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九百二十五年八月二十日,周炳和陈文婷仍然在东园里面给罢工 工人演日场。按照周炳的想法,——也是当时几乎每个广州人的想法,参加 省港大罢工的工人就是世界上真正的主宰。再过一些时候,他们就会逼使英 国退出香港,而最后,他们就会收复沙面上的租界,赶走各国的军舰,夺回
海关、邮政、工厂、矿山、学校、银行和军事、文化、政治、经济各方面的 一切权利。到那个时候,大家就会给区桃修一座崇高巍峨的纪念碑,永远表 扬她的刚烈的精神。区桃的仇恨得到伸雪,国家也就一天天富强,大家都过 着和平、自由、幸福的好日子。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陈文婷,她也是同意的。
他就带着这样的想法出场,去给那些世界上真正的主宰演戏。这一场的观众 和前面十几场的观众一样,十分喜欢他们的演出,并且他们都听说过有《骂 买办》一场好戏,于是就趁着换景的时候,在下面纷纷猜测。可是——突然 的事变发生了!
罢工委员会派人到后台来对大家宣布一个不幸的消息:
“廖仲恺先生被人暗杀了!”
廖仲恺先生是一位革命意志非常坚强,非常得到人民爱戴的革命领袖,
又是一个坚决反对内奸,全力支持省港罢工的人,一听到这个坏消息,周炳 就哭了。戏正演到半拉子,因为这里马上要开紧急代表大会,不能不腾地方,
只好临时宣布停演,一下子戏场里的秩序搞得很乱… …
每一个广州人恐怕到现在还能够回忆起来,在从一千九百二十五年八 月二十日到一千九百二十六年三月二十日这七个月里面,他们经历了一次多 么严重的精神上的混乱。在早些时候,他们曾经这样想过:所谓进行一次国 民革命,就是联俄,联共,扶助工农,大家一起来打倒军阀,打倒帝国主义。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应该采取罢工、罢课、罢市的方法,甚至不惜最后 诉之于战争。他们可能想得过于天真了一些,过于简单了一些,过于直线了 一些,然而他们是真正热情地这样做过来的。有些人,比方说像区桃,就是 在这种信念之下,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但是一千九百二十五年八月二十日,
距离区桃被帝国主义者阴谋杀害还不到两个月,廖仲恺先生在中央党部门口 被人暗杀了。这不能不在人们的精神上引起极度的混乱。区桃被人谋杀,那 是容易明白的。至于廖仲恺先生,他是意志坚定,热情澎湃,精明强干,为 人们爱戴的革命领袖之一,为什么要谋杀他呢?谁谋杀他的呢?怎样谋杀他 的呢?这些问题,在那个期间,谁也弄不明白。因此,在这七个月里面,每 一个人都在谈论着国民革命到底要往哪里走。人们问道:国民革命还干不干?
联俄,联共,扶助工农还要不要?军阀还打倒不打倒?帝国主义还打倒不打 倒?省港大罢工还要坚持多久?谁领头来办这一切事情,是共产党?是国民 党?是胡汉民,是汪精卫,还是蒋介石?… …
诸如此类。
九月二十日,当事情发生了一个月之后,在张子豪家里有一个小小的 聚会,也在谈论这些问题。张子豪自从当了连长之后,把旧房子退掉,另租 了一幢新洋房的二层楼居住。这里是朝南的一厅三房,十分宽敞。旧的家具 都卖掉了,换了全新的藤制和杂木家具。他和陈文英都换了新衣服,他们一 个七岁的男孩子叫做张纪文的,和一个五岁的女孩子叫做张纪贞的,也都全 身上下换了新衣服。连招待客人的“ 雅各” 牌饼干,“ 新基士” 金山橙子,
伦敦制造的杏仁奶油糖果,“ 斧头” 牌白兰地酒等等,也都给人一种全新的 感觉,好像这一家人是刚从别的星球来到广州似的。这天,张子豪、陈文英 夫妇做主人,客人有李民魁、陈文雄、何守仁三个人。李民魁到得最早。六 点钟吃饭,他五点钟就到了。到了之后,他结结实实地把张家的每一样事物 恭维一番,然后说:“ 老学长,你这里的的确确象征着一个全新的中国。什 么都是新的。但是我希望你那颗伟大的良心,还和从前的一模一样。” 张子
豪感慨地说:“ 那怎么变得了?我如今虽然投笔从戎,但是我还记得咱们刚 毕业的那个夏天的晚上。在三家巷里的那一切,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儿。” 李 民魁说:“ 是呵。那时候,咱们都是多么天真可爱的人!算你有见地,你找 到了一个盖世英雄的蒋校长。可是我呢?我该投奔谁呢?唉。” 张子豪说:“ 怎 么,你们陈果夫、陈立夫两位老板腰杆还不硬么?” 李民魁又叹了一口气道:
“ 嗐,那还是不定之天。咱们姑且走着瞧吧!” 没多久,陈文雄跟何守仁也 都来到了,大家一道入席喝酒。酒入欢肠,大家都兴高采烈。张子豪举起酒 杯说:“ 这几年来,我想过许多事情。不能够说我没有一点心得。我们座上 有共产党员么?我想没有。那好吧,干了这一杯再说吧。” 说到这里,他停 了一停,望了一望大家,大家都说没有共产党在座,于是干了一杯。张子豪 做了一个虔诚的姿势,两手交叉着放在前胸上,说:“ 工人不能领导国民革 命。农民、学生、商人也不行。共产党不能领导国民革命。国民党也不行。
只有军队能够领导国民革命。只有蒋校长能够领导军队。你们说怎么样?如 果是这样,一切妨碍国民革命的东西都应该肃清。包括陈炯明、刘震寰、杨 希闵、邓本殷和其他一切的一切在内。你们说是么?民魁,你是无政府派,
守仁,你是国家主义派,舅舅,你是英美派,我愿意听听你们的高见。” 李 民魁说:“ 立夫先生常常对众人谈起,蒋先生是总理以后的第一人。这是没 有话说的。蒋先生肯实干,不像汪先生那样多嘴浮夸,因此各方面还没有完 全服他。可是吴稚老断过:将来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服他的。” 张子豪笑道:
“ 吴稚晖是你们虚无主义老祖宗,他说了,你就信。” 陈文英插嘴说:“ 既然 有这么好的一个人,愿上帝收留他。愿他成为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 何守 仁非常诚恳地说:“ 如果拿胡、汪、蒋三个人来比,自然该推胡先生第一。
论才学,论老练,论渊源,别人都无法相比的。但是他既然要出洋,也就没 办法了。剩下汪先生虽然热情英俊,但是不及蒋先生多多了。人家说汪先生 治党,胡先生治政,蒋先生治军,其实能够这样也不错。我的议论还是比较 公正,不做左右袒的。” 陈文雄大模大样地嬉笑道:“ 什么左右袒不左右袒,
我都清楚。大姐夫为什么拥护蒋校长?道理很不复杂:这房子、家具、衣服、
食品,蒋校长都给换了全新的,连我这两个小外甥都重新打扮了,为什么不 拥护?至于我呢,可就不一样了。共产党胡闹,这一条没有问题。谈到拥护 谁,是左派,是右派;是无政府派,是国家主义派;是黄埔派,是太子派;
我想最好先别忙。让大家先看一看,谁真心从事国民革命,谁有本领驱逐帝 国主义,安定政局,振兴实业,改善民生,大家就拥护他。我不吃谁的饭,
不穿谁的衣,不住谁的房子,也不盲从谁。” 张子豪打趣道:“ 说得好极了。
除了‘ 共产党胡闹’ 五个字以外,全是一派共产党口吻。其实共产党也为衣、
食、住。难道他不吃饭?不穿衣?不睡觉?不过不要紧,舅舅既是反对共产 党,咱们就是一家。难就难在将来的舅母,不知是否也一样齐心!” 往后,
话头就转到周泉身上。大家都觉得她人好,不固执,没成见。谈到周榕,大 家觉得他有时跟周金走,有时跟陈文雄走,没有定性。大家又觉得,既然同 学一场,又起过誓要互相提携的,就应该拉周榕一把,使他走上正路。这样 吃吃喝喝,谈谈笑笑,不觉一直闹到二更过。
九月二十日是阴历八月初二,也是中医杨志朴的生日。同在这一天的 下午,杨家也大排筵席,在师古巷的住宅里请亲戚朋友吃饭。陈杨氏、周杨 氏、区杨氏都早来了,区华也到得很早,周铁提前收工,也赶来了,只有陈 万利没到。小一辈的周金、周榕、周泉、周炳、区苏、区细、区卓、陈文娣、
陈文婕、陈文婷都到了,只有陈文英、陈文雄姐弟俩,说有事不能来。杨志 朴为了陈家父子三个都不来,觉得很不高兴,但也只放在肚子里,没有说什 么。
酒饭过后,周金、周榕、周炳、区苏四个人跑到杨承辉的房间里聊天,
也谈起国民革命的问题。周金坐在杨承辉的床上,身上所穿的运动背心卷到 胸前,露出半截身子,右边的裤管也卷到大腿上,露出满腿的黑毛。他用手 拍着床前的书桌,嘴里一面骂着粗话、一面说道:
“我操他祖宗十八代!那些内奸,你们把他当成人看?我只当他是畜生!
我早就说有内奸了,你们不信,如今怎么样?——千真万确:社会上有,政 府里面有,罢工委员会里面也有!如果没有,为什么连苏兆征都有人造他的 谣?” 周炳、区苏、杨承辉都拿眼睛望着周金右手那只叫机器轧扁了的大拇 指,没有做声。周榕踌躇了一下,就缓缓说道:“ 不是我们不信,文雄表哥 和我都认为社会上、政府里有内奸,只是罢工委员会里不会有。李民魁大哥 和守仁哥他俩是说过不论哪里都没有内奸的话,不过他们也是出于好意的,
顶多是过于忠厚罢了。” 周金十分生气地说:“ 忠厚?我不相信你那些大哥、
小哥是什么忠厚的角色。我只知道,有些人是五分钟热度,有些人是压根儿 就没有什么热度,你不妨拿怀疑的眼光去看看你那些大哥、小哥,还有表哥!”
听见他这么说,大家全把脑袋耷拉下来。周炳特别感到不满意。他暗自思量
听见他这么说,大家全把脑袋耷拉下来。周炳特别感到不满意。他暗自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