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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檔中 1 长得很俊的傻孩子 (頁 57-61)

人日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天,是旧历正月十五,又是一个昏暗的阴天。

年纪约莫五六十岁的陈万利起来很早,也不等老妈子打洗脸水,就从二楼南 边他所住的前房走到陈太太所住的后房去从低垂着的珠罗蚊帐里面叫醒了 她。陈杨氏也有五十多岁年纪,一面撩开帐子,一面打呵欠,说:“ 你又狂 什么?大清早的!” 陈万利坐在她床边说:“ 我昨天晚上睡不好,老在翻来覆 去想着两桩大事。” 陈杨氏说:“ 是呀,我昨天晚上也没有睡好。前面何家新 买来的那个丫头,整整哭了一夜,讨厌死了。” 陈万利摆着手说:“ 我也听见 的,真哭得凶。先别管人家家里的闲事,我把那要紧事先对你说吧:我决定 要加入国民党了。” 陈杨氏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连衣服都不穿,说道:“ 你 又不是平白地疯了,发什么老瘟呢?孩子们年轻,玩一玩儿也没要紧,你多 大年纪了,还出那个丑?” 陈万利摇头道:“ 你三步不出闺门,什么都不懂 得。如今国民党看着要当权了,不加入要吃亏的。” 陈杨氏不相信道:“ 没得

乱嚼牙巴骨子!你做你的出入口买卖,谁给亏你吃?” 陈万利说:“ 你还没 睡醒!官场里没有一点手脚,什么都闹不成功的。人家国民党现在还要做买 卖的人,可是北洋派的官僚,像前边何家五爷那样有本事的人,人家还不爱 要呢!” 陈杨氏说:“ 你做事别光迷住一边想。人家将来迟早是要共产的。你 舍得拿出来跟别人一起共么?不说别的,就是叫你拿出三百块钱和后面周家 共一共,你恐怕也要收他的房契。” 陈万利点头赞许道:“ 你所见这点极是。

不然我为什么会整晚去想它呢?可是你要知道,国民党如果真正要共产,那 咱们加入也好,不加入也好,反正是会共的,咱们也挡不定。不过加入了,

好处还是大些:说不定能推迟它一年半载也好。不然的话,就是要共,也能 事先透个消息。” 陈杨氏穿衣服下了床,不再说话了。她觉着世界又要不好 起来,有什么灾祸就要来到,可是她自己又没法抵抗,只好忍耐着,见一步,

走一步。一会儿,她丈夫又说了:“ 你刚才提到周家,我还有句话要说。” 陈 万利说到这里,用手指一指对门做陈文雄书房的北边后房,低声说下去道:

“ 咱们老大不在书房么?不要他听也好。你在你们杨家三姊妹之中是大姐,

是能干麻利的人,是拿得定主意的人,你怎么不晓得咱们三家巷闹出了些什 么名堂?什么姑换嫂呀,什么亲上加亲呀,你到底知道不知道?真是枉费了 人家还把你叫做‘ 钉子’ !我看这钉子是生了锈了,不中用了!” 说到这些事 情,陈杨氏并不退让,她抗声说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别当我是废物!我 看见的比你听见的还要多呢!可是我有什么法子?这个世界,人家兴自由。

用你管?” 她在找什么东西,随房子转。陈万利的眼睛,也跟着她转,像海 岛上的灯塔一般,一面转一面说:“ 怎么不能管?我就要管一管试试看!你 去对你二妹说,咱们老大娶她家阿泉还将就说得过去,可是她家阿榕要娶咱 们阿娣,那可万万使不得。说老实话,咱们阿娣也是娇生惯养的,周家房没 个房,床没张床,连个使妈都不请,叫她怎么过日子?就是自由也没这个由 法!” 陈杨氏没办法了,只得说:“ 好吧,我只管去说说看,可你大清早,鬼 咤狼嚎嚷什么呢?叫人听了好听!”

吃过早点之后,陈杨氏就走到她嫡亲二妹周杨氏家里来。两姊妹住在 紧隔壁,本来可以像一家人一样经常来往的,可是两家都上了年纪了,家事 又多,平常都没得闲在一处坐坐。

周铁有些怪脾气,不让他老婆过陈家去。周杨氏也觉得自己穿没件穿 的,戴没样戴的,一去碰到陈家亲戚朋友在打牌吃茶,映得自己孤饥寒伧,

怪没意思,也就懒得去了。陈杨氏进了周家大门,经过周金、周炳同住的神 楼底,经过周榕居住的头房,周泉居住的二房,一直走到周铁夫妇居住的后 房。周家静悄悄的,好像没人在家。她拉开后房的趟门,原来周铁也不在家,

只有周杨氏正在梳头。陈杨氏说:“ 哎哟,二妹,什么时候了,大元宵节的,

才梳头!” 周杨氏比陈杨氏年轻得多,才四十五六光景,一见是她来,就连 忙站起身来让座,说:“ 快坐,快坐。我这就给你烧水去。大姐,你过了年 还没来过呢!” 陈杨氏说不喝茶,叫她坐下,对她说道:“ 二妹,你知道不知 道,何家昨天又买了一个丫头,说是他大太太外家的人,叫做什么名儿的。

唉呀,真作孽!昨天晚上直哭了一整夜。还叫不叫别人睡觉呢?你看讨嫌不 讨嫌!” 周杨氏点点头说:“ 是呀,大姐。我也影影绰绰听见一声半声。那女 孩子要是她外家的人,就一定是从乡下来的。孩子一离开了爹妈,多可怜哪!

五爷一家,又不是好相与的!” 坐了一会儿,大姐用手指着那隔了个小天井 的二房问道:“ 阿泉在家么?” 二妹说:“ 在什么家?是不是还不天亮就同你

们文雄出去了?” 大姐说:“ 说开就说吧,你可听见人家在讲咱们,说是亲 上加亲呢!” 二妹说:“ 听见的。怎么没听见?还有好听的呢,说是姑换嫂呢。”

大姐说:“ 那么,你打什么主意?” 二妹笑起来道:“ 你问得好新样儿!我打 什么主意?这世界不是兴自由了么?还跟咱们往时一样么?轮得到咱们主张 么?” 大姐说:“ 哼,看不出你倒开通!依我看,话可不能这么说。自由也 得有个谱儿!同街同巷的,又是嫡亲姨表,别人能不说闲话?” 二妹低头想 了一想,还是不大明白,就走到后院子厨房里,把开水壶拿出来,替大姐沏 了一扣盅六安骨茶,一边问道:“ 依你说,看怎么办才好?大姐夫开了口没 有?” 大姐喝了一口茶,说:“ 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又是亲姊妹,敞开说了 吧。像这样的事情,准要叫人笑话。依我看,我们老大跟阿泉的傻心眼儿,

就依了他们算了。我们阿娣跟你们阿榕再这样搞,那可不中。姑换嫂虽是历 来都有的事儿,可是一对是表兄妹,两对还是表兄妹,人们不笑话怎的!”

二妹哦的叫了一声道:“ 原来是这样。你们只进不出。你跟你们文娣说说看,

我跟阿榕可说不来。他们要是悦意,怎么着都好。” 大姐说:“ 你这个人怎么 没点儿主宰!老实跟你说,阿泉的脾气好,人又和睦,跟我相处得来。

可是我们阿娣那脾气,你不是不知道的,她爹把她纵惯了,只怕你骑 不住,我是替你想。” 二妹不同意道:“ 哪有这个道理!文娣哪桩都比阿泉强。

我跟她也合得来。” 大姐叹了一口气,说:“ 二妹你可真难缠。你也不想一想,

阿泉过我们家,是打楼下挪到楼上,这自然容易;可是阿娣到你家来,那是 打楼上挪到楼下,这就成了打边炉跟打屁股,味道全两样了!” 周杨氏真是 又拙又直,她还坚持道:“ 大姐,话也不能全朝那么说,有嫌穷的,也有不 嫌穷的。文娣不是那样的角色。” 陈杨氏没办法儿了。她站起身来,拍着自 己的衣服说:“ 人家说我是‘ 钉子’ ,我倒还不像;说你是‘ 傻子’ ,那是一 点也错不了!” 周杨氏以为她要回去了,只对她和气地咧着嘴笑,可是一会 儿,她又重新坐下了。

前面,周泉和周榕都出去了,周金没“ 出粮” ,也不回家,只剩下周炳 坐在神楼底他自己那房间里,拿图画纸和铅笔在画着什么。陈文婷忽然走过 来,拉开他的趟门,又不走进去,只探进一个脑袋,望着他说:“ 炳表哥,

快出来看。何家又买来了一个小丫头。小得那个样子!比阿礼大不了一点点,

好像还要吃奶哩。” 周炳嘴里说:“ 何家已经用了三个使妈,还不够!” 一面 放下纸笔,跟着陈文婷走了出去。有几个小孩子在巷子里烧爆仗。一个是何 守义,一个是何守礼,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他好像有点认得,又好 像认不得。

他向那小女孩子招手道:“ 你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子听见有 人叫她,先就吓了一跳。到她看清楚那是一个大手大脚的高大男人,她就认 出来他是从前在震南村给何家放牛的炳哥哥。她哭了,又连忙退后几步,用 身体紧挨着陈家的矮围墙。何守义替她回答道:“ 她叫胡杏,是我妈的侄女 儿。昨天才打震南村来,要在我们家住几天。” 周炳听说是胡杏,也呆住了,

一时说不上话来。那女孩子听见她表哥说出她的名字和乡下的村子,登时惊 慌万状,好像有什么祸事临头。那小小的圆眼睛闪露出黄金的光泽,那尖瘦 的下巴像小牛牯似地磨动着。她的脸上没肉,罩着一层饥饿的青黄色的薄皮,

身体又瘦又直,像根竹子。身上穿着男孩子的旧衣服,非常宽大,不合身。

她的背后拖着一条又细又长的小辫子。天气还很冷,可是她没穿鞋子,一双 赤脚冻得红通通的。何守礼跑到周炳身边,在他的大腿上打了一拳,扭回头

鼓励胡杏道:“ 来,杏表姐。怕他什么?他是很好相与的,你瞧,我还敢打 他呢!” 陈文婷对周炳宠爱地望了一眼,然后谄媚地对胡杏说:“ 过来吧,不 要怕他。他外边粗鲁,里边可不粗鲁。他特别同情你们这样的穷人,是真正 的人道主义者。正是金刚的外貌,观音的心肠。炳表哥,不是么?” 周炳感 慨万端地红着眼睛,走到胡杏面前,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说:“ 杏子,原 来是你!

你长大了,又瘦成这个样子,我简直认不得了!别哭,别哭!——你 姐姐好么!阿树、阿松都好么?你爸爸、妈妈怎样了?” 说完又回过身来对 陈文婷说:“ 阿婷,我跟她是老相识了,你少瞎扯!你——” 话还没说完,

只见区桃跟随着她母亲区杨氏,从官塘街外面走进三家巷里面来。周炳和她

只见区桃跟随着她母亲区杨氏,从官塘街外面走进三家巷里面来。周炳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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