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成果報告
中國現代史上的浪漫式愛情
Romantic Love in Moder n China
計畫編號：NSC
90-2411-H-004-011-執行期限：90 年 8 月 1 日至 91 年 7 月 31 日
主持人：劉季倫 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
一、中文摘要 「浪漫式愛情」在現代中國的出現， 不只意味著一種新的愛情型式的出現，也 意味著一種嶄新的內在世界與感情生活的 出現。它不但造成了家庭制度的改變，也 形成了私生活的發展。 本研究因此也不得 不涉及心態史、生命史與家庭史方面的研 究。這個研究從浪漫式愛情的發展，觀照 了傳統中國，如何在愛情生活方面、在內 在世界、生活型態與家庭制度上，步向現 代世界。 在中國現代史上，浪漫式愛情始終被 現實環境制約著，儒教傳統從未完全接納 過這樣一種愛情態度。而且，在它與共產 革命之間，也存在著相當程度的緊張性。 從這個觀點看來，「浪漫式愛情」的演變， 在相當大的程度上，反映了中國現代史的 發展。 關鍵詞：浪漫式愛情、家庭組織、內在世 界、私生活 Abstr actIt is the first time that “romantic love” appears in modern Chinese history. It is not only a new kind of love pattern; it also represents the formation of a new kind of inner world and sentimental life. It does not only involve a change of the family system but also the development of “private life.” this study of “romantic love” necessarily involves the fields of history of mentalities, life history, and family history. As a result, the study of “romantic love” will lead us to
find how traditional China walked into the modern world in terms of its love life, its inner world, its life pattern, and its family system.
In addition, in modern Chinese history “romantic love” has always been influenced and limited by the surrounding environment, it was never accepted by Confucianism; moreover, it also caused a lot of tension with communist revolution. From this viewpoint, the evolution of “romantic love,” to a great extent, significantly reflects the development of modern Chinese history.
Keywor ds: romantic love, family system,
inner-world, private life
二、緣由與目的 本研究旨在探究五四新文化運動以後 中國出現的一個新的現象：隨著個人解放 而來的、男女兩性之間的新式愛情觀。 所謂「浪漫式愛情（romantic love）」， 特 指 以 下 的 「 情 意 結 」 （ romantic love complex）：世界上只有一位異性，可以在 所有層面上與自己緊密結合。這位異性如 此理想，所有人類的缺點都已經與他（或 她）絕緣；最深刻的愛情總是從一見鍾情、 「天雷勾動地火」開始；愛情是世界上最 重要的事，所有一切其他考慮（特別是物 質上的考慮），相形之下，都不再重要， 都不妨犧牲。放任自己愛情的衝動，而完 全不顧這種感情的流露，在旁人看來是多 麼荒唐與誇張；這樣的態度是可佩的（這 是 Lawrence Stone 的描寫，轉引自 Sarsby, Jacqueline. Romantic Love and Society, 15）。
這種「浪漫式愛情」在中國確實是前 所未有的現象。如張愛玲的觀察，「在當 時的中國，戀愛完全是一種新的經驗」（張 愛玲：〈五四遺事— 羅文濤三美團圓〉）。 從這個切面，可以觀察當時社會文化 的許多方面：家庭制度、心態史，甚至是 共產革命，都可能由此而另外突顯出新義 來。這正是我從事這個研究的原始動機。 我自己過去的研究，雖然是以思想史 為主軸的，但在我的博士論文《現代中國 極權主義的思想根源》中，早已經討論過 與「浪漫式愛情」相關聯的問題了。我討 論過施存統、何孟雄、易群先之間的三角 變愛。並從這一場變愛中，觀察「浪漫式 愛情」與共產主義理想之間的緊張。就此 而言，這一個研究主題，是我以前的研究 的進一步發展。 三、結果與討論 五四一代的「浪漫式愛情」，儘管看 來是自發的，但其實卻是學習而來的。如 張愛玲的觀察：「我們的生活往往是『第 二輪』的」，「我們都是先看了小說，再 懂得戀愛」。所以本研究先分析了幾個當 時流行的愛情小說，如蘇曼殊的《斷鴻零 雁記》、張恨水的《啼笑姻緣》、徐枕亞 的《玉梨魂》、丁玲的《莎菲女士日記》 等。 令人印象最為深刻的是：充斥於五四 新文化運動時代的「浪漫式愛情」，幾乎 找不到幾個以大團圓結局告終的。 何以致此？關鍵因素大約還在於五四 新文化運動中的浪漫主義傾向，使得當時 的情人們對於愛情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以 及此一「幻想」與當時的現實距離過遠。 所以本研究先探究了五四人物對於愛情的 構想如何，接著討論當時的社會現實。在 這兩者的對照之中，以「浪漫式愛情」為 焦點，探求當時的社會條件與青少年的理 想世界之間的互動。 「浪漫式愛情」在五四新文化運動後 的發展，可以理解成：五四中人在個人解 放的大潮流中，發現了一個嶄新的個人的 內在世界，而這個內在世界，在尋找與外 在世界中他人的聯繫，在尋找與其他個人 的內在世界相融合的機會。從幾個方面來 看，這個內在世界，對於中國而言，是嶄 新的：首先，當個人不再被看作是五倫關 係網絡中的一個對立項時，個人獨立了出 來，個人的內在世界也隨之浮現，它是完 全屬於個人的，但也因此是孤絕的。其次， 相對於個人在外在世界中從五倫關係網絡 裏解放出來，個人的獨特性得到肯定，這 個內在世界，也就充滿了由個人的特性所 決定的感性因子；它是個人之所以成其為 個人而非他人的必要條件。第三，這個內 在世界，一方面是自我圓足（自具發展的 能力），但在另一方面，則被看作是尚未 完成而有待發展完全的。第四，這個內在 世界，被課以「必須能夠促成個人在外在 世界的建設性行動」之責任。最後，這個 個人的內在世界，在當時的條件下，被看 作是與四周的環境相衝突的。這個內在世 界，是真誠的、溫暖的、光明的，外在的 世界則是虛假的、冷酷的、黑暗的。 當然，就像一切中國現代史的面向一 般，這種內在世界觀，儘管在中國是嶄新 的，但也與傳統的某些資源還存在有千絲 萬縷的關係。 從這個內在世界浮現出來的「浪漫式 愛情」的理想或「幻想」，設想了一種毫 無間隔、緊密相連的男女人際關係。這樣 一種關係，從個人出發，最後形成一種全 新的一加一大於二的結合。結合起二者的 力量，就是「愛」——一種「愛的宗教」 出現了。徐志摩的信念則是一種典型的表 現（本文詳細分析了徐志摩陸小曼情史的 意義。就某一些方面而言，他們都是「浪 漫式愛情」的犧牲者：與其說他們愛的是 對方，還不如說他們愛的是由對方所引出 的「愛情」本身）。 這種追求，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意 味著與傳統家庭制度斷裂開來；同時，進 入一種核心家庭（nuclear family）之中。本 研究中討論各種脫離傳統家庭牽絆並進入 新式家庭的例證。當然，這樣的現象集中 在以知識份子為主的圈子，以及中國沿海 的大都市裏。 但這並不意味著「娜拉出走以後」， 接著就是「大團圓」了。許多因素仍然制 約著這種浪漫式愛情的發展。最關鍵的因 素，往往是「浪漫式愛情」的理念本身，
預設著一種毫無衝突、緊密相連的人際關 係。而這種預設卻反而成為一個反襯著、 對照著現實的，具有譏諷作用的典型。幾 乎沒有幾個人，具有相當程度的堅忍與痴 迷，來經受這樣一種「浪漫式愛情」。也 許這並不是「浪漫式愛情」這套理想的錯 誤，而是沒有人能經得起對於這種理想的 追求；或者說：非日常性的「浪漫式愛情」， 經不起現實的瑣瑣碎碎的日常生活（如白 薇與楊騷的例子）。 在這樣的處境下，五四那一代人中，有 些人開始了一種典型啟蒙運動式的嚐試： 他們開始探究「浪漫式愛情」的外在條件。 張競生提出了「愛情是有條件的，條件改 變了，愛情也不得不跟著變」的主張。 但更有人（如魯迅），相信愛情中的 獨佔與排他，與形成私有制的根源是同一 源頭的。他們預期有一個未來，不再有愛 情的纏綿悱惻，而只有「一時的選擇」： 「我以為所謂戀愛，是只有不革命的戀愛 的。革命的愛在大眾，於性正如對於食物 一樣，再不會纏綿悱惻，但一時的選擇， 是有的罷」。 在當時人物的內在世界中，如何從「浪 漫式愛情」轉向共產革命，其間的關鍵， 也許張愛玲的觀察最為深刻：「真的革命 與革命的戰爭，在情調上我想應當和戀愛 是近親，和戀愛一樣是放恣的滲透於人生 的全部，而對於自己是和諧。」丁玲也許 是表現這種相通性的最適當的例子。 於是，在共產革命中，漸漸因為革命 緩緩吃食著愛情的空間，革命最後終於大 獲全勝。但從情人轉變為革命者的人們， 卻並不覺得他們犧牲了他們的愛情。勿寧 說：他們找到了新的戀愛的對象：那能夠 讓他們「放恣的滲透於人生的全部，而對 於自己是和諧」的革命。 四、計畫成果自評 本研究在幾個方面，似乎還具有某些 原創性：首先，本研究並沒有單從「浪漫 式愛情」這個角度作獵奇式的探究；而是 把它看作是一個可以表現現代中國許多重 要面向的一個切入口。 其次，本研究並沒有把愛情看作是一 個不具時空性的因素，而把它看作是在特 定的時空條件下，受到種種因素制約的東 西。換言之，並沒有一個大寫的愛情，而 只有無數的小寫的愛情。它是一個歷史現 象。 但本研究中也存在著一些我自覺到的 缺失。如：限於史料，研究只能以當時廣 義的知識份子為範圍；於是，鄉村農民的 狀況、都市工人的狀況，都無法去追究。 另外，由於涉及的問題太大，我無法去詳 細追索傳統中國的前現代社會裏，愛情與 婚姻的特徵。因此，無法更深入地把現代 中國的發展，置放在傳統中國的脈絡中， 以精確探析其意義。這些缺失，必須俟諸 他日的進一步研究。 五、參考文獻 [1] 上海市婦聯婦運史編篡委員會編寫（1990）， 《上海婦女運動史——1919-1949》（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2] 小琪、春林編（1993），《怕老婆的哲學—— 文人筆下的男女與情愛》（北京：群言出版 社）。 [3] 山川麗著，高大倫、范勇譯（1987），《中國 婦女史》（西安：三秦出版社）。 [4] 文同編（2001），《老情書》（台北：台灣先 智出版事業公司）。 [5] 中華全國婦女聯合會婦女運動歷史研究室編 （ 1991 ） ， 《 中 國 婦 女 運 動 歷 史 資 料 —— 1945-1949》（北京：中國婦女出版社）。 [6] 毛秀月（2000），《女性文化閑談》（北京： 團結出版社）。 [7] 王躍（2000），《變遷中的心態：五四時期社 會心理變遷》（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 [8] 北京大學中外婦女問題研究中心（1994），《北 京大學婦女問題第三屆國際研討會論文集》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9] 朱衛國編（1988），《中國女性作家婚戀小說 選》（北京：作家出版社）。 [10] 江曉原（1995），《性張力下的中國人》（上 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1] 何滿子（1994/1997），《中國愛情與兩性關 係——中國小說研究》（台北：商務印書館）。 [12] 李又寧、張玉法主編（1995），《近代中國女 權運動史料——1842-1911》上、下 2 冊（台 北：龍文出版社）。 [13] 李小江（1997），《婦女研究運動——中國個 案》（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14] 李小江、范虹、董秀玉主編（1994），《性別 與中國》（北京：三聯書店）。 [15] 李小江、范虹、董秀玉主編（1999），《主流 與邊緣》（北京：三聯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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