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針對「進步」這個議題做了許多深入的闡釋:「歷史」與「自然」關係的檢 驗、「歷史腐敗、貶值」概念的引介、「基材」(Material)、「基材的一致性」,
以及「基材的瓦解」(Zerfall des Materials)等等。論及「音樂進步」時,阿多諾
有幾句話非常重要:
127 Th. W. Adorno, “Reaktion und Fortschritt,” Anbruch 12 Heft 6 (1930): 191.
我們不能因為要支持進步,就主張「多虧了歷史的恩賜,所以現代的作曲家,
比貝多芬時代的作曲家優異」。很少人會同意,「百年來(至少在相對上愈 來愈貧困的一個時間範圍內)歷史的關係變得更好。」128
這裡的文字可以為馬丁杰詮釋的「音樂的發展雖然不一定是進步,但它仍然 具有歷史的單向性」做旁證。所謂「仍然具有單向性」,意思是「音樂發展不可 能脫離時間的因素」,時間「不可逆」,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至於「音樂的 發展不一定是進步」,則較符合一般人的基本想法:在藝術領域裡,難謂某一作 品凌駕另一作品。沒有人會因為布拉姆斯比貝多芬晚了約半個世紀,就認為前者 的作品比後者進步。哲學家克羅齊(Benedetto Croce, 1866-1952)曾說:
習慣上,我們用直線的前進與後退來代表整個知識的歷史……在科學上,這 種說法是否正確,還有待觀察;但如果用在藝術上,那麼就鐵定是錯的;藝 術是直覺,直覺牽涉到個人,而每一個個人卻無法複製。因此,人類的藝術 產品,如果要將其歷史視為「沿著單線進步或退步」的發展,這完全錯誤。129
然而從許多跡象顯示,阿多諾從來就沒有放棄過「音樂進步」的理念,且不 說〈荀貝格與進步〉與〈史塔汶斯基與反動〉(Stravinsky und die Reaktion)(皆 出自《新音樂哲學》)那兩篇著名文章,阿多諾至少在〈與傳統的關係〉一文中 透露出他對「音樂進步」的渴望:
過去真正的藝術,總是必須藏諸名山,以求身免。偉大的作品還是在等待……
在藝術作品裡或許曾經有些東西是真實的,而在歷史的過程中被否定,這真
128 Adorno, “Reaktion und Fortschritt,” 191.
129 Benedetto Croce, Aesthetic as Science of Expression and general Linguistic, trans. Douglas Ainslie (New York: Noonday Press, 1965), 135-136.
理在其時空條件的改變之後,仍然可以重新開顯:這也說明了美學的真理內
的減七和弦裡;稍後,這個「基材」變成「無害的和諧」(harmlose Konsonanz);
最後竟淪落到變成雷格的「不合格私用轉調工具」(zum selber unqualifizierten
Modulationsmittel entwertet.)因此,在歷史辯證最進步的階段,不斷地去掌握
「基材」,這就是進步。131
130 Th. W. Adorno,《美學理論》(Ästhetische Theorie),林宏濤、王華君 譯 (台北:美學書房,
2000),85-86。
131 Adorno, “Reaktion und Fortschritt,” 191.
藉著「基材」,我們可以在「音樂進步」的論述上繼續前進。132
對唯物主義
者阿多諾而言,「基材」是一個具體可見的東西,因為它由人類自身所發動,是
「積澱的精神」(sedimentierter Geist):
強加於主體的「基材」的命令,之所以會發生,是因為「基材」本身,就是
「積澱的精神」,其由人類的意識社會性所發動。「基材」的這個客觀精神,
身為「往昔以及自忘的主體性」(selbst vergessene, vormalige Subjektivität),
自己有自己的「活動律令」(Bewegungsgesetze)。身為社會過程、不斷地被 自己的軌跡所束縛,有著相同起源的東西,嚴格來說,似乎就是「基材」本 身的行動;這些東西向著同一個方向移動,真正的社會也是如此移動,沒有 人知道其它的東西為何,每一個個體都在與其客體爭鬥。因此,作曲家與「基 材」搏鬥,就等於是在和社會搏鬥。133
音樂是人類的意識活動,屬於精神層次,阿多諾「物化」這個意識,並賦予 其「主體性」。這個本身就會變動的東西,有了「主體性」與「能動性」,透過
「自忘」不斷地在時間的長河中沖刷、積累,於是成為「積澱的精神」。阿多諾 的思路,簡單地說,就是把黑格爾的「唯心歷史能動性」徹底翻轉過來,使其成 為阿多諾自己的論述核心。
我們可以說:阿多諾的「音樂進步」,建構在「基材」的前提上。亦即音樂 中如果真的有「進步」,那麼這個「進步」一定是「基材的進步」。只有「基材」,
方能於歷史過程中起關鍵作用,進而留下記錄。「歷史」、「定型」與「基材」
132 Max Paddison, Adorno’s Aesthetics of Music,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113.
133 Th. W. Adorno, Philosophie der neuen Musik,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Verlag, 1975), 39.
形成了一個由「抽象」到「具體」,從「精神」到「物質」的一系列層次:「歷 史」不斷地在變動,唯一的鴻爪雪泥是「定型」,而「定型」僅僅是「精神」的 顯現,還不是真正的物質,唯有到「基材」的層次,才能為作曲家所感知,進而 為其所操縱與運用。
然而,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千萬不要混淆了「基材」與「工具」的區別:後 者缺乏「歷史性」與「能動性」,其範疇遠遠不及前者。「基材」,的確有點類 似荀貝格所說的「工具」,但它是「作曲家可以用來支配的聲響」(Inbegriff der j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