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作法不但不恰當,而且也失之武斷,因為所謂「基材的運動律令」,是以「歷 史」為前提的:
根據「基材的運動律令」,我們要說:不是所有東西,在每一個時代,都是 可能的。(Nicht zu allen Zeiten alles möglich.)的確,絕對不能認為「調性基 材」本身,或者「經由平均律系統,而被篩選過的東西」,就是本體論律令 的原因。然而,這卻正好是論證過程中想要做出結論時會發生的事。比如說:
不管論證是否基於耳朵的物理學,或者有沒有牽涉到泛音關係,三和弦總是 任何音樂理解的充分條件與必要條件,因此「所有的音樂都必須與它相連 結」。這個論證,連亨德密特(Paul Hindemith, 1895-1963)都採用,但它只 不過是一種保守、反動的上層建築罷了,有著作曲上的毛病。154
阿多諾在此舉了兩個例子:亨德密特和西貝流士(Jean Sibelius, 1865-1957)。
亨德密特曾經說「調性就像地心引力一樣,是一種力量」,認為樂音的親緣關係
既然在自然中建立起來,我們就無法避免它,以及因它而起作用的調性關係。155
阿
多諾強力抨擊他這種保守的反動言論,堅持「基材的運動律令」的「歷史性」,
阿多諾表示:我們常常以為「三和弦」遵守大自然的定律,既悅耳又自然,但有
154 Adorno, Philosophie der neuen Musik, 39.
155 Paul Hindemith, Unterweisung im Tonsatz (Mainz: B. Schott's Söhne, 1940), 183.
一些現代作品偶爾會在自己的關係連結上,插入調性的聲響,其產生的效果是「三 和弦」刺耳,而不是「不協和音」刺耳。再如西貝流士,完全將自己的身心投入
「調性音響」(tonale Klängen),其錯誤是混淆了時空背景,其行為無異於「在 無調音樂裡畫出一塊領地」(Enklaven in atonalem Gebiet)。以上都是混淆「歷史 性」與「自然性」,不遵守「基材的運動律令」的鮮明例子。156
在敘述過幾個負面例子以後,阿多諾最後提到了一個「基材」的成功案例,
那就是貝多芬的「減七和弦」。
「減七和弦」是一個陳腐的和弦,早在一個世紀(更別說是現在)以前,荀 貝格就曾說道:
每當人們想要表現痛苦、興奮、憤怒,或一些其他強烈情緒的時候,我們幾 乎清一色地想到的,就是「減七和弦」。於是巴赫的音樂裡有它,海頓、莫 札特、貝多芬以及韋伯等作曲家的作品中也有它,就連在華格納的早期作品 裡,「減七和弦」也扮演著同樣的角色,但很快就沒有影響力了。這個不尋 常、不安而不可信任的賓客,今天來、明天會走,目前退休成為公民,定居 此間,舉止極為庸俗。這個和弦已經沒有「新穎」的吸引力了,喪失了鋒利,
但也喪失了光彩。在一個新時代裡,它不再有發言權。因此,它從藝術音樂 的殿堂,掉到娛樂圈中,為低級音樂服務。剩下來的,是感性關切中的感性 表現。「減七和弦」變得庸俗而膽小。「變成」庸俗!已不復當年風采。157
對於這種不遵守「基材運動律令」的「減七和弦」,阿多諾不只是說「庸俗」、
「落伍」或「不夠新穎」而已,他還說那根本是「錯」的,因為這個和弦「不再
156 Adorno, Philosophie der neuen Musik, 40.
157 Arnold Schönberg, Harmonielehre (Vienna: Universal Edition, 1911; 3rd edn 1922), 288-289.
Translated as: Theory of Harmony, trans. Roy E. Carter (London: Faber & Faber, 1978), 238.
能實踐功能的要求」。至於貝多芬的第卅二號鋼琴奏鳴曲(op. 111),則不是這 收所有旋律活動的和聲觀點;包括「整個調性的力度概念」(die dynamische
Konzeption der Tonalität)。所有這些東西共同賦予「減七和弦」一種特殊的
重量。158 負著「整體」(das Ganze),連整個歷史「在己」亦然。159不可能逃脫的歷史與社會,作曲家處於這種情況,面對這種壓力,能怎麼辦、
158 Adorno, Philosophie der neuen Musik, 40-41.
159 Adorno, Philosophie der neuen Musik, 41-42.
技術的狀況在每一個小節中都會發生問題:每一個小節,「整體技術」會要 求他公平、妥適,要求他針對「每一個時間點」,技術所能允許的「唯一正 確答案」作答。作曲無非就是這類答案,無非就是找到這些技術猜謎的解決 方案。至於作曲家,他是唯一知道怎麼去解讀這些謎題,並且瞭解自己音樂 的人。他能做的事,被放置在「無邊的渺小」(im unendlich Kleinen)處。在 客觀上,他的音樂要求他的東西,要在執行中來完成。但為了要表示順從,
作曲家必須要完全的不服從、完全的獨立,以及完全的本能:音樂「基材」
的運動,其本質是「辯證性」(dialektisch)的。160
阿多諾並沒有否定作曲家在現代音樂裡的地位與形象。但他明確地劃出了作 曲家的工作範圍與能力的極限,勉勵作曲家「在順從中表現出極高程度的不服 從」,面對歷史,面對「基材」這個歷史積澱精神的具體呈現,勇敢地在「無邊 的渺小」中活出自己。
以上是從作曲家的角度,若是要從「基材」本身來看「音樂進步」,那麼 1929 年,在阿多諾寫給作曲家契瑞乃克(Ernst Krenek, 1900-1991)的信裡,也許有著 我們需要的最後註解:
任何一個關鍵的歷史時刻,可供作曲家驅使的最真實的音樂「基材」,正好 就發生在該「基材」的發展最進步的階段,也就是說,表現的需要與技術的 方法,在何去何從的十字路口處,最容易激發出最真實的音樂「基材」。161
根據此書信上下文的研判:所謂「在發展最進步階段,最真實的音樂基材」,
指的是「十二音技術」,而在關鍵時刻驅使它的作曲家,則是阿諾•荀貝格。
160 Adorno, Philosophie der neuen Musik, 42.
161 Paddison, Adorno’s Aesthetics of Music, 87.
第三節 第三節 第三節
第三節 達爾豪斯 達爾豪斯 達爾豪斯 達爾豪斯的 的 的 的「 「 「 「進步 進步 進步 進步」 」 」 」理念 理念 理念 理念
「任何一個關鍵的歷史時刻,可供作曲家驅使的最真實的音樂「基材」,正
好就發生在該「基材」的發展最進步的階段」。162
從這段話,我們可以推衍出阿
多諾的「進步」理論。所謂「進步」,就是「更有能力去驅使最真實的音樂基材」。
達爾豪斯對阿多諾的說法並不以為然,他的「進步」理念,即奠基於對阿多 諾的批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