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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1979 年懲越戰爭
中越交鄰，恩怨千年。越共建政以前，中共與越共曾建立起緊密合作的準 同盟關係，然而，越戰結束後，中越雙方的「恩深、義重、情長」的關係卻迅 速演變為「不共載天的仇敵」，以至兵戎相見。本文的主要觀點是，1979 年懲 越戰爭是中蘇衝突的延續，中共發動戰爭的預防性動機，主要是出於遏止其地 緣政治上之傳統勢力範圍－中南半島地區的權力地位持續衰退。1越共在簽訂
《蘇越友好合作條約》後的入侵柬埔寨行動，迫使中共必須採取軍事行動遏止 越共挑戰中共在中南半島地區權力地位的霸權主義行為（短期威脅趨勢－反小 霸），協助柬埔寨反抗軍持續抵抗越南的侵略，並反制蘇聯的戰略包圍（長期威 脅趨勢－反大霸），以遏止中共在此地區權力地位的持續衰退。
壹、領導人的認知
對於 1979 年中越爆發的大規模軍事衝突，中越雙方領導人的認知截然不 同。中共領導人的認知可以從《人民日報》的評論中探知，強調自越共建黨至 建立政權，自抗法鬥爭至反美之戰，可說幾乎完全由中共一手所提攜、扶持與 扶助。中國向越南提供的軍事和經濟的援助，總值超過兩百億美元。越南是接 受中國援助數量最多、時間最長、方面最廣的國家。沒有中國的支援，越南革 命就發展不起來。中共自詡其對越共的幫助是「仁盡義至」，但越共為了實現其 地區霸權主義野心，要在中南半島和東南亞地區稱霸，中國不贊成，越共就仇 華反華，奉行了敵視中國的政策。甚至不惜進一步追隨蘇聯反華，充當「亞洲 的古巴」，為蘇聯霸權主義的南下政策效勞。總之，中共認為蘇越相互利用，狼 狽為奸，結成了超級大國霸權主義和地區霸權主義的「神聖同盟」。中共視越共 與蘇聯之勾結為「忘恩負義」的行為，成為莫斯科侵略東南亞的幫兇和急先鋒，
而必予以教訓。2
1 有關“Indochina＂的翻譯，中國學界通常稱為「印度支那」，我國學界則慣稱「中南半島」，
以下本文將統稱「中南半島」，惟論及「印支聯邦」時，仍延用原文稱謂。
2 參見《人民日報》，1979 年 11 月 15 日、21 日、26 日及 1980 年 8 月 31 日的評論員文章。此 外，傅高義在論及鄧小平與越南關係時，亦強調：「無論從個人還是國家的角度來說，鄧小平 都有被越南出賣的感覺，因為中國曾為越南反抗做出巨大犧牲，而五十年來他跟越南人也有 著深厚的個人交往。」傅高義（Ezra F. Vogel）著，馮克利譯，鄧小平改變中國（台北：天下 遠見，2012 年），頁 3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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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共領導人的認知，則體現在戰爭爆發後發表的「越中關係白皮書」、「中 共與外國領導人關於中南半島戰爭的77 項會談紀錄」與「黎笋談中國援越及對 越作戰」等解密文件中。「越中關係白皮書」細數兩國的衝突過程，譴責中共在 越南抗法、抗美及國家統一時期，共計三次背叛越南，並強調中共的援助是別 有用心，其所採用的「大棒加胡蘿蔔」策略，是以犧牲越南的利益來達成其戰 略目標，而 1979 年中共發動戰爭則是其擴張主義和大國霸權戰略的結果。此 外，中共不僅想控制一個弱化的越南，使其依附中共，最終更是企圖掌控整個 東南亞。簡言之，中共的指導思想是「大國沙文主義」；執行的政策是「自私的 國家利益」（national selfishness）；奉行的戰略目標是「大國擴張主義」與「大 國霸權主義」（great power hegemonism）。3
「中共與外國領導人關於中南半島戰爭的77 項會談紀錄」則顯示出越共領 導人對中共的猜忌心理。例如周恩來等中共領導人在1966 年 4 月 13 日會見黎 笋（Le Duan）等越共領導人時，特別提到毛澤東認為援越「過度熱心」而引起 越共猜忌的問題。41975 年 9 月 28 日「鄧小平與黎笋在北京的會談」中，鄧小 平回憶在越戰升級時，中共為避免美國進行韓戰式的攻擊，而將數萬軍隊部署 在廣東及廣西省，此舉亦曾引起胡志明的疑慮，當時鄧小平即表示如果越方感 受到威脅，中國可以立即將部隊撤出。5「黎笋談中國援越及對越作戰」的文件 內容，則顯示出越共與中共在統一越南、蘇聯援越及戰略戰術等問題上的分歧，
越共雖然表面上勉強迎合中共的意圖，卻仍堅持獨立性，同時，越共領導人亦 懷疑中共有竊取越南及東南亞的陰謀。6
3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Socialist Republic of Viet Nam, The Truth About Vietnam-China Relations Over the Last 30 Years, October 1979, pp. 3-95. access on October 25, 2011,http://
www.vietnam.ttu.edu/virtualarchive/items.php?item=2390612005.
4“Zhou Enlai, Deng Xiaoping, Kang Sheng and Le Duan, Nguyen Duy Trinh, 13 April 1966,＂in Odd Arne Westad, Chen Jian, Stein Tonnesson, Nguyen Vu Tung and James G. Hershberg eds. 77 Conversations Between Chinese and Foreign Leaders on the Wars in Indochina, 1964-1977, Woodrow Wilson 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Scholars ed., Cold War International History Project Working Paper, No. 22, May 1998, Washington D. C., pp. 91-94.
5“Deng Xiaoping and Le Duan, 29 Sept. 1975,＂in Odd Arne Westad, Chen Jian, Stein Tonnesson, Nguyen Vu Tung and James G. Hershberg eds. 77 Conversations Between Chinese and Foreign Leaders on the Wars in Indochina, 1964-1977, Woodrow Wilson 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Scholars ed., Cold War International History Project Working Paper, No. 22, May 1998, Washington D. C., pp. 192-193.
6 “Comrade B on the Plot of the Reactionary Chinese Clique Against Vietnam,” in Woodrow Wilson 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Scholars ed., Cold War International History Project Bulletin, No. 12/13, Fall/Winter 2001, pp. 279-288. access on October 25, 2011, http://legacy.wilsoncenter.org/
coldwarfiles/files/Documents/Document_Le%20Duan,%201979.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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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論述可以看出中越共領導人對彼此的認知。越共認為中共的援助是別 有企圖，多次出賣越共，而中共則自認為已傾力援助越共，但換得的結果卻是 背叛中國。事實上，如果中蘇沒有分裂，中越共的衝突是可以避免的。越戰期 間，越共需要在中蘇之間取得平衡，左右逢源，以獲取最大的援助，這是現實 的考量，也是不得已的選擇。但為何越共在建政後放棄了平衡策略，最終選擇 與蘇聯結盟而背棄與中共的準同盟關係？中共又何以必須發動戰爭「教訓」越 共的忘恩負義行為？本文認為從「聯盟理論」（balance of threat theory）的角度，
可以較完整地解釋中越共領導人的認知。
綜觀前文第參章第二節Stephen M. Walt 提出的「綜合實力、地緣的毗鄰性、
進攻實力與進攻意圖」等四個影響威脅程度的主要因素，對越共而言，中國必 然是最具潛在威脅性的國家，因而即使兩國關係緊密時期，越共仍隨時防備著 中共趁機介入。例如「黎笋談中國援越及對越作戰」的解密文件，即提及：7
在我們的戰鬥已經發生，而且中國認識到我們能夠有效地戰鬥之 後，毛突然有了新的思想路線。他說因為美國人正在同我們作戰，他 將派（中國）部隊幫助我們修路。他的實質目的是摸清我國的情況，
以便以後他能夠攻擊我們，並且由此再向東南亞擴張。沒有別的原因。
我們對這個問題很清楚，但是不得不允許（中國部隊進入）。但是這不 礙事。他們決定派他們的士兵進來。我只要求他們派人來，但是這些 部隊都帶著槍炮彈藥而來。對此我也只能同意。後來，他（毛澤東）
強迫我們允許他派 2 萬人的部隊進來，修建從義靜（Nghe Tinh）到南 部的一條公路。我拒絕了。他們繼續提出這樣的建議，但是我不會動 搖。他們壓我們允許他們進來，但是我就是不接受。他們不斷地施加 壓力，但是我沒有同意。
越共在其建國後所一直追求的長程目標是：政治、經濟與軍事上的獨立、
領土完整與統一、免除潛在與直接的軍事威脅、以及透過以上三個基本目標而 成為東南亞的區域強權，主導其西部的鄰邦。為此，必須採取的工具性目標則 是：將法國及美國逐出中南半島、擊滅西貢政權而完成越南的統一、獲得重建 與經濟發展及軍事安全的任何援助、驅逐非越南裔及潛在反抗分子、取得在國 內及寮、柬兩國的支配性影響力。8由此可知，尤當中越共雙方在中南半島的核
7 括弧部分應係英文翻譯者自行增添。“Comrade B on the Plot of the Reactionary Chinese Clique Against Vietnam,” in Woodrow Wilson 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Scholars ed., Cold War International History Project Bulletin, p. 280.
8 Lee E. Dutter and Raymond S. Kania,“Explaining Recent Vietnamese Behavior,＂Asian Surv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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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國家利益無法調和，雙方都不願意退讓的情況下，中國就由潛在威脅變為直 接威脅。
相對地，基於地緣、歷史、文化、傳統政經利益及安全，中共在中南半島 乃至整個東南亞地區，持有之階段性利益目標為：維護傳統的「中央性角色」、
維護其南疆及南海主權安全、維護及爭取在中南半島及整個東南亞地區之政經 及華僑利益。基於上述利益目標，中共必然視中南半島乃至整個東南亞地區為 其勢力範圍或重要的利益圈；也必然反對越共在中南半島推行的「印支聯邦」、
「特殊關係」、「地區霸權主義」或其他類似「整合」性質的擴張政策。因此，
中共絕不願見到蘇聯力量伸入中南半島及越共力量過分膨脹，更不願見到蘇越 相互勾結，主宰中南半島，進而支配整個東南亞局勢。但自越戰結束以及柬、
寮、南越三者在1975 年先後赤化後，越共所追求的目標已部分獲得實現，遂積 極地策畫及推動其建立「印支聯邦」或「特殊關係」的核心目標。9此舉，顯然 悖離了中共的中南半島核心政策：支持依附中共的寮、柬中立政權，避免越共 在這兩個國家中擴張影響力，甚至建立霸權。10尤有甚者，越共更將蘇聯的力 量引入了此區域，進而執行親蘇、擴張與排華的政策，使得中共在中南半島的 核心利益遭受到嚴重的挑戰。
事實上，在中蘇關係惡化後，蘇聯開始介入越南問題以削弱中共的影響力，
而越戰的升級正好為蘇聯提供了契機，蘇聯提供越共大量的經濟與軍事援助。
在此情況下，中共也加大了援越的力度，以期降低蘇聯對越共的影響。11然而，
就前文第參章第二節Walt 所提出的「援助與聯盟建立」四個條件觀之，中共顯 然誇大了其援越的影響力，進而產生了錯誤認知。在壟斷重要資源的供應方面，
美國逐步升級和擴大戰爭後，蘇聯也開始直接介入援越抗美，改變了1954 年 7
美國逐步升級和擴大戰爭後，蘇聯也開始直接介入援越抗美，改變了1954 年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