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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MH, 57)若由此連結到本節開頭,他對布梭尼的批評,我們就更能理解達氏的詮 釋:

布梭尼缺乏歷史意識(historisches Bewußtsein)。我們也許可以如此理解「歷 史意識」,它是一種能力,能透過歷史消除往昔藝術作品的異化感覺,亦即

「忽視」(absehen)現在;或者,「歷史意識」是一種無能,以致於要重覆 虛擬式或祈願句中之較早的意識狀態。(GS10, 151, R36-40)

達爾豪斯借用德語文法上的敘述模態,來說明「歷史意識」。他的方式既有 趣又傳神。以「虛擬式」(Konjunktiv)為例,當說話者講出 Du könntest schreiben.

(「你本來是能夠寫的。」)這句話的時候,他是以「當下」的意識(現在,我 知道你沒有寫。)去溫習、揣度「先前」的意識(我設想你當時「沒有寫」的處 境。);再比如說「祈願句」(Optativ),當我們說出 Wenn wir jetzt Ferien hätten!

(如果現在放假,該有多好!)的時機,正好是相反意義上的「先前」意識(我 們現在正在上班。)剛剛閃過腦海之際的那一剎那。

也就是說,當我們使用「虛擬式」或「祈願句」的時候,其實腦中浮現的是 兩個意識。這兩個意識,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時間的距離(哪怕這個距離微乎 其微)不可避免地會產生「異化」。達爾豪斯於是藉由這個比喻來說明「歷史意

識」:他認為歷史意識,就是一種可以消除「異化」的能力。199

藉由這種意識,

199 這裡指的是認識論上的異化。「異化」(Alienation)是文化研究上常見的關鍵詞。它有悠久

的歷史,並且在各種領域裡有些微的意涵差異:「猶太-基督傳統中有所謂人類的異化的說法,即 人類與上帝日益疏遠。在後來的世俗政治理論中,異化指的是人逐漸與生活其中的世界疏遠的過

可以癱瘓「虛擬式、祈願句中,得以重複意識先前狀態」的能力,進而弭平時間 距離所產生的理解障礙。(GS10, 151, R39-40)

在這種情況底下,布梭尼「缺乏歷史意識」的言論,會被達爾豪斯視為「荒 謬」,看來一點兒也不令人意外。達爾豪斯表示:布梭尼之所以荒謬,不是因為 他恣意地去改編別人的作品,而是因為布梭尼心目中沒有個別的孤立作品,而只 有至高無上的「音樂」。(GS10, 152, R11)

而「音樂自由」既然是一種形而上的烏托邦理念,那麼它就同時意味著音樂 的「永恆」(aeternitatis),在哲學家史賓諾莎(Benedictus de Spinoza, 1632-1677)

的定義中,「永恆」是「存在本身」,「這種存在,就如一個事物的本質一樣,

會被設想成永恆的真,因此不能藉由存續時段或時刻來說明,雖然存續時段可被

設想為沒有終始」。200

簡單地說,「永恆」與「暫時的真實」相對,它既然沒有

「時間」的屬性,「歷史」就更不用提了。達爾豪斯說:

對布梭尼的音樂觀念來說,「歷史」和物理沒有什麼兩樣。他說:這就和電 一樣。電,在被發現之前,自始就在那裡,如同萬物,在未被發現之前,自 始就存在,現在也存在著。於是連宇宙的現象,所有的形式、動機,以及各 種連結方式,不論是過去的音樂,還是未來的音樂,都已經徹底地實現了。

這個談音樂的一體的學說不只意味著:音樂,獨立於音樂以外的各種目的(如 布梭尼的評論者所接受的),音樂還是一種自然的東西,它已經被發現了,

程。在個體與社會關係的語境中,異化指的是社會做為一個整體,對每個社會成員的個體性的冷 漠。」。請參閱汪民安編,《文化研究關鍵詞》(臺北:麥田,2013),4。

200 Benedictus Spinoza,《倫理學》(Ethica Ordine Geometrico Demonstrata),邱振訓 譯(臺北:

五南,2010),125。

或者雖然沒有被發現,但已經存在了。(GS10, 151, R26-30)

因此在布梭尼的觀念裡,音樂的創作不是「發明」,而是一種「發現」;並 且,「何時發現」不是重點,「它本來就存在那裡了」才是重點。既然「不論是 過去的音樂,還是未來的音樂,都已經徹底地實現了。」那麼音樂的「新」與「舊」

於是沒有差別,它們都是造物者的傑作,布梭尼曾經表示:

「造物者」(Der Schaffende)不可知,不可知的事物,卻伸手可及。我們只 有去理解它,無所謂「新」、「舊」之分,而只有「理解的東西」,以及「尚 未理解的東西」而已。(GS10, 152, R22-24)

於是,達爾豪斯的所謂「布梭尼缺乏歷史意識」、「布梭尼荒謬」,就呼之 欲出了。因為布氏根本就是把「自在之物」當成「現象」(Phänomen):音樂的 本體是「自在之物」,它不可知;音樂的創作卻是感性界的「現象」,不論是作 品誕生前的思維過程,還是作品與作品間的綿延距離,它一定無法跳脫時間的羈 絆,就好像一個人不可能逃離自己的影子一樣。一言以蔽之,歷史意識,不是個 人在主觀上可以片面放棄或拒絕的東西,布梭尼對其不予理會,等於自己把自己 推進了一個死胡同,達爾豪斯說:

布梭尼對「個別」(das Individuelle)不予理會,一如他對歷史的態度。「音 樂」的可能性,可能由作曲家 A、B,或 C 實現,至於是由哪一個作曲家(由

A、由 B,還是由 C)來實現,那無關緊要。(GS10, 152, R17-20)

「歷史意識的缺乏」的最具體實例,似乎展現在布梭尼對他人作品的「改編 行為」上。1909 到 1910 年之間,布梭尼與荀貝格兩人曾有一段密集通信的時期:

見。沒想到荀貝格收到的,不是對這首樂曲的意見,而是「另一首」樂曲,布梭 尼於其上說:

為了要完成告解,我得要告訴你(也許有些自大吧),我「重編」(rescore)

了你的曲子。這是我的事,但就算你會因而生氣,我還是要通知你…… 你表 現的方式很新穎,但那不是你應有的鋼琴織度(piano textures),它真的太薄 弱了。我認為你應該要給出更巨大的管弦樂指令……我這麼深刻地洞悉你的 思緒,因此實在抵擋不了誘惑,要把閣下的意圖化為聲音。201

荀貝格的驚訝與不解可以想見,這不是僭越者改得好壞的問題,而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