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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风暴

在文檔中 1 长得很俊的傻孩子 (頁 61-65)

白云山上的浮云时聚时散,晃晃眼又过了几个月,到了阳历六月下旬 了。六月二十三那天的下午,一会出太阳,一会阴天,下着阵雨,十分闷热。

陈万利吃过中饭,略为歇了一歇,也没睡着,就爬起来去找何应元。他走进 何家的大客厅,没有见何五爷,却看见何守仁、李民魁和他的大女婿张子豪,

在那里坐着。客厅十分宽敞。南北两边是全套酸枝公座椅,当中摆着云石桌 子,云石凳子。东面靠墙正中是一个玻璃柜子,里面陈设着碧玉、玛瑙、珊

瑚、怪石种种玩器;柜子两旁是书架,架上放着笔记、小说、诗文集子之类 的古书。西面靠窗子,摆着一张大酸枝炕床,床上摆着炕几,三面镶着大理石。

炕床后面,是红木雕刻葵花明窗,上面嵌着红、黄、蓝、绿各色玻璃。透过 玻璃,可以看见客厅后面所种的竹子,碧绿可爱。陈万利是熟人,就随意躺 在书架旁边一张酸枝睡椅上,和他们几个后生人拉话。他说:“ 人家今天又 有示威大游行,你们年轻人不去出出风头,却躲在这里做什么?” 张子豪、

何守仁笑笑地没做声,李民魁打趣着说:“ 那么,你老人家为什么又不去凑 个热闹?” 陈万利装出愤激的样子说:“ 我是想去,可是你们要打倒我。你 们不是整天嚷着要打倒买办阶级么?” 李民魁顺着他的语气接上说:“ 正因 为这样,我们就不去游行了。我们犯不着去给共产党捧场!” 陈万利想了一 会儿,才缓缓说道:“ 按那么说,这回香港罢工回来的工人,都是共产党么?”

何守仁见大家不做声,就说:“ 话虽不能那么讲,可是共产党煽动了这次罢 工,那是无可否认的。” 陈万利鼻子里嗯了一声,再没说什么。后来他转向 他的大女婿说:“ 子豪,我还没仔细问你,到底你们东征得好好地,为什么 又班师回朝呢?” 张子豪说:“ 爹,你不是亲眼看见的么?咱们要打刘、杨 呀。” 陈万利说:“ 滇、桂军开烟开赌,果然是军阀,该打倒。陈炯明呢,你 们打倒了没有?” 张子豪笑嘻嘻地说:“ 打倒了。” 后来又赶快加上说:“ 差 不多!” 陈万利豪迈地大笑道:“ 我说了,你们这叫做枉费心机。一个小军阀 都打不倒,还要打倒什么帝国主义!见过什么是帝国主义没有?我看赶快班 师好。人家外国飞机、大炮、坦克、军舰是和你来玩儿的!” 谈到这里,几 个年轻人没和他多说,就退出客厅,走到对面何守仁住的书房里去了。

这里陈万利独自躺了一会儿,何应元才穿着透凉罗短打,珠花草底凉 拖鞋,手里拿着一把鹅毛扇,缓步走出来。陈万利一见他,就从睡椅上坐了 起来,说:“ 五爷,才不见几天,怎么你越过越瘦了?” 何应元唔了一声,

说:“ 像你就好,随便世界上出什么事,心里不烦。才不见几天,你就越过 越胖了!”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才说到正经事。陈万利说:“ 五爷,省府里的 谘议问题,如今闹得怎样了?” 何应元回答道:“ 多谢你,有心。这不是三 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可总没闹出个名堂?如今总算暂时不撤销了。不是 我小弟看中这份官职,贪恋这份钱财,可总不能让那些赤化分子独揽大权,

为所欲为,别人在省府里连个说话的席位都没有!就是我小弟依了,展堂代 帅肯依?” 陈万利拍手赞成道:“ 对呀,对呀!我们做买卖的人参不透你们 政治佬的鬼把戏,可是说老实话,这半年我是过得胆战心惊,没得过一天好 觉睡!一件跟着一件的怪事情,不由得你不糊涂!你数数看:今年二月闹东 征,三、四月闹追悼孙大炮;五月更好看了,劳动大会和农民代表大会一齐 开,十万人上街,大喊大骂,还不骂的你、我?五卅惨案之后,跟着就打刘、

杨,香港罢工!还算是哪刀菜?你不见我挑担家什么周金、周榕、周炳那些 孩子,眼睛发愣了,又发红了。这不比疯子还疯?谁许他们这么闹的?咱们 的公安局哪里拉屎去了!” 何应元不动声色地笑了一笑,说:“ 买卖人到底是 买卖人。闹有闹的好处,也不是全要不得。只是太过分了,那可不成!你看 吧,他们总有一天要狠狠地摔下来的!他们之中,也是各色米养各样人,其 中有一个蒋介石,就有点考究。现在,他好像还是左派呢!只有一桩,他跟 展公有点一山不藏二虎的味道,这是他太狂妄。如果展公伏得住他,这人也 有用处。” 陈万利对这些他叫做“ 捉迷藏” 的隐隐约约的事情,不大爱听,

他就问起一些别的事儿道:“ 五爷,他们那些狗杂种今天又要游神了,听说 还要游到沙面去呢,你也有点风声么?” 何应元阴险地笑着说:“ 我怎么不 知道?这不是‘ 八字脚’ 搞的名堂!人家沙面当局都准备好了。一碰头,准 是‘ 摆路祭’ !在上海有那么些冤魂,自然要到广州来找替身。这正是劫数 难逃呵!” 陈万利搔着花白脑袋想了一想,若有所悟地说:“ 按这么弄,英国 还是要强硬下去了。” 何应元转为得意洋洋的神气,并且把鹅毛扇使力一摔 道:“ 自然啦!难道人家强硬不得?难道人家怕你?总之,我们只管看热闹,

够好看的!” 陈万利把声音压低了,问:“ 你这消息来源可靠么?” 五爷装出 生气的样子说:“ 可靠不可靠,谁知道?反正你晓得,我走的是外交路线!”

陈万利一言不发,走回家里,找着陈文雄,对他说道:“ 阿雄,你今天 下午不要回沙面去上班了。连请假也不用去,顶多打个电话回去就行。” 陈 文雄刚穿好大翻领衬衫,把西装外衣搭在手上,听见他父亲这么一说,就放 下外衣,好奇地问道:“ 为什么?有什么风声么?” 陈万利严肃地低声说:“ 人 家准备干了!经过上海南京路的教训,你们还不收敛一点?光送命也不是办 法!” 陈文雄一听,脸上一红,心突突地跳。后来他勉强镇定下来,说:“ 既 然如此,不上班就是了。” 说完,他走回房间里,躺在床上,好久没有动弹。

后来他跑上三楼,想将这个消息对文娣、文婕、文婷她们说一说,但是她们 没一个在家。他又匆匆忙忙跑到周家,想和他的表弟、表妹们说一说,但是 周榕、周炳都不在。只有周泉在家,听了这么坏的消息,也只是干着急,没 办法。陈文雄说:“ 泉,不要着急。论道理,咱们中国人是对的。就怕的是 那些帝国主义不讲道理。你知道,咱们两家的年轻人今天都去游行么?” 周 泉善良地摇摇头说:“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家那莽撞鬼阿炳,他是准去无 疑的。” 陈文雄用一只手捂着心坎说:“ 愿上帝保佑!”

这时候,十万人以上的、雄壮无比的游行队伍已经从东校场出发了。

这游行队伍的先头部分,是香港罢工回来的工人和本市的工人,已经穿过了 整条永汉路,走到珠江旁边的长堤,向着西濠口和沙基大街前进。其他的部 分,农民、学生、爱国的市民等等,紧紧地跟随着。区桃、周炳、陈文婕、

陈文婷都参加了这个队伍。除了区桃和周炳两人在出发之前打了一个照面,

彼此点点头,笑一笑之外,此外谁也没看见谁。队伍像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

怒气冲天地向前流着。它没有别的声音,也没有别的指望,只有仇恨和愤怒 的吼叫,像打雷似的在广州的上空盘旋着,轰鸣着,震荡得白云山摇摇晃晃,

震荡得伦敦、华盛顿、东京、巴黎同样地摇摇晃晃。区桃在工人队伍里面走 着,呼喊着。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却听见另外一种粗壮宏伟的声音在她的 头上回旋着,像狂风一样,像暴雨一样。她听到这种声音之后,登时觉着手 脚都添了力量,觉着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 十万人” 。这是一个多么强 有力的人哪!她一想到这一点,就勇气百倍。她希望赶快走到沙基大街。她 深深相信这十万人的威力压在沙面的头上,一定能使帝国主义者向中国人民 屈服。像这样的想法,周炳也是有的。他在学生的队伍里面,走得稍后一些,

和区桃相隔约莫一里地的样子。他也在人群当中一面走,一面呼喊。他也听 见一种粗壮宏伟的声音在自己头上回旋着,像狂风一样,像暴雨一样。他也 觉着自己的手脚都添了力量,觉着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 十万人” 。 他甚至在那十万人的巨吼之中,清清楚楚地听着了区桃的活泼热情、清亮激 越的嗓子。他总觉着这十万人的呼喊口号是区桃在领着头的。他拼命提高嗓 子,放宽喉咙,可是声音总不洪亮,好像字音才一离口,就叫别人的声音吞

下去了,一点也听不清。他为这桩事儿十分苦恼。不久,走到海珠公园,离 沙面越来越近了。周炳发现一种新的力量,一种更加坚决和勇敢的力量,从 队伍的前头往后传过来。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他的拳头也握得更紧。什么声 音他也听不见了,只觉着一股风暴在他耳朵边呼呼咆哮。他在许多年之后还 有这种感觉,仿佛他们的队伍不是一个整整齐齐的四路纵队,而是彼此手臂 扣着手臂,他扣着区桃的手臂,他们又扣着别人的手臂,排成一字横列式,

向敌人压过去… … 向敌人无情地压过去… …

一点不错,一阵愤怒的风暴向着沙面无情地压过去。那些大大小小的 殖民主义者害怕了。就中有一个站在沙面“ 东桥” 铁闸和沙包后面的外国下 级军官,害怕得更加厉害。他本来已经接受了“ 在情况需要下可以向中国猪 开火” 的命令,这时不住地掏出手帕来擦汗。他亲眼看着英雄豪迈的工人们 经过东桥,向“ 西桥” 走去。他感觉到那阵风暴的威力,他觉着自己站立不 牢,好像快要晕倒似的。他觉着沙面马上就要被包围了,沙面的房屋都倾斜

一点不错,一阵愤怒的风暴向着沙面无情地压过去。那些大大小小的 殖民主义者害怕了。就中有一个站在沙面“ 东桥” 铁闸和沙包后面的外国下 级军官,害怕得更加厉害。他本来已经接受了“ 在情况需要下可以向中国猪 开火” 的命令,这时不住地掏出手帕来擦汗。他亲眼看着英雄豪迈的工人们 经过东桥,向“ 西桥” 走去。他感觉到那阵风暴的威力,他觉着自己站立不 牢,好像快要晕倒似的。他觉着沙面马上就要被包围了,沙面的房屋都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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