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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通讯员

在文檔中 1 长得很俊的傻孩子 (頁 152-157)

平时阴森可怕,像阎王殿一样的公安局,这时候出现了全新的气象。

欢乐而自由的人们成了这里的新主人。他们穿着军服和工人的便服,脖子上 系着红领带,跳出跳进,笑、闹、喊、叫,就像一群活泼淘气的小孩子。什 么东西折断了,什么东西裂开了,什么金属的东西碰到另外一种金属的东西 上面了,——这许许多多的声音,和那零星的枪声混作一团。好像一座千年 古墓被撬开了墓顶,好像一个黑暗地窖被揭开了石盖,那陈腐霉烂的东西全 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下面。在这里,老爷们的舒适和尊严,法度和威武,教养 和傲慢,全被当作垃圾,抛在地上,任人践踏。到处的抽屉,箱子,柜子,

都打开了。公文、印鉴丢得满地都是。而从前,这些可笑的东西的确曾使一 些人活得很骄奢,使另外一些人愤愤不平地死去;使一些猥琐的东西变成高 贵和幸福,使一些美好的东西化为眼泪和悲伤。如今那些公文、印鉴都成了 废物,躺在地上,毫无意义了,也没有谁来尊敬它们和保护它们了。

天色渐渐地由深黑变成浅蓝,由浅蓝变成乳白,朝霞发出绚烂的色彩,

广州公社的第一个白天降临了。笑、闹、喊、叫的声音依然没有停止。周炳 到处搜索残余的敌人,来到了楼上一间高级办公室模样的房间里。地上有一 堆纸张在燃烧,发出焦臭的气味。他踏灭了那个火堆,推开了一张大写字台 后面的几扇玻璃窗,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就走到那凉开水瓶旁边,拿起玻璃 杯,倒了满满一杯凉开水,又走到窗子前面,慢慢地喝。这时候,外面只有 疏疏落落的枪声,整个广州的珠江北岸,除了几个零星的敌人据点之外,全 部都被红色的武装占领了。在这一刹那之间,他的脑子里发生了一种幻想。

他仿佛看见一个无比巨大的巨人。

这个巨人的头枕着白云山,两脚浸在珠江的水里,两只手抱着整个广 州城,好像抱着一个小巧玲珑的玩具一样,在微微发笑。他想,谁要想推开 这个巨人,把广州城从他的手中抢走,那不过是一种可悲的妄想。他又想,

从今天起,一切坏的东西都要灭亡,一切好的东西都要生长起来。——人活 在这个时代里,多么有意思!最后,他望着楼下公安局的全部建筑物,忽然 想起这里如今已经成为苏维埃政府的办公大楼,红军的司令部,这里就要发

出许多的布告和命令,全广州、全广东,甚至全中国,都要听从这里的指挥,

于是对这些建筑物发生了一种亲切的感情。这些想象都是在短促的一瞬间发 生的。他喝完了凉开水,就走到一个穿衣镜前面,看了看自己。他看见镜子 里面那个人,穿着厚蓝布对襟夹袄,蓝布长裤子,一边肩膀上背着两条步枪,

一条红领带端端正正地系在脖子正中,衣貌堂堂,非常威武。忽然之间,他 又从镜子里发现了另外两个人,一个坐在大写字台上面,一个坐在大写字台 后面的安乐椅上,不知在搞什么名堂。他扭转身一看,原来是冯斗和谭槟,

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冯斗坐在写字台上面,拿赤脚板上的污泥往台面 的绿绒布上一抹,嘴里说:“ 你不让老子在这台子上念书写字,老子却偏要 坐在这上面,还要拿脚踩它呢!” 坐在安乐椅上的谭槟却装成一个长官老爷 的样子,用手拍着写字台道:“ 滚下去,通通给本老爷跪下来,本老爷要审 问你们了!” 大家正笑着闹着,忽然一颗流弹从打开的窗口飞进来,落到凉 开水瓶上,把那玻璃瓶打碎了。冯斗一骨碌从台子上滚下来,嘴里骂着:“ 哪 个王八蛋,连枪都不会打!怎么朝玻璃瓶打枪呢!” 大家又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候,门外不知有谁高声喊道:

“大家到下面去,打开监仓,释放政治犯!”

周炳领头,三个人一道飞跑下楼。在监仓前面,已经有许多人在动手 开仓。他们对着铁门的锁上放枪,拿鹤嘴锄在墙上打洞,举起枪托撞击窗子,

拿铁笔来撬开水沟的洞口,有些人还爬上房顶去揭开那些瓦筒,打算用麻绳 把里面的同志吊上来。不久,那些受难的人们一个跟着一个地,从铁门缝里 钻出来,从破墙的洞上爬出来,从窗户眼子里挤出来,从水沟洞里冒出来,

从屋瓦的木桁之间吊出来。他们的两脚一踩到地,就跟那些挂了红领带的人 们紧紧搂抱起来,即便不曾相识,也像看见了老朋友一样。跟着就是互相问 好,互相问里外的情况,互相打听自己认识的人。周炳放出了几个女的之后,

跟着放出了一个方脸高颧,虽然皮黄骨瘦,却精神奕奕的人。那个人看样子 有三十多岁,还戴着脚镣,一出来就扑倒在周炳怀里,差一点儿没有摔在地 上。他和别的人一样,紧紧地搂抱着周炳;可是他又和别的人不一样,什么 话都没有问,只是拿眼睛打量着周炳。周炳不认识他,正待要问,旁边站着 的谭槟早认出他来了,就喊道:

“你好呀,金端同志!你猜这漂亮小伙子是什么人?”

金端同志坐在地上,拿铁锤去敲打脚镣,一面说:“ 如果我猜得不错,

你就是周金和周榕的弟弟。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怎么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周炳连忙走到他身边,恭敬地弯着腰说:“ 金端同志,你猜对了,我就叫周 炳。哥哥们从前经常提起你。有一回,我到一个地方等着跟你碰头,可没碰 上。后来… … 你如今身体还好么?” 金端点头笑着说:“ 我的身体不管什么 时候,总是好的。国民党就是怎么折磨它,也拿它没有办法!他们说我这回 大概活不成了,你看,我不是又活转来了么?哦,对了,你二哥周榕如今哪 里去了?” 周炳说:“ 前几天从香港上来,如今我也不晓得他在哪儿呢!” 正 说着,第一百三十小队长孟才师傅从远远的地方走过来,对周炳说:“ 走,

你不是会说几句外江话么?跟我来,张太雷同志有话跟你说呢!” 他一听说 张太雷同志叫他,脸又红了,连忙别过金端,一声不响地跟着孟才师傅走。

他知道张太雷同志是党的负责人,但是没有见过面,因此心情十分激动,像 那年省港罢工委员会委员长苏兆征同志约他见面时的心情一样。两个人上了 楼,走到他刚才在那里喝凉开水的地方,张太雷站在窗前等候他们。他看张

太雷同志,约莫三十岁的年纪,脸孔长得又英俊、又严肃。身上穿着草黄色 呢子的中山装,戴着没有框子的眼镜,又黑、又亮的头发从左边分开。宽阔 的前额下面,有一双深沉而明亮的眼睛。鼻子和嘴唇的线条,都刻画出这个 人的性格是多么的端正、热情和刚强。周炳不知道应该怎样行礼,就把步枪 放在地上,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直挺挺地站在他的面前。张太雷走到他身 边,对他醇厚地微笑着,说:

“哦,一个人背了两根枪,不累么?——很好,工人家庭出身,高中学 生,身体很棒,很好,很好!——你能不能够谈一谈,你为什么要参加暴动?”

他这几句话是用广州话说的。他的广州话说得很不错,就是稍微带一 点上海话的口音。

周炳觉着自己很喜欢这个人,就使唤不很熟练,但也还听得懂的“ 国 语” 回答道:

“我么?我没有别的路子可走!”

张太雷扭回头,坚持说着广州话,对孟才师傅说:

“你看国民党做得多绝!把这样一个好后生逼得无路可走!” 然后又转过 来对周炳说:“ 好了,从今天起,全世界的路都让你自由自在地走,你喜欢 怎样走就怎样走!现在,你临时给这里帮帮忙。这里缺一个忠实可靠的通讯 员,你就来做这个事情,怎么样?不要以为这不是直接的战斗,不要以为这 是无关轻重的工作,相反,这是一个重要的岗位。革命者的特性,是什么地 方需要他,他就到什么地方去。你会骑自行车么?”

周炳点头答应道:“ 我很高兴做这个工作。我很高兴做不论什么工作,

张太雷同志!”

张太雷说:“ 这就好,这就好。等一下也许调你去做别的工作,你也应 该同样高兴。这才是世界主人翁的态度。” 说完就走了出去。这里周炳和孟 才师傅两个人立刻就动手搬开那张绿绒面子的大写字台,把它从窗子前面搬 到一个墙角落里。刚搬好,张太雷和一大群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这些人里面,

有教导团团长叶剑英,红军总司令叶挺,赤卫队总指挥周文雍,领导警卫团 起义的蔡申熙和陶铸,广州市的市委书记吴毅,还有苏维埃政府的肃反委员 杨殷,司法委员陈郁,秘书长恽代英等等,有许多都是周炳不认识的。张太 雷看见他两个把写字台搬到墙角落里,就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周炳回 答道:“ 那里不好。那里有流弹。” 张太雷回顾众人,心情爽朗地大笑着,说:

“ 你们看咱这个通讯员多么有意思!敌人的枪口哪一天不对着咱们的胸膛?

如今咱们倒躲起流弹来了!” 叶剑英同志走到周炳身旁,仔细看了他一会儿,

拍拍他的肩膀说:

“会动脑筋。好材料!你这么年轻就参加革命,比我们幸福多了!”

张太雷说:“ 周炳,你到楼下会议厅去收拾收拾。咱们得开一个会。”

周炳和孟才师傅下了楼。孟才接过了周炳的两支步枪,不知道上哪儿 去给他弄来了一支驳壳枪,说:“ 把这个挂上。这才像一个通讯员呢!” 周炳 挂上了驳壳枪,就动手收拾会议厅。他首先洒了水,拿扫帚和畚箕把整个宽 敞的大厅扫了,把那张躺倒在地上的长方桌子扶起来。桌子很大,很重,他 花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它扶起来。做完这件事,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他一面

周炳和孟才师傅下了楼。孟才接过了周炳的两支步枪,不知道上哪儿 去给他弄来了一支驳壳枪,说:“ 把这个挂上。这才像一个通讯员呢!” 周炳 挂上了驳壳枪,就动手收拾会议厅。他首先洒了水,拿扫帚和畚箕把整个宽 敞的大厅扫了,把那张躺倒在地上的长方桌子扶起来。桌子很大,很重,他 花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它扶起来。做完这件事,他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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