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於舊;新舊的認知,不能僵硬地用編年方式來認定」。換言之,荀貝格不認為 自己的作品有什麼特別「新」的地方:
通常藝術裡的風格一旦改變,我們就會看到一種趨勢,它會過度地去強調新、
舊風格之間的不同。……我不敢妄稱自己的鋼琴曲(作品 11 之 3)很像海頓 的弦樂四重奏,但的確有許多優秀的音樂家,在聆聽貝多芬「大賦格」時喊 道:「這聽起來像無調性音樂。」114
再如〈新的音樂、過時的音樂、風格與理念〉,荀貝格一如往常地推崇西方 傳統中的偉大藝術:
只要是偉大的藝術作品,就一定會傳達新的訊息給人們,沒有例外。這是藝 術中所有「偉大」的榮耀準則。因此,我們可以在「偉大」的所有偉大作品 中找到「新」(newness),它絕對不會毀滅、消失:不論是約斯堪•德•普 瑞(Josquin des Prés)、巴赫、海頓,還是其他偉大的大師。
原因在於:藝術意味著新藝術。115
荀貝格自學有成,眾所皆知。他曾經透露自己的老師「主要是巴赫、莫札特,
其次是貝多芬、布拉姆斯與華格納」。116
荀氏的尊敬傳統,以傳統為師,甚至於
已經有點接近「薄今崇古」的地步。不過,從荀貝格鉅細靡遺地列出技術細節來
114 Schoenberg, “My Evolution,” in Style and Idea, 87-88.
115 Schoenberg, “New Music, Outmoded Music, Style and Idea,” in Style and Idea, 114-115.
116 Schoenberg, “National Music (2),” in Style and Idea, 173.
看,他的「尊古、崇古」,明顯偏重於「工具」考量:
從巴赫那裡,我學到的是:(1)對位性的思考藝術。亦即,創造可以為自己 伴奏的音型。(2)改裝的藝術。所有東西皆從一件事物與其相關音型開始。
(3)不去理會小節裡的「強」拍。
從莫札特那裡,我學到的是:(1)不平均的樂句長度。(2)協調相異性格,
以形成一個主題性的整體。(3)背離主題的偶數建構與其組成部份。……
從貝多芬那裡,我學到的是:(1)主題、樂章發展的藝術。(2)改裝與變 奏的藝術。……
從華格納那裡,我學到的是:(1)為求表現而去操縱主題,是可能的。制定 主題的藝術,在於服膺這個目的。……
從布拉姆斯那裡,我學到的是……。117
在荀貝格的觀念裡,「工具」和「內容」完全可以分開──「內容」是旨趣、
思想及美學,「工具」是表達「內容」的「媒介」。「工具」不好、落伍了,可 以精進,可以汰換更新。做為通勤,牛車、馬車過時了,我們可以發明電車與火 車;做為攻擊,樹枝、石頭及獸牙落伍了,我們可以汰換成弓箭、手槍與火藥。
「工具」絕對可以「進步」,而且想要就要,欲丟即丟,沒有什麼好顧慮的:
與機械學上所有的發展來做比較,像老虎鉗這種工具可以說極其簡單。我總 是佩服發明這個工具的心靈……只有天才能有這個想法。今天,一定有更複 雜、更好的工具;使用老虎鉗、使用其他類似的器具,也許會變得多餘。工 具本身可能被棄置不用,但隱藏在其背後的理念卻永遠不會落伍。「僅僅是 風格」和「真的理念」,不可相提並論。
理念,永遠不會消逝。118
117 Schoenberg, “National Music (2),” in Style and Idea, 173-174.
老虎鉗是「工具」,它背後的思想是「內容」,前者可能廢棄不用,後者則 永遠不會消失──真正的理念,永不消失。我們清楚看到:一方面荀貝格強調「工 具」的汰換性與進步性,一方面又把自己的信仰,建立在「尊重所有往昔的偉大 音樂」之上。於是,這讓他寫出了著名的文章〈進步的布拉姆斯〉,在該文中,
荀貝格以布拉姆斯的五首樂曲為中心(作品 51 的兩首絃樂四重奏、e 小調交響曲、
兩首六重奏),話題幾乎涵蓋了自巴赫以降的所有重要作曲家。荀貝格認為,在 融合激進與傳統上,布拉姆斯是一個典範,並且主張,聽眾千萬不要受限於古典 的迷思,而錯認了布拉姆斯的交響曲與室內樂作品。就是因為勇敢地啟用不規則 的樂句,布氏才能在結構上打破傳統,尤其是大膽的半音和聲語法的實驗,在在 都顯示,布拉姆斯的的確確是一位真正的進步音樂家。119
這篇〈進步的布拉姆斯〉,與其說是荀貝格對布拉姆斯的衷心禮讚,不如說 是荀貝格對自己的深刻自剖與期許。每一個時代有它自己的需要,有歷史意識的 作曲家,不可能用同一套工具來因應所有時代的呼喚。以布拉姆斯來說,在他那 個時代,作曲家要面對的是所謂奏鳴曲式中,「建築形式」(architectonic form)
轉變成「邏輯形式」(logical form)的問題;這個挑戰如此巨大,與其同時代的
作曲家幾乎都沒有意識到,即使意識到了,也沒有能力去解決這個歷史的內在辯
118 Schoenberg, “New Music, Outmoded Music, Style and Idea,” in Style and Idea, 123.
119 Anthony Tommasini, “Exploring Radicalism in a Romantic Composer,“ accessed 8 Aug. 2014, http://query.nytimes.com/gst/fullpage.html?res=9B06E5DD143AF931A25751C0A9639C8B63.
證本質。(M19 in GS5, 250; NCM, 255)布拉姆斯的「音樂散文」(Musikalische Prosa)
處理方式,或多或少地給了年輕荀貝格許多啟示,讓他秉持著「目的是舊的,工 具是新的」,一路從「不協和音的解放」(emancipation of dissonance)、「自由 調性」,進行到「十二音列作曲法」的揭示:
我們並非要發明一種可以容納十二個不反覆的音的形式。我們要做的,只是 目標的一種方法,舊目標的一種新方法。
隨著固有調性凝聚力――這種有利的形式條件的棄絕,樂念的呈現變得格外 困難。作曲上缺乏由單純與自然原則所產生的「結束」(rounding-off)與「自 足」(self-containedness)――這比任何其他的原則都要來得好……要找到取 代調性的方法,於是成為十二音作曲理論的任務。120
「調性」既然「在聚合力中存在著曲式上的有利條件」,荀貝格為什麼不繼 續使用?因為藝術就是要「進步」,要「推陳出新」,「如果要引起人們的興趣,
你就必須說值得說的,而且至今還未有人說過的話」。為了要讓人們持續對你感 興趣,那麼就要換「工具」,十二音就是那個促成「進步」的「工具」。
我們於是確信,荀貝格的「進步」分為兩種:一種是「技術的進步」,一種 是「內容的進步」。前者是歷史性的,局部、可變動、一時而權宜,舉凡「發展 性變奏」、「不協和音的解放」、「自由調性」、「無調性」和「十二音列作曲 法」,種種引人注目的新手法,僅僅牽涉到技術問題,說穿了,它們只是不同的
「工具」而已;「內容的進步」則應該改敘成「內容的不進步」,它是永恆的常
120 Schoenberg, “Hauer’s Theories,” in Style and Idea, 209.
數,不會變動的本體,它是思想及美學,旨趣與精神,它是「工具」的終極導師,
沒有它,就好像在茫茫大海中沒有目標的航空母艦,零件再先進、戰力再堅強,
都沒有任何航行的意義。
〈進步的布拉姆斯〉中,荀貝格衷心傾慕的前輩,後來變成了荀貝格自己。
他成功地回應了時代的呼喚,證明了除了布拉姆斯以外,他也是在關鍵時刻中,
解決「歷史內在辯證本質」的優秀改革者。121
第二節 第二節 第二節
第二節 阿多諾 阿多諾 阿多諾 阿多諾的 的 的 的「 「 「 「進步 進步 進步 進步」 」 」 」理念 理念 理念 理念
「進步」,是阿多諾整個歷史哲學的一個環節。1947 年出版的《啟蒙的辯證》
(Dialektik der Aufklärung),在論述「理性」與「社會現實」、「自然」與「宰 制自然」主軸底下,也順帶觸及了阿多諾有關「進步」的一些看法。122
至於「音樂進步」,「音樂能反應社會狀況」,是阿多諾藝術與社會相關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