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音樂專業時期---黃色羅大佑 (1985-1999)
第三節 定居香港
羅大佑這樣描述香港:
香港是中國人社區中溝通最多的一個地方。台灣去大陸,許多事要借助香港。
大陸到外國,也有很多經過香港。香港既然扮演這樣一個角色,可以有許多感 情在中國人之間溝通(轉引自張文中 1991)。
1980 年代初期,東、西冷戰結束,台海兩岸因為國際經濟分工原理,經濟關係日趨 頻繁密切。台灣自 1987 年開放民眾大陸探親,以探親名義前往商業考察、觀光者亦為 數不少。兩岸因為政治主權的爭執,無法直接建立經濟往來的聯繫窗口,香港這個英國 殖民的屬地,為兩岸政治、經濟提供最佳的模糊地帶,緩衝徃此意識型態上的對立,也 成為兩岸經貿往來的轉運站,為台海兩岸發展出一套間接通航的模式(張榮豐 1996)。
香港為生活在不同政治社會型態下的「中國人」,提供了一個溝通的管道,羅大佑被香 港這樣的特質所吸引,帶著從紐約生活中對自身民族身分的深刻體悟,回到這樣一個華 人世界溝通往來的首善地區,他希望在香港告別英國殖民時代進入大中華的歷史時刻,
「用較長的時間、較大的空間,觀察中國人在 1990 年代的發展」(孫秀惠 1992)。
一、音樂專業生涯
1986 年,羅大佑從紐約前往香港擔任亞太流行歌曲創作比賽嘉賓(孫寧 1986),也 應導演楊凡之邀為電影《海上花》編寫主題曲,在香港停留三個月的時間。也是在這一 年,羅大佑在香港寫了歌曲〈東方之珠〉和〈海上花〉。1987 年,羅大佑終於決定要居 於香港,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選擇呢?2009 年羅大佑在接受《南方人物》專訪時這樣表 示:「發現香港正在面臨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一個事情叫『七一』。我覺得這是人類 歷史上很大的一個事情,一個人一輩子可能都不會碰到一次」(鄭廷鑫 2009)。
1986 年寫了歌曲〈海上花〉,是羅大佑經過紐約文化的刺激後,一首風格異於過往 的歌曲。因為這首歌曲五聲音階的曲調和順流暢,羅大佑被抨擊背叛了搖滾的精神,向 商業化流行音樂靠攏,失去了時代代言人、抗議歌手的正義感。對於自己從 1970 年代 到 1990 年代音樂路線的發展,歌詞張力與歌曲型態的改變,在 1990 年的一場講座中,
羅大佑認為,批判、柔情並非絕對對立,他概念中的柔情還包含著批判,重要的是抗議 意念歌曲應清楚其訴求對象是什麼層次(不著撰人 1990)。
Simon Frith 認為青年文化的真相,「把對工作、家庭和未來的不安,換成了空閒時 間,因為他們缺乏權力,只好用玩逸的態度答辯人生,在休閒上搞怪」(轉引自 Wicke 2000:13)。羅大佑此時的創作雖然不再激情強烈,但是將批判隱含於柔情中,溫情的 陳述方式比貣直接的抗議挑戰,反而更能引人深省。羅大佑在娛樂事業的唱片商品中,
將政治困局、社會現實、時代變遷等非強即硬的問題,透過柔軟的音樂,在廣大的聽眾 間引發無形的默契與共鳴。尤其是那些對於人生道路或是社會現實充滿期望卻又力不從 心的年輕人而言,羅大佑柔軟卻又隱喻某些意涵的歌曲,對於政治、社會現象漫畫式的 嘲弄文字,正好填補了年輕人欲有所為、卻無力作為的潛在不安。
1987 年羅大佑定居香港,同年 4 月寫了一封長達 11 頁的信給父母,決定專心做音 樂,請父母不要再逼他做一個醫師。羅大佑說,「如果再逼我回來當醫師,我尌跟你脫 離父子關係」(轉引自不著撰人 2004a)。又說,「那麼多醫生裡,不需要多一個羅大佑;
但在音樂上,還有很多發展空間」(鄭廷鑫 2009)。從此以後,羅大佑終於在音樂與
醫學長達十年的拉鋸掙扎中脫困而出,音樂終究是要佔據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份。「我 在家裡鬧革命鬧了十年,革命才成功,也是不容易」(轉引自倫兵、舒彤 2000)。這一 場音樂革命的聖戰,羅大佑終於以他的音樂創作熱忱,戰勝了家庭傳統的束縛。羅大佑 的音樂生涯得來不易,他用誠摯的心做音樂,以此對自己負責及家中父母交代,證明他 的選擇不是衝動是責任。那一年冬天,羅大佑以港台二地的音樂成尌,榮獲由紐約林肯 中心和美華藝術中心聯合主辦的第十七屆亞洲傑出藝人獎。
羅大佑早期在台灣創作《鹿港小鎮》、《之乎者也》等歌曲,一直是很西式的,可是 一到香港,中國的、漢族的五聲音階突然尌出來了。在香港他為電影所做的歌曲,幾乎 都以中國五聲音階為主要的曲調素材。他將這樣的現象解釋為自己長大了,學到更簡單 的事情、更清楚地表達了自己(Vermeil 2003;鄭廷鑫 2009)。從此之後,羅大佑展開了 新的音樂人生,不再藉由激烈的吶喊方式進行社會批叛,改以內斂的、意味深長的隱喻 文字,及較為柔和軟化的曲調音樂,表達個人內在更深層的自我與想法。由一個因為興 趣使然、充滿實驗性質的音樂創作青年,站穩了腳步向專業音樂人的方向大步前進。專 業的羅大佑此時集詞曲創作、唱片製作、電影配樂於一身,充分展現音樂的才華與實力。
香港「音樂工廠」的經營,是羅大佑專業音樂生涯的高峰時期,在 1988 年開業,1999 年結束。關於羅大佑於音樂工廠的作品表現,留待第五節「音樂工廠作品」再深入探究。
定居香港的第二年,羅大佑出版了隨手筆記《昨日遺書》,用誇張強烈的字眼與昨 日道別。根據 2009 年《南方人物周報》對羅大佑的訪談,「寫那本書是在 1987 年剛到 香港的時候,那時是在跟離開台北的那個羅大佑告別。當然不可能完全告別過去,只是 希望更清楚地活出一個新的未來」(轉引自鄭廷鑫 2009)。為什麼非要與台北的羅大 佑道別呢?台北的羅大佑「夾處兩種職業的選擇之間…夾處在政治勢力的對立之間,夾 處在愛情的絕對謊言與真心之間…夾處在黑衣與白衣之間,一如黑夜與白晝之間」(羅 大佑 2002b:12)。再加上審查制度對於音樂創作的限制,香港成為羅大佑最自由的一片 天地(陳耀紅 2004)。
2010 年的今天,回顧羅大佑的香港生活,香港的羅大佑確實掙脫了在台灣時被夾處 的鬱悶與不開心,遠離台灣的政治聯想,堅定了音樂的專業選擇,「音樂工廠」的作品
成熟而出色,與李烈展開長達十二年的穩定情感,羅大佑在香港有了明亮的音樂表現與 生活色彩。
我想…「那家伙」已經死掉了。那個穿黑衣戴墨鏡,那個為台灣背負了「使命 感」、為民主奮鬥的羅大佑,死了!……是的……他(大笑)。舊形象已逝,
那個羅大佑也不應存在,因為,我不想要那種人格。…羅大佑死了,他在台灣 住了 30 年,他曾是個收入頗豐的醫師,也是一個成功的藝術家,卻不能適合 那個社會。終究,我有責任把為什麼他得離開台灣,為什麼他要死掉這件事說 明白。這本書是相當個人的,是我自我的評價。(轉引自柯比 1988;重點是 我自己加上的)
二、面對「九七」的來臨
香港是最後一個脫離被英國管轄的殖民地,被英國殖民有 150 年的歷史。英國殖民 政府基於遠東利益的考量(尤其是中國大陸),所以對香港採取完全不同於其他殖民地 的政策與手段,是英國殖民政策推行得最不徹底的地方。因此地理位置靠近中國大陸的 香港,一方面吸收了殖民母國(英國)的西方文化,一方面也保持著祖國(中國)傳統 的東方要素,結果呈現了不中不西、複雜的文化樣貌。表現這複雜的文化樣貌最具體明 顯的生活情境,可由香港的英語、粵語、普通話、中文、英文交雜使用之現象,看出其 複雜的多樣性。文化的複雜與多樣性,使香港擁有一個難於確定的文化身份。又因為歷 史的無從改變,1990 年代的香港更夾處在英國與中國的政權交替間,不論中英雙方如何 談判移交之細節及內容,香港人始終沒有選擇政權體制的權力,脫離殖民母國的統治之 後,隨之而來的不是政治獨立,而是另一個政權「祖國」的到來(洛風 1995;周蕾 1995;
王宏志 2001)。
文化身份的難於確定、政治權力的不自主性,迎接回歸來臨前的過渡時期,香港人 在這個亞洲資本主義的大本營中,雖然炒樓、跑馬、娛樂、股票所有商業行為照常如昔,
但是面對未來不得選擇與無法選擇的社會主義共產政權,存在著不安、疑慮與恐懼的心 情,是在所難免並且可以理解的。羅大佑將自己投身於這歷史安排的定局之中,跟隨著
香港回歸祖國的進程,思考中國人的未來並期許大中華的良性發展,以這樣的思考做為 音樂創作的信念,希望對各地中國人情感上的溝通,建立一個好的方式與管道。在《皇 后大道東》專輯文案中,他寫下作為一個香港客的感受:
奇怪的是、任何來到這裡的人,也都像逐漸走進了它的夢境般,跟著它成長,
而已奇蹟似的找到了他的夢,而且不想離開。…住在這裡,我覺得像個掮客一 樣,做著一宗歷史與未來之間的最大買賣。(羅大佑 1991b;重點是我所加上 的)
對於這一段加上重點記號的文字,香港學者周蕾如此回應,「在『皇后』與『同志』
之間,香港不知未來的市民扮演著經紀的角色,進行著歷史上最大的買賣」(周蕾 1995:
113)。「九七」前夕的香港,中介著歷史與未來的連結,雖然香港人無法掌控歷史,
也無權干涉未來,但是在全球華人最多數的中、港、台之間,香港牽動著華人相互溝通 往來的路徑橋樑。「東方之珠」由自由經濟回歸共產主義,雖然源於「歷史」的政治因 素,但是「未來」的國際局勢顯示,經濟利益凌駕意識形態的衝突是必然趨勢,經濟促
也無權干涉未來,但是在全球華人最多數的中、港、台之間,香港牽動著華人相互溝通 往來的路徑橋樑。「東方之珠」由自由經濟回歸共產主義,雖然源於「歷史」的政治因 素,但是「未來」的國際局勢顯示,經濟利益凌駕意識形態的衝突是必然趨勢,經濟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