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說不增不減經》
「眾生界不增不
減」的修學義理：由眾生界、法界、
法身到如來藏的理路開展
蔡耀明
∗摘要
本文主要探討《佛說不增不減經（Anunatvqpurnatva-nirdewa）》
「眾生界不增不減」的修學義理；至於落實的辦法，則以眾生界、 法界、法身、如來藏等關鍵字詞為環節，闡發眾生界之所以不增 不減在理路的根據與開展。 如果僅就粗淺的經驗所及，通常大致傾向於認為，在時間之 流的沖刷下，一定範圍內的眾生數目，要不是增多，就是出現減 少的情形，也就是說，幾乎不可能維持在零增加且零減少的水 平。然而，《不增不減經》不僅拒絕接受表面上看似有增有減之 見解，而且擺明了就在經典的標題，高高掛出眾生界「不增不減」 為其主旨。本文扣緊既是《不增不減經》的主旨也是本文主題所 ∗蔡耀明，臺灣大學哲學系副教授。 投稿：93 年 8 月 23 日；修訂：93 年 10 月 4 日；接受刊登：93 年 10 月 16 日。
關注的「眾生界不增不減」，沿著關鍵字詞，逐一打開其間之意 涵、根據、和理路。在論述架構上，總共分成五節。第一節，「緒 論」，就論文的構成項目，由研究主題到研究目標，逐一交代全 文的構想與梗概。第二節，切入經典主旨——「眾生界不增不 減」——並且就其義理構成，透過系列的提問，展開深度的解析。 第三節，切換到「法界」，論陳此一關鍵字詞如何一方面使經典 主旨得到確證，另一方面又使經典在論述的觸角和理路都獲得重 大的拓展。第四節，進一步切換到「法身」，透過此一關鍵字詞， 論陳經典主旨如何漸次延伸且一一貫穿眾生、聲聞、緣覺、菩薩、 和如來等生命形態和佛法修學專業的身分，不僅出之於一貫的著 眼點，統整地述說各式各樣的生命形態和佛法修學專業的身分何 以分別造成，而且面對生命相續形形色色的差異，恰好成全經典 主旨的甚深義。第五節，「結論與展望」，總結全文要點，並且針 對後續相關的研究，預做前瞻。 本文採取的研究進路，以佛法的修學為著眼點，爬梳與闡明 經典在修學所展開的理路，由此形成對修學義理的一份理解。至 於預期達成的目標，以如下三點最為首要。第一，對《不增不減 經》，做出相當完整的鑽研。第二，以經典主旨和關鍵字詞打通 《不增不減經》的理路，凸顯整篇經文在義理上的整全性與連貫 性。第三，直接藉由《不增不減經》的鑽研，以接近原汁原味的 內涵，開啟生命哲學的一扇門窗，並且認識法界、法身、如來藏 等概念所可能指向的理趣。
關鍵詞：
《佛說不增不減經》、不增不減、眾生界、法界、法身、如來 藏、生命哲學
Buddhist Doctrine of "Neither
Increase Nor Decrease in the Realm
of Sentient Beings" in the
An
u
na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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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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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va-nirde
w
a: A
Doctrinal Development from the
Realm of Sentient Beings,
Dharmadh
a
tu, Dharmak
a
ya, to
Tath
a
gatagarbha
Yao-Ming Tsai
∗Abstract
The present study examines Buddhist doctrine of "neither increase nor decrease in the realm of sentient beings" in the
Anunatvqpurnatva-nirdewa in terms of a doctrinal development
focusing attention on keywords from the realm of sentient beings (sattva-dhatu), dharma-dhatu, dharma-kaya, to tathagata-garbha.
The Mahayana has sometimes been associated with the doctrine that there is neither increase nor decrease in the realm of sentient beings, a doctrine which is often linked to the Prajbaparamita-Sutras
or the Madhyamika school. In this paper, I look into just such a doctrine, as it is found in a Chinese traslation of the
Anunatvqpurnatva-nirdewa, a Buddhist scripture translated by
Bodhiruci in 525. Several passages of this scripture were cited in the
Ratna-gotra-vibhaga, a treatise still preserved in Sanskrit, Chinese
and Tibetan, and give us textual sources for research into the Chinese translation of this scripture.
In the Anunatvqpurnatva-nirdewa, the very way in which the
doctrine of neither increase nor decrease in the realm of sentient beings is defined and verified through the employment of the
dharma-dhatu thoery, a theory which, in turn, is verified by reference
to theories of dharma-kaya and tathagata-garbha. So in order to
understand this scripture's discursive construction of the doctrine of neither increase nor decrease in the realm of sentient beings, we must explore its conception of such keywords as dharma-dhatu, dharma-kaya, and tathagata-garbha.
It is my hope that an examination of such a scripture with the focus on the doctrine of neither increase nor decrease in the realm of sentient beings may contribute to the study of the various ways in which the contours of the Mahayana have been drawn from a doctrinal perspective.
Keywords:
Buddhist studies, Anunatvqpurnatva-nirdewa, neither increase nor decrease, realm of sentient beings, dharmadhatu, dharmakaya,
《佛說不增不減經》
「眾生界不增不
減」的修學義理：由眾生界、法界、
法身到如來藏的理路開展
∗
蔡耀明
一、緒論
論文一開張，即逐一說明全篇要項；其必要性，不僅在於顯 示研究者對研究程序把握的能力，而且可便利讀者快速進入文章 第一個環圈的梗概，不至於越往後讀，卻越有被帶入迷宮的感 覺。整篇論文有待呈現的項目，依序排定為「研究主題」、「研究 背景」、「文獻依據」、「學界研究概況」、「經文摘要」、「問題意識」、 「研究進路與方法」、「論述架構」、「研究的重要性」、「研究目標」。 〔 研 究 主 題 〕： 本 文 主 要 探 討 《 佛 說 不 增 不 減 經 （Anunatvqpurnatva-nirdewa）》「眾生界不增不減」的修學義理；至於落實的辦法，則以眾生界、法界、法身、如來藏等關鍵字詞 為環節，闡發眾生界之所以不增不減在理路的根據與開展。 〔研究背景〕：本文的研究背景有四：其一，延續多年以來 在佛教解脫道、般若學、和禪定學的鑽研，一方面，可承接以前 ∗ 本文初稿在 2004 年 9 月 25 日發表於現代佛教學會和台灣大學佛學研究中心所合辦的 「佛教文化與當代世界」學術研討會，後經修改而成現稿。筆者感謝研討會上熱烈的 提問，也要感謝《臺灣大學哲學論評》兩位匿名審查人細心的指正和寶貴的意見。
的研究成果，另一方面，可藉以拓展個人的學術觸角，最終目標， 則在於一點一滴落實以修學義理和生命實踐為著眼點來初步讀 通佛教多數經典之志業；其二，基於開設「如來藏經典研究」此 一課程，有系統研讀如來藏相關的典籍，以及討論學界相關的課 題，從而激發教學相長的成果；其三，對學界在如來藏或佛性學 說的研究觀點和論述，希冀有所貢獻；其四，做為年度專題研究 計畫的部分項目。1 〔文獻依據〕：本文所依據的第一手資料為《佛說不增不減 經》，目前僅存元魏‧菩提留支（Bodhiruci）於公元 525 年翻譯 的漢譯本，一卷，收在大正藏第 668 經、第 16 冊（T. 668, vol. 16, pp. 466a-468a）。《不增不減經》最近的一些日譯本，多少可供 查閱或研究的參考。2 此外，尚存梵文本、漢譯本、及藏譯本的 《究竟一乘寶性論（Ratna-gotra-vibhaga）》，以不少的篇幅引述 《不增不減經》，可納入為字句對讀或文獻比對很珍貴的一項材 料。3 〔學界研究概況〕：《不增不減經》似乎尚未引起學界特別的 1 國科會九十二年度專題研究計畫（NSC 92-2411-H-211-006），題目為「「如來常安住」 的修學義理：以《佛說不增不減經》為主要依據延伸的探討」。 2 高崎直道（譯），《大乘佛典 12：如來藏系經典》〈不增不減經〉，（東京：中央公論社， 1975 年），頁 43-59; 小川一乘（譯），〈不增不減經〉，收錄於《央掘魔羅經‧勝鬘經‧ 如來藏經‧不增不減經》，小川一乘校註，新國譯大藏經，如來藏‧唯識部，第1 冊， （東京：大藏出版，2001 年），頁 223-232.
3 參閱：E. H. Johnston (ed.), The Ratnagotravibhaga Mahayanottaratantrawastra, Patna: Bihar
Research Society, 1950; E. Obermiller (tr.), Uttaratantra or Ratnagotravibhaga: The Sublime
Scienceof the Great Vehicle to Salvation, the Work of Arya Maitreya with a Commentary by
Aryasanga, Talent: Canon Publications, 1984; 宇井伯壽，《寶性論研究》（東京：岩波書 店，1959 年）；小川一乘，《如來藏‧佛性の研究》（京都：文榮堂書店，1974 年）；高 崎直道，《インド古典叢書：寶性論》（東京：講談社，1989 年）；高崎直道（校註），《究 竟一乘寶性論‧大乘法界無差別論》（東京：大藏出版，1999 年）。
重視或專門的探討，目前只有極少數概略的介紹。4 如果想知道 以文獻史和思想史的角度述說這部經典的內容，則可參閱：高崎 直道，《如來藏思想の形成：インド大乘佛教思想研究》（東京： 春秋社，1974 年），頁 69-96. 〔經文摘要〕：《不增不減經》的摘要，先前已撰文發表，於 此不贅。5此外，本文在逐一解析和闡釋關鍵字詞的時候，特別沿 著個別的字詞，三番兩次拉出經文的論述主軸、環節、和架構， 藉以彰顯關鍵字詞所在的整個條理的輪廓，並且達到由關鍵字詞 打好基礎以把握經文要旨的目的。 〔問題意識〕：如果僅就粗淺的經驗所及，通常大致傾向於 認為，在時間之流的沖刷下，一定範圍內的眾生數目，要不是增 多，就是出現減少的情形，也就是說，幾乎不可能維持在零增加 且零減少的水平。然而，《不增不減經》不僅拒絕接受表面上看 似有增有減之見解，而且擺明了就在經典的標題，高高掛出眾生 界「不增不減」為其主旨。像這樣子猶如反向操作的一部經典， 除了足以讓人驚嘆連連，很自然也會浮現一道問題，激發進一步 去一探究竟的想法：《不增不減經》怎麼會把眾生界明明有增有 減的情形講成不增不減？ 本文除了依於經文明確帶出如上的問題意識，在正文的每一 節，更以系列的提問發其端，繼之以抽絲剝繭的回應、解析、和 闡釋，從而強化問題意識一層又一層的脈動。簡言之，整篇文章 4 例如，參閱：釋恆清，〈《寶性論》的如來藏思想〉，收錄於《佛性思想》，﹙台北：東大 圖書，1997 年﹚，頁 88-90. 5 蔡耀明，〈「如來常安住」的修學義理：以《佛說不增不減經》為主要依據的研究構想〉， 《法光》第170 期（2003 年 11 月），第 2-3 版。此外，尚可參考《閱藏知津》、《大藏聖 教法寶標目》、《大藏經綱目指要錄》；這些資料可由如下網頁便利檢索：「香光尼眾佛學 院圖書館／佛書解題資料庫檢索系統」（http://www.gaya.org.tw/library/title/index.asp）。
可以說正好架設在「眾生界何以不增不減」重重的問題意識才得 以開展的。 〔研究進路與方法〕：做為依據的文獻所顯現的特性，以及 研究主題所設定的探問方式，很大部分共同決定了一篇論文的研 究進路與方法。 首先，研究進路方面。《不增不減經》以佛法的修學實證為 後盾，拉到諸佛如來的層次，再發而為法會的講說。面對像這樣 高度帶有實修特性的經典，本文在標題即特地用上「修學義理」 之字眼，藉以凸顯研究主題所設定的探問方式。著實言之，本文 採取的研究進路，以佛法的修學為著眼點，爬梳與闡明經典在修 學所展開的理路，由此形成對修學義理的一份理解。 其次，研究方法方面，則依採取的研究進路而定；具體言之， 本文的研究方法所講究的，在於依循一定的操作步驟，要求藉由 研究的進展程序，適切地逐一打開和闡明經典的修學義理。至於 目前就研究方法予以陳述，則可分成二個部分：一者，總述研究 方法的操作步驟；二者，加重指陳其中特別切要的操作手法。以 闡明經典的修學義理為其要務的研究進路，透過研究方法的這二 個部分統攝地運用，即得以逐一落實在研究的進展程序——像這 樣的佛教研究，既要求走進文本的內容，且特重修學義理的闡明 和建構，在方法學上，或可稱為「內在建構之道的佛教進路」。6 6 有關「內在建構之道的佛教進路」在方法學的講究，可參閱：蔡耀明，〈迎向專業的佛 教研究〉，《哲學雜誌》第32 期（2000 年 5 月），頁114-126; 〈佛教研究方法學緒論〉， 收錄於《般若波羅蜜多教學與嚴淨佛土：內在建構之道的佛教進路論文集》（南投：正 觀出版社，2001 年），頁17-40; 〈「研究方法」課程的規劃理念〉，《法光》第163 期（2003 年4 月），第 2 版; 〈佛教研究的進展程序在操作步驟的釐定〉，《正觀》第25 期（2003 年6 月），頁 201-209; 〈解讀有關《首楞嚴三昧經》的四篇前序後記：以《首楞嚴三 昧經》相關文獻的探討為背景〉，《佛學研究中心學報》第8 期（2003 年），頁1-42; 〈《大
陳述研究方法，第一個部分在於總述研究方法的操作步驟。 這大致由如下五個步驟構成。第一，蒐羅與閱讀眾多相關的第一 手與第二手文獻，藉以形成一定廣度的學養背景。第二，把焦點 放在《不增不減經》，從事精耕式的解讀。第三，就《不增不減 經》拆解開來，嘗試做出幾個回合的摘要，再精煉出言之有物、 條理更為分明的一份摘要。第四，就擬定的摘要，設定研究主題、 凝聚明確的問題意識、過濾關鍵字詞；消極上，避免籠統、駁雜、 或紊亂；積極上，做鋪路的工作，使有利於就明確的範圍，展開 專門、深入、一貫的探討。第五，就關鍵字詞逐一解析和切入， 扣緊一層又一層的問題意識，沿著研究主題在經證依據上的一系 列相關語句，進行脈絡的爬梳、意涵的挖掘、觀點的澄清、論證 的檢視、以及理路的連貫。 陳述研究方法，第二個部分在於加重指陳其中特別切要的操 作手法。這可合併成如下三大要點。 第一，如同在第一手與第二手文獻的蒐羅與閱讀皆須具備一 定廣度的學養，從事佛教研究可派得上用場的研究進路、方法、 和工具，頂好也有一定廣度的認識，並且看情況恰如其分地運用 在探究的進程。佛學界所慣用的語言文獻學的或思想史的進路， 在本文展開研究的程序當中，當然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視，只是並 不採納為主要的研究進路，也不特別拉抬語言文獻學的或思想史 的觀點去限定或宰制《不增不減經》的內涵或性格。就此而論， 在研究進路和研究方法之間，應可做出相當程度的分割。例如， 本文雖然不將語言文獻學採納為主要的研究進路，照樣在必要的 般若經‧第十五會‧靜慮波羅蜜多分》的禪修教授：做為佛典「摘要寫作」的一個練 習〉，《中華佛學學報》第17 期（2004 年），頁 49-93.
關節或枝節，運用語言文獻學的工具和方法，技術性地做一些文 字層面的或文獻對勘的處理。 第二，本文在研究方法選擇以儘可能適切顯發「修學義理」 為最優先的考量。修學義理的探索，若求精準且深入，往往不是 僅靠掌握一些技術層面的工具——諸如字詞解析、字源追溯、文 本爬梳、文獻對勘、側重社會條件的影響、揣測歷史潮流的沖 積——就可輕鬆給打發掉的一回事，而是有必要精讀文本，練習 和文本進行內在式的對話，一層又一層探問文本到底在講說什 麼，以及思索一段又一段的語句之所以然的道理。由於義理並非 現成的，也無法機械式地堆放一些材料就搭蓋得出來，較為講究 的做法，好比收音機的頻率調到可清晰接收電台的訊號，先去調 整自己的眼光、心態、思緒、和觀點，務必多少對應得上文本再 三所要傳達的信息，以此為基礎，轉而為積極地開啟、鋪陳、闡 釋、和建構文本的理路。這當中，在自我調整的部分，若干除弊 原則，尤其值得留意：例如，避免以自己狹隘的眼光去矮化或醜 化文本恢弘的境界；避免以自己難以覺察的或不易控制的權力欲 或支配欲去宰制文本的性格；避免以自己含混的或紊亂的思緒去 扯亂文本的條理；避免以自己停格在靜態概念的僵化思惟去凍結 文本的動態理路；以及避免以自己粗俗的觀點去遮蔽或掠奪文本 的高超或深奧。至於談到積極進行文本理路的建構，卻也不見得 為了建構而建構；假如以為只要做出建構就可交差，大概仍然不 太清楚這一切到底都在做什麼。建構猶如打出一條通道，其中的 一端，深刻地挖進且置基於文本的意涵，另外的一端，則為一道 又一道由理解所構成與銜接開來的階梯；換言之，義理建構所謀 求的，在於探挖文本的意涵，同時搭建理解之通道。
第三，本文在研究方法屬於「內在建構之道的佛教進路」的 一個練習。在過濾出關鍵字詞之後，主要著力的，即在於尋求一 系列關鍵字詞和相關語句的內在理據。這樣子展開的研究，預設 《不增不減經》可當做自成一格的體系，其中的專門用語相互之 間依循一定的脈絡、次第、和理則，交織成理路連貫的網絡。所 謂內在的理據，也就是從一整幅做為背景的網絡，去尋求這些專 門用語背後的道理和根據。這樣子的研究進路，強調以一整部經 典做為背景，從而支撐該經典的語句或學說之所以講得通的修學 義理。影響所及，在研究方法即特別看重如下的項目：經典的主 旨、面對的議題、問題意識、切入點、切入角度、用以審視的框 架、訴求的格局、拉出的主軸、搭配的軸線、佈建的環節、環節 與環節之間的內在關聯、概念與概念之間的內在關聯、佛法的修 學、生命相續、生命實踐、生命的內涵、生命形態的轉變或提昇、 理路的成立與貫通。如此搭配出來的研究進路與方法，從整個佛 學來看，當然並非唯一的，亦非處處必要的，但是若想深入經典 的修學義理，算得上相當不可或缺的。 〔論述架構〕：本文扣緊既是《不增不減經》的主旨也是本 文主題所關注的「眾生界不增不減」，沿著關鍵字詞，逐一打開 其間之意涵、根據、和理路。在論述架構上，總共分成五節，前 後二節為準備上場與下台，中間的三節則為由關鍵字詞串連而成 的主幹節目。 第一節，「緒論」，就論文的構成項目，由研究主題到研究目 標，逐一交代全文的構想與梗概。第二節，切入經典主旨——「眾 生界不增不減」——並且就其義理構成，透過系列的提問，展開 深度的解析。第三節，切換到「法界」，論陳此一關鍵字詞如何
一方面使經典主旨得到確證，另一方面又使經典在論述的觸角和 理路都獲得重大的拓展。第四節，進一步切換到「法身」，透過 此一關鍵字詞，論陳經典主旨如何漸次延伸且一一貫穿眾生、聲 聞、緣覺、菩薩、和如來等生命形態和佛法修學專業的身分，不 僅出之於一貫的著眼點，統整地述說各式各樣的生命形態和佛法 修學專業的身分何以分別造成，而且面對生命相續形形色色的差 異，恰好成全經典主旨的甚深義。第五節，「結論與展望」，總結 全文要點，並且針對後續相關的研究，預做前瞻。 以篇幅所限故，本文無法針對「如來藏」此一關鍵字詞進行 專門的論陳。然而，「如來藏」在《不增不減經》的理路開展， 畢竟有其不容忽視的位置；為求襯托整個條理的輪廓，本文在標 題即納入此一關鍵字詞，並且在此略記一筆。 〔研究的重要性〕：本文並不希望只是做些無關痛癢的文字 堆砌，當然嚴格要求做出具有份量的報告。若僅就論文題目來 看，本文的重要性至少表現在如下五個方面。第一，研究主題所 關注的「眾生界不增不減」，不僅可從生命哲學的眼光予以探討， 而且有助於推進佛法在生命哲學的發聲。第二，做為經典主旨， 「眾生界不增不減」標示著生命相續在「增減」這對立二端的不 二中道；這在一方面，可看成表徵佛法特色的不二中道確實灌注 在《不增不減經》，另一方面，亦可看成《不增不減經》在不二 中道以「不增不減」為其發揮的重點。第三，支撐且推演「眾生 界不增不減」的關鍵字詞，諸如法界、法身、如來藏，都是在佛 教哲學或佛法義理頗具份量的概念；沿著這些關鍵字詞進行連貫 的探討，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第四，研究進路的開拓與研究方法 的落實，不僅可加強學門的專業性，而且可形成具有特色的詮釋
觀點與學術論述，在學術平台的操作上，一直佔有無比重要的地 位。做為「內在建構之道的佛教進路」的一個練習，本文在提出 佛學帶有專業主體內涵的研究進路與方法所做的嘗試與努力，應 該有其一定程度的意義。第五，由於本文主要的文獻依據《不增 不減經》目前僅存漢譯本，若在研究進路、切入手法、學術論述 等方面做得出很有特色的成果，將足以顯示漢譯佛典做為主要的 文獻依據在全球的佛學論述上，仍然大有可為，甚至可扮演相當 關鍵的角色。 〔研究目標〕：用條列的方式，本文預期達成的目標，以如 下三點最為首要。第一，對《不增不減經》，雖然完全談不上有 多麼徹底的研究，但至少做了相當完整的鑽研。第二，以經典主 旨和關鍵字詞打通《不增不減經》的理路，凸顯整篇經文在義理 上的整全性與連貫性。第三，直接藉由《不增不減經》的鑽研， 以接近原汁原味的內涵，開啟生命哲學的一扇門窗，並且認識法 界、法身、如來藏等概念所可能指向的理趣。
二、「眾生界不增不減」做為經典主旨：
在義理構成上的解析
本節的焦點環繞在「眾生界不增不減」，解析此一述句做為 《不增不減經》的主旨在義理方面的構成內涵。 閱讀過這一份叫做《不增不減經》的佛教經典，如果想要找 出主旨的話，應當不會有什麼困難。理由有三：其一，「不增不 減」恰好就是經典的標題；其二，整篇經文從頭到尾一再出現和 「不增不減」直接或間接相關的語詞；其三，「不增不減」在道 理的基調上，不只構成樞紐所在，而且在理路的開展上，貫徹整篇經文的主軸。
一旦看出「不增不減」此一語詞在經典的關鍵性，還有必要
思索此一語詞是怎麼使用的。「不增」（a-purna / a-purna-tva 不增
加、不增溢、未盈滿）和「不減」（an-una / an-unatva 不減少、
無缺減），或者做為由過去被動分詞表達狀態的形容詞，或者做 為由形容詞轉成的抽象名詞。不論做為形容詞或抽象名詞，在經 文的述說當中，都明顯或隱含帶有述說所關聯的對象；否則的 話，恐怕會流於一長串好像是斷頭的語詞的堆積。其實，只要稍 加留意，應可看出「不增不減」在使用上，最主要的關聯對象就
是「眾生」（sattva）或「眾生界」（sattva-dhatu）。所謂「眾生」，
或稱為有情或生命體，意指（可）顯現或帶有生命現象的個體， 正好也是談到「不增不減」所要關聯的對象。由於經文在述說的 時候，往往指涉到整個的眾生之領域或範圍，使用的語詞就叫做 「眾生界」。既然整篇經文的樞紐座落在「不增不減」，且其關聯 的對象最主要指涉到「眾生界」，那就有理由確認，這一份經典 的主旨在於宣說「眾生界不增不減」。 這樣子認出《不增不減經》的主旨在於「眾生界不增不減」， 其實也只不過看到事情很浮面的部分。顯然地，像「眾生界不增 不減」這樣的述句，並不會無緣無故冒出來，也不會毫無道理就 佔據主旨的位置。因此，更進一層有待探問的是：所謂「眾生界 不增不減」，是在怎樣的周邊情況的支撐下，才成為經典的主旨？ 如此的探問，若以理路為著眼點，無異於在問說：做為經典主旨 的述句，在道理方面要能站得住腳或講得通，其條件為何？就此 而論，一方面，《不增不減經》不僅有其主旨，且其主旨之所以 成為主旨，並非獨斷的指派，而是還有一番道理的講究；另一方
面，經典主旨在道理的講究，恰好是本節處理的焦點所在。 為了探討經典主旨在道理的講究，接下來，將藉由系列的提 問和回答來進行；換言之，著手解析「眾生界不增不減」此一述 句，在程序上，這一節將以提出一系列的議題為前導，再根據相 關的經證，嘗試予以儘可能貼切的回答。透過如此的提問和回 答，即可沿著一條打得通的理路，走進此一述句所在的經文的世 界；至於領略其義理，也可因而有個門路來導入。7 由於以一系 列的提問率先帶出探索的焦點，這一節和往後各節，在打開每一 小節的標題，也因而以問句的形態來呈現。 針對經典主旨來提問，若按照先後的次序，可羅列如下：其 一，主旨由主題而來，《不增不減經》討論的主題是什麼？其二， 經典主題基本關切的是什麼？其三，由基本的關切到主題的提 出，這之間的轉折帶有什麼樣的意涵？其四，《不增不減經》替 「眾生界不增不減」此一主旨的成立，提供什麼樣的理由？
1﹒《不增不減經》討論的主題是什麼？
《不增不減經》討論的主題，在法會一開始，率先由舍利弗 （Wariputra）以如下的言辭提出來： 世尊！一切眾生，從無始世來，周旋六道，往來三界；於四 生中，輪迴生死，受苦無窮。世尊！此眾生聚、眾生海，為 有增減，為無增減？（p. 466a） 7 有關問答式的拆解手法在方法學的考量和研究上的實例，可參閱：蔡耀明，〈《大般若 經‧第十五會‧靜慮波羅蜜多分》的禪修教授：做為佛典「摘要寫作」的一個練習〉， 《中華佛學學報》第17 期（2004 年），頁 49-93.舍利弗的提問，字面的意思並不難懂。一切眾生整個匯聚來看， 或者說，宛如汪洋大海的一切眾生，經歷既久遠且廣闊的時空變 化，這當中在數目是否出現增減的情形，還是根本談不上數目的 增減？此一提問，不僅一般人士偶爾會想到，甚至還成為《不增 不減經》的主題。差別在於，一般的情形很可能（a）只是不經 意地想到，或者（b）想不出個所以然，或者（c）不把此一議題 當做怎麼了不起的一回事。相對地，《不增不減經》（a）正規面 對此一議題，（b）扣緊此一議題展開連貫的述說和討論，（c）將 此一議題設定為整篇經文的主題，並且居於佛法義理暨佛法修學 的核心位置。 儘管如此，設定主題是一回事，站在義理的立場來考量，做 為主題的議題的可討論性，則是很不同的一回事。具體言之，某 一議題雖可設定為主題，卻不必然是合格可討論的。例如，某一 設定的主題，若僅基於單方面的信念、臆想、成見，或是欠缺語 言此一承載工具的共同認知，很可能僅成一己之見的獨白，或變 成雞同鴨講，那就談不上能有什麼貨真價實的內容，在彼此有所 交集的情況下，討論出個所以然來。有鑑於此，閱讀經文之際， 除了捕捉經文討論的主題是什麼，還有必要檢視經典主題的可討 論性。由於可討論性牽涉的層面和項目頗為複雜，就目前的情 形，暫且這麼說：《不增不減經》的主題，至少就法會的進行而 論，以問題意識來推動，以佛法的修學實證為後盾，以關鍵字詞 為環節，以及以理路的鋪陳和連貫為手法，不只具足可討論性， 而且相當精彩地展開扣緊主題的述說和討論。
2﹒《不增不減經》的主題基本關切的是什麼？
《不增不減經》的主題雖說昭然若揭，其中夾帶的意涵，頗多值得進一層爬梳和深思之處。在「主題」的呈現和「問題意識」 的凝聚之前，「基本關切」往往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反過來說， 欠缺基本關切的對象，難以凝聚出貼切的問題意識，跟著也就不 容易拿出可處理或可開展的主題。因此，有關經典主題的義理構 成，不妨從經文基本的關切來入手。 從經文述說的內容來看，《不增不減經》的主題，基本關切 的對象恰好就是「一切眾生」。以一切眾生為基本關切，看似稀 鬆平常，其實涉及的層面以及蘊含的道理，都不怎麼粗淺，不僅 值得細膩且深入探討，甚至是義理得以切要解明的必備途徑。基 於篇幅的考量，如下五者，特別在此提出來，略做闡述。 一者，基本關切的對象在於一切眾生，這無論怎麼強調，亦 不為過。基本的關切，也可稱為第一序的關切；以稍嫌誇張的語 氣來說，其它的概念，包括如來和不增不減，通通是架設在一切 眾生此一基本關切的上面才成立的，因此屬於第二序的或衍生性 的關切。一位研究者設若關切的位序沒有適當釐清，縱使研究工 作做得頭頭是道，到頭來極可能還弄不清楚研究對象到底在講什 麼，或者都講到什麼地方去。以《不增不減經》為例，並不是為 了談不增不減而談不增不減，也不是光談不增不減就談到了盡 頭。假如不是以一切眾生為基本關切，不見得會談到不增不減之 類的東西，甚至是不是還有《不增不減經》的開演，恐怕都大有 問題。 二者，做為基本關切的對象且轉成基本關切的內容，畢竟是 一切眾生，並不是其它的事物。就此而論，有必要覺察、辨明、 且凸顯如下二點區別。（a）基本關切的是一切眾生，而非侷限在 修學者自身，或僅限於和修學者有私人關聯的少數人們。（b）此
所謂一切眾生，並非眼前少數的一些人物，而是在格局、品類、 和項目，通通處於動態且無限的狀況。其格局，時間上，「從無 始世來」，貫穿時間此一軸線，故不限於現在或目前這一輩子； 空間上，「周旋六道，往來三界」，動態橫跨三界〔欲界、色界、 無色界〕六道〔地獄、餓鬼、畜生、人、阿修羅、天〕此一切面， 故不限於欲界或人世間。其品類，「於四生中」，涵括四生〔胎生、 卵生、濕生、化生〕，故不限於胎生。至於其項目，「此眾生聚、 眾生海」，多到整群來看，如海洋之深廣，而不是一個、二個、 或一小撮事物所可比擬。以上二點區別，顯示《不增不減經》基 本關切的一切眾生，在格局乃無限寬闊以及形態乃高度動態；對 應地，其基本關切本身，以及連帶一整套的思辨、理路、心願、 修學、車乘、境界，也都開展出一般大乘經典所謂大乘佛法的骨 架和氣勢。也就是說，此所謂一切眾生，並非一時興起講出的特 例式的大話，而是有其大乘佛法整個體系做為後盾，且是構成大 乘佛法不可或缺的一個環節。8 換個方式來說，假如在結構上，（a） 對什麼都完全不在乎，或者（b）基本關切的，要不是以自我為 中心，就是僅限於和自身有什麼特殊關聯的事物，或者（c）打 不開基本關切的格局，或者（d）只要稍微大ㄧ點的格局，就根 本關切不起，那麼，也就很難走到像《不增不減經》的地步，如 8 最簡潔且切要的說法之一，例如，「大乘者，即是無量‧無數增語，無邊功德共所成故。」 （《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四會》，唐‧玄奘譯，T. 220 (4), vol. 7, p. 767a.） 此外，相關討論，可參閱：蔡耀明，〈《大般若經》的車乘構成與三乘施設〉，《第十一 屆國際佛教教育文化研討會專輯》（台北：華梵大學，1999 年），頁 130-164; 〈《大般 若經》的般若波羅蜜多教學〉，收錄於《般若波羅蜜多教學與嚴淨佛土：內在建構之道 的佛教進路論文集》（南投：正觀出版社，2001 年），頁 81-103; 〈「慧解脫」與「般若 波羅蜜多」的銜接和差異：用以看待解脫道和菩提道的關聯的一道樞紐〉，《風城法音》 第3 期（2002 年 12 月），頁 7-15.
實地且一貫地以一切眾生為基本關切。 三者，既然以一切眾生為基本關切，客體方面，要問的是， 有什麼值得關切的；主體方面，都在關切什麼？基本面上，值得 關切甚至憂慮的，不見得有人在意；反之；常人引以為牽掛的， 很可能實在沒什麼好擔心的。人們通常可能多少關切一些健康、 外表、流行、財經、政治、軍事、時局、社會、學識、技能、才 情、家庭、倫理、情感、或品德方面的事情；至於《不增不減經》， 一開始提出「一切眾生」，緊接在「從無始世來，周旋六道，往 來三界；於四生中」之後，「輪迴生死，受苦無窮」這八個字， 幾乎濃縮地道出最為優先關切的內容。從這八個字，至少可掘發 如下四個要點的意涵。（a）所謂一切眾生，並不是當成蒼白的概 念在使用，從而堆砌封閉的概念系統，而是用以指涉有血有肉的 生命體，才施設出來的字詞。（b）在概念的使用上，所謂一切眾 生，並不是當成像踢到鐵板ㄧ樣，硬梆梆的一個固定不變的東 西，而是切入此一概念，發現概念僅是外殼，剝開外殼，一下子 就能顯發在構成上的格局、品類、和項目等內涵，最重要的是， 充滿著變動。（c）做為基本關切的對象，一切眾生在呈現上，並 不是用片面的或靜態的存有學（ontology）方式，講成「存在」 或「有」。所謂片面，「存在」站在「非存在」的另一面，「有」 的反面為「無」；所謂靜態，「存在」只是「存在」，而「有」也 只是「有」。《不增不減經》在呈現一切眾生上，採用的方式則為 全面且動態的，講成「生命相續不斷的變化」，簡稱「生命相續」。 事實上，佛教不同的經典，即使講到「一切法」或「一切眾生」， 到底全面到什麼樣的格局，容或有別，但是出之以動態的手法， 可以說貫徹一切經典，大抵皆是如此。（d）講成生命相續的一切
眾生，在予以關切上，帶出來的內容，首先就是輪迴生死和受苦 無窮。光是生命相續，初步來看，只不過是價值論斷蠻中性的一 回事，可歸類為生命動能基本的配備，或許有必要予以體認和善 加運用，卻還談不上有什麼值得關切的。然而，生命相續卻弄成 輪迴生死和受苦無窮，那就不容等閒視之，關切即應運而生。這 樣子的關切，說明的是切入生命相續的基本面，以及所謂宗教意 識的抬頭。處在輪迴生死的漩渦，並且飽經沖刷，一時的歡樂終 究猶如泡沫，因此才有受苦無窮的說法。由於關切的焦點，不在 於常人引以為牽掛的諸如短暫的健康、外表、或財富等事情，而 在於輪迴生死本身，因此才說表現的是一種的宗教意識。 總之，《不增不減經》基本關切的對象在於一切眾生，其格 局乃無限寬闊，且其形態乃高度動態，至於把心思放到一切眾 生，那麼值得引發關切的，首要的內容，就在生命相續這麼一回 事竟然淪落成輪迴生死和受苦無窮的局面。透過這一番的關切， 宗教意識即告確立，而宗教性格也就呼之欲出。
3﹒
《不增不減經》由基本的關切到主題的提出之間的轉折帶
有什麼樣的意涵？
《不增不減經》以一切眾生在生命相續而輪迴生死和受苦無 窮為基本關切的內容。接著一個轉折，提出一個議題：「此眾生 聚、眾生海，為有增減，為無增減？」經由如此的提問，討論的 主題即豁顯開來，然後整篇經文的主旨也才告確立。在關係到經 典主旨這麼重要的理路轉折，為了使吾人的理解築基在更加豐富 的相關道理的闡明，有必要探索的是，如此的提問在做什麼，以 及是怎麼提出來的？ 假如徹頭徹尾僅止於述說輪迴生死和受苦無窮，充其量不出基本關切的層次，以及流露的悲歎之情，至於更進一層在宗教的 實質拓展，大概就跨不上去了。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增減與否 的議題，並且扣緊來一步又一步切入、打開、鋪陳、論議、和回 答，所做的事情，恰好是在越出基本關切的層次，同時邁出可實 質拓展的一大步。 《不增不減經》以提出增減與否的議題，準備展開一場宗教 義理的饗宴。若加以探問，此一增減與否的議題是怎麼提出來 的，或者探問，所提出的是個什麼樣的議題，則可從雙方面試著 尋求可能的解答線索：一方面，議題提出的義理背景；另一方面， 議題提出的義理開展。有趣的是，從義理背景此一基本面出發， 走來走去，就可走到義理開展面。 首先，從義理的背景這一方面著手進行。《不增不減經》一 開張這麼重大的議題，當然不會無的放矢，亂提一通，而該當有 其背景的依據。本文既然以佛法的修學義理為主要的著眼點，順 理成章便從義理方面的背景來推敲，雖然也不排除其它方面背景 的可能性。若把義理的背景當做切要的一回事，不妨把考量的眼 光放到整篇經文的義理基調，並且看成此一增減與否的議題之所 以提得出來，在理路上的重大支撐，或甚至助成條件。《不增不 減經》的義理基調，濃縮地映現在諸如輪迴生死和受苦無窮之類 的話語，簡單地說，在於生命的現實面高度的可變化性——這在 一般的佛教經典，其實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很有代表性的一個說 法，就叫做「諸行無常」。有此認識，而且此一認識在經文的把 握如果還不算太偏差的話，接著就可據以理解，若非體認現實面 的可變化性，根本無所謂增減與否的議題立足的餘地。換個方式 來說，增減與否的議題預設了現實面的可變化性，而現實面的可
變化性，也反過來替增減與否的議題，提供一道義理背景。 然而，縱使談及生命的現實面高度的可變化性，並非這樣就 碰到盡頭，沒什麼可再進一層切入的；假如落在尚欠缺見識的人 們的手裡，接下來，有可能同樣的話繞來繞去，或者乾脆把焦點 話題擱置一邊，再隨意扯到其它的地方。其實不必弄到如此不堪 的地步。做為義理基調的現實面的可變化性，初步來看，僅位居 義理基本面的層次；透過宗教專業的操作，理論上，更進一層切 入，義理開展面多得不可勝數的線索，就有機會實質引發出來。 拿現成的例子來講，浸潤在現實面的可變化性此一深切體認當 中，《不增不減經》確實致力於義理開展面的經營；至於所要開 展和凸顯的義理重點，一言以蔽之，在於就生命相續確立正知正 見。此一義理重點，不僅可用以說明一切眾生增減與否的議題之 所以提出到底在做什麼，而且還構成整篇經文的「專業主體內涵」 的樞紐所在。 講到「專業主體內涵」，如同拿到一把鑰匙，可開啟經文裡 面增減與否的議題的道理。所謂「專業」，由特定領域的持久且 專門的學習、經營、歷練、開展、和研發接連打造而成。就佛法 而論，面對或所處的領域，首要的在於身心的構成與內外境的牽 動，簡稱生命現象；至於專門的工夫，主要用到生命相續與生命 開展，總稱生命實踐。所謂「主體」，乃站在約定俗成可區分的 層次，用以指涉當事者之稱謂，而有別於客體、非當事者、或其 它事物。至於所謂「內涵」，強調的不在於只是弄出來的東西， 或由外觀所接觸到的景象，而在於專門講究的東西弄得出來在當 事者源源不絕的信念、心態、知見、智慧、技藝、涵養、操守、 能耐……。
藉由「專業主體內涵」之概念，再回過頭來闡述經文裡面增 減與否的議題。《不增不減經》專門的講究所要養成的眾多內涵 當中，樞紐的項目恰好繫於知見，尤其是就生命相續確立正知正 見——這還可看成佛教經典一貫注重智慧的再一次出擊。基於生 命相續在現實面的變動不居以及樣態的多重與複雜，所涉及的或 可運用的知見角度，也跟著五花八門起來，略舉其要，包括生滅、 來去、有無、增減、內外、一異、善惡、染淨、苦樂、縛解。以 中道正見為講究的一些經典，往往會從或多或少的角度進一層切 入；9 《不增不減經》也是如此，主要對準增減之角度，並且連 貫地帶出涉及增減在正知正見切要的理路主軸。這因此可以理 解，既然準備從增減的角度切入生命相續來帶出正知正見，很有 必要的一個步驟，就是提出增減與否的議題。 總之，《不增不減經》由一切眾生輪迴生死此一基本關切， 進而提出一切眾生增減與否的議題；這之間的轉折，若從義理背 景和義理開展這二方面，將易於得到解明。一方面，義理的背景， 可用生命的現實面高度的可變化性此一義理基調予以總攝；基於 可變化性，在理路上，才談得上增減與否。另一方面，義理的開 展，可總攝為就生命相續確立正知正見；如此確立的知見，還居 於整篇經文極力開發的專業主體內涵的樞紐位置。為了方便托出 生命相續在增減、來去等線索的實情，從而確立以增減、來去等 線索為角度來觀看所對應的正知正見，首要之務，當然就是正面 提出對應於所觀看角度的議題。從增減的角度來觀看，雖然並非 唯一的切入角度，卻是《不增不減經》選定最主要的切入角度； 9 參閱：蔡耀明，〈《阿含經》和《說無垢稱經》的不二法門初探〉，《佛學研究中心學報》 第7 期（2002 年），頁 1-26.
對應地，增減與否的議題，就給提出來了。這一番闡述，不僅說 明何以像《不增不減經》這樣的一份經典竟然會提出增減與否的 議題，而且在此一議題提得出來的轉折面的若干意涵，也藉由解 析而抽絲剝繭般顯發開來。
4﹒《不增不減經》替「眾生界不增不減」此一主旨的成立，
在提供支撐的理由之前，有什麼樣的認知和說理的環節？
《不增不減經》提出一切眾生增減與否的議題之後，立即點 出眾生界不增不減，並且扣緊此一主旨，發而為貫徹整篇經文幾 乎一氣呵成的論議。面對一整串的論議，就解析的考量來說，有 必要提問的是，經典主旨的成立，是否基於足夠的適切理由。 如果拿來和主要以理性思辨寫成的哲學作品相比較，《不增 不減經》做為一份宗教經典，其文本構成的形態，顯然很容易看 出所屬類別的差異。然而，這並不妨礙目前就其成立理由施加提 問。之所以有待提問，考量的要點，可從二個方面談起。一方面， 《不增不減經》以樹立正知正見著稱，當然會被期望對經典主旨 在知見方面提供支撐的理由；另一方面，站在閱讀者或研究者的 立場，若能將支撐的理由爬梳開來，且予以衡量或審度，即無異 於進一層理解到經典主旨成立的道理，而不只當成獨斷的學說或 教條在抓取。 經由來回幾趟爬梳的工夫，確實足以肯定《不增不減經》提 供相當多樣的理由，諸如經驗的、思辨的、譬喻的、實修的、生 命相續的理由，據以支撐眾生界不增不減此一主旨。換言之，《不 增不減經》並非逞一時的口舌之利，硬是把通常經驗所認為有增 有減的情形，強詞奪理說成不增不減，也不是靠著特別會講道 理，就講出不增不減。事實上，經典主旨要能成立，在任何理由提得出來之前，首先必須檢視的，包括用以觀看的角度、形態、 和眼界，以及所對應的概念和述說，是否在觀看有所調整或進展 的時候，也跟著改變。換個方式來說，比起提供理由來得更為優 先的，主要取決於怎麼觀看的問題；怎麼觀看，雖然不等於找出 理由，但在認知和說理形成的過程當中，相當程度先在地決定了 所能或所要找出理由的角度、形態、和範圍。 猶有進者，縱使檢視到這個地步，若因而認為這只不過是怎 麼觀看的問題，純粹屬於個人主觀的偏好，要怎樣看都無所謂， 那麼倒也未必如此。站在《不增不減經》顯揚的立場，比起釐清 在觀看的講究來得更為優先的，主要取決於所面對的對象到底是 怎麼一回事。認知乃至說理的重大任務之一，在於如實知、如實 見一「法界」或一「界」。個人主觀的偏好，在某些方面或就某 些意味，有其不容一筆抹煞的份量或價值，但是涉及一切眾生增 減與否的議題，不僅屬於知見範疇的事情，需要知見方面專門的 講究，而且也屬於事實範疇的事情，需要對事實具備基本的信 念，並且以契合事實為依歸。 總之，針對《不增不減經》的主旨，問到有什麼樣的理由提 供來支撐，在扣緊回答的線索予以解明的當頭，就拉開到二個更 為優先的環節，一為怎麼觀看的問題，另一為對事實之信念，以 及由契合事實才談得上如實知見與正知正見。到目前為止，藉由 系列的提問所拉出的環節，為求一目瞭然之效，暫且簡單羅列如 下：「主題／基本關切／義理轉折／主旨／理由／如何觀看／契 合事實」。基於事實信念與契合事實來得最為優先，正本清源之 道，接下來，便有必要從這一個最為優先的環節展開提問。
三、由「眾生界不增不減」到「法界」
《不增不減經》提出一切眾生增減與否的議題，乃至點出眾 生界不增不減為其主旨，在這背後，以及在字裡行間，不僅高度 肯定其議題基本的關切「對象」不限於「片面的現象」，而是有 其「事實的全貌」，亦即「實相」，並且就此全盤之事實，還可達 到「如實知見」的地步，進而使用語詞，表達出「正知正見」。 眾生界不增不減，恰好是扣緊議題表達出來的正知正見，因此順 理成章成為經典的主旨。 然而，稍加用心檢視經典主旨成立的理由，即不難看出，指 涉到事實全貌所施設的字詞，已有所改變，不同於指涉到片面的 現象所施設的字詞。再者，衡諸經文，相對於片面的現象，稱做 事實的全貌即可，不必搬出本體或一些帶有強烈形上學意涵的字 詞，反而造成解說或理解的混淆或困擾。吾人有理由論稱，關鍵 字詞的施設與改變，既非任意的，亦非無足輕重的，而是經由精 準的衡量，並且是表達正知正見所切要的。有鑑於此，尤其是以 義理的闡發為務的學術探討，重點工作之一，即在於看出且說明 所施設的不同字詞在所要表達對象意涵的切換。 本節觸及的提問，可羅列如下：其一，就一切眾生增減與否 的議題，《不增不減經》施設哪些關鍵字詞，由此形成經文論述 主軸及其構成環節最粗略的輪廓？其二，經文怎樣由「眾生界不 增不減」導入「法界」？其三，經文透過什麼樣的理路轉折，以 法界一詞支撐「眾生界不增不減」？1﹒
《不增不減經》就一切眾生增減與否的議題，施設什麼樣
的專門用語，指涉到做為事實全貌的諸法實相？
為求先有個稍微完整的把握，在逐一引述經證之前，或許有 必要將《不增不減經》施設的關鍵字詞，及其最粗略的輪廓，大 致總述成如下五點。首先，雖然議題的主詞為眾生聚、眾生海、 或一切眾生，主旨的主詞為眾生界，但是談到如實知見的對象， 亦即事實，使用的概念，卻是一「法界」（dharma-dhatu）或一「界」 （dhatu）。其次，一方面，一般的凡夫還沒辦法如實知見一法界， 因此難免在眾生界有所增加或有所減少的知見打轉，從而受困於 增加之見解或減少之見解的羅網；另一方面，一法界為甚深義， 此甚深義若不僅停留在言辭的搬弄，而是要求具現為智慧實證的 境界與心念如實所行處，則須提升修煉到諸佛如來的水準，才足 以完全契入做為甚深義的一法界。第三，由事實義的法界通往甚 深義的一法界，如此形成的觀照，並非陷落在約定俗成的認知的 層次，而是提升到最高超道理的層次。第四，由事實義、甚深義、 第一義這一路貫通的一法界，如此形成的觀照，並非弄成一套自 我封閉的概念體系，亦非徹頭徹尾侷限在所謂事實的、甚深的、 或最高超道理的範圍裡面，再與片面的現象絕然對立或相互隔 絕。恰好相反，由事實義、甚深義、第一義這一路貫通的一法界， 不僅徹底通往眾生界，甚至就是眾生界，而且在如此的觀照下， 眾生界才談得上不增不減。第五，由事實義、甚深義、第一義這 一路貫通的一法界，徹底通往眾生界，並且在說明橫切面上不同 生命形態之間有其縱貫面上的貫通性，即接連施設出法身、如來 法身、眾生、菩薩、如來、如來藏等字詞。 以上五個要點帶出的關鍵字詞，若不予以進一層稍微專門的 解說，其結果，要不是落個不知所云，恐怕難免望文生義，徒生 誤解。事實上，這些概念在在需要深入且細膩的探討，才足以完
整顯發《不增不減經》既豐富且一貫的理路。其豐富之處，至少 有二：一者，照顧到片面的現象與事實的全貌；二者，涉及眾多 的生命形態，包括如來、菩薩、眾生、一闡提（icchantika），以 及對這些生命形態切要的特色多所說明，使用的字詞，則包括法 界、法身、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客塵煩惱。至於一貫之處，特 別引人注目者，當推以一法界貫通所有現實的或可能的現象、事 實、和概念，並且成全這些現象、事實、和概念的平等一味性。 以本文有限的篇幅，顯然不足以應付這許多有待嚴加處理的概 念，及其豐富的內涵。幾經思量，最迫切的工作，應當是就經典 導入的法界和法身，討論這二個概念在支撐經典主旨的關鍵角 色；至於其它更多的概念，除了少許觸及，大部分就只好留待來 日補足。
2﹒
《不增不減經》怎樣由「眾生界不增不減」導入「法界」？
《不增不減經》首先從一些現象層面的概念入手，包括眾生 聚、眾生海、一切眾生、眾生界，問說是否有所增減。這些概念 縱使以全稱的方式表現，涵括的時間與空間也都極其久遠和遼 闊，畢竟預設了眾生之個體性，以及不同眾生在生命形態的差異 性。然而，一旦展開討論，用以支撐經典主旨的關鍵概念，卻轉 換成法界： 舍利弗！一切愚癡凡夫不如實知一法界故，不如實見一法界 故，起邪見心，謂：眾生界增，眾生界減。（p. 466b） 從引文可以看出，倘若依於眾生界之概念，沿著增加或減少在思 考，結果不免掉進或有增加或有減少在打轉。相反地，如果要避免此一窘境，至少必須滿足二項條件：其一，拉到一法界之層面； 其二，就一法界，達到如實知見的地步。這二項條件當中，並不 是說法界之概念特別厲害，只要抓住這個概念就可以怎樣又怎 樣。值得注意的是，如同一般的佛教經典，《不增不減經》講究 的風範之一，在於經由腳踏實地的修學，不斷地突破障礙、力求 進展，乃至如實知見事實變化的全貌；接下來，根據實修的驗證， 再配合法會實際的問答情況與脈絡，施設字詞和言說。10 瞭解到 有這樣的背景特色，也就較能體會如實知見做為一項條件的重要 性。相對地，吾人透過學術的操作，在憑藉上，當然不同於修學 實證之憑藉，因此即使抓住法界之概念，完全不意味對一法界就 能有什麼如實知見可言。經典著重的是如實知見，而吾人行使學 術卻難免受限於思辨的知解，這之間雖有區隔的必要，並不是說 碰到經典所談的如實知見，學術就頓然無事可做。其實，學術可 做的事情還真不少；例如，尊重宗教經典講究的實修與親證，辨 認出法界此一概念在施設上的特色，以及盡其所能闡明義理。 以學術思辨為主要的憑藉，或可辨認出法界此一概念在支撐 眾生界不增不減此一主旨，扮演相當關鍵的角色。雖然同樣是概 念，就初步可區分的情形而論，法界一詞和通常指涉到片面現象 的概念，至少具備如下四點不同之處。其一，就基本性格而言， 法界一詞並非片段現象層面的概念，而主要是實相層面，亦即事 實全貌層面的概念。換言之，並不是從顯現的事物經由認知主體 10 為了節約篇幅，僅舉一例，以供參考：尊者善現知諸菩薩摩訶薩眾、及大聲聞、諸天 人等心之所念，便告尊者舍利子言：「諸佛弟子凡有所說，一切皆承佛威神力。何以故？ 舍利子！如來為他宣說法要，與諸法性常不相違。諸佛弟子依所說法，精勤修學，證 法實性；由是，為他有所宣說，皆與法性能不相違。故佛所言，如燈傳照。」（《大般 若波羅蜜多經‧第二會》，唐‧玄奘譯，T. 220 (2), vol. 7, p. 29a.）
的覺察或想像就找得到法界，而是必須深入事物在事實上是怎麼 一回事，才有法界可言。其二，就指涉的對象而言，法界一詞並 不是用來指向事物的個體存在，而是指向諸法，亦即事物一層又 一層的構成要素。例如，通常拿一個又一個的人或眾生為單位概 念，不外乎環繞在事物的外殼所做的指認與談說，屬於約定俗成 在現象上的認定；如果想從外殼式的現象走進事實，則必須切入 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等構成要素，並且以這些構成要素為觀照 或思慮的對象。其三，就動靜之樣態而言，假如從事物的外殼切 入事物的構成要素，隨即靜態且固定地黏滯在構成要素，這和環 繞在事物的外殼打轉，二者之間的差距，大概不出五十步笑百步 的範圍。就此而論，法界一詞不僅指涉事物的構成要素，而且側 重構成要素動態的歷程、機制、與理則，亦即諸法之無常、生滅、 緣起、性空、相空、中道。其四，就牽動格局的範圍而言，相對 於片面的現象在指認上往往囿於一定的範圍，法界一詞所指涉事 物的構成要素的動態流程，其時間、空間、事物、內容、形態， 皆不設限。之所以會有如此的分野，主要是因為片面的現象，例 如針對眼前的一頭象，藉由一定的時間、角度、側面、或範圍的 指認，做為一頭象這樣的現象才成立，而同樣的一頭象，像瞎子 摸象一樣，若囿於特定的時間、角度、側面、或範圍，就對應地 被指認成彼此不同的現象；然而，法界一詞所要指涉的，不是別 的，恰好是諸法實相，亦即貫穿時空的軸線，事物就其構成要素 在各方面的因緣生滅變化歷程的全貌。 法界一詞乍看之下好像只不過是另一個專門用語，但是經由 剛才在基本性格、指涉對象、動靜之樣態、以及牽動格局的範圍 所做的釐清，可以看出法界一詞和通常指涉到片面現象的概念之
間，存在著極大的差異。這因此可據以論稱，針對從現象層面提 問的「眾生聚、眾生海、一切眾生、或眾生界」是否有所增減， 《不增不減經》並不停留在現象的層面，也不從增加或減少，無 奈地挑一個來作答。在這個節骨眼上，佛法的修學所帶來的，在 於提升到如實知見，也就是清清楚楚的直覺與了知。至於如實知 見的對象，則要求打開外殼式的現象，切入眾生之構成要素在各 方面的因緣生滅變化歷程的全貌，亦即切入眾生之諸法實相。在 法會上，訴諸語詞以進行問答和講說，既然成為少不了的一種方 式，而用以表達眾生之諸法實相的專門用語，首先即落在法界一 詞。
3﹒
《不增不減經》施設法界一詞，經由什麼樣的理路轉折，
才得出「眾生界不增不減」此一主旨？
假如僅停留在諸如一切眾生或眾生界等現象層面的概念，並 且沿著增加和減少這二端一定得做出選擇，大概難免受困於現象 層面零星片段的一得之愚，以及增加和減少這二端太過粗糙的割 裂所造成的知見上的偏頗。《不增不減經》不僅相當清楚在或增 或減繞不出去的窘境，而且還有所因應，至於採取的進路，可扼 要整理成如下六個步驟：其一，就現象層面，以約定俗成的方式 和語詞，提出一切眾生增減與否的議題；其二，透過佛法的修煉， 不斷提升尤其是禪定和智慧的水準，因此得以切開現象之外殼， 拉到眾生之諸法實相的層面，並且辦到如實知見的地步；其三， 就如實知見所及的眾生之諸法實相，以專門用語，施設成法界一 詞；其四，法界即法界，也就是所有事物的一層又一層的構成要 素的緣起相續的變化歷程的全貌，而所謂的事物即平等且一味解 散在實然的緣起相續流，若就事物之或增或減而論，不僅事物任何意味的恆定不變的個體性不成立，而且也無所謂增減可言；其 五，從法界看待眾生界，法界不異於眾生界，法界即眾生界；其 六，由於法界即法界，不增不減，再者，法界即眾生界，故得出 「眾生界不增不減」此一主旨。 這六個步驟合成一組的進路，前面三個步驟剛才已有所討 論，接下來，焦點將放在後面三個步驟。值得注意的是，這之間 如果談得上理路的轉折，並非全然在文字的平面或理性思辨的平 面進行，毋寧涉及如實知見與施設字詞之間的切換，以及在現象 層面與諸法實相層面之間的切換。有鑑於此，力求看出多元的操 作憑藉與不同的指涉層面，並且依於經文的鋪陳，對應地培養出 動態切換的眼光和手法，也就成為理路的轉折之得以闡明，在良 窳或甚至成敗的關鍵。此一動態切換之關鍵，還可看成以佛法修 學的義理為重的研究進路，有別於文字學的、文獻比對的、或思 想史的研究進路，彼此之間有所區隔的一道分水嶺。 若粗略得知一如上述六個步驟合成一組的進路，又能多加留 意經文的鋪陳在理路的轉折所運用的多元的操作憑藉之間的切 換，以及不同的指涉層面之間的切換，接著就可依於這樣的認 識，導入其中第四個步驟的要點：法界即一法界，簡稱一界。 法界一詞顯然肩負無比的重責大任，尤其藉以表達做為事實 全貌的諸法實相；至於一法界，則主要切在諸法實相之不帶有個 體性與差異性，以及全面貫穿各種事物的構成要素的緣起相續的 變化歷程。在一法界的觀照下，根本談不上基於個體性與差異性 才得以成立的以個體為單位的在數目方面的增減。即此諸法實相 層面，以一法界為著眼點，所成立的不增不減，再切換到現象層 面，以眾生界之概念來表述，結果就得出眾生界不增不減的說法。
如果問及一法界與眾生界之間的切換所得出的不增不減在 深淺難易的情形，《不增不減經》毫不含糊回答為甚深義，也就 是標示成相當深刻的道理。這是因為在實修的講究，要求的是如 實且全面的直觀和驗證；法界要求能切入且貫穿一切眾生的構成 要素的緣起相續流，而眾生界則要求能涵蓋極其長遠、廣大、且 品類繁多的眾生，通通不是僅憑理論、想像、推測、儀器、或有 限的經驗所能成辦。此一甚深義，擺到佛法修學的位階來衡量， 非同小可，乃設定在諸佛如來的層次。換言之，唯有至少在智慧 的修煉提升到等同諸佛如來的層次，才足以徹底且全盤地如實知 見此一甚深義。當然，聲聞或緣覺，甚至一般的凡夫，仍然可就 此形成一定的信念，以及在道理略事推敲。11 11 爾時，慧命舍利弗白佛言：「世尊！何者是一界，而言：『一切愚癡凡夫不如實知彼一 界故、不如實見彼一界故，起於極惡‧大邪見心，謂眾生界增，謂眾生界減』？」舍 利弗言：「善哉！世尊！此義甚深，我未能解。唯願如來為我解說，令得解了。」 爾時，世尊告慧命舍利弗：「此甚深義，乃是如來智慧境界，亦是如來心所行處。舍利 弗！如是深義，一切聲聞、緣覺智慧‧所不能知、所不能見、不能觀察，何況一切愚 癡凡夫而能測量！唯有諸佛如來智慧，乃能觀察‧知‧見此義。舍利弗！一切聲聞、 緣覺所有智慧，於此義中，唯可仰信，不能如實知‧見‧觀察。舍利弗！甚深義者， 即是第一義諦；第一義諦者，即是眾生界；眾生界者，即是如來藏；如來藏者，即是 法身。」（《佛說不增不減經》，元魏‧菩提留支譯，T. 668, vol. 16, p. 467a.）
tathagata-visayo hi wariputrqyam arthas tathagata-gocarah /
sarva-wravaka-pratyekabuddhair api tavac chariputrqyam artho na wakhyh samyak
sva-prajbaya (jbatum va) drastuj va pratyaveksituj va / prag eva bala-prthag-janair
anyatra tathagata-wraddhagamanatah/ wraddhagamaniyo hi wariputra paramqrthah /
paramqrtha iti wariputra sattva-dhator etad adhivacanam / sattva-dhatur iti wariputra
tathagata-garbhasya etad adhivacanam / tathagata-garbha iti wariputra dharma-kayasya
etad adhivacanam / (Cf. E. H. Johnston (ed.), The Ratnagotravibhaga
Mahayanottaratantrawastra, Patna: Bihar Research Society, 1950, p. 2; E. Obermiller (tr.),
Uttaratantra or Ratnagotravibhaga: The Sublime Science of the Great Vehicle to Salvation,
the Work of Arya Maitreya with a Commentary by Aryasanga, Talent: Canon Publications,
1984, pp. 113-114; 宇井伯壽，《寶性論研究》（東京：岩波書店，1959 年），頁 320-321; 小川一乘（校註），《央掘魔羅經‧勝鬘經‧如來藏經‧不增不減經》（東京：大藏出版， 2001 年），頁 245.)
藉由甚深義一詞，顯示眾生界不增不減的說法，在其成立的 根據上，必須以高超的修學實證為後盾。連帶地，眾生界不增不 減做為一個學說，即帶有強烈的施設性格，也就是主要有賴高超 的修學實證，然後才假借可用的字詞和語句，發而為語言文字的 表達。簡言之，語言文字在這關頭，僅止於用來表述所施設的工 具，並不是光憑語言文字就足以證明該學說站得住腳，也不是閉 鎖在語言文字的層次就能如實知見該學說的內涵。以處理一切眾 生增減與否的議題為例，這在佛法的施作，往往不是僅靠語詞或 思辨，而是幾乎所有可用的官能，通通派上用場。然而，並非一 般凡夫狀態的官能原樣搬出來使用，而是有待專精的修煉，尤其 是就起心動念，鍛鍊高度的專注力和直觀力，一方面，將自相干 擾的和易受牽累的成份，予以克制、緩和、排除、或不令生起， 另一方面，則不斷強化或提昇可資運用官能的品質、強度、範圍、 和能力。藉由鍛鍊出高度的專注力和直觀力，觀照的焦點，根本 不在於眾生之生命形態的外殼，也無所謂眾生的數目在外殼的認 定，因此不至於擺盪在數目到底是增加還是減少，而莫衷一是。 這樣一來，大可不必在眾生很有限的現象層面窮泡蘑菇，甚至還 看得出由現象層面的外殼所設定的一位、二位、或幾位眾生的數 目以及數目上的增減，都難免流於膚淺、空洞、有限、和靜態。 隨著修煉的進展，特別是加強禪定和智慧的工夫，使專注力 和直觀力精練到足以解開眾生之生命形態的外殼，不僅專注於直 接觀照眾生的一層又一層的構成要素的緣起相續的變化歷程，而 且無有窮盡地貫穿其一重又一重的時空邊界。在這樣的觀照下， 一般的凡夫從外殼所在意的眾生個體性、眾生數目的多寡或增 減、以及眾生外在形態的差異性，通通變得無足輕重。理由至少
有三。首先，所謂的眾生個體性，並不真正站得住腳，因為事實 上，不過是一層又一層的眾多構成要素的組合。往構成要素深刻 的層面去觀看，比起只停留在外殼的個體性層面，來得更具真切 的份量。其次，假如眾生個體性獲得確證，談眾生數目的多寡或 增減，才跟著有可能得到確切不移的意味；如果連個體性都不怎 麼站得住腳，奢言數目的多寡或增減，在嚴格的檢視下，將更加 禁不起推敲。第三，構成眾生的一層又一層的要素，並不是靜態 的物體，也不是只要封閉在眾生之生命形態的外殼裡面，就能持 續存在的一團東西。相反地，眾生各自的一層又一層的構成要 素，不僅隨時隨地處於或表現動態的樣貌，而且在進行接觸、感 受、覺察、心思、愛憎、和軀體活動等方面，也一直跟外界—— 包括生命世界和物質世界——做雙向的開放和交流。經典所見的 佛法，一向把眾生各自的一層又一層的構成要素與外界的交相涉 入所帶出的因緣環扣的變化歷程，做為觀照的重點，並且視之為 比起只停留在眾生之間外殼的差異，來得更具真切的份量。結 果，所謂眾生之間外殼的差異，如果拉到更為真切的層面，並且 以雄厚的修煉為後盾，即足以一如事實地觀照多數眾生各自的構 成要素相互牽動的緣生緣滅的變化歷程，亦即觀照多數眾生之法 界。隨著眾生在無窮的時間暨無垠的空間生死相續，為了觀照一 切眾生之法界，勢必擴大和提升修煉的本事，以至於得以沿著眾 生生死相續在時間、空間、性質、和相貌等軸線的一波又一波的 端點，一一予以突破和整個貫穿。修煉出諸佛如來的無上正等菩 提之本事，按照定義，也就是修煉出最高超的切合於事實全貌的 整全覺悟，其觀照力，猶如金剛，得以突破且貫穿內在於一切眾 生在緣生緣滅的變化歷程的任何軸線的端點或邊際，以至於不僅
終極上毫無邊際，而且整個貫穿成諸法緣起的大相續流。簡言 之，所謂一切眾生久遠且遼闊的輪迴生死，在諸佛如來的無上正 等菩提的觀照下，即成一法界，亦即一切眾生之諸法緣起的平等 一味的無盡的大相續流。 《不增不減經》將一切眾生增減與否的議題，拉到眾生之構 成要素的流程之層面，亦即拉到眾生之法界，並且極力強調以諸 佛如來的修為，由一如事實地觀照眾生之法界，且將眾生之法界 平等一味地予以打通，從而如實知見法界。當然，在法會上，既 然以言說為表現的重要方式之一，便無法僅訴諸如實知見，也無 法僅使用像法界這樣的諸法實相層面的語詞。至少為了讓初入門 的學習者多少能聽懂，以及和約定俗成的言說世界有所交集，除 了標榜在法界的如實知見，還有必要從諸法實相層面的語詞，再 切回去約定俗成的言說世界。在這個節骨眼上，法界和眾生界之 間的切換，便首先躍居舞台的焦點。 法界，指的是眾生之法界，著重在眾生的一層又一層的構成 要素，以及構成要素的緣生緣滅的變化歷程。眾生界，指的是眾 生聚、眾生海、眾生之集合領域、或一切眾生，著重在眾生各自 的外殼所形塑的個體性認定、個體與個體之間在外觀的差異、以 及可用數目計算的好比人口普查那樣的眾生的集合。若將這二個 概念並比對觀，法界為眾生界由緣起相續所展開的全幅的動態流 程，眾生界則為法界從淺層眼光所把握到的有限段落的外表。在 諸佛如來的無上正等菩提的觀照下，法界不異於眾生界，甚至法 界即眾生界；12 相對地，在一般凡夫狀態的官能的認知下，從眾 12 「舍利弗！甚深義者，即是第一義諦；第一義諦者，即是眾生界；眾生界者，即是如 來藏；如來藏者，即是法身。」（T. 668, vol. 16, p. 467a.）
生界出發，把眾生界講成不異於法界，都已困難重重，更遑論眾 生界即法界，亦即更加談不上在二者之間劃上雙向的等號。無論 如何，《不增不減經》守穩佛法修學的專業優勢，基於法界不異 於眾生界之觀照，從諸法實相層面的法界一詞，切換成現象層面 的眾生界一詞。然而，對於眾生界在既久遠且遼闊的輪迴生死當 中，其數目的增減到底如何，則不停留在現象層面從事一般凡夫 的認知或推敲，而是借用諸法實相層面的如實知見，轉移過來成 為現象層面的見地。換句話說，在諸法實相層面，基於高超的證 悟，如實知見法界即法界，因此不增不減；接著，切換到現象層 面，入手的語詞由法界轉成眾生界，但是有關眾生界在數目增減 的情形，在認定上，則仍然由諸法實相層面來提供：法界不增不 減，再者，法界不異於眾生界，因此，眾生界不增不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