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六朝遊戲化詩歌所呈現的類型
第一節、 六朝遊戲化詩歌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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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雜體詩之體制較正體為嚴，從理論上言，應較正體詩難為。2
何文匯雖然列出六項特質，但論述重點其實是圍繞在雜體詩所呈現的「特殊體製」
上。而之所以稱為「特殊體製」，即是因其與傳統詩體所呈現的外在形式，迥然 不同。關於這個部分，王慈鷰亦有清楚的論述：
作為文人刻意經營的詩歌型態，雜體詩呈現出與傳統詩歌迥然不同的風 貌。就形式而言，雜體詩偏向於文字與修辭技巧上的運用，具有競爭性、
趣味性與求變性。就內容而言，雜體詩跳離「詩言志」的舊框框，而圍繞 著遊戲文學這個層面而開展，雖然有一部分雜體詩也頗能抒情、言志，但 因加了一層遊戲的色彩而被冠以「文字遊戲」之名號。遊戲性與形式主義 似乎成了雜體詩最大的特色。3
王慈鷰以遊戲性與著重外在形式來說明「雜體詩」的特色，可說準確的掌握了「雜 體詩」與所謂傳統詩體的差異。由於解讀詩的內容，本就容易產生多義性，所以 若要從此處著手，來判斷一首詩是否為遊戲之作，往往只能從創作動機窺見，才 不至於因為缺乏證據效力，而產生自說自話之弊。相對來說，從外在形式來分辨 一首詩是否為遊戲之作，就顯得容易許多。因為許多遊戲化的詩歌，為了充分符 合寫作的規定與要求，反而會捨棄內容而著重於外在形式。尤其是在文字與修辭 技巧上的運用，如何使其更富有競爭性、趣味性與求變性，成為文人殫精竭慮之 處。由於唐代之後的文人，在談論「雜體詩」時，幾乎都從其外在形式與遊戲性 質出發。因此，要討論六朝遊戲化詩歌所呈現的外在形式，從歷來文人對於「雜 體詩」的論述與分類，就是一個很好的研究進路。
「雜體」二字起源自六朝時期。王融有〈雜體報范通直詩〉，江淹有〈雜體
2 何文匯：《雜體詩釋例》，頁15。
3 王慈鷰：《宋代雜體詩研究》，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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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三十首〉並序，均有「雜體」之名。劉勰《文心雕龍•定勢》：「囊括雜體，功 在詮別﹔宮商朱紫，隨勢各配。」4鍾嶸〈詩品序〉：「庸音雜體，人各為容。」5也 都有提及。但王融之作為贈答詩之答詩﹔6江淹名為雜體實為擬古之作﹔7劉勰所 云「囊括雜體」，意指包括各種體製﹔至於鍾嶸所說「庸音雜體」，則是批評當時 文風，出現大量平庸之音、雜蕪之體。這些皆與唐代之後的涵義，大不相同。至 於「雜體詩」一詞開始帶有遊戲的涵義，以目前可見的文獻來說，要到唐代皮日 休的〈雜體詩序〉才出現。皮日休〈雜體詩序〉云：
……案《漢武集》，元封三年，作柏梁臺，詔群臣二千石，有能為七言詩 者乃得上坐。帝曰：「日月星辰和四時」，梁王曰：「驂駕駟馬從梁來」，由 是聯句興焉。孔融詩曰：「漁父屈節水，潛匿方作郡」，姓名字離合也。由 是離合興焉。晉傅咸有迴文反覆詩二首云：反覆其文者，以示憂心展轉也。
「悠悠遠邁獨煢煢」是也。由是反覆興焉。晉溫嶠有迴文虛言詩云：「寧 神靜泊，損有崇亡。」由是迴文興焉。梁武帝云：「後牖有朽柳。」沈約 云：「偏眠船舷邊。」由是疊韻興焉。《詩》云：「螮蝀在東。」又曰：「鴛 鴦在梁。」由是雙聲興焉。《詩》云：「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斗，
不可以挹酒漿。」近乎戲也，古詩或為之，蓋風俗之言也。古有采詩官，
命之曰風人。「圍棋燒敗襖，看子故依然。」由是風人之作興焉。《梁書》
云：「昭明善賦短韻，吳均善壓強韻。」今亦效而為之，存於編中。陸生
4 【南朝梁】劉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臺北：里仁書局，民國87年9月28日初版 三刷），頁585。
5 【梁】鍾嶸著、王叔岷箋證：《鍾嶸詩品箋證稿》（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民國 81年3月初版），頁81。
6 《昭明文選•贈答四》范雲〈古意贈王中書〉「攝官青瑣闥，遙望鳳皇池」句下注：「王融答 詩，題云〈雜躰報范通直雲〉。梁書曰：『雲為通直散騎侍郎。』」參見【南朝梁】蕭統撰、李 善注：《文選》（臺北：藝文印書館，民國87年12月初版十三刷），頁380。
7 江淹〈雜體詩三十首序〉：「今作三十首詩，斅其文體，雖不足品藻淵流，庶亦無乖商榷云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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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余，各有是為。凡八十六首。至如四聲詩，三字離合，全篇雙聲疊韻之 作，悉陸生所為，又足見其多能也。案：齊竟陵王郡縣詩曰：「追芳承荔 浦，揖道信雲丘。」縣名由是興焉。案：梁元藥名詩曰：「戍客恒山下，
當思衣錦歸。」藥名由是興焉。陸與予亦有是作。至如鮑昭之〈建除〉， 沈炯之〈六甲〉、〈十二屬〉，梁簡文之〈卦名〉，陸惠曉之〈百姓〉，梁元 帝之〈鳥名〉、〈龜兆〉，蔡黃門之〈口字〉，〈古兩頭纖纖〉、〈藁砧〉、〈五 雜組〉已降，非不能也，皆鄙而不為。噫！由古至律，由律至雜，詩之道 盡乎此也。近代作雜體，唯劉賓客集中有迴文、離合、雙聲、疊韻，如聯 句則莫若孟東野與韓文公之多，他集罕見，足知為之之難也。陸與予竊慕 其為人，遂合己作，為雜體一卷，屬予序雜體之始云。8
這篇序文詳細的描寫了唐代以前遊戲化詩歌的發展與類型。其中有幾點特別值得 注意：第一，除了聯句詩是起源自漢武帝〈柏梁臺〉外，其餘皆是發生於漢末至 南朝之間。可見遊戲化確實是六朝詩歌的發展方向之一。第二，對皮日休與陸龜 蒙而言，遊戲化詩歌有著等級的區分。像是「建除」、「六甲」、「十二屬」、「卦名」、
「百姓」、「鳥名」「龜兆」、「口字」、「古兩頭纖纖」、「藁砧」、「五雜組」等類型 的遊戲化詩作，便言：「非不能也，皆鄙而不為。」不過皮、陸二人為何鄙視這 幾種類型之詩，並沒有明確的說明。但從現存的幾首詩，以及他對近代文人少寫 雜體詩而云：「足知為之之難也」的感嘆來看，很可能是這幾類詩的寫作方式，
過於簡單而無挑戰性，故「鄙而不為」。第三則是皮日休對詩體演變的看法。他 認為詩體是「由古至律，由律至雜」，所以雜體詩是接續律詩而發展的。但從本 文前面的討論可知，遊戲化詩歌不僅在六朝初期就已開始，與詩體的格律化更是 相互影響。與皮日休所言，差異甚大。
8 【清】彭定求等編：《全唐詩•卷616》（北京：中華書局，2003年7月北京一版七刷），頁71 01-7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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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初版），頁100-101。10 【明】胡震亨：《唐音癸籤•談叢五》：「唐人雜體詩見各集及諸稗說中者，有五雜俎、兩 者。」（臺北：世界書局，民國66年8月四版）頁254-255。
11 【明】謝榛：《四溟詩話•卷二》：「孔融離合體，竇韜妻廻文體，鮑照十數體、建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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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出版社，2001年10月一版二刷），頁131。14 王慈鷰：《宋代雜體詩研究》：「（宋代）文人大量參與的現象又較其他時代略勝一籌。頗 多大家級詩人，如范仲淹、蘇舜欽、司馬光、石曼卿、梅堯臣、歐陽修、洪邁、王安石、蘇軾、
秦觀、宋伯仁、孔平仲、黃庭堅、陳與義、晁補之、陳亞、范成大、楊萬里、陸游、李綱、朱熹
、卲雍、文天祥、張煌言、汪元量等人多有雜體詩作傳世。」頁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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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內完成詩作。兩者基本的差異，則是在於所謂的限制範圍是題材、內容？還 是音韻部分？15然後，在這兩種類型底下，再將幾種形式接近或創作規則相似的 類型，歸為一類討論。如此，即使有遺漏而未討論到的類型，也可以從這些已經 分類的基本型態中，大致確立其歸屬類別。所以底下的討論，將以兩大類型為討 論進路，同時並參考歷來文論對於「雜體詩」所區分的種類，以呈現遊戲化詩歌 各種的樣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