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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 引發危機與言語警告之決策選擇
本章是引發危機與言語警告的案例分析，共計區分 1954-55 年第一次台海 危機、1969 年珍寶島衝突、1995-96 年第三次台海危機及 1999 年特殊國與國關 係等四個案例。在分析架構上，同第肆章，首先在前言部分提出本文的主要觀 點；接續，依次分析領導人的認知、周邊權力地位衰退的程度、周邊權力地位 衰退的必然性及預期效益評估等四個決定預防性動機的主要條件變項，並以類 型表方式呈現研究成果，最後在結語部分進行綜合分析。
第一節 1954-55 年第一次台海危機
1954-55 年第一次台海危機主要區分 1954 年 9 月 3 日中共炮擊金門與 1955 年1 月 17 日發動一江山戰役兩個部分。中共在第一階段發動金門炮戰，主要追 求的是特定政治目的，而一江山戰役則是中共收復沿海島嶼的既定方針，主要 屬於軍事範疇，但兩者之間並非絕對地分離，而是具有相互聯繫的關係。本文 的主要觀點是，中共炮擊金門的預防性動機，主要用以試探、避免美台《共同 防禦條約》涵蓋沿海島嶼，並且近一步向國際凸顯台灣問題，避免台海問題國 際化、定型化，造成兩個中國的危險，亦即發動金門炮戰是為了遏止其核心領 土主權維護之周邊權力地位持續衰退；而一江山戰役則是中共逐島戰役的延 續，以期收復沿海島嶼，打破台灣的經濟封鎖，完成統一中國的既定政策。
壹、領導人的認知
1949 年共產主義革命在中國取得勝利，但對美國而言，中國新政府似乎激 進、不負責任，正是戰後實行遏制政策的對象。相反地，對絕大多數在反帝和 民族主義綱領基礎上執政的中國共產黨人來說，美國不僅給台灣大量的經濟與 軍事援助，而且成了二次大戰後一個主要的資本主義國家，因而是對他們革命 鞏固的最大威脅。從這些截然不同的觀點出發，兩國領導人都以懷疑和捉摸不 定的眼光來看待對方。韓戰則加深了中美對抗並使之制度化。1
1 Harry Harding, A Fragile Relationship: 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 since 1972(Washington, D.C.:
Brookings Institution, 1992), pp. 2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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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美國在第一次台海危機前對中共的威脅認知及對台政策，可從 1953 年11 月 6 日的兩項「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政策文件」中得知。在 NSC166/1：「美 國對共產黨中國的政策」文件中，美國領導人認為「北京政權的使命感－無論 是民族主義的還是共產主義的－必然會迫使中國共產黨最終重新奪回現在被美 國和西方占領或保護，歷史上就屬於中國的領土；最終把西方和西方盟友的力 量從大陸鄰近地區趕走；並且取代西方在遠東其他地區的影響力。即使某些遠 東問題的解決能令北京滿意，但中共作為共產黨國家陣營的一員，必然會繼續 與一般的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保持對立。」2在台灣問題上，此政策文件建議：
繼續承認和支持在台灣的國民政府為中國的合法政府，並繼續擔任中國在聯合 國及其他國際組織的代表；幫助它獲取來自所有非共產黨國家的支持；加強其 軍隊防禦台灣、對中國大陸及其海上貿易發動襲擊，這些做法符合美國的利益。
3
在NSC146/2：「美國對於福爾摩沙和中國國民政府的目標和行動方針」文 件中，強調：「維護台灣的安全，使其不受共產主義的影響，因為它是美國遠東 防禦體系內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在軍事方面，把台灣和澎湖列島實際納入 美國在遠東的防禦體系，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甚至冒著引發全面戰爭的嚴重危 險，阻止敵人軍隊取得對它們的控制；並清楚地表明，美國對任何攻擊都會做 出反應」、「除非台灣或澎湖列島遭到攻擊，在不承認美國軍隊介入的情況下鼓 勵和支持國民政府防禦共產黨對其占領的沿海島嶼的進攻，並對中共的領土和 貿易活動進行襲擊」。4
從上述兩項政策文件得知，源於民族主義與意識形態的考量，美國領導人 認為中共建政後必然會嘗試排除、取代西方在遠東地區的影響力，並且與美國 保持對立。簡言之，美國已經將中共視為是在東亞地區的主要敵對強權，未來 必然會威脅到美國在此區域的權力地位，此亦顯示出美國決心遏制中共的預防 性動機。「保台遏共」即是在此動機下衍生的對策，希冀透過繼續承認和支持台 灣在聯合國及其他國際組織的代表；幫助台灣獲取非共國家的外交支持；協防 台灣並支持其對中國大陸進行騷擾等直接與中共爆發戰爭以外的各種手段，削
2 John P. Glennon,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52-1954 Vol. XIV, China and Japan Part 1(Washington D.C.: U.S. Govt. Print. Office, 1985), pp. 279-280.
3 Ibid., p. 282.
4 Ibid., pp. 307-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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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中共政權及其在亞洲的地位。台灣事實上已成為遏制中共的重要環節，因此，
美國明確表示必須採取一切措施防衛台灣及澎湖列島。然而，雖然美國情報單 位已預測到中共極有可能對台灣控制的沿海島嶼發動攻擊，但囿於美國協防沿 海島嶼必然直接與中共對抗，以及盟邦的反對，因此，美國領導人並未明確宣 布將台灣占領的大陸沿海島嶼納入防衛範圍。
相對地，就中共領導人而言，台灣問題之所以成為一個「問題」，係與當時 中美對抗有直接的關聯。中共領導人從開始為解放台灣進行動員起，就非常關 注美國的政策。當時他們雖然在政治動員中稱台灣是「美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 最後一個據點」，卻認為美國直接進行軍事干涉的可能性不大。但這種判斷由於 朝鮮戰爭爆發後美國封鎖台灣海峽而根本改變，此後中共的任何軍事行動都與 對美國的政策聯繫在一起。5
中共在韓戰的表現，一舉洗刷了百年的恥辱，證明中國的實力不容忽視。
毛澤東即在1953 年 9 月 12 日「抗美援朝的偉大勝利和今後的任務」一文中，
即明確宣示：「帝國主義侵略者應當懂得－現在中國人民已經組織起來了，是惹 不得的。如果惹翻了，是不好辦的。」6韓戰結束後，考慮到國家建設和發展的 需要，中共選擇了支持全面緩和，爭取與不同社會制度的國家和平共處的新外 交方針。但是，中共領導人認為美國並沒有給中國機會，不僅堅持在台灣問題、
聯合國地位及經濟封鎖問題上採取全面敵對的態度，甚至將中國共產黨人視為 瘟疫。7尤其是艾森豪上臺後，對華政策的第一個舉動就是在1953 年 2 月宣布 解除「台海中立化」政策。他下令「不要再使用第七艦隊來屏障共產黨中國」，
意即不再限制台灣軍隊進犯大陸。艾森豪事後在回憶錄中說：「這種宣布的實際 價值僅僅是像我對朝鮮的訪問一樣，它提醒中國共產黨人注意，僵持的日子為 期不長了，朝鮮戰爭或者結束，或者擴大到朝鮮以外。因此，我深信這樣做有 助於戰爭的結束。」8
5 牛軍，「三次台灣海峽軍事鬥爭決策研究」，張沱生、史文主編，對抗博弈合作：中美安全危 機管理案例分析（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7 年），頁 181-182。
6 「抗美援朝的偉大勝利和今後的任務（1953 年 9 月 12 日）」，人民出版社編，毛澤東選集（第 五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7 年），頁 103。
7 最典型的，也是讓中共領導人印象最深刻的例子，就是美國國務卿杜勒斯在 1954 年「日內 瓦會議」上，下令不許美國代表團成員與周恩來領導的中國代表團人員握手。楊奎松，「毛澤 東與兩次台海危機－20 世紀 50 年代中後期中國對美政策變動原因及趨勢」，史學月刊，第11 期（2003 年），頁 52-53。
8 Dwight D. Eisenhower, Mandate for Change, 1953-1956: The White House Years(Garden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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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艾森豪的命令並不表示美國有入侵中國的意圖，但他的行動卻使中共 領導人相信，在支持台灣當局反共，阻撓中國統一方面，他比民主黨走得更遠。
這種情況刺激了毛澤東和其他中共領導人，他們本來就是具有強烈意識形態和 理想主義精神的革命者，轉變為執政者之後，他們同時成為中國國家利益和民 族尊嚴的代表和捍衛者。美國對新中國的仇視和輕蔑，不僅傷害了他們的民族 自尊心，而且反過來進一步強化了他們基於意識形態的敵我判斷。從最初堅信 武裝奪取政權，戰爭解決問題，到希望與不同社會制度的國家和平共處，到採 取戰爭邊緣政策，乃至於通過公開支持世界革命的作法，來挑戰美國。1950-60 年代，中共對外政策上的這種變化，顯然都與中美之間這種複雜情勢有關。毛 澤東發動1954-55 年台海危機的決策，正處於中共對外政策變動的過程之中。9 尤其在「日內瓦會議」結束後，美國為了遏制共產主義在亞洲的威脅，因 而在解決中南半島問題時，也相應地積極籌組東南亞安全體系，並協助台灣軍 事防禦能力；此舉，加深了中共領導人對美國企圖分裂台灣和侵略中國的憂慮。
同時，中共為了應付這種情況所採取的種種對策又使美國領導人更加認定共產 主義世界在加緊對外擴張，從而進一步堅定了繼續推行遏制中國政策的決心和 努力，10中美關係於是進入了一個惡性循環的狀態。
尤有進者，當時台灣利用浙江沿海島嶼對進出上海的商船威脅甚大。此外，
台灣亦對中共所占領的沿海島嶼實施突擊作戰，已經到了不能不解決的時候 了。杜魯門雖然在韓戰爆發後宣布「台海中立化」政策，但事實上並未阻止國 軍對大陸沿海的襲擾。11艾森豪當選總統後，為牽制共軍，更實際支持台灣的
N.Y.: Doubleday, 1963), p. 123.
9 楊奎松，「毛澤東與兩次台海危機－20 世紀 50 年代中後期中國對美政策變動原因及趨勢」，
頁52、註 1。
10 例如艾森豪在其回憶錄中表示：「很顯然，失掉中南半島，同樣是災難性的。我們絕不能袖
10 例如艾森豪在其回憶錄中表示：「很顯然，失掉中南半島，同樣是災難性的。我們絕不能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