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西来初地何锦成家里开过时事讨论会之后,周炳曾经按照周榕 所说的地点和时间,去找金端同志碰头,却没碰上。他心里十分着急。… … 十月间,在南昌起义的红军回到广东,但是在潮汕失败了,没有来到广州,
而汪精卫、张发奎、陈公博那些老爷们却回到了广州,简直把周炳气得要死。
十月底,沪、粤班船海员麦荣一回到广州,就到济群生草药铺来看周炳,对 他说:“ 老弟,不用躲了,到外面去跟那些老爷们较量较量吧!” 周炳问起情 由,麦荣就说:“ 汪精卫、张发奎、陈公博想赶走广西军,霸占广东地盘,
就扮成国民党左派的样子,欺骗我们,要我们帮助他们。我们说,帮助也可 以,但是有条件。条件也很简单,就是:政治犯要放,工会、农会的自由要 保证,什么改组委员通通滚蛋,四月十五以前的协议要恢复,省港罢工工友 的权利要保持。——他们不干。我们‘ 广州工人代表大会’ 就说,你们不答 应,我们自己来动手!如今,所有的工会都公开活动起来了!” 周炳一听,
十分高兴,就问:“ 我呢?我该怎么办?” 麦荣说:“ 我已经跟金端同志商量 过,他同意你参加我们海员的‘ 工人自救队’ ,你意下如何?” 周炳巴不得 立刻离开这牢笼一般的后院子,出去参加革命的斗争,哪里有第二句话?当 下他就和麦荣一道出来,朝河南凤安桥一家“ 德昌铸造厂” 走去。路不远,
一会儿就到了。麦荣和德昌铸造厂的大师傅孟才说明情由,因为有别的事,
就把周炳交给他,自己先回船上去了。孟才看这周炳,约莫二十岁年纪,身
躯雄伟,面貌英俊,见人十分和气,心中暗自喜欢。周炳看这大师傅,约莫 四十来岁,身材也很高大,举动沉着有力,手臂长得特别粗壮,那上面布满 了青筋,又布满了一片片的花纹,一望就知道是一个海员,心中也暗自欢喜。
两个对看了一会儿,孟才就把他引进工厂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细谈。这一谈 又谈了一个钟头,谈得十分投机。最后,孟才问他道:
“你加入工人自救队以后,就要一生一世,拥护咱们这面铁锤镰刀的红 旗,不承认那面青天白日旗。——你做得到么?”
周炳坚定地站起来回答道:“ 自然是这样。我心里面没有别的旗子。”
孟才拿了一本最近才出版的《布尔塞维克》杂志的创刊号给他,叫他 拿回去好好阅读,——明天上午八点钟,到德昌铸造厂来正式“ 开工” 。从 此以后,周炳就从济群生草药铺搬到凤安桥去居住,参加了这个秘密的地下 兵工厂的工作。他们这个厂是专门制造手榴弹壳的,连周炳一共是七个人。
总的负责人是中队长麦荣,他经常来往上海、广州两地,专管原料的运输和 供应。在厂里负责的是大师傅孟才,他是工人自救队的中队附兼小队长。此 外还有四个队员。一个叫李恩,三十岁多一点,是香港罢工回来的海员。一 个叫冼鉴,二十八、九的年纪,原来是制造迫击炮的兵工工人,现在是这里 的技师。一个叫冯斗,比冼鉴年纪稍为大一点,原来是一个汽车司机。一个 叫谭槟,年纪在三十五左右,原来是一个手车夫,后来参加了手车工人组织 的“ 剑仔队” ,不久以前才调到德昌铸造厂来的。周炳本人也是铁匠出身,
虽说不是这一行,到底容易学会。这些人对他也十分爱护,总是耐心教他,
百般地鼓励他。加上这些人比他年纪都大,都是他的父兄辈分,知识多,阅 历广,革命经验丰富,他跟着他们工作,心情十分痛快。他常常想道:“ 说 什么都是假的!在患难之中,就只有革命的同志好!” 除在厂里工作之外,
周炳还参加了外面的许多活动。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之内,他参加了四、五 次示威游行。有海员工会和轮船公司和“ 改组委员会” 做斗争的,有五金工 人、洋务工人、印刷工人、运输工人和“ 改组委员会” 做斗争的,有铁路工 人跟火柴工人对汪精卫做斗争的,有广州工人代表大会和反动的御用工会做 斗争的,也有省港罢工工人为了自己的生存和国民党当局做斗争的。那些由 工贼、流氓、侦缉、密探组成的“ 改组委员会” 和全副武装的警察、保安队 经常包围、殴打、袭击、逮捕、甚至枪杀工人,工人们也被迫起来和他们对 抗。每次游行示威的结果都要发展成为一次流血的武装冲突。… …
十一月二十四日这一天,周炳天没亮就起来了。脸也不洗,就坐下给 陈文婷写信。这封信写得特别长,特别带劲儿。虽然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
他约了陈文婷三次,陈文婷二次都没有来,但是这一回,他觉着情况不一样。
他对于陈文婷三次不来,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他深信陈文婷是真心革命,
也真心爱他的,偶然不来,一定有意想不到的原因。他只是告诉陈文婷,叫 她对那种种白色恐怖,不要害怕。他写了些目前革命的势力如何雄厚;大家 怎么一心一德,奋不顾身地在干;多少英勇事迹,简直可歌可泣等等。最后,
他告诉陈文婷,国民党目前虽然凶恶,但再凶恶不了几天,革命马上就要成 功,工人马上就要掌握政权。写完之后,他自己重复了一遍,觉着很满意。
——这封信写得很真诚恳切,又包含了一种颠扑不破的真理。他认为她看了 信之后,一定会惊喜欲狂,一口气赶到约定的地点,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
无比兴奋地长谈下去。写完了信,天一亮,他就过江到芳村吉祥果围后面的 竹寮里,找着了冼大妈,告诉她如今自己在德昌铸造厂做工,求她给胡杏送
这封信去,并且要冼大妈把他的住处告诉胡杏,有什么回信,让胡杏送到芳 村来。冼大妈一件一件地答应了之后,又对他说起一个人来道:“ 你们德昌 铸造厂里有个冼鉴,是我的堂侄儿,你认识不认识?” 周炳说:“ 好朋友,
怎么不认识?” 又说:“ 你是我的干娘,又是黄群的表舅母,如今加上是冼 鉴的婶子,真是三、四重亲。到了革命胜利,我一定多多地买东西给你吃!”
冼大妈喜不自胜地走了之后,周炳又在附近的竹寮里找到了那收买破烂的冯 敬义,多谢他半年前通风报信的救命之恩,又告诉他世界马上就要转好的得 意消息。在冯敬义说来,他倒不着急这世界变坏还是变好,只是看见这年纪 轻轻的人浑身都是劲,也就顺着他说:“ 该变好了。从辛亥那年反正算起,
到现在都十六年了!”
那天中午,吃过饭之后,李恩对周炳说:“ 孟师傅说过,汪精卫、张发 奎、陈公博这些反革命家伙,比其他的反革命家伙还要狠,看来是一点也不 错!这两个月,他们抓走了、打伤了、杀死了的革命工人,总不下三百人!
连咱们的广州工人代表大会特别委员会的主席也抓走了!这还不算,前几天 又叫保安队把咱们省港罢工工人的宿舍和饭堂全都封闭了。这还忍受得了?
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今天省港罢工工人在第一公园前开大会示威,说不定 又要演一出‘ 全武行’ !我跟孟师傅就要去的。你去不去?” 周炳拍着胸膛 说:“ 问我去不去?你不问老虎吃羊不吃羊!” 当下他就和孟才、李恩一道过 了江,朝第一公园走去。时间还早,他们又到“ 莲花井” 一个失业的海员程 仁家里去坐了一会儿,顺便邀他一道出来开会。
约莫下午两点钟,来参加大会的人都到齐了。公园前面,公园里面,
公园旁边的吉祥路和连新路,都站满了人。大会开始,主席站在一张条凳上 报告了和反动当局交涉的经过,一个接着一个的人站在条凳上演说,以后又 分成许多小堆堆讨论,最后又集合在一起,高声呼喊着:
“誓死反抗解散省港罢工工人!”
“誓死不退出罢工工人宿舍!”
周炳和每一个人一样,觉着十分兴奋和激动。自从去年十月省港罢工 结束以来,他几乎没有过过一天像人的日子,更不要说看到这样伟大雄壮的 场面了。他在讨论的时候说了许多话。他直着脖子喊口号,才喊了两句,嗓 子就哑了。他和每一个认识的人搂抱着,打闹着,互相问候道:“ 哦,你还 活着!”“ 哦,有惊险么?” ——他要尽情抒发地过一天痛快日子。但是大会 还没有开完,那些保安队、警察、侦缉、密探、消防队、工贼、流氓、地痞 就从离会场很近的维新路公安局出动了。果然不出所料,大会又变成了一场 流血的武装冲突。
这武装冲突的结果,又有几十个罢工工人被抓走了,有十倍、二十倍 的人受了轻重不等的伤。周炳英勇地站在前卫线上,打得很不错,他自己的 额角上也受了点擦伤。省港罢工工人自然不能从此罢休。第二天,他们又集 合在大东门的几座宿舍和饭堂前面,放起一把火,把那些贴了封条的宿舍和 饭堂噼哩啪啦地焚烧起来,表示对反动政府的无限愤怒。有许多人高声叫喊 道:
“咱们都无家可归了?咱们跟他拚了吧!”
“烧吧!烧吧!把整个广州都烧了吧!”
“要活就一道活!要死就一道死吧!”
正喊着,反动政府的那些恶狗又放出来了。于是这地方跟任何别的地
方一样,又展开了一场混乱的武装斗争。这回罢工工人牺牲了好几个。孟才 和李恩都受了伤。周炳除了额角擦伤之外,胳膊又受了撞伤,浮肿起来。虽 然他们都受了伤,但是当天晚上,大家又一齐过江到河北来,参加工人们的 秘密集会。开完会之后,周炳听说那失业的海员程仁伤重身亡了,心里非常 难过,就走到莲花井他家里去看一看。离他家还有半条街,周炳就看见他家
方一样,又展开了一场混乱的武装斗争。这回罢工工人牺牲了好几个。孟才 和李恩都受了伤。周炳除了额角擦伤之外,胳膊又受了撞伤,浮肿起来。虽 然他们都受了伤,但是当天晚上,大家又一齐过江到河北来,参加工人们的 秘密集会。开完会之后,周炳听说那失业的海员程仁伤重身亡了,心里非常 难过,就走到莲花井他家里去看一看。离他家还有半条街,周炳就看见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