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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冰冷的世界

在文檔中 1 长得很俊的傻孩子 (頁 134-139)

台风一来,秋高气爽的南国就变成一个阴阴沉沉的愁惨世界。鲜明艳 丽的太阳叫横暴的雨点淋湿了,溶化了,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风像一种 恐怖的音乐,整天不停地奏着。花草仆倒在地上。树木狂怒地摇摆着,互相 揪着,扭着,骂着,吵嚷不休。满天的黑云像妖魔一般在空中奔跑,使唤雷、

电和石头似的雨点互相攻击。它们慢慢去远了,把广州的光明和温暖都带走 了,但从白云山后面,另外又有些更沉重、更可怕的,一卷卷、一团团的黑 云追赶上来。这样子,周炳孤独地面对着一个冰冷的、潮湿的、黑暗的世界。

他觉着四肢无力,沉闷而且疲倦。他想找一个人问一问自己的脸色怎样,是 不是生病了,可是他发现自己的周围,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这横院子竟把 他和人间社会隔绝了。他曾经几次走到窗前,对着那铺满雨点的玻璃照一照 自己的脸,但是除了照出自己接连打了几个哈欠之外,什么也没有瞅见。他 拧着自己的脸,捶打自己的胸膛,又觉着都是好好的,什么病痛都没有。他 在窗前瘫了似地坐下来,拚命回忆从前的、热闹的景象。他想起他二哥周榕 在中学毕业,行了毕业礼那天晚上,在三家巷中举行盟誓的场面。他想起几 年之后,他们都长大成人了,在旧历除夕的时候,像孩子似地在街上卖懒。

他想起那一年的旧历人日,他们朋友兄弟,姐姐妹妹在小北门外游春,区桃 在那一天获得了“ 人日皇后” 的荣誉称号。他想起在省港罢工的时候,十万 人在东校场集合,开那样动人心魄的示威大会。他想起每天吃饭的时候,大 家挤在饭堂里兴高采烈地叫、骂、吵、嚷。他想起他自己给他们上时事课和 识字课的时候,他们表现得多么热心,粗鲁,又多么能干,聪明。他想起他 自己给他们演戏或者开音乐会的时候,他们是多么会欣赏艺术,又是多么会 玩会乐。他凄然发问道:

“这不是叫做幸福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他给自己做了答案:这样的生活就是幸福。至于说到罢工工人,那么,

他们是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在家里,他们所干的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 的。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共产党是可以侵犯的;也从来没有听说过除了共产党 所宣布的真理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真理;更加没有想到罢工工人的生活权 利和一切行动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正像没有想到他周金大哥的言语行 动、待人接物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一样。这一切仿佛都是理所当然的。他 想起他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希望。他希望就按照那个样子罢工,直罢下去,罢 他十年八年。那么,他就可以把他自己的青春,整个儿泡在那兴奋、激动、

热情、幸福的罢工活动的大海里。等到罢工结束那一天,他将满足地发现自 己已经是一个中年人。他自言自语道:

“但是不幸得很,这一切全都毁掉了!”

根本不和他打招呼,就把他心爱的东西毁掉,这件事不能不使他愤恨。

他用手摸一摸身旁那张潮湿的、冷冰冰的、空着没人坐的竹椅,叹了一口长 气,又拿起那本读了不知多少遍的《共产党宣言》来。这时候不过是下午三、

四点钟光景,天色已经昏暗得跟黄昏一样。他把那印刷模糊的书本凑近脸孔,

低声念道:

“共产党人的最近目的是和其他一切无产阶级政党的最近目的一样的:

使无产阶级形成为阶级,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由无产阶级夺取政权。”

念完这一段,他就静悄悄地看下去,看到把对于共产主义的各种责难

都驳斥得体无完肤之后,他又低声念起来道:

“前面我们已经看到,工人革命的第一步就是使无产阶级上升为统治阶 级,争得民主。”

以后,他又静悄悄地往下看,碰到了许多似懂非懂的地方。这些地方 讲到法国、英国、德国许多人和许多事,他读来读去都不能彻底了解。最后,

看到整篇宣言结束的地方,他竟高声朗诵起来道:

“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 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 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 界。”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这个宣言说得太好了,太对了,简直叫人兴奋,叫人激动。但是这个 宣言已经公布了八十年,为什么除了苏联之外,其他地方还不能够实行呢?

中国前两年好像就要实行了的,为什么后来又不实行了呢?想到这个地方,

周炳放下书本,禁不住十分气愤。他用右手握着拳头,狠狠朝左手打下去,

说:

“要毁灭这个丑恶的世界!”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低声唱起《国际歌》来。那歌声越唱越高,好像 要压倒窗外一片昏暗迷蒙之中的风声和雨声。歌还没唱完,他的脸上已经热 泪纵横了。又过了十五分钟。他把《共产党宣言》里面提出来的问题,一个 一个地重新思考起来。他想到要用强力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这几乎是 肯定没有问题的了,但是,谁来推翻呢?什么时候推翻呢?用什么办法推翻 呢?他想到这些问题,他自己做了回答,他自己又把那些答案推翻了。这样 子,经过三番五次的苦思焦虑,仍然找不到完全满意的解决途径。他想到这 时候能够问一问大哥多好,周金对任何问题都是那么肯定、明确地做出强有 力的判断的。但是,现在没有这种可能了。现在,他没有可能再拿什么事情 去问大哥,他只能够自己拿主意。后来,他又想,再约陈文婷见一次面,和 她商量一下,也许是个好办法,于是他拿起笔来给陈文婷写信。“ 亲爱的,

我绝对信任的,无日无夜不思念着的婷,” 他这样起了个头,随后写道:“ 我 最近读了一本《共产党宣言》,这本书写得多好呀!它提出一个医治咱们这 个万恶的社会的药方。我敢打赌,你听都没有听过这样奇妙的秘方,你一定 会跟我一样喜欢它。老实说,这个药方,跟二表姐、三表姐都不大好谈的,

只能跟你谈。我们应该共同来研究,一起来行动… … ” 往后他又写了些爱慕 想念的话,最后又约定了时间和地点。全信写完之后,他重新看了一遍,又 把“ 共产党宣言” 五个字涂掉,改成“ 我最近读了一本很有趣的书” ,然后 把信纸折起来,搁在一边。自从搬到生草药铺之后,周榕禁止他往外寄信,

而区苏表姐是不肯替他带信到三家巷去的。这封信怎样才能送到陈文婷的手 里,还是一个问题。但是无论如何,他写完了信之后,好像和一个亲近的人 畅谈了一次似的,心里舒快了很多。现在,他能够平静地坐下来,等候区苏 的木屐的声音。每天下午这个时候盼望区苏来临,已经成了他的生活中一种 新的习惯。不久,区苏果然来了。她打着雨伞,穿着木屐,穿过横院子走进 来。周炳给她讲自己的新发现,她就微笑地、善良地听着,一面打开头发,

在整理她的大松辫子,好像一只白鹤用嘴巴在整理自己的羽毛一样。她一面 听,一面点头表示赞成。听完了之后,她只说了一句:“ 这些事情,你问过

你二哥没有?” 周炳说:“ 那还用问么?二哥一定是赞成的!他的想法一定 跟我的想法一样!” 区苏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再理论,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不久,台风刚静下来,周榕就从乡下回来了。他告诉周炳,他要去香 港走一趟,什么时候回来,很难说定。他又告诉周炳,黄群家里有一个时事 讨论会,要他接手去搞。最后他把跟金端碰头的地点和时间,也告诉了周炳。

周炳喜出望外,又惊疑不定地接受了这个在他认为是极其崇高的委托,只简 单问道:“ 你到香港去,不用跟妈妈说一声么?” 周榕眼圈红了,想了一会 儿,说:“ 不告诉他们吧。只叫区苏一个人知道就算了。没得叫他们多操一 份心!” 周炳心里想道:“ 看样子,二哥好像是个共产党员了。” 可是又不好 问的。随后他想到自己这回可以结束半年来那沉闷无聊的潜伏的生活,可以 和心爱的朋友们嘻笑谈天,大家一起商量革命的大事,那喜悦之情从心的深 处像喷泉一般直往上涌,才把那疑问冲淡了。坐下不久,周榕就把一个新买 回来的藤箧子打开,动手收拾行李。周炳帮着他递这递那,一面把自己读了

《共产党宣言》之后所想的事情,大概对他讲了一遍。周榕一边听,一边笑 着点头。后来周炳把写给陈文婷的信,拿出来给他哥哥看,并且说陈文婷曾 经发过誓,是要真心革命的,应该叫她也参加工人们的时事讨论会。周榕看 了那封信,仔细想了一想,就说:“ 阿炳,只有你这一点,我不能够赞成。

说老实话,陈家这几姊妹,我很难看出她们之间有什么区别。至于发誓,那 是不能当真的。不,我是说她们的发誓不能当真。你记得么?李民魁、张子 豪、陈文雄、何守仁,加上我,我们早几年以前就发过誓要革命的,可那又 算得什么呢?难不成你当真去质问他?” 周炳听到哥哥拿李民魁、何守仁这 些人去比陈文婷,心中大不以为然,但是又不好说什么,就闭起嘴巴不吭声。

周榕去了香港之后,十月一日那天晚上,周炳到“ 西来初地” 里面一 条又脏又窄的小巷子参加时事讨论会。这里是公共汽车的卖票员何锦成的住 家。他家里如今只有一个六十好几岁的老母亲,和一个两岁多的儿子,小名

周榕去了香港之后,十月一日那天晚上,周炳到“ 西来初地” 里面一 条又脏又窄的小巷子参加时事讨论会。这里是公共汽车的卖票员何锦成的住 家。他家里如今只有一个六十好几岁的老母亲,和一个两岁多的儿子,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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