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對德國最早的認識究竟是什麼？研究中德關係史的學者們或許都曾 經問過這個問題。
1
在本文的鋪陳中，很顯然地，「軍事能力」絕對脫離不了中國 人對德國最初認識的範疇。也就是說，中國對德國的認識，是從「軍事」奠基起 的。不過，這個軍事並非指德國對外的「武裝侵略」，而是指德國在軍火、帶兵 指揮、國防能力等方面綜合起來的「軍事能力」。在一八六〇年以前，中國對德意志地區的認識只不過是一群弱小的歐洲國 家。在中國，沒有人會認定這個地區將來會有統一之舉，更有擊敗其他歐洲強國 之可能。我們從中國與德國簽約的情況，大概可以證實這個想法。然而，普魯士 這匹「黑馬」居然在一八六〇年代，短短十年內，擊敗了丹麥、奧國、法國等，
統一德意志地區，建立德國，躍升成為歐洲強國之列，這帶給中國相當大的衝擊。
意即，德國的「突然崛起」，帶給中國的感受非常深刻，因為她也恨不得自己迅 速崛起。
中國自一八六〇年代起，就以追求國家強盛「自強運動」為標的。恰巧，德 國於此時興起。在列強環伺的環境底下，德國都能夠一一擊破，這也讓「處境相 似」的中國燃起了「模仿」德國之心。而既然德國是依靠其強大的軍事能力打敗 對手，那麼，看在中國士大夫眼裡，「國防能力」也就成了其對德國的最主要論 述。當然，我們也可以說，晚清中國自強第一要務與軍事絕對脫離不了關係，是
1 余文堂曾發表過一篇文章，論題為〈元、明兩朝漢文典籍與圖籍中對「德國」的敘述〉，這篇 文章期望瞭解「早期中國人如何認識西方，尤其是德國或德國人，及中國人對德國或德國人的意 象究竟為何等問題」。雖然文中以「漢文典籍」作為立論基礎點，但卻非「中國人」的觀點，其 典籍中多半是從歐洲人的角度介紹歐洲給中國人。雖與本文的論題相似，但文章著重點仍有差 異。而事實上，作者也提出，這些人透過文自與地圖對世界五大洲的介紹，提供當時的中國士大 夫開拓視野的機會，但這個「國際觀」的培養，一直到鴉片戰爭前成效不大。這也說明了這些歐 洲人帶給中國人的影響也是相當有限，換句話說，中國在晚清以前，對歐洲，甚至德國的認識仍 是相當不足。關於這部分的討論，也在本文第二章提過。見余文堂，〈元、明兩朝漢文典籍與圖 籍中對「德國」的敘述〉，《興大人文學報》，39 期（2007.9），頁 251-296；本文第二章，頁 11-12。
142
以，德國從各國中脫穎而出。
誠如薛福成所言：「西洋各國，陸軍以德國為最勝。」
2
「陸軍強盛」大抵是 中國最早對德國的概念。由於對德國軍事能力的崇拜，中國開始大量使用德國武 器及聘用德國軍事人員。克魯卜火砲與毛瑟火槍兩種武器，是中國對德國軍火最 重要的論述對象。我們可以這樣說，從一八七〇至九〇年，短短約莫二十年，德 國的克魯卜火砲與毛瑟火槍，兩者都成為中國陸軍的「基本裝備」。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克魯卜火砲不僅在陸軍中扮演重要角色，就連在中國 海軍，它也要參一腳。意即，中國多數的軍艦都裝備了克魯卜火砲，這也形成了 中國對德國武器的「依賴」。克魯卜公司在華的銷售成績，已經做到無人不知，
家喻戶曉的情況。而我們也不能忽略掉，中國兩次赴德軍事留學，有很大的成分 是慕克魯卜公司的名號而去。不過，有學者認為，克魯卜火砲對中國的軍事強化 影響沒有想像中的大。雖然現代武器強化了其軍事力量之不足，但軍事訓練之不 足，腐敗及軍款亂用等，都使其影響力縮小。也致使中國軍事技術現代化的推動 無法與日本相比。
3
從與德國人方面的互動，大略也可以感受到其對華軍事與國防的影響力。而 這其中，負責在幕後工作，且影響力算是最大的，大概莫過於天津海關稅務司德 璀琳。
4
雖然他在軍事和外交上都對中國產生相當深的影響，但我們不能僅看德 璀琳的作用，因為他一個人無法撐起整個中國與德國人員交流與印象問題。從前 文討論可知，支撐中國對德國軍事人員的論述者，包括了修築旅順、威海衛軍港 的漢納根，曾任淮軍砲兵教練的李勱協、許瑞爾及那在中法戰爭時，聘用來華的 德國軍官團等。據統計，一八七〇至一九一四年間，共有一百三十餘名德國軍人 來華，在中國不同的軍事機關充任教官或顧問。5
這些來華的軍官，並非個個優
2 薛福成，《出使英、法、義、比四國日記》，臺北，文海出版社，卷 2，頁 79。
3 Gisela Graichen/ Horst Gründer, Deutsche Kolonien: Traum und Trauma, p. 223.
4 詳見本文第四章與第五章。
5 徐健，〈晚清第一批官派留德軍事生：動因、表現及影響〉，《徐州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 學版）》，頁 10。
143
秀。良莠不齊的結果，也致使德國人在華的感受是有好有壞。但從實際層面論，
他們對中國的軍事影響力，無論是海防、或者陸軍訓練等，絕對是在其他各國之 上。
雖然本文在第三章至第四章，將德製武器與德國軍事人員兩者分開討論，但 兩者事實上乃是相輔相成，亦為一體兩面的。若我們從整個中國與德國的軍事交 流大方向來看，這種對德國軍事的模仿與交流是具有「階段性」的。從一開始的 武器模仿、軍隊改造，至後來的出洋考察與學習，及聘任德國軍官來華修築港口、
擔任學堂教員等，這一連串的動作足資證明中國對德國一直存有相當正面的軍事 能力想像。一八八六年春天，德國駐上海領事呂森（Lührsen）
6
曾表示，軍火交 易至今幾乎完全掌握在德國人手裡。7
似乎也暗示著，德國在中國這塊「軍事市 場」的勝利。值得注意的是，從軍事的交流上，我們可能多半看到是「德國施，中國受」
的情況，但這不代表中國沒有「主動性」。事實上，中國也是會選擇何者對自己 最好。筆者曾於《新史學》發表過一篇評論，討論何偉亞《英國的課業》（James L. Hevia, English Lessons: The Pedagogy of Imperialism in Nineteenth-Century China.
(Durham and London: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3)）。當時筆者曾提出，中國在面 對西方帶來的新事物（或新事務）時，並非毫不猶豫地接納一切。
8
關於這點，在中國與德國的交流中可以看得相當清楚。
從軍事上，德國與英國，在當時分別被公認是陸軍與海軍強國。英國很早就 來到中國，並且透過海關總稅務司赫德的仲介，中國購買了不少的英國軍艦。但 自一八七〇年代末起，在李鴻章的主導下，他根本不在意英國是否為海軍強國，
他也不想讓赫德主導中國軍事，故反而向德國購買軍艦，尤其中國主力艦都向德 國購買。當然，德國軍艦也不算差，至少就整個實力來說，她也是列於世界前五。
6 呂森（Lührsen）於光緒九年八月至光緒十二年十月擔任駐華上海領事。見《清季中外使領年 表》，頁 130。
7 Helmuth Stoecker, Deutschland und China im 19. Jahrhundert, p. 212.
8 詳見張肯銘，〈評介英國的課業〉，《新史學》，20 卷，3 期（2009.9），頁 157-170。
144
不過，統計結果顯示，中國向德國購買的軍艦總數量，還比英國多。這件事情也 遭致英國人強烈不滿。意即，以軍事論，中國是有其主導權的。
從外交上，在第五章已經討論過，雖然我們看到在一八八五年以前，中國一 直有著「聯德外交」的舉動，一方面，這是基於中國對於德國軍事能力之強的一 種表現，另一方面，德國初期表現出來的是對華毫無侵略野心，所製造出來的圖 像自然也較其他國家好。據說李鴻章還與駐華公使巴蘭德討論過中德簽訂秘密同 盟約定（ein geheimer deutsch-chinesischer Bündnisvertrag）。
9
不過，中法戰爭以 後，中國也瞭解到德國的現實面，外交政策始轉向。李國祁認為，李鴻章的以夷 制夷政策可分成兩個階段。從一八七六年簽訂中英煙台條約，至一八八四年中法 戰爭，是李鴻章實施「聯德制英」時期。在此之後則是「聯俄制日」政策。10
姑 且不論中國是否聯俄，但「以夷制夷」政策也說明中國在外交上之主動性。11
又如一八九五年，法國公使施阿蘭想為法國軍艦在中國開闢市場，但卻吃了 個閉門羹。總理衙門表示：「如法國製造果精，中國無不願購精品之理。」
12
中 國也曾向其他國家表示，她向英國與德國借款（為了償還甲午戰爭賠款），是因 為其利息較低。13
無論從軍事上或外交上，我們都可以發現中國並非單純地接收 外來事務，他也會想辦法反擊，或者在夾縫中求生存。故在外國帶給中國「課業」的同時，我們也該思考中國帶給其他國家什麼課業。
14
而這些也可以被當作是中 國的「務實」的一面。也就是，中國會在不同層面中，選擇最適合她自己的東西，東拼西湊而成為她的對外政策。
9 Helmuth Stoecker, Deutschland und China im 19. Jahrhundert, p. 255.
10 李國祁，〈清季自強運動前期國人對西方的認識與其改革思想〉，《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 報》，頁 209-211。
11 值得一提的是，用「以夷制夷」的說法，雖然能突顯出中國的外交方針，但卻又忽略掉，事 實上這本是「外交常道」。德國在十九世紀時，為求生存，首相俾斯麥也實施了以夷制夷策略。
如俾斯麥親俄以制法，又聯奧以制俄。崔國因也認為「俄人多詐，將有求於德，則籠絡法國；將 有求於法，則籠絡德國。俄之所以處德、法者，有似狡猾，然實縱橫之術也。」都是以夷制夷之 術。見（日）闕名，〈論德國外交〉，《皇朝經世文新編》，卷 16，中，外史，頁 282；崔國因，《出 使美日秘國日記》，卷 13，頁 1237。
12 《晚清外交會晤并外務密啟檔案匯編》，第五冊，頁 2122。
13 《晚清外交會晤并外務密啟檔案匯編》，第五冊，頁 2403。
14 張肯銘，〈評介英國的課業〉，《新史學》，頁 169。
145
最後，本文認為，中國對德國軍事能力的論述有著強烈的延伸性。也就如第
最後，本文認為，中國對德國軍事能力的論述有著強烈的延伸性。也就如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