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得很俊的傻孩子
公历一千八百九十年,那时候还是前清光绪年间。铁匠周大和他老婆,
带着一个儿子,搬到广州市三家巷来住。周大为人和顺,手艺精良,打出来 的剪刀又好使,样子又好,真是人人称赞。他自从出师以后,就在西门口一 间旗下人开的正岐利剪刀铺子里当伙计,几十年没换过东家。他老婆也贤德 勤俭,会绣金线,手艺也很巧。夫妇俩省吃俭用,慢慢就积攒下几个钱来,
日子倒也过得满欢喜。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周铁,日过一日,这孩子 也慢慢长大了。他夫妇一来嫌孩子不懂事,总爱和同屋住的别家孩子打闹淘 气,二来手头宽裕些,也想挪个地方松动松动,就放声气寻房子。恰巧官塘 街三家巷有一个旗下的大烟精要卖房子,他同族的人怕跟首尾,宁愿卖给外 姓。正岐利剪刀铺子的东家见周大身家清白,就一力保荐,做成了这桩买卖。
刚搬进三家巷没几天,那年方九岁的孩子周铁就问他爸爸周大道:“ 爸 爸,这巷子里住着六家人家,为什么叫个三家巷?” 周大在他的后脑勺上狠 狠地给了一巴掌,瞪大眼睛对他说:“ 叫你上铺子里学手艺,你不去,整天 跑到城上面去玩儿!你又不是一个读书人,吃着饭没事儿干的,你管他三家 六家做什么?” 后来他悄悄问他娘,他娘也回答不上来,只是安慰他道:“ 你 去招你那蛮老子干什么。没得找打!一条街、一条巷,都是皇上叫大官儿定 的名字,谁猜得透是什么主意?只怕那和过番的李太白才能猜出几分呢!”
当下周铁见问爸爸吃了大亏,问娘又不得要领,也就收起闲心,规规矩矩上 正岐利剪刀铺子去当徒弟。过不几年,他也就成了一个又老实又精壮的家传 铁匠了。在他们刚搬到三家巷居住的时候,那里的确没有什么有名有姓的人家。
他们是不愁柴、不愁米的,其他的住户多半是些肩挑、小贩、轿夫、苦力之 类,日子过得很艰难。比较好一点的,算是有一家陈家跟一家何家。陈家住 在他们紧隔壁,只有一个单身男子,名叫陈万利,当时才二十二岁,靠摆个 小摊子,卖些粉盒针线、零碎杂货度日。他既无父母叔伯,又没兄弟姊妹,
一早锁上门出去,傍晚才回家做饭,静幽幽地像一只老鼠一样。何家住在进 巷子头一家,离他们最远。当家的叫何小二,是在监牢里看门的狱卒。他老 婆一连生四个儿子,都没养成,别人都在暗地里说那是报应。后来第五个男 孩子养活了,名叫何应元,他夫妻俩把他宝贝得什么似的,不吃给他吃,不 穿给他穿,凡是粗重一点的事儿,就摸也不叫他摸一下。这何应元当时也十 五岁了,生得矮小瘦弱,尖嘴缩腮,挂了名儿是念书,其实是整天穿鞋踏袜,
四处鬼混。
出三家巷,往南不远,就是窦富巷。在窦富巷口,有一间熟药铺子,
叫百和堂。百和堂里有一个大夫,叫杨在春。他看病谨慎,为人正直,虽然 不算很行时,生意倒也过得去。他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叫杨志朴,
年纪还小,大姑娘已经十八岁了。杨在春平日看见陈万利孤苦伶仃,勤俭过 人,早想把女儿许给他。百和堂的老板猜出他的心事,就出来替陈万利做媒,
果然一说就成,不久就娶了过门。这陈杨氏虽然从小信佛,但是生性孤僻,
贪财势利。过门头一两年还好,后来就拨弄是非、吵街骂巷,搞得家门不静、
邻里不安,有那些刻薄的人就给她起了诨名叫“ 钉子” 。几年之后,她看见
紧隔壁铁匠周大的儿子周铁慢慢长大成人,也学得一门好手艺,加上脾气忠 厚,和他老子周大一模一样,就和她爹杨大夫商量,要把她的二妹许给他。
杨在春一听,果然不错,就央百和堂的老板去做媒。可是周大和他老婆一商 量,都觉得这陈杨氏已经是一个钉子,她的妹妹难保不是一个凿子;一个钉 子在隔壁已经闹得六畜不宁,一个凿子进了门,那还能过日子?就这样,这 门亲事就耽搁了下来。没多久,铁匠周大就生病死了。
到了一千八百九十八年,陈杨氏第一胎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陈文英。
吃满月酒的那一天,她外家的人都来了。周铁的娘亲眼看见了杨家的二妹。
这位姑娘那年才十八岁,比周铁大一岁,长得相貌端正,性情温和,和陈杨 氏大不相同。还有那待人接物的亲热劲儿,更加逗人喜爱。她一见周铁的娘,
左一个周大婶儿,右一个周大婶儿,嘴上就像涂了蜜糖的一样,叫得周铁的 娘心花怒放,当晚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爬起来,就去找那百和堂的老板。
百和堂的老板昨天也去吃了满月酒的,把什么没有瞧在眼里,不用她开口就 抓到了个八八九九,到了她真地开口,他就一心拿起架子来了。不管周铁的 娘怎么央求,他只是不肯去提这门亲事。他说他从前做过媒,周家嫌人家是 凿子,这回又去吃回头草,只怕杨家也不卖账了,人家的姑娘,又不是嫁不 出去的黄花女,没得来白费唇舌。后来还是周大婶赔了不是,又许这,又许 那,才把百和堂老板说活了。谁知他到杨家去,一说就成,跟着第二年就过 门成亲。时间过得飞快,转一转眼就过了二十年。到了一千九百一十九年的时 候,三家巷已经完全不是旧时的面貌了。
三家巷如今是名符其实的三家巷。这儿本来住着六家人,陆陆续续地 搬走了三家,只剩下周家、陈家跟何家了。当杨在春老大夫还在世的时候,
他总爱当着他大女婿陈万利和二女婿周铁的面,讲一些世道兴衰的大道理。
他说照他所知,五十年前,这三家巷本来叫做忠义里,住着安分守己的六家 人。后来有几家人上去了,又有几家人下来了,只剩下三家人,那名字也改 成三家巷。谁知后来那三家人又败坏了,房子陆续出卖,又变成了六家了,
名字却没再改动。他十分感慨地说:“ 世道循环,谁也不能预先知道。只是 阅历多了,就约莫有一个谱子。那贪得妄想的人,总是守不住的。经久不衰 的,还是那些老实忠厚的人。” 陈万利一向聪明伶俐,就接着嘴说:“ 爹说得 一点不差。我宁可贫穷一世,再也不想做那贪得妄想的人。真正不义而富且 贵,那又有什么光彩?何况富贵本来不过只跟浮云一样呢!” 周铁生性淳朴,
只是站着木然不动,把老丈人的话想了又想。
如今已经是一千九百一十九年,老丈人杨在春已经去世,他的儿子杨 志朴已经继承他的衣钵,行医济世,而且人缘不错,名望一天天往上长。老 丈人说的什么忠义里、三家巷的变迁,周铁已经没有什么兴致去管它,还有 那什么世道循环、贪得妄想之类,他本来就不大了了,这时候更忘得一干二 净。这二十年之中,他的周围的变动是很大的。第一桩大事就是皇上没有了。
跟着就是辫子没有了。不过这些他不在乎,没有了就算了。最叫他烦恼的,
是屋顶漏了,墙壁裂了,地砖碎了,没钱去修补。再就是一年一年地打仗,
东西一年一年地贵,日子过得一天一天地紧。还有就是人丁越来越多,这个 要这,那个要那,简直掇弄不过来。
这二十年之中,他每天照样早出晚归,在打铁炉旁边干活,他老婆周 杨氏也每天照样打水、破柴、洗衣、煮饭,跟老铁匠周大夫妇在世的时候一
模一样过日子。周铁的手艺即使说不比周大更高明,也至少是不相上下,他 们打出来的活儿,就是再有本领的行家也分不出高低。
西门口一带的妇道人家总是挑着、拣着到他东家的铺子里买他打出来 的剪刀,就是用了十年也还记得那店铺的名号。周杨氏还是和她做姑娘的时 候一样,见人先带笑,又和气、又傻,别人因为她姐姐陈杨氏绰号“ 钉子” , 就替她取了个诨名叫“ 傻子” 。就是旁人有时仗势压她,或者嘲笑她贫穷破 落,她也只是笑一笑了事。纵然他夫妇是这样手艺高明,贤德出众,可还是 一天比一天更受熬煎。
有一桩事,不论陈家、何家都比不上他们,也对他们羡慕得不得了的,
就是在这二十年之中,他们养了四个孩子,除了第三个是女的之外,其余三 个全是男的。别人都说,他们虽然财不旺,可是丁旺。这也算给他们争一口 气。还有人说,这就是周铁一生忠厚的好处。在这上头,别说陈家万利比不 上,就是何家应元也输了一筹。如今,这四个孩子全长大了。大儿子周金,
今年十九岁,长得矮矮胖胖,浓眉大眼,性格刚强。早两年已经在石井兵工 厂做工。活虽然重,工资还算不错,一出身已经比他爹强了。周铁常常摸着 自己那又短又硬的络腮胡子笑着说:“ 我打剪刀,是绣花用的;他造枪炮,
是打仗用的。这年头兴打仗,不兴绣花,该他比我赚的多!” 二儿子周榕,
今年十八岁,中等身材,长着一个高高的鼻子和一对长长的眼睛,性情又稳 重、又温和,正在中学里念书。有人说毕了业可以当官儿,周铁也只是半信 半疑。大女儿周泉,今年十六岁,也考进了中学了。她长得身长腰细,脸白 嘴小,直像画里的美人儿。那时候,女孩子念书是很少的,她能考上中学,
那才情已经出众,何况再加上她长得标致,别人都说要不反正,她准能考上 个女状元。她的性情和她二哥周榕相象,只是比他更加驯良,更加温柔。周 铁夫妇最偏心这个女儿,把她宠爱得像心头一块肉一样。
惟有那小儿子周炳,却是一个奇怪的人物。他今年才十二岁,可是长 得圆头大眼,身体壮健,已经和他大姐周泉差不多高。凡是见过他一面的人,
没有不说他英俊漂亮的。还有人说,要是把他打扮成女孩子装束,他要比他 姐姐周泉更加美貌。为了这一桩事,周铁已经很不高兴。他对周杨氏说:“ 咱 们是卖力气的人家,有两只胳膊就够了,要那副脸子干什么!
莫非他将来要去当堂倌!莫非他将来要去唱花旦?莫非他将来靠相貌 卖钱?莫非他将来靠裙带吃饭?” 那绰号“ 傻子” 的周杨氏拿眼睛望着地,
许久没有开腔,后来才慢慢地说道:“ 他年纪还小,你怎么就看准他没有大 用?人养儿子都望他俊,哪有望他丑的!长得丑,不见得都有出息;长得俊,
也不能说都没出息呀!” 她话虽这么讲,可是暗地里也替周炳担心。因为一 年之前,他还在小学里念书的时候,就不肯好好地用心上学。他既不是逃学,
也不是偷懒,更不是顽皮淘气,打架闹事。他也和别的孩子一样,天天上课,
堂堂听讲,可是总像心不在焉的样子,听了一截,忘了一截,成绩老落在别 人后面。街坊邻里,师长同学,兄弟姊妹,亲戚朋友,都异口同声地说周炳 是天生笨拙,悟性不高。还有人十分感慨地叹息道:“ 想不到他长的那么俊 俏,却配上这么一副资质!难怪人说长皮不长肉,中看不中吃!
这才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呢!” 周杨氏听了,很不服气。有一天,
她背着大家把周炳叫到跟前,紧紧地搂住他问道:
“好儿子,你身上什么地方觉着不自在么?”
他摇摇头说:“ 没有。”
娘又问:“ 你的记性很坏么?”
他又摇摇头说:“ 不。我的记性可好哪!”
周杨氏拿指头点了一点他的前额,说:“ 别吹。老师教的你都听得懂 么?”周炳听见妈妈这样问,倒诧异起来了。他用惊疑不定的眼光打量着周 杨氏,说:“ 全懂得。我又不是傻子,怎么能不懂呢?”
周杨氏笑了。笑了一会儿,就接着问道:“ 要是这样,为什么老师教的 功课你全记不住?”
周炳变得犹豫不安起来,回不上话了。歇了一阵子,他才自言自语地 说:“ 记不住就是记不住。谁还知道为什么记不住呢?”
妈妈突然严肃起来了。她说:“ 好的孩子什么时候都不扯谎。”
周炳的漂亮的小脸蛋全变红了。眼睛呆呆地望着他娘不动,眼珠子里 的光泽都变哑了,变迟滞了。妈妈瞧他这情景,知道他没有扯谎,就开导他 道:“ 你想想看,总有个缘故的。
你身上又不是不自在,记性又不是没有,听又不是听不懂,可你功课 总是记不住,倒说是没有缘故,人家不把你当傻子看待?” 周炳歪倒在娘的 怀里,用小手轻轻拍着娘的脊背,好大一阵子没有做声。后来,他突然挣脱 了娘的胳膊,跑到神厅外面去。不一会儿又跑回来,在娘的耳朵边悄悄说道:
“老师讲的课不好听!”
周杨氏打算问问他为什么不好听,哪一句不好听,他早就一溜烟跑掉 了。她只好一个人坐着叹气。她十分可怜自己的小儿周炳,觉得他这么一副 好模样,原不该配上这么一副傻心眼,真是可惜。又想到为了这副傻性子,
不知要吃多少的亏。越想越心疼,不知不觉就流下了眼泪来。过了几天,她 瞅着旁边没别人,就又问起周炳功课的事。周炳这回胆子大了一点,见娘问,
就说了:
“老师说世界上最蠢的东西是梅花鹿跟猪。猪是蠢了。梅花鹿怎么能蠢 呢?梅花鹿不是世界上最聪明、最伶俐的么?”
周杨氏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说道:“ 乖儿子呵,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管你念书,管那梅花鹿干什么?它蠢也好,不蠢也好,与你什么相干?你 去跟它打抱不平,呆不呆?傻不傻?老师既是这么说了,想必是有点来由的,
你只管听着就对了!”
周炳接着又说:“ 还不光是梅花鹿呢!后来老师又说,世界上不念书的 人都是愚蠢的。
这越发不像话了!妈你说,爸爸、大哥跟你,你们都是没有念过书的,
可怎么能说你们愚蠢呢?”
周杨氏当真恼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 嗐,傻小子!你尽管说这 些疯话干什么?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明白过来呵!书上说的归书上说的,
咱们做人归咱们做人。人家又没有指名道姓,你动不动就东拉西扯地胡缠些 什么?就任凭人家骂两句蠢,那又有什么?咱们不是蠢么?不蠢又怎么会 穷?”
这几年,铁匠周铁觉着日子挺不好过,柴米油盐,整天把心肝都操烂 了,又听说出了这么一个糊涂儿子,一点不通人情,就和周杨氏商量道:“ 反 正两个做工的养不活三个念书的。阿金也大了,还没有置家,老这么下去也 不是法子。阿炳看样子也不像个知书识墨的人,索性不念那些屎片子,跟我
打铁去吧!” 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周炳退了学,每天跟着周铁上那间正岐 利剪刀铺子当学徒去了。
三家巷里,住在周家紧隔壁的陈万利家,这二十年来也有了很大的变 动。陈万利发了很大的洋财。他本人如今再不是什么摊贩小商,而是堂堂的 万利进出口公司总经理。他的公司到底经营一些什么项目,连他的紧隔壁邻 居、他的连襟周铁都说不上来。说到他是怎么发起洋财来的,他如今到底有 多少家财,那全是永远不会揭开的谜。有人赌咒说他的发财和私运鸦片有关,
另外有人甚至有证据可以判断他的发财和一个因为“ 欧战” 回国的“ 红毛”
商人有关。可是陈万利本人根本否认他曾经发过什么财,并且常常嚷着他的 进出口公司是一桩赔钱生意。总之,那是一个真正的谜。别人只能私下议论,
而哪种议论都有道理,都不能证实。大家亲眼看见的,就是陈家的吃用慢慢 讲究起来,穿戴也慢慢讲究起来。后来,用的使妈也加多了。再后来,把他 家另一边紧隔壁的房子也买下来了。而最后,把两幢平房都拆掉,在原来的 地址上面建筑起一座三层楼、最新式的洋房来。到这时候,人们不再发什么 议论了,他们只是拿陈杨氏那“ 钉子” 跟周杨氏那“ 傻子” 两姊妹做比较,
感慨不已地说:“ 当年要论人才,谁能不挑二姐?可是,人都是人,一个就 上了天,一个就下了地。这真是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
不过,倘若说陈万利从此再没有什么烦恼了,那也不是公平之论。他 是有美中不足之处的,那就是他夫妻俩养女儿太多,儿子太少。这二十年来,
他们养了五个孩子,竟有四个都是女儿。大女儿陈文英,今年二十一岁,已 经出嫁给香山县一个地主的儿子,叫张子豪的。
大儿子陈文雄,今年十八岁,和他姐夫张子豪,和他隔壁周家的二儿 子周榕,都是同一间中学里的同班同学。第三个孩子养下来,父母指望他是 个男的,而她自己却长成个女的。陈万利给他二姑娘取了个吉利的名字,叫 陈文娣,是要她必须带一个弟弟来的意思。她如今十五岁,也跟她大哥一道 上中学。第四个孩子生下来,还是个女的。陈万利很不高兴,就给这位三姑 娘取个名字,叫陈文婕,是“ 截” 止再生女孩子的意思,今年也有十三岁。
谁知截也截不住,第五个孩子生下来,又赫然是个女的。陈万利生气极了,
就给这位四姑娘取个气势汹汹的名字,叫做陈文婷,是命令所有的女儿“ 停”
止前来的意思。但是这么一停,就连什么都停掉,陈杨氏再也没有生养。在 这上面,看来他是非输给周铁不可了。也许别人对于有钱的人心存妒忌,也 许别人对于有钱的人爱开点玩笑,在陈万利觉着烦恼的问题上,还传出点闲 言闲语。人们都爱传陈家的使妈跟主人陈万利的暧昧关系,也有当风流韵事 传的,也有当为非作歹传的。还有人言之凿凿地传说某年、某月、某日,陈 家的使妈阿发到香港去养孩子,不幸又养了个女的,就立刻送了给育婴堂。
要是养下男的,陈万利就要光明正大地收阿发做姨太太云云,简直说得“ 像 煞有介事” 。对于这种不负责任的流言飞语,陈万利并不放在心上。他想谁 也没有赃证。说说不妨事,也就一笑置之了。
此外,住在三家巷里的,还有一家何家,就是何五爷何应元他家。这 二十年,他家也发得很厉害。有人细细给他算过一本家账,算出他比陈家还 有钱,不是多一两千、一两万,而是多得多。陈家的发迹是暗的,何家的发 迹是明的。何家老太爷在世当狱卒的时候,据说就曾经干过一桩也许跟阴骘 有关的事情而发了大财。何应元本身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就出来办税务;往 后在大灾荒的年头,又出来办赈济。这都是社会公认的肥缺。在这上面得到
点好处,任何人都会认为理所当然。不久,他就收买了他旁边的一幢房子。
又不久,他又收买了另外一幢。这样,他就和陈万利家变成了紧贴的近邻,
而三家巷的六幢房屋,他家独点了三幢,也就是独占了半条三家巷了。除此 以外,他又在广州城里和西关的热闹繁盛街道里,添置了许多产业,据说到 一千九百一十九年,他拥有的大小房屋店铺一共有三十几幢之多。他曾经请 许多风水、阴阳先生来仔细商议,都说他的好房子虽多,却没有一处比得上 三家巷的祖居,因此他就在三家巷定居下来。他不喜欢洋楼,就把三家巷的 三幢平房拆掉了,另外起了一座三边过,三进深,水磨青砖,纯粹官家样式 的“ 古老大屋” ,全家居住。其实这城里的房屋,也还算不得什么。据跟他 算过细账的人说,何五爷在乡下置下的田地,那才是真正的家财。离城四十 里,那儿就是他的乡下震南村。别的地方不算,光震南村的土地,就有一半 是归在何福荫堂名下,也就是说,归何应元个人所有的。他娶头一个太太何 胡氏的时候,那胡氏也是震南村人,一个十足的村妇,就因为有十二亩田做 嫁妆,当初老太爷何小二才做了这门亲的。谁知她的八字生得那么正,竟把 半条震南村的田地,不管原来属于哪一姓、哪一房的,一起带进了何应元家。
可惜的是,何胡氏虽然能带田地来,却不能带儿女来,过门八年还没生育。
到一千九百零一年,何应元娶了一个广西小商人的十六岁的女儿白氏做姨太 太,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儿子,叫何守仁,如今十七岁。以后两房又都不生养。
到一千九百一十一年,何应元着了急,又娶了一个人家的十六岁的丫头杜氏 做三姨太太。说也奇怪,他娶了三姨太太之后的一年,那十八年没生育的正 室何胡氏竟然头胎生下个男孩子,叫何守义,今年七岁。距今两年之前,三 姨太太何杜氏又生了个女儿,叫何守礼。到这个时候,何应元才算放下一桩 心事。因为在少年的时候,他就听到一种轮回报应的迷信传说,按那传说来 推测,他们何家是应该断绝后嗣,灭了香灯烟火的。几十年来,他昼夜担心 这件事。如今看来,那轮回报应的迷信传说,毕竟是虚妄无稽,不足置信的。
他十分得意地自己对自己说道:
“我姓何的比那糊涂人周铁,虽然还比不上,那不过应上了一句古话,
叫做庸人多厚福!他三个儿子,我才两个。可是比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陈万利,
我却是绰绰有余的。这口气也算争回来了!”
2 证人
周炳跟着爸爸去那间正岐利剪刀铺子当学徒之后,倒也高高兴兴,早 出晚归。别人看见他那衣服褴襟、满脸煤灰的样子,就说这蠢才将来大概不 是个干文的,却是个干武的。他在铺子里,除了拉风箱之外,只做些零碎小 件活儿,只要师傅们一说,他就能做得出来,倒不觉得怎么特别笨钝难教。
东家、师傅都喜欢,爸爸高兴,他自己也高兴。周铁摸着他儿子的光脑袋说:
“ 看来你一不当官,二不当商,还是要当祖传的铁匠了!” 当铁匠,周炳觉 得不坏;如果是祖传的,那就更陡了。只有一桩,当铁匠比不上当学生的,
那就是当学生的时候,下课很早,又有星期天,可以到处玩耍,可以上南关 珠光里他三姨家里,和表兄弟姊妹们玩儿。他三姨爹是个有名的皮鞋匠,家 里好玩的东西多得很。自从当了铁匠学徒,这就不成了。一天亮就起来,回
铺子里打开铺门,要到天黑,才上了铺门吃晚饭。吃过饭回家,拿冷水冲个 凉,已经累得不行,倒下床就睡了。天天这样,三姨家里,连一回也没去。
看看到了一千九百二十年的二月中旬,残冬将尽,又快要过旧历年了。
周炳从前没有那样盼望着过年的,今年才刚到立春,就眼巴巴地盼望得不得 了。有一天,年底了,铺子里派他去收一笔账,他走到那家小商店,那个人 已经出去了,要晚半天才回来。他往回走,经过将军前大广场,那里正在演 木头戏。贴出来的戏招是他从来没有看过的《貂蝉拜月》。他一下子入了迷,
只想进去看一看。可是又怕误了正事。后来他一想,不要紧,反正那个人要 晚半天才回来,他可以看这么半场,然后中途退出来,再去收账不迟。打算 好了之后,他就掏出四个铜板,买了一根竹签,昂然进去看戏。谁知不进去 还好,一进去,他就叫那戏文整个儿迷住,再也出不来了。那些木偶又会动 手,又会眨眼,一个个全是活的。那貂蝉多么懂事,多么伶俐,又多么大胆,
简直看得他津津有味儿。赶散场出来一看,天色已晚。他急忙赶到那家小商 店去收账,可是那个人已经回来过,如今又回家去吃晚饭了。他想要是空了 手回去,准得捱骂,不如等那个人吃了晚饭回来,把账收起了才回去。那么,
现在往哪儿走呢?他自己问,又自己回答:
“对,对。上三姨家里去,上三姨家里去。”
他三姨就是陈杨氏、周杨氏的三妹,也是如今的有名医生杨志朴的妹 子。从前杨在春老医生在世的时候,就把这第三女儿嫁了给南关一个叫区华 的皮鞋匠,后来这区杨氏自己也学会了这门手艺,成了皮鞋匠了。他们成亲 之后,养了两女两男。大女儿叫区苏,今年十五岁,二女儿叫区桃,今年十 三岁,都到外面去做工了。大儿子叫区细,今年十一岁,二儿子区卓,今年 才六岁,都在家里帮着做些零活,也帮着扫地做饭,接货送货。这区杨氏生 来的性情,和大姐、二姐都不一样。她是有名豪爽泼辣的,因此人家给她起 个诨名叫“ 辣子” 。
她的第二女儿区桃年纪虽然还小,却已经长得顾盼不凡,人才出众,
见过她的人都赞不绝口,认为她长大了,必定是个“ 生观音” 。他们和周铁 家离得虽然远,一个在南关,一个在西门,但往来却是最密的。周铁和区华 不但是两挑担,同时又是很要好的朋友。两家的孩子们也是经常你来我往,
玩做一块儿的。从很小的时候起,周炳就喜欢跟他的同年表姐区桃玩耍,区 桃也喜欢他。大人们看来是一个聪明,一个笨钝,他们自己,倒也并不觉得。
要说区华家里好玩的东西之多,那是哪一家也比不上的。那儿有皮子,有绳 子,有锤子,有钉子,还有白布、油彩和黄蜡,什么东西做不出来!
当下周炳走到南关珠光里区家,已经是掌灯时分。大厅里三姨爹和二 姨还在做皮鞋,里面区家姊妹已经做好了晚饭。周炳开始讲貂蝉怎样在凤仪 亭摆弄吕布和董卓,大家都听得出了神,后来索性就扮演起来。区苏演董卓,
周炳演吕布,区桃演貂蝉。大家都说吕布演得真像,又说貂蝉太爱笑了,不 成功。到了吃晚饭,周炳也就一道吃。吃过了又开场演戏,把什么收账不收 账的事情,全忘记得干干净净。那边周铁在剪刀铺子里,看看晌午了,没见 周炳回来。直到晚半天了,黄昏了,掌灯了,上铺门了,吃晚饭了,还没见 周炳回来,周铁记挂着他身上有账款,放心不下,上了铺门,吃了晚饭,就 到欠账的那家小商店去查问。人家说他去过两回,往后就没再去,账款也还 没拿走呢。周铁听了,心里明白,就一个劲儿往珠光里走去。到了区华家,
那出《貂蝉拜月》还不过演到《吕布窥妆》。周铁一把将那吕布揪了出来,
当着众人就把他打了个半死。第二天,那正岐利剪刀铺子的老板对周铁说:
“ 我看令郎那副相貌,谅他将来也不是贫贱队伍当中的人。他既是爱演戏,
就打发他去学唱戏好不好?” 从周大那一代到周铁这一代,他们已经在这铺 子里干了三四十年的活,不管是老东家还是少东家,都没有对他们多说过一 句话。当下周铁听了,心里着实不好受,嘴里又不想多说,就一声不响地给 周炳辞了工,打发周炳回家。
过了旧历年,那万紫千红的春天就到来了。周炳既没有读书,又没有 做工,整天除了到将军前大广场去看戏,听“ 讲古” ,看卖解、耍蛇、卖药、
变戏法之外,就是到三姨家去玩儿,去演戏。碰到阴天下雨,他就在门外胡 乱种花、种树,把一条三家巷的东墙脚下,全种得花枝招展,可是种尽管种,
种活了的却不多。别人看见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都替他担忧,他自己却 满不在乎。有一天,陈万利家的大姑娘陈文英回外家,在门口碰见了周炳。
她这时已经二十二岁,嫁给张子豪之后,也曾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可是 她老觉着自己还是一个小孩子。她蹲在地上和周炳一道种花,和周炳一道扮 演戏中的角色,甚至把周炳抱起来亲嘴,使周炳感到十分愕然。她是相信基 督教的,后来她就和他讲起“ 道理” 来,讲完就问他道:“ 阿炳,这回你相 信上帝了么?” 周炳说:“ 大表姐,你讲得上帝这么好,我为什么不相信?”
陈文英高兴极了,又亲了他两下,才回家去。当天晚上,她就和弟弟、妹妹 们谈起周炳这个人物来。她认为周炳如果能够进了基督教,他一定会成一个 道德高尚、人人爱慕的传教士。中学生陈文雄却认为周炳如果学会了英文,
入了洋务界,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经理,因为外国人是专门挑选脸孔漂亮的 人物当经理的。二姑娘陈文娣一提起周炳的名字,脸就红了。她认为周炳最 好还是去学唱戏,她说这样漂亮的戏子,就算是个哑巴,也会颠倒了全广州 的人。三姑娘陈文婕是个沉静淡漠的人,光微笑着,拿眼睛望着她的四妹,
不说话。
她今年就要小学毕业,预备升中学了。四姑娘年纪最小,但是和她三 姐刚刚相反,最是热烈不过。她连说带嚷地叫道:“ 他什么都不该做。他该 回咱们学校去念书!那阵子咱们总是天天一道上学的。这阵子他不去了,我 也不高兴去了!” 二姐陈文娣讥笑她道:“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人家说你们是 小两口子!” 四妹陈文婷噘起嘴道:“ 什么小两口子不小两口子!
小两口子又怎样?” 三姑娘陈文婕拿手指勾着脸说:“ 羞哇,羞哇!人 家是周家的儿子,人家不是也有哥哥、姐姐么,咱们替他摆布就行了?咱们 瞎操这份闲心干什么?” 大哥陈文雄插嘴说道:“ 咱们三妹总是那样冷淡的!
要知道,历来的伟人都是极其富于同情心,富于人道主义精神的呵!” 大姐 陈文英接着说:“ 可不是么,我看见阿炳表弟,就好像看见一个孤儿流浪在 街头一样!” 陈文娣做出很高贵、很有教养的样子说:“ 或者不如说,一只美 丽的、被遗弃的小猫!” 小妹妹陈文婷争辩道:“ 还不对。是一个没人要的洋 娃娃!” 陈文雄点头赞同道:“ 真是亏四妹想得聪明。洋娃娃倒也恰当:只有 漂亮的脸孔,没有头脑,没有灵魂。”
他们兄弟姊妹在二楼书房里纵情谈论的时候,陈万利也在二楼南边的 后房、陈杨氏的卧室里和她谈论着。陈万利本人这阵子已经五十多岁,陈杨 氏也已经四十八岁,要靠她生育什么的,已经没有指望了。如果不想别的办 法,恐怕再弄不到男孩子。有些看相算命的向他献过计,叫他买一个粗贱人 家的男孩子来养,或者把一个贫穷下贱人家的男孩子认做干儿子,就说不定
能给他带上几个真儿子来。陈万利把这些情形和陈杨氏说了,就一起商量办 法。陈杨氏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已经给你生了一男四女,是对得起你陈家 有余的了!要说是男是女,那不由我主张,多半还要看看你祖上的功德怎样。
你现今想要个男的,我倒管不着你。
你只管去勾三搭四,什么烂货使妈,婊子娘姨,我眼不见,只当是干 净。可是你想弄到家里来,那万万使不得!孩子们都大了,也不会答应。咱 陈家可不比他何家,他家那乱七八糟,浑没个上下的,谁瞧得惯!你如今想 出好主意来了,想弄个野孩子回来了,那可不成!” 陈万利连忙分辩道:“ 谁 使那个心?我如今不是跟你商量么?我要是那样做,还用得着什么商量?你 要想清楚,一个儿子,那后嗣是太单薄了。” 后来商量来、商量去,陈杨氏 只是不肯买孩子养,她怕买来的孩子养大了,将来总是个祸根,不如认个干 儿子,倒是干手净脚,就是将来有些拖累,也不会成大害。说到认干儿子,
他们慢慢就想到周炳身上了。陈杨氏觉着周炳这孩子倒还将就。第一,这孩 子是够粗生贱养的。第二,这孩子是她的亲姨甥,将来有什么话还好说。第 三,这孩子如今正没书念,没工做,流离浪荡,周家正在发愁,有人肯要他,
包管一说就成。陈万利一想也是,就定夺了。定夺之后,陈万利走出书房,
对他的儿女们说:“ 这里有一个谜,你们猜一猜。” 大家争着问是什么谜,陈 万利又说:“ 这几天,你们就要加多一个兄弟。你们猜是怎么回事儿!” 大家 笑着、嚷着,都没能给猜出来。
过了几天,陈杨氏去跟妹妹周杨氏提起这件事,周杨氏就跟周铁商议,
又跟弟弟杨志朴、妹妹区杨氏商量;周铁自己没主意,也去找他连襟、皮鞋 匠区华商量。大家都觉着没什么妨碍,这事就成了。又过几天,周炳就去陈 家“ 上契” 。陈万利也摆了几桌酒,请了至亲、邻里来吃。又给周炳打了一 把金锁,封了一枚“ 金仔” ,二十元“ 港纸” 给周炳做上契的礼物。从此周 炳就不叫陈万利和陈杨氏大姨爹和大姨妈,改口叫干爹和干妈;那些表兄弟 姊妹,一向叫惯了,也就不改了。那时候陈家有三个女用人,一个使妈叫阿 发,三十好几岁了,就是曾经有谣传,说她去香港养过孩子的;一个使妈叫 阿财,二十岁左右,也有些不干不净的话传来传去;一个“ 住年妹” 叫阿添,
十六七岁,提起她的名字,别人就掩着嘴笑的。她们私下里曾经多次商量,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周炳才好。要称呼他“ 表少爷” 吧,这本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周炳吃饭跟她们一道吃,做工跟她们一道做,住也住在她们旁边、那楼 下的贮物室里,穿戴既不像“ 上人” ,又一直撵着她们叫“ 姐姐” ,倘若称呼 他“ 少爷” ,反而显得不亲热了。要不称呼他“ 表少爷” 吧,他又明明是老 爷的干儿子,明明有上、下之分。而且他每天吃过晚饭,洗了脚,脱下木屐,
换上青乌布鞋,夹上几本硬皮书,吊着一瓶洋墨水,去念英文什么的,又分 明不是“ 下人” 干的勾当。她们拿这个去问陈杨氏,陈杨氏倒也聪明,就吩 咐她们跟着四姑娘陈文婷,叫他“ 小哥哥” 。这是平辈之中略带尊敬,尊敬 之中又还是平辈的称呼,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可是她们这番苦心,周炳倒没 怎么留神。他按着他干爹的吩咐,怎么吃、怎么住就怎么吃、怎么住,白天 从井里打水出来淋花,淋完花就松土、上肥、剪叶子,晚上去念英文。事情 倒也轻松。后来,他淋完花之后,还有空闲,就去帮助那三个女用人打水、
扫地、破柴、煮饭。晚上念完英文之后,就上三姨家玩,和那边的表姊妹兄 弟们演这个戏,演那个戏。没多久,他就觉着那英文越来越难,越来越和自 己没缘分,索性就爱上不上的,有时溜到三姨家,痛痛快快地一直玩到打过
三更才回家。这样子,又过了两个多月。
有一天晚上,已经打过十一点钟,他才离开区家,朝西门走去。五月 的晚上,又暖和又幽静,江风带着茉莉花的清香,吹得人懒懒地打瞌睡。天 空又柔软,又安宁,闪着光,好像一幅黑缎子一样。周炳静悄悄地走进三家 巷,一推陈家的铁门,门只虚掩着,没有闩上。他进去一看,屋里的电灯全 灭了,只有楼下客厅的门还开着,有灯光从里面射出来。周炳走近客厅,先 发现有两个人影。后来走到客厅门口,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女的,一个男的。
女的绕着当中的酸枝麻将桌子缓缓走着,男的跪在地上,用磕膝盖走路,在 后面追赶,样子挺滑稽。他再一看清楚,在前面走的正是使妈阿财姐,在后 面跪着撵的,不是别人,却是他的干爹陈万利。周炳吓的出了一身冷汗,连 忙倒跳三步,大声不停咳嗽。客厅里的电灯突然熄灭了。陈万利粗着嗓子大 声喝问:“ 谁?” 周炳低声回答道:“ 我。” 陈万利接着骂道:“ 混账东西,还 不把铁门关好!” 到周炳关好铁门,回身往屋里走的时候,那里是一片漆黑,
什么东西都没有了。第二天,他看见陈家的人个个都像平常一样,好像没有 什么事儿;就是那阿财姐,那陈万利本人,也觉着没有什么似的。他心里暗 暗纳闷。他害怕会有一场很大的争吵,可是没有。他不敢对别人讲,只对他 的同年表姐区桃一个人讲了。区桃也不敢对别人讲,只对她姐姐区苏一个人 讲了。区苏告诉她妈妈区杨氏,区杨氏告诉了她丈夫区华,区华当做笑谈和 他连襟周铁说了,周铁也当做笑话和周杨氏说了。周杨氏一听,连忙掩住他 的嘴,叫他不要胡说八道,免得别人听见了,传出去不雅相。
但是已经有人听见了。那就是他们的大姑娘周泉。她住的房间和周杨 氏的房间只隔了一个小天井,因此早已听得清清楚楚。她不听还好,一听就 气得咬牙切齿,满脸通红。她认为这是她的同学陈文雄的一种耻辱。而一个 纯洁的、年轻的、有知识的、道德高尚的中学生,哪怕她只有十六七岁,也 不能让她的同学蒙受耻辱。因此,她第二天就非常严肃地把这个消息转告了 陈文雄。陈文雄发誓要把这件损害了陈家的荣誉的冤案追查清楚。恰巧那天 早上,陈万利因为商务上的事情去了香港,要一个礼拜以后才能回家。陈杨 氏企图阻止陈文雄闹事,但是他不听劝阻。从傍晚的时候起,连晚饭都不吃,
他一直从他二姨爹周铁家追查到他三姨爹区华家,最后又追查到周炳的身 上。陈杨氏一听是周炳传出去的,料想事情有八、九分可靠,就首先哭嚷出 来。阿发、阿财、阿添这几个使妈、住年妹,看见老爷不在,太太又做不了 主,大少爷发了那么大的脾气,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也就不敢做声。阿财 是当事人,更加害怕,也就跟着大哭大闹,又要吃毒药,又要吞金子,又要 投井,又要撞墙。这时候,大姑娘已经回了婆家,陈文雄、陈文娣、陈文婕 三个人围着周炳又是审问,又是侦查,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周炳叫他们吓 呆了,只是眼睛发愣地直望着前面,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陈文婷看见他的 样子可怜,想斟一杯茶递给他喝,但是走到半路上,看见大哥哥拿眼睛瞪了 她两下,她就缩回去了。这样,一直闹到半夜十二点多钟,还闹不出个名堂。
陈文雄没办法,就用一把铁锁把周炳锁在贮物室里,待明天下午放学回来,
再继续进行追查。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钟,年轻人都上学去了,陈杨氏一个人悄悄地开了 锁,走进贮物室里。她预先想好了许多话安慰周炳,叫他不要难过,不要惊 慌,不要害怕等等,可是都没用上,周炳正在呼呼大睡,睡得又香又甜呢。
她叫醒了那孩子,给了他一杯茶喝,又给了他两个油香饼吃。他一面揉着那
叫人疼爱的圆眼睛,一面吃东西。吃完了,就对着陈杨氏傻笑。
那白白的脸,红红的脸蛋上,一左一右露出两个不算很深,但是很圆 的笑窝来。那红红的舌头老在舔着那两片不算很厚,但是很宽的嘴唇,露出 嘴馋的样子。陈杨氏看见他那样子,心里实在爱得不得了,就抱住他亲几下,
再慢慢问他那天晚上到底看见什么。他不知道陈杨氏这样问,有什么用意;
也没有心思去打量这些。见她问,他就把那天晚上所看见的情形,一五一十 照直说了一遍。他没有想到这样说,会在什么人的身上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陈杨氏听了,既没有笑,又没有恼。这样的事情,她早就听俗了。她只是长 长地叹口气道:
“嗐,小哥哥,那天晚上你要是什么都没有看见,那有多好!”
周炳不大明白她的意思。他是一个脾气随和的孩子,因此就顺着他干 娘的口气说了:“ 是呵,是呵。我回来早一点就好了。不,我回来迟一点就 好了。要不然,客厅里没灯就好了。再不然,我先使劲把铁门一关就好了。
可是… … ” “ 不,不,不,傻孩子!” 陈杨氏说,“ 你现在说你没看见,还来 得及!”
周炳急忙分辩道:“ 那怎么成!那不是扯谎了么?妈妈说过,好孩子什 么时候都不扯谎?”
陈杨氏说:“ 谁告诉你的?哪有那么回事儿!你只要说你什么也没看 见,你跟区桃只是闹着玩儿的,那么,其他的事就不与你相干了。我也不哭 了。阿财姐也不寻死寻活了。你大表哥也不生气了。你干爹也不见怪你了。
你也可以出去玩儿了。”
周炳耳朵软,经不住别人一求,就答应了。他说:“ 好吧,那我就说,
我当真什么也没有看见。”
陈杨氏给了他一个双银角子,欢天喜地走了。陈文雄、陈文娣他们中 午放学的时候,陈杨氏就吩咐他们把杨家舅舅,周家二姨爹,区家三姨爹这 几门至亲的全家大小,今天晚上都请来,大家当面将这桩冤案断个一清二楚。
年轻的使妈阿财听见陈杨氏这样摆布,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不知是祸是福,
心里很害怕,就悄悄地和年纪大、阅历广的使妈阿发商议。阿发说:“ 阿财 姐,这是你的运气来了。” 阿财说:“ 都要当众出丑了,还有什么运气?” 站 在一旁的住年妹阿添也说:“ 丑死了!要是我,我宁可上吊!” 阿发说:“ 要 丑,是他家丑。咱们不过为了两餐,有什么丑!阿财姐,你愿不愿意当陈家 的二太太?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你要是愿意,那就要买通这位小哥哥,
让他今天晚上使劲顶证,说老爷跟你已经生米煮成了饭。他们大家大业的,
哪会多余你这双筷子、碗?家丑不可外扬,就顺便把你收做个二房,也是有 的!你自己上了岸,还得带挈我们!” 阿财听了,一想也对,就说:“ 本来生 米就早已煮成了饭,这也不算冤枉他家。” 当天下午,阿财看看四周没有人,
就悄悄开了贮物室的铁锁,递了一大包用干荷叶包着的芽菜炒粉给周炳吃。
芽菜炒粉又香又热,好吃极了。小哥哥吃完之后,阿财不说话,只对着他呜 咽流泪。周炳不明白怎么回事儿,见她凄凉苦楚,也就陪着她掉眼泪。哭了 好大一会儿,阿财才开口说:“ 小哥哥,你救救我!” 周炳问她情由,她一面 痛哭,一面诉苦。她说老爷骗了她,答应娶她做二奶奶,又想赖账。她要求 周炳今天晚上替她顶证,咬定说实在有那么一回事,不然的话,陈家一定会 辞掉她。要是当真辞掉她,她一定没脸见人,肚子里的小孩又没有爸爸,她 准是活不成的了。周炳想,她的身世比貂蝉更加受罪,就一口答应下来,还
当真陪她哭了半天。
当天晚上,亲戚们都到齐了。轮到周炳说话的时候,他一张嘴就说:“ 那 天晚上,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大姨爹跪在阿财姐面前,拿磕膝盖这样走 路… … ” 人们笑着,叫着,恨着,骂着,哭着,都没听清他往后还说了些什 么。这样子,周炳当天晚上就叫陈家撵出来了。
3 鲁莽的学徒
不久,陈万利从香港回来,知道了这些事情,只说了一句成语:“ 天下 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跟着就下了一个命令:谁都不许再提这件事。谁要 是再提了,就把谁赶出大门口,永远不准许回来。以后果然大家都不提它。
陈家的荣誉也没有受到什么损害,风潮也就平息了。开头十天八天,周炳心 中还有些纳闷:怎么还没听说他大姨爹娶阿财姐当二奶奶?怎么阿财姐肚子 里的娃娃还没养下来?后来慢慢地也就把这些事儿忘记了。官塘街这一带的 住户,有些知道一点内情的,都认为周炳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用人,白白把 一个少爷的身份给丢了,是一个真正的戆大。只有皮鞋匠区华很赏识他,曾 经对他爹周铁说:
“看那孩子,外面粘糊糊地像个浑人,里面的胆子却大。”
铁周笑着回答道:“ 他又不走军界,要那么大个胆子干什么!不知道胆 子大的人当皮鞋匠合适不合适,要合适,就给了你吧。可你别光看中了他的 相貌长得好,将来又埋怨我!”
区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服气地说道:“ 看你招摇到那个劲儿!光你家 阿炳的相貌长得好,我们家的阿桃就长得比他差?就这样吧。跟着我当个鞋 匠,也总不能说委屈了他!”
旧历五月初五那一天,周炳就到南关珠光里区华家里去当学徒。大清 早起,周杨氏就忙着给他收拾东西。家里没有别的人,只剩下他母子两人。
周铁一早就上打铁铺子去了。周金在石井兵工厂做工,一个月难得有两天在 家。周榕和周泉都上学去了。可就是母子两人,却比往常更加热闹。衣服鞋 袜,手巾牙刷,堆满了整个神厅。依周杨氏的意思,这也得带上,那也得带 上;依周炳的意思,这也不带,那也不带,光带一条洗脸手巾,一把牙刷就 行。一个包袱解开了又结上,结上了再解开,两个人争执不休。后来妈妈还 要在包袱外面,再捆上一张草席,这才算停当了。周炳扛起了那分量不轻的 行李,兴高采烈地举步就走。妈妈一直送出大街外面,望着他走远了,才转 回三家巷,一面进屋,一面擦眼睛。
区家那天停工过节,全家人都穿了新衣服,在神厅里和天井里玩耍,
十分快活。大表姐区苏和二表姐区桃都涂了胭脂水粉,梳了光滑粗大的辫子,
十分漂亮。区苏一见周炳,就剥粽子给他吃。区桃拿了几个喷香的蒲桃,揣 在他的衣兜里,又拿雄黄、朱砂在他的天堂上画了一个端端正正的“ 王” 字。
周炳一面嚼着蒲桃,一面捧着区桃那张五官精致的杏仁小脸,拿雄黄、朱砂 给她点了一颗圆圆的眉心。点完了,大家就嘻嘻地笑。区细和区卓本来在天 堂上已经画了“ 王” 字,看见姐姐点了眉心,又缠住周炳要点眉心,点了眉
心又要画脸,后来都把脸画得像大花脸一样,大家这才无忧无虑、无牵无挂 地大笑一阵。中午的时候,全家大小都和客人一道,围坐着一张矮方桌子吃 过节饭。栗子炖鸡,猪肉做汤,还有大盘的鱼,大盘的菜。区华还让周炳喝 了半杯双蒸酒。周炳从来没有喝过烧酒,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菜,没有跟 这样快乐的人一道吃过饭,很快就红了脸,眯起眼睛,痴痴迷迷地笑着,昏 昏沉沉地又饱又醉了。吃过饭之后,周炳就闭上眼睛,躺在神厅里的杉木贵 妃床上。这时候,他的两边脸蛋红通通的,鼻子显得更高,更英俊,嘴唇微 弯着,显得更加甜蜜,更加纯洁。他的身躯本来长得高大,这时候显得更高 大,也更安静。初夏的阳光轻轻地盖着他,好像他盖着一张金黄的锦被,那 锦被的一角又斜斜地掉在地上一样。姑娘们都没事装有事地在他跟前走来走 去,用眼睛偷偷地把他看了又看。周炳睡了一会儿,区华又叫区桃推醒他。
以后,区华就带着区苏、区桃、周炳、区细、区卓这五个孩子,到长堤外面 去看龙船。看了一会儿龙船,又带他们到海珠戏院,买了几张“ 木椅” 票子,
爬到最高的三层楼上面去看戏。这一天,直把孩子们乐坏了。
后来,在皮鞋匠区华家里的事实可以证明:周炳不单是不笨,也不是 光爱玩耍,不想干活的懒人。不管什么手艺,画样子,切皮子,上麻线,砸 钉子,打蜡,涂油,他都一学就会。加上他手劲也大,心思也巧,干活又实 心实意,一坐在板凳上,就干到天黑,也不歇手。因此不久,区华把皮鞋、
布鞋,绱鞋、补鞋,什么活都交给他做,他也都做出来了。区华常常摸着他 那剃光的圆脑袋说:“ 好小子,不到十五岁,你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皮鞋匠 了!” 周炳也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皮鞋匠,并且想得很远。他悄悄地 拿眼睛瞅了一下坐在缝纫机后面车皮鞋面子的三姨区杨氏,就想到将来他有 一天会像三姨爹那样坐在铁砧子后面砸皮鞋,而坐在缝纫机后面车皮鞋面子 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表姐区桃。不过他虽然这么想了,却没敢说出口来。
那左邻右里的孩子们跟他们一道玩耍的时候,也常常拿小两口子这一类的话 来取笑他们。周炳听了,心里高兴,脸上可不敢露出来。区桃只是红着脸,
低着头,不做声。大人们听见了,也没有说什么。提起左邻右里的孩子们,
周炳觉得十分快活。在三家巷的时候,那儿只有陈家跟何家的孩子在一起玩 儿,官塘街外面的孩子不大进来,他们也不出去,就是那么死窟窟的几个伴 儿。珠光里这边可是大不相同。这里是通街大巷,时常有二三十个朋友,在 一起玩耍。其中,有些是跟区苏在一起做工的,有些是跟区桃同出同归的。
有些男孩子,都是十二三岁年纪的,像手车修理店小工丘照,裁缝店小工邵 煜,蒸粉店小工马有,印刷店小工关杰和清道小工陶华,都跟周炳十分要好,
有空闲在一道玩儿,有好戏在一道唱,有东西在一道吃,有钱在一道赌,有 架在一道打,简直谁也离不开谁。这样讲义气的朋友,从前在打铁铺的时候,
隔篱邻舍还有那么两三个,在三家巷里是再也找不出来的。
不过在这许多好朋友中间,也有一个他最不喜欢的人。这个人是南关 大街上青云鞋铺的少东家,名字叫林开泰,今年十六岁,整天穿着一套香云 纱衫裤,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喜欢东家串一串,西家串一串,一串就是 半天,也不用人家招呼,自己看见地方就坐下,光说一些不等使的废话。那 些话也不过是香港的市面如何繁华,澳门的赌场如何热闹之类,全无斤两。
有时在街头玩耍,他总仗着他家是珠光里最老的住户,又在永汉路上开着铺 子,就恶言恶语地欺人,有时还动手打人。大家都管他叫“ 地头蛇” ,没有 谁不恨他。有一回,周炳拿了八双礼服呢、浅口、翻底学士鞋到大街上青云
鞋铺去交货,恰好碰上林开泰坐在柜台上打盹。也不知道他什么地方不舒服,
把那八双鞋子看了又看,就是不肯收。问他什么道理,他说那不是区华亲手 做的活,一定是学徒做的活,手工不好,要重做。可那八双鞋子是礼服呢配 的面子,恰恰是有名的匠人区华怕周炳做不好,自己亲手做的。当时周炳把 鞋子拿了回去,区华气得不得了,用切刀把麻线都切断了,扔给周炳重新上 线,又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狗仔既是嫌我的手工不好,你就给他做吧!”
快活不知时日过,不知不觉又到了旧历七月初六。三家巷的人们听说 周炳这许久都没出岔子,还在区华家里相安无事地干活,都觉得十分希罕。
也不知道那皮鞋匠使唤什么神通,把他降得服服帖帖的。那天,区桃歇了一 天工,大清早起,打扮得素净悠闲,轻手轻脚地在掇弄什么东西。神厅前面 正中的地方,放着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子,桌上摆着三盘用稻谷发起 来的禾苗。每盘禾苗都用红纸剪的通花彩带围着,禾苗当中用小碟子倒扣着,
压出一个圆圆的空心,准备晚上拜七姐的时候点灯用的。这七月初七是女儿 的节日,所有的女孩子家都要独出心裁,做出一些奇妙精致的巧活儿,在七 月初六晚上拿出来乞巧。大家只看见这几盘禾苗,又看见区桃全神贯注地走 出走进,都不知道她要搞些什么名堂。偏偏这一天,青云鞋铺的少东家林开 泰上区家来闲串,看见区桃歇工在家,就赖着不走。每逢他的手把拜七姐的 桌子摸了一下,区桃就皱着眉头,拿湿布出来擦一回。林开泰想看区桃,就 故意把手不停地去按那张桌子。区桃没奈何,只是拿着湿布,紧皱眉头,把 桌子擦了又擦。后来他索性坐下,吹起他的“ 香港经” 来了。
“你们看,我这只袋表。” 他一面说,一面从前胸的袋子里掏出一块黄色 的袋表来,摇晃着,摆动着那黄色的链子,接下去道:
“是有历史的。是真有历史。”
周炳点头赞叹道:“ 是真有历史。是真没地理。”
大家笑了。林开泰发脾气道:“ 你懂什么,快闭嘴。这只表,不光是全 金的就算数,它还是一件有价值的古董。有人出过八十块钱,我都没卖给他。
你们知道么?当初,一个英国人把它送给一个美国的情妇,那美国的鬼婆把 它送给一个法兰西的小伙子,那法国的年轻人娶了一个葡萄牙姑娘之后,不 久… … ”
周炳忍不住,又给了他一句道:“ 你讲你的表吧。又拉出那么些亲戚礼 数来!” 大家又笑了,林开泰本人也笑了。笑了一会儿,他又另外给大家讲 吃西餐的故事。
“你们猜猜看,人家鬼子一顿饭要吃几道菜?” 他卷起袖子,好像当真 要动刀叉似地说道:“ 我去吃过一回,简直把我的脖子都吃累了。后来一数,
不多不少,一共十九道菜!第一道是南乳扣肉,第二道是炖海参,第三道是 全鸭,第四道是蒸禾虫,第五道是蒸虾卵,第六道是… … ” 后来大家又笑了,
他自己实在扯不下去,也笑了。隔不多久,他又忽然没头没脑地讲起英国人 爱认“ 唐人” 做干儿子的事情来。他说在香港,只要稍微有点眉目的“ 唐人” , 没有一个没有“ 红毛” 干爹,干爹越多,就越体面。区华问他道:
“泰官,想必你也是有的了?”
林开泰骄傲地扭歪了嘴唇说:“ 你这个人真是!我又不像周炳那样傻,
怎么能没有?人家还抢着要呢!”
周炳瞅了他一眼,没生气,也没开腔。区杨氏的缝纫机哒、哒、哒、
哒地响着。她忽然插问了一句:“ 你那干爹是什么人?”
林开泰十分神气地站了起来,装出用两边大拇指勾着吊带的姿势回答 道:“ 你们知道什么!他是一个纯正血统的红毛鬼。身材高大极了,一把胡 子硬极了。他是一个大花园的看门人。你们笑什么?真不文明!你们别当给 大花园看门是下贱的事儿,那可不像你们绱皮鞋呀,打铁呀,尽是笨活儿!
在西人看来,大花园看门人的身份可高贵着呢。”
就这样,林开泰把他们结结实实地缠了一个后晌。好容易等他说够了,
伸了一个大懒腰,回去吃饭了,区桃才又央求周炳给她帮个忙,把那张八仙 桌子重新擦洗一遍。
到天黑掌灯的时候,八仙桌上的禾苗盘子也点上了小油盏,掩映通明。
区桃把她的细巧供物一件一件摆出来。有丁方不到一寸的钉金绣花裙褂,有 一粒谷子般大小的各种绣花软缎高底鞋、平底鞋、木底鞋、拖鞋、凉鞋和五 颜六色的袜子,有玲珑轻飘的罗帐、被单、窗帘、桌围,有指甲般大小的各 种扇子、手帕,还有式样齐全的梳妆用具,胭脂水粉,真是看得大家眼花缭 乱,赞不绝口。此外又有四盆香花,更加珍贵。那四盆花都只有酒杯大小,
一盆莲花,一盆茉莉,一盆玫瑰,一盆夜合,每盆有花两朵,清香四溢。区 桃告诉大家,每盆之中,都有一朵真的,一朵假的。可是任凭大家尽看尽猜,
也分不出哪朵是真的,哪朵是假的。只见区桃穿了雪白布衫,衬着那窄窄的 眼眉,乌黑的头发,在这些供物中间飘来飘去,好像她本人就是下凡的织女。
摆设停当,那看乞巧的人就来了。依照广州的风俗,这天晚上姑娘们摆出巧 物来,就得任人观赏,任人品评。哪家看的人多,哪家的姑娘就体面。不一 会儿,来看区家摆设的人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哄哄闹闹,有说 有笑,把一个神厅都挤满了。大家都众口同声地说,整个南关的摆设,就数 区家的好。别处尽管有三、四张桌子,有七、八张桌子的,可那只是夸财斗 富,使银子钱买来的,虽也富丽堂皇,实在鄙俗不堪,断断没有一件东西,
比得上区家姑娘的心思灵巧,手艺精明。
大家正在得意留连的时候,忽然有个姑娘唉呀一声惊叫起来。大家回 头一看,原来是青云鞋铺的少东家林开泰正从外面挤进来。他一面往女孩子 们中间乱挤,一面动手动脚,极不规矩。大家没奈何,只得陆续走散,避开 了他。站在一旁的周炳、区细、区卓跟他们的好朋友丘照、邵煜、马有、关 杰、陶华,都气得目瞪口呆,心中不忿。周炳想说句什么话儿,把人们留住,
可是怎么的也说不出来,只瞪着眼儿干着急。区苏、区桃两姊妹也不理那林 开泰,只顾点上香烛,祭拜七姐。拜完之后,两姊妹一人一个蒲团,并排儿 跪在香案前面,区杨氏一个人给一根针,一根线,叫她们两个人同时穿针,
看谁穿得快。区桃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把线头咬了一下,用手指把线头拈 了一拈,跟着,只见她的小脑袋微微一低,她的细眼轻轻一眨,小手指动了 一动,就把线穿进针孔里,站了起来。那动作的轻巧敏捷,十分好看。大家 正看得入神,忽然林开泰在旁边浪声浪气地叫起好来。大家都吃了一惊。区 桃生气了,脸红红的,鼻尖上冒出汗珠子,站在八仙桌旁边不动。林开泰走 到香案前面,伸手就去抓那朵莲花。区桃忍无可忍,就大声吆喝道:
“不许动!那是莲花!”
林开泰嬉皮笑脸地说:“ 怎么莲花就动不得?就是桃花,我也要动呢!”
说罢,就用手把区桃那娇嫩的脸蛋拧了一下。区桃受了侮辱,那眼泪簌簌地 直往外流。周炳看见这种情形,一步跳到家私柜子旁边,顺手捞起一把铁锤,
又一步跳开来,往林开泰那只不规矩的胳膊上,使劲就是一锤!林开泰捂着 手臂,哎哟、哎哟直叫唤。他本想扑上前去抢那把铁锤,看见周炳那突眼睁 眉的样子,又看见周炳后面,一平排站着丘照、邵煜、马有、关杰、陶华几 个小家伙,个个咬牙切齿,怒目而视,就软了下来,只在嘴里不停嚷着:“ 好,
你敢打人,你敢打人。你别走,你等着瞧!有本事的,你别走,你等着瞧!
你等着瞧!… … ” 一面嚷,一面溜掉了。
七夕过后不久,有一个在南关的商会办事处帮闲的人来找皮鞋匠区华。
他郑重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以后,就说区华这里的伙计拿凶器伤人的事,南 关的大小商号都传遍了。商会的值理们都非常震怒。他又着重地指出,商会 有权叫房东收回区华的房子,商会有权叫全市的鞋铺不把定货发给区华,商 会还有权叫牛皮厂子不卖牛皮给区华,而如果惊动了官府,大概区华的营业 执照就会被吊销。他是本着一片好心,来给区华通风报信的。要是区华能够 马上把那行凶的伙计辞歇掉,值理们的怒气消了,事情也许就好办得多。区 华拿了一块钱茶钱把他打发走了,就叫周炳收拾包袱回家。
周炳对他三姨爹说:“ 可是咱们没错呀!”
区华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对。没错的人总得避开那有错的人!”
4 受屈的人
于是周炳又回到三家巷自己家里来了。左邻右里都说,周炳真是一条
“ 秃尾龙” 。在广州,每年清明前后,都要刮一场风,人们把那场风叫做“ 秃 尾龙拜山” ,意思是说“ 秃尾龙” 回家扫墓,因此就有风灾。“ 秃尾龙” 本身 就代表着造反、叛逆、破坏、灾难。周铁对周杨氏说:“ 人家都说这孩子糊 涂,你不相信。这回你可是亲眼看见了!人家叫他去收账,他去看戏。干妈 的话他不听,可听了使妈的话。人家孩子们在玩耍,他却拿起铁锤去砸人。
光长副好相貌有什么用处?只怕将来连一碗饭也混不上呢!” 周杨氏也 没法替他护短,只是赌气说道:“ 人家说他糊涂,让人家说去。我可不信!
到底还是你做老子的没本事。你不供他的书,叫他怎么明白道理?我不信那 些供饱了书,当了官儿的,就从小都比他聪明能干!” 周铁一想,这话也有 几分道理,家里穷,供不起他念书,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在三家巷里,
也有一个人真心佩服他,不认为他是糊涂的,那就是他的表妹陈文婷。她一 有空,就要求周炳给她讲珠光里的故事。她要求周炳把丘照、邵煜、马有、
关杰、陶华这些好朋友一个一个地仔细介绍。听到林开泰退了她三姨爹的鞋 子,她三姨爹叫周炳重做,她嗤嗤地笑个不停。听到区桃拜七姐,做了那许 多精巧的玩艺儿,她就羡慕得默默无言,只是发呆。听到林开泰调戏区桃,
叫周炳一铁锤打得他哎哟、哎哟直叫唤,她就眉飞色舞,赞叹不止。她说有 那么一铁锤,就是叫林开泰拧一下脸蛋,她也甘心情愿。
有一天晚上,天气很热。吃过饭之后,周炳和陈文婷在门口乘凉,就 演起《貂蝉拜月》来。因为没有董卓,他们就演《吕布窥妆》。演到貂蝉要 哭的时候,陈文婷竟真地哭起来了。周炳连忙丢了那顶树枝做成的“ 束发冠” , 摇着她的肩膀,问她什么缘故。她一面哭,一面说:“ 要是有人欺负我,你 帮我不帮?” 周炳说:“ 自然帮了,那还用问!” 陈文婷说:“ 你只帮区桃,
哪里会帮我!” 周炳加重语气说:“ 没有的事儿!你先告诉我,谁欺负了你。”
陈文婷说:“ 我每天上学,路上总有一两个人撩我。到了学堂,撩我的人就 更多。” 周炳说:“ 那就难了。我又不到学堂里。” 陈文婷说:“ 你也上学吧。
你也上学吧。
咱俩一道上学,多好!” 周炳觉着为难,着实踌躇了大半天,才缓缓说 道:“ 回头我问娘去。”
正在这个时候,有六、七个年轻的中学生从官塘街外面走进三家巷来。
头里走的一对是周炳的二哥周榕和陈文婷的二姐陈文娣,跟着走的一对是陈 家的大少爷陈文雄和周炳的姐姐周泉,其次是陈家的大姑爷张子豪和何家的 大少爷何守仁,最后是一个年纪最大,个子最高,国字脸儿的同学,叫做李 民魁的。他们在这个暑假期间,经常晚上游逛之后,到三家巷来乘凉,一面 谈一些国家大事,一面谈各人的未来的梦想。一谈就谈到三更半夜,津津有 味儿。今天晚上,他们交谈的还是那个老题目:怎样才能使中国富强。当下 有人主张刷新吏治,有人主张改选国会,有人主张振兴实业,有人主张重整 军备。这里既有共产主义,也有三民主义,既有国家主义,也有无政府主义。
各人唇枪舌剑,好不热闹。周炳在一旁静听,觉着这些有学问的人,个个都 有才情,有志气,满腹经纶,字字珠玑,不由得十分羡慕,兴起那上学读书 的念头。大家正谈到起劲之处,没想到忽然从大街转进来一个年纪才十五岁 的年轻人。他的名字叫杨承辉,是有名的中医杨志朴的大儿子,和陈家、周 家的年轻人都是姑表兄弟。他为人爽朗、热情,主张医药救国,不喜欢高谈 阔论。当下他一面走进来,一面大声笑道:
“眼前放着一个周炳表弟,你们都没法叫他富强,倒舍近求远地去谈论 中国富强,好笑不好笑!”
大家都低声咒骂他道:“ 捣蛋鬼!” 他一向和周炳很要好,就不理会别 人,一手拉了周炳,往周杨氏房间跑去。南关的商会办事处要周炳辞工的事 儿,区苏首先告诉了杨承辉,杨承辉很替周炳不平,就和他爹杨志朴商量,
杨大夫也是好打抱不平的人,就想叫外甥周炳来问问,看别处是否能想法子 安插安插。当下周杨氏听了,十分欢喜道:“ 既是舅舅想法子,那就准是好 的喽,也不必再问他老子,明天大清早叫阿炳去给舅舅请安就是。” 果然第 二天天不亮,周炳就起来,洗刷一下,就上他舅舅杨志朴家里去。杨志朴今 年三十八岁,脉理已经十分精通。他一向埋头行医,瞧不起那些官场人物,
提起那些挂着革命党招牌,大刮地皮的政客,他就嬉笑怒骂,妙趣横生。他 的老婆杨郭氏,今年三十六岁,生了两个儿子。杨承辉是大儿子,今年就要 进中学;二儿子杨承荣,今年才五岁。杨志朴除了在自己住的地方四牌楼师 古巷开医寓行医之外,又跟他的小舅子郭寿年合伙在珠江南岸的河南大基头 同福西街,开了一间“ 济群” 生草药铺子。这郭寿年自己又会采生草药,又 会医人,生意倒也不错。当下杨志朴问明情由,觉着自己的外甥受了委屈,
就开玩笑道:
“那林开泰年纪虽小,可大有革命党之风!谁叫你这么不小心,碰到这 样的人的手上!
除非你到我这里来学医,就不怕他们了。当医生,只有人求你,没有 你求人。就是丧尽天良的角色,他也得怕你三分!”
周炳觉着他舅舅挺有意思,就兴致勃勃地去河南济群生草药铺子当伙 计。那郭掌柜早上出去采药,总要喝过午茶,半后晌才能回来。看管铺面的,
原来有一个叫做郭标的伙计。这郭标是郭掌柜的同族侄儿,今年十七岁,整 天油头粉面,饮茶喝酒,和那些不正经的女人兜兜搭搭。周炳不管别人怎样,
只顾勤勤谨谨,实心实意地干活。上工不久,郭标就向他提议道:“ 小炳,
你不出去玩玩儿,看看海去?大基头有个摆摊子卖海蜇的,实在不错,又甜,
又脆!唉,要是整天把我关在铺子里,只要那么三天,我就要闷死了!” 广 州人是把珠江叫做海的。大基头就是珠江南岸的一个码头,那里有一个广场,
跟城里将军前广场差不多,也有唱戏、卖药、讲古、卖艺、卖糖食、酸果和 各式各样零吃的。那天过江的时候,他就看中了那个地方,总舍不得走开,
现在听郭标这么一说,反而瞪着眼,没有了主意。经不起郭标一再撺掇,他 就去了。他站在珠江边上,看了约莫半个时辰。那秀媚的珠江,流着淡绿色 的江水,帆船和汽船不停地来回走着,过江的渡船横过江心,在那帆船和汽 船中间穿来穿去,十分好看。北岸长堤上的车辆和行人,像用一根长线牵着 似地缓缓移动。微微的秋风吹起市面的声音,有一阵、没一阵地在江水上浮 浮沉沉。周炳怕误了事,不敢多看,急急忙忙穿过广场,吃了两块又甜又脆 的海蜇,就回到济群药铺,郭标反而怪他怎么不多玩一会儿。往后,他俩就 轮流着出去玩儿。郭标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只是在郭掌柜快要回来的 时候才回来。有一回,周炳看见郭标打开柜台的抽屉,抓了一把铜板揣在衣 兜里。他只是记在心里,不敢做声。又有一回,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来买“ 田 灌草” ,郭标随手抓了一把给她,也没有向她讨钱,还跟她眉来眼去,打情 骂俏。周炳不懂,就直统统地问郭标道:“ 她跟你什么亲戚,你不收她的钱,
还这么熟落?” 郭标推了他一掌,说:“ 去你的吧,你这个笨蛋!我跟她有 什么亲?不过她是一个熟客,小小不言的东西怎么好拿钱!” 又过不几天,
郭标就公然唆摆他“ 漏柜底” 。郭标把柜台的抽屉打开,对他说道:
“你瞧这些银毫铜板!咱们拿几毛钱出来分了花,谁也不会知道。这儿 的存货是没有账的,钱呢,卖了多少算多少。自然,你先得发个誓,死都别 说出去才行。”
周炳的象牙色的、光溜溜、圆鼓鼓、端正纯洁的脸唰地一下子红了起 来,他问郭标道:“ 你老是这么干么?” 郭标点头承认道:“ 自然,我有时是 这么干的。不这么干,我拿什么钱花?”
但是周炳摇头了。他拒绝这么干。他说:“ 要干你一个人干。我不来!”
郭标举起拳头吓唬他道:“ 哎哟哟,假正经,我出去的时候,你也这么 干过的。你还当我没看见?你对我叔叔说不说?
你要说出了我,我也不替你瞒。看谁厉害!”
周炳急得没有办法,哭了。他不敢把这件事告诉郭掌柜的。他怕一说 出来,郭标就会受到惩罚,说不定还会叫掌柜的辞退,打破了他的饭碗。看 见郭掌柜每天晚上结账,总要问三问四,掂一掂这样,又称一称那样,好像 看出什么毛病似的,周炳就担惊害怕起来,心神不定地躲在一边。这种情形,
郭寿年也看出几分来了。有一个晚上,郭寿年支使开郭标,把周炳仔细追问 了一番。周炳什么也没敢说。郭掌柜心中怀疑他手脚不干净,嘴里又不便直 说,只是留心侦察,相机行事。有一天,郭掌柜又发觉银钱有些短少,就支 使开周炳,把郭标叫来细问。郭标怕事情瞒不住,就恶人先告状,把事情推 在周炳身上道:“ 叔叔,我每天要买菜、做饭,送货、收账,也不能每天十 二个时辰守在店里。银钱的事情我没亲眼看见,可是他天天出去玩儿,一溜 就是半天。在外面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大基头那里看看要把戏,听听讲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