時間的差別，實是不同的地域表現；第五層次則較 為單純一致。

雖說閩語的形成屬於「多源聚合」的語言發展模式；但若從語言擴展、方言 分化的角度來看，漢語確實分化出閩地方言，閩地方言再分化出閩南、閩東、閩 北等次方言，各次方言之間具有相應的共同歷史層次紋理，因此仍然可以運用歷 史比較方法來探究閩語。然而，我們應當注意，漢語分化出閩地方言是逐步沖積 的過程，其中包容了諸多不同時期、不同來源的成分相互作用，不能視為樹枝性 的突然分裂；也就是說，閩語的形成不單單是漢語在某地受到外部影響而發生共 同創新音變後獨立，更特別的是諸多外部影響疊置成層，我們需要分層進行歷史 比較研究。

表 2-5 多源聚合的語言發展模式

甲地 乙地 丙地

T0 A B C

T1 A1 A2（＝A^＋B） A3（＝A^＋C）

T2 A1-1 A2-1（＝A2＋A1） A3-1

T3 A1-2 A2-2（＝A2-1＋A3-1） A3-2

T4 A1-3 A2-3（＝A2-2＋A1-2） A3-3（＝A3-2＋A1-2）

表 2-5 為「多源聚合」的語言發展模式，其發展過程相當複雜：假設甲、乙、丙 三地在最早時期分別通行不同的語言 A、B、C；T1 時期，甲地 A 語言隨著移民 與軍政力量而擴展至乙、丙兩地，長期下來，分別受到當地土著語言影響而分化 出 A2、A3 兩個方言，甲地 A 語言則歷時演變為直系語言 A1；T2 時期，A1 又 隨著新一波移民擴展至乙地，與乙地原有方言 A2 發生接觸融合，形成 A2-1；

T3 時期，丙地另有大批移民進入乙地，丙地方言 A3-1 因而擴展至乙地，與乙地 原有方言 A2-1 相互接觸融合，形成 A2-2；T4 時期，甲地直系語言 A1-2 又因文 教力量而擴展至乙、丙兩地，最後乙地形成 A2-3，丙地形成 A3-3；倘若每次帶 進乙地的成分乃疊置成層，則乙地的 A2-3 必為層次相當複雜的語言。

表 2-6 閩語多源聚合的語言發展模式

北方 閩地 江東

T0 古漢語 古閩越語 古吳越語

T1 西晉北方漢語 古閩漢語 古吳漢語

T2 六朝北方漢語 閩語基礎 南朝江東方言

T3 唐宋文教語言 閩語基礎 吳語基礎

T4 北方官話 閩語定型 吳語

將上述模式套用為閩語的形成與發展過程，如表 2-6。閩地在當地古閩越語 底層之上，逐漸接受隨著軍政力量帶進的北方古漢語，首先形成帶有古閩越語色 彩的漢語閩地方音，同時也有可能受到鄰近古吳楚方言的接觸滲透；後來陸續接 受北方移民帶來的不同音韻系統，包括時代與地域上的不同，較明顯的層次有 二：西晉以後來自北方的漢語方言，以及南朝時期來自江東的漢語方言，地域性 的音韻系統很可能本來也有細微層次差異的存在。此時已奠定閩語的重要基礎。

唐代以後，隨著文教活動以及兩次軍事移民，繼續傳播當時的文教語言入閩，今 日閩語面貌於是形成。此外，因為距離中原核心地區較偏遠，有些中原地區發生 的音變，沒有擴傳到閩地，使得閩地形成多重層次異讀，而早期層次保留許多古 音特點。

這樣說來，探究閩語的形成與演變，應該同時考慮兩種接觸機制：

1. 底層干擾：土著說話者學說漢語而帶進其母語語音特色，包括因土著語 言影響而引發的接觸音變。

2. 移民語言或文教語言的層次疊置：不同歷史時期，來自不同地區的大批 移民所帶進的漢語方言疊層，包括各個時期的主流語或鄰近優勢方言，

需要注意外來的方言可能也有其內部層次；隋唐以後，因為科舉制度、

文教活動所帶來的共同語影響必定較先前更為強烈，形成厚實的文讀 層。而受到現代漢語影響的新文讀也逐漸積累中。

本論文即從語言接觸與多源層次的觀點切入，仔細探究閩語的歷史層次，以及層 次疊置與語音變化或變異之間的複雜關係。

2.4 結語

本章首先介紹閩語現今的地理分布與分區，歸納閩語分為三個核心次方言：

閩南方言、閩東方言、閩北方言，以及三個特別次方言：莆仙方言、閩中方言、

瓊雷方言；本論文乃以前者作為閩語歷史層次的主要比較對象，而以後者作為參 考的比較語料，適時補充說明前者不足之處。接著我們舉例說明閩語的音韻系統 特點，以及閩南、閩東、閩北等主要次方言的特殊語音表現，由此大致可見閩語 複雜豐富的音韻現象。最後，轉而簡要介紹閩地的發展歷史，藉此特別強調閩語 多源流、多層次的方言形成過程：從語言分化的角度來看，閩方言確實是從漢語 分支而來，並且繼續分化出閩南、閩東、閩北等次方言；但是改從語言實際形成 的角度來看，閩語乃屬於「多源聚合」的語言發展模式，本論文著重以此觀點切 入探究閩語的歷史音韻層次，分為五項主要來源：1.非漢語底層、2.上古層、3.

晉代北方層、4.南朝江東層、5.唐宋文讀層，接下來第三、四章將從實際的層次 分析來討論這幾項歷史來源的音韻特點與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