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思想表述到文學創作:「戀愛」作為一種敘事策略
第二節 戀愛情節的逆轉:解讀張碧淵〈ローマン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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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戀愛情節的逆轉:解讀張碧淵〈ローマンス〉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臺灣文藝》創刊號上刊載了一篇名為〈ローマンス〉
的短篇小說,作者署名「張碧淵」,根據學者呂明純的研究,此人應即是「臺 灣文藝聯盟」重要推手張深切的胞妹「張碧珚」,為一九三○年代活躍於臺灣 文壇的少數女性寫作者之一,惜因其謝世多年,加上創作資料無人保存,目前 與她相關的文獻資料仍十分有限87。在日治時期臺灣文學的建制過程中,女性 作家與作品的相關研究,是較晚得到注意的範疇。這樣的現象,或許和早期論 者多以建構國族敘事的立場來建構「臺灣文學」的傾向有關。在此傾向之下,
習以「小敘事」為書寫重心的女性作家作品,較難受到國族大敘事標準的青睞;
另一方面,相教於男性而言,臺灣女子教育的發展較遲,整體而言支援女性公 開表述的環境也不若對男性友善,因而使得「知識女性」進入文壇的時間較男 性作家為遲,文本創作數量也相對稀少。在不利於生成女性作家作品的歷史結 構之中,張碧淵〈ローマンス〉的存在,應可說是難能可貴的,而該作品在取 材與情節設計上的特殊之處,更進一步提高了它的討論價值。然而,就目前可 見的資料而言,對張碧淵〈ローマンス〉的深入分析,僅見於呂明純〈反客為 主的日據女性小說──張碧淵〈羅曼史〉初探〉,以及陳建忠在〈差異的文學 現代性經驗──日治時期臺灣小說史論(1895~1845)〉88中的若干討論。筆者 即意圖在這二篇前行研究的基礎上,為〈ローマンス〉進行更進一步的研究與 解讀。
一如其名「羅曼史」的設定,〈ローマンス〉是一篇以「戀愛」為主題的 作品,但對照同時期諸篇描寫「戀愛」的小說創作,可以發現其在內容取材與
87 見呂明純,〈反客為主的日據女性小說──張碧淵〈羅曼史〉初探〉,《文學臺灣》45 期(2003 年 1 月),頁 260-278。
88 此文收於《臺灣小說史論》(臺北:麥田,2007),頁 1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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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節安排上,皆十分與眾不同,即使於發表當時並未獲得讀者的積極迴響89。 故事以一名已婚「電影辯士」90超岡的心理狀態為主線,鋪展他被三名情竇初 開的少女共同追求的過程。三名來自高雄鳳山的少女,在某次電影巡演中認識 了超岡,並將電影裡三個小公主暗戀貴公子的情節,投射到現實中的自己和超 岡身上,不僅積極地向他示愛,甚至以甜蜜的言語勸說超岡和她們一起「私 奔」。捨不得正面拒絕少女們的超岡,被警署以「誘拐罪」拘留,又在少女們 的協力辯護之下,被無罪釋放。最後,優柔迷走於三名少女和自家妻子之間的 超岡,在通往「私奔」的火車和「回家」的道路之間,總算決定選擇後者,同 時也使得少女們勇敢的初戀,於此畫下失敗的句點。
在彼時為數不少的「戀愛」敘事之間,〈ローマンス〉以「電影辯士」為 主角的設定,令人耳目一新。不過,張碧淵的取材,或許不是無跡可循的。根 據《臺灣文藝》上的刊載,〈ローマンス〉的完稿日是一九三四年八月二十二 日,而在筆者的查找之下,發現同年四月二十日的《臺灣日日新報》上,十分 恰巧地刊載了一篇題為〈映畫辯士 拐誘二女逃走〉的報導:
彰化市大名活動巡業隊映畫說明者彰化市北門二百八十九番地鄭炳鄉 年二十六。素好勇。滯在馬公之時。惹出暴行事件。被提出手續中。至 去十七夜。竟晦跡。搭宮古丸。逃入高雄。又聞鄭。在馬公之時。曾以 甘言。拐誘二女。現亦由其双親。向馬公支廳。提出搜查願云。91
這則報導的內容,和〈ローマンス〉中人物和情節的設定,恰巧有完全相同和 正好相反的地方。和〈ローマンス〉一樣,事件主角的本業是「映畫說明者」,
89 如「HC生」曾於其發表在《第一線》上的〈文藝時評〉中表示:「張碧淵氏的『ローマンス』、
是篇非浪漫而浪漫的悲劇(?)、對話很幼稚、表現也有更一層的努力的必要」(1935 年 1 月)。
90 日治時期的電影多為默片,播放時須有一名「辯士」在螢幕旁擔任劇情說明者。
91 《臺灣日日新報》第 12228 號,版次 8,昭和 9 年 4 月 2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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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中文所稱之「電影辯士」,而現實中的鄭炳鄉,也如同小說人物超岡,
被控以「誘拐」女性的罪名;再者,小說於超岡被以誘拐罪拘留於警署中時,
安排他回想自己之前違警的經驗,顯示超岡已有犯法前科,而根據報導,鄭炳 鄉也確實除了「誘拐二女」之外,亦有犯下其它「暴行事件」的紀錄;此外,
在此則報導和〈ローマンス〉裡,「高雄」都是一個和事件相關的地名。在報 導中,高雄是鄭炳鄉逃向的地點,而在〈ローマンス〉裡,「高雄」是三名傾 慕超岡的少女和他相識的起點。不同的是,對照現實中「素好勇」的鄭炳鄉,
〈ローマンス〉所描寫的超岡,只是一名優柔寡斷的男子,而一如現實裡鄭炳 鄉「逃入」高雄、小說中超岡從高雄來的三名少女身旁「逃出」的行動路徑的 相反,現實中鄭炳鄉「以甘言拐誘二女」的行為,在小說裡的超岡身上所發生 的,也正是恰巧相反的「被三名少女蜜語勸誘一同私奔」的情節。基於〈ロー マンス〉和現實報導〈映畫辯士 拐誘二女逃走〉之間諸多相似及正巧相反的 細節和情節,筆者推斷〈ローマンス〉應是張碧淵取材自〈映畫辯士 拐誘二 女逃走〉所創作而成的作品。在這樣的推斷之下,〈ローマンス〉中種種和〈映 畫辯士 拐誘二女逃走〉內恰好相反的設定,便成了張碧淵刻意的改寫,而這 些刻意的改寫,究竟被決定於怎樣的考量之下,也就成了十分令人玩味的、值 得深究的問題。
〈ローマンス〉「改寫」〈映畫辯士 拐誘二女逃走〉最為顯著之處,在於
「電影辯士」和「少女」之間立場的交換。在張碧淵筆下,「以甘言拐誘二女」
且「素好勇」的鄭炳鄉,成了「被少女蜜語誘逃」又優柔寡斷的超岡,而一反 鄭炳鄉偕少女共同實現的成功逃亡,小說裡的超岡,卻是一個拋棄少女情意、
導致私奔失敗的軟弱男性角色。在〈ローマンス〉裡,「誘逃」的主導者,從 男性鄭炳鄉轉換到了三名少女之上,而電影辯士超岡,則只是一個「被誘拐」
的對象,就男性陽剛而女性陰柔的刻板觀念而言,身為男性的超岡,似乎被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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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淵寫成了一個和原本被誘拐的少女角色相互對換了的陰性化人物。這樣男女 立場的「對換」,在呂明純的解讀裡,是一種女性「反客為主」的表現:
從小說中這段愛情發生的突兀,到三人分享的平和狀況,再到逃亡事件 在超岡缺席後無關痛癢地持續進行……種種不近情理的現象,其實都指 向一個可能:即三名少女的逃亡,根本就不是出於對於真愛的執著和追 求,「愛情」這人類自由的最後防線,說穿了,不過是少女們逃離生活 秩序、追求另種生活的唯一藉口。與其說她們真正地深愛著超岡,不如 說超岡的出現,給了她們一道通往光明的契機。尤其超岡四處巡迴配音 的電影辯士職業,簡直可說是日據時期最具浪漫符碼的工作象徵,不但 在生活方式上完全逸出儒漢社會的傳統結構,在工作內容上,超岡接觸 的,也常是脫離現實時空的、騎士與公主的戀愛故事。(中略)透過小 說結尾超岡在狹小空間中的精神困局,對比於少女們在千里外火車的飛 馳前進,張碧淵對於男女刻板印象的翻轉已然極其明顯。向來在文本中 被固定化、性慾化的女性客體,終於在女作家張碧淵的筆下得以「反客 為主」,得以尋求逃逸和脫困的可能。92
呂明純使用「反客為主」一詞,詮釋張碧淵在〈ローマンス〉中所塑造的男女 刻板印象的翻轉,這樣的詮釋是十分貼切的。更進一步地說,「反客為主」的 具體表現,在於少女們從新聞事件中「受電影辯士誘拐」的被動角色,轉換為 主動「誘拐電影辯士」的行動者,於張碧淵的精心設計之下,通常在小說中僅 作為客體的女性,在〈ローマンス〉化身成了「私奔」的行動主導者。然而,
即便極為認同呂明純在「反客為主」方面的詮釋,筆者卻也不認為少女們是基
92 同註 87,頁 272-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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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超岡當成了夢中的騎士,不用說也把自己當成了小公主們,任意空想 著一些戀愛步驟、幽會等逸事,還妄想將夢境實現。96
在呂明純的分析裡,這樣一種「騎士」和「公主」的形象投射,代表小說人物 將現實浪漫化的需求,她指出少女們藉由將自己和超岡之間的關係想像成「脫 離現實時空的、騎士與公主的戀愛故事」,來作為「逃離生活秩序、追求另種 生活的唯一藉口」。即便筆者不同意少女們的求愛行為,等於她們確有一個明 確的「逃離生活秩序、追求另種生活」的目的性表現,呂明純將「騎士」和「公 主」的角色投射,解讀為小說人物對現實秩序之外的浪漫渴求,也是很適切的。
然而,除此之外,張碧淵讓〈ローマンス〉中的人物對彼此之間的關係懷抱著
「騎士」和「公主」的想像,這樣的設定,應該尚有更為深刻的意圖。
以片假名顯示的「ローマンス」,是日文對外來語「romance」的翻譯,而 在原文脈絡裡,「romance」意指一個流行於中世紀歐洲的文類(literary genre),
描述具有英雄性格的騎士,為了追尋內心崇高的愛情與信仰而踏上充滿艱險的 旅途,並以前進古堡救出公主為終極目標的傳奇歷程。而三省堂《大辞林》中,
也以「通俗ラテン語であるロマンス語で書かれた中世の騎士物語の意」(以 通俗拉丁文書寫的中世紀騎士故事)作為對「ローマンス」的基礎解釋。當然,
如果直接就字面意思而言,「ローマンス/romance」也可以僅代表一般的「戀
如果直接就字面意思而言,「ローマンス/romance」也可以僅代表一般的「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