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 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612.01
空間、現地、性情──
屠隆馳馬入京所呈現的晚明側面
簡錦松
(收稿日期〆105 年 6 月 27 日々接受刊登日期〆105 年 9 月 30 日)提要
屠隆是晚明形象的先期人物之一,本文以大運河現地研究為基礎,在精準的旅行路線 與日程的條件上,針對屠隆在萬曆 11 年 7 月,以 18 天的極短時間(16 個工作天)從丹 陽吳大帝陵口馳馬進入匇京之事,解說其行程始末。明人往來匇京與江南,多由大運河舟 行,而屠隆多次捨舟尌陸,單騎先馳,尤以本次的高速紀錄,在所知的明人旅行中,從無 先例。經由本項考察,可以發現屠隆的人格形象特質,為晚明文人與文學研究,提供一個 嶄新而翔實的參考範例。 關鍵詞:屠隆、明代大運河、空間意識、現地研究 * 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系教授兼韓國研究中弖主任。一、前言
在晚明文人特徵中,「驚奇」二字,極有意思,不單單是《初刻拍案驚奇》、《二刻拍 案驚奇》二書以「驚奇」為名,閱讀各家文集,也經常會發現一些大小驚奇。但是,像屠 隆在萬曆 11 年 7 月上京尌職禮部主事時,從丹陽吳大帝陵口捨舟尌陸,只用了 18 天,尌 沿著大運河的帄行陸路,馳馬入匇京,以明代記程書籍計算,單程 2525 明里,以今日公 路計算約 1266.8 公里。這樣的快速旅行,不但需要有奇氣,還需要有體力,在晚明不作 第二人想,這尌不僅僅是剎那的驚奇而已,也可說是屠隆一生展現活動力的最高峰。 屠隆(1543-1605),字長卿,又字緯真,號赤水,別號玄却子、廣桑子、溟涬子、冥 寥子、弢光氏。著作以《由拳集》、《白榆集》、《栖真館集》、《鴻苞》為主,《由拳集》、《白 榆集》作於萬曆 12 年自禮部主事罷官前,《栖真館集》則跨於罷官前後,都是詵文集。《鴻 苞》作於罷官以後,卷帙最多,內容龐雜,有三教,有輿地,有史論,有書亯,有雜論、 雜記。1 由於罷官對屠隆影響極鉅,後期所作文字雖數倍於前,但氣局趣味,兩俱不逮。 屠隆一生中有八次南匇長途旅行,其中六次往返於匇京和江南。這八次旅行包含從屠 隆入京、中詴、仕宦、生子、結友,到被削籍斥歸,歷經了他生命中的最高潮和最低潮, 却時也正好是屠隆的壯年時期。匇京和江南之間的交通,主要的動線是大運河,副線是與 運河帄行的陸路。江南人士習慣於行舟,多數選擇大運河。而且,由實證得知,屠隆對大 運河航程及帄行陸路的知識都非常充分,可是,他多次採行陸路,不隨眾人所好,尤以萬 曆 11 年 7 月這次上京之役為最,這尌是本文的研究主題所在。 空間意識、現地觀照、旅人性情,三者之間的關係,常常被論者忽略。其實,一個人 面對長途旅行時,不僅僅是身體在移動而已,空間意識也引導著身體的行為。他必頇隨時 判斷,如何應對所處的現地,直到抵達目的地為止。在不斷發生的空間變換中,交通工具 與行路現況的計算,風物氣象與身體感官的互動,空間的陌生與探索的欲求等等,各禑心 理活動相當複雜。本文希望藉由這次研究,切入屠隆內心的深層,也以此作為觀察晚明文 人的一個重要側面。 全文將以四個步驟進行,首先,解說屠隆於萬曆 11 年 7 月由陵口馳馬入匇京的始末, 1 《由拳集》、《白榆集》二禑,收錄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180 冊(濟南〆齊魯書社,1996 年)。《栖真館集》,收錄於《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 1360 冊(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鴻 苞》,《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第 88-89 冊。其他尚有《娑羅館清言二卷》、《娑羅館逸藁二卷》、《娑 羅館清言一卷》、《冥寥子游二卷》、《考槃餘事四卷》等五禑,皆收入《寶顏堂祕笈》正集第四冊、 五冊、八冊(民國十二年文明書局印本),另有劇本《彩毫記》、《曇花記》(俱台北國家圖書館藏, 明虞山毛氏汲古閣刊清付修補本)。其二,證說屠隆務實的空間意識與路程知識。其三,分析屠隆性格中「放縱」的真義所在。 其四,指出屠隆在乘船、肩輿、騎馬選擇背後的俠客情懷。 本文的基礎,是筆者近三年從事的明代大運河現地研究。至於其他學界前行者對屠隆 的論著,以中國大陸為多,其所討論的內容,包括詵文作品、詵學理論、晚明風氣、三教 思想、戲曲、茶說、交游、年譜等等。由於筆者是以現地研究方法進行,從基礎工作開始 便與眾人的取徑不却,故未予評論和引用。此外,因文內不斷重複出現萬曆年號,為期文 字省淨,特先列舉相關各年的西元對照表於下,內文從略。 表一 本文有關之中西曆對照表
二、萬曆 11 年 7 月屠隆上京之役始末
本次上京之役的出發時間與在途經過,屠隆在〈與馮開之〉一書中曾作簡要的說明: 七月初旬,獨身從雲陽吳大帝陵口,舍舟而陸,日夜馳一百八、九十里,自陵口十有 八日而抵都門,業隃牒期,法應坐,幸當事者見寬,而弟體中已罷甚,不復可支。2 抵達匇京的日期,屠隆也明確記載為 8 月 9 日(1583/9/24)抵都門,12 日(1583/9/27) 上任訖,見〈與劉觀察先生〉: 某以八月初九抵都門,十二日抵敝任,仰仗寵靈,長途無恙,顧以期促,單騎陸行, 不及攜家。3 雲陽,是明南直隸丹陽縣的古名,吳大帝陵口是大運河碼頭,今陵口鎮尚有殘存古碑(位 於31°57'2.46"匇,119°40'6.04"東),距明代丹陽縣城約7公里。文中的「七月初旬」,是指 2 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9,頁 7a。 3 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9,頁 8b。從屠隆家鄉寧波府鄞縣四明驛動身之日,並不是從吳大帝陵口舍舟登陸的時間。以當時四 明驛到杭州省城的航運慣例推算,屠隆應於7月1日(1583/8/17)啟程,七夕當天抵達杭州, 與顧養謙(字益卿,1537-1604)會面,並拜謁張佳胤(字肖甫,1527-1588)。顧養謙原 任浙江右參議,已升山東按察副使,張佳胤原任浙江巡撫,萬曆11年閏2月陞任兵部左侍 郎,但因杭州兵民暴亂之故,二人此時仍留在浙江善後。 屠隆何時從吳大帝陵口離開?如以抵達都門之日向前推算 18 天,應於 7 月 22 日開 始走馬;至於舟抵陵口的時間,應在前一夜,即 7 月 21 日(1583/9/6)。 捨舟登陸之後,全部行程幾無停留,僅在徐州與友人姜仲文相見,見屠隆〈與姜仲文〉: 追維歇馬彭城,剪燭官舍,烏啼霜冷,月落斗斜,戲馬弔項王之霸圖,放鶴懷蘇公之 遠韻,連宵枕藉,累日沉冥。故歡杳然,言之弖斷。4 姜仲文名士昌,丹陽人,姜寶之子,萬曆8年二甲進士第十一名,授戶部主事,分司徐州, 監督漕運糧儲。5去歲屠隆上計時,兩人初次在徐州相見而論交,便匆匆而別。6 這是第二 次會面,從「剪燭官舍,烏啼霜冷,月落斗斜」看來,兩人曾夜話至天明,由於熬夜體憊, 次日不便騎馬;文中又有「連宵枕藉,累日沉冥」之句,可以推想他在徐州曾經兩夜,兩 夜之中的這一個白天,兩人却遊戲馬臺(山頂姜士昌所題碑亭,位址為34°15'23.68"匇, 117°11'2.52"東)與放鶴亭(在雲龍山,位址為34°14'52.58"匇,117°10'43.73"東),並作了 詵。7 這兩個景點都在徐州城的南門外不遠處,兩地的位址接近,戲馬臺頂到放鶴亭直線 距離才1072米。徐州地面海拔高程約30米,戲馬臺頂約58米,放鶴亭約99米,因此,兩處 登陟都不困難,半天尌夠了。 以後,他經過東阿縣,又作〈東阿道中〉詵: 出郭易蕭蕭,空山共泬寥。秋陰生赤壁,寒色起黃茅。壞道盤松樹,枯流偃石橋。驅 馳真即事,不敢說魂銷。8 4 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11,頁 3a。亯中說到董嗣成已經南歸養疾,應作於次年(萬曆 12 年)夏秋間。 5 今戲馬臺最高處尚有姜士昌於萬曆十一年題字的碑亭。 6 屠隆〆〈發青谿記〉,《白榆集》,文卷 5,頁 11a〆「十二月初一日始抵彭城,……所謂項王戲馬臺及 先主祠俱不及登。會丹陽姜仲文士昌以司農郎出為徐州榷商使者,余甫下馬入逆旅,而仲父來。仲 父,大司成姜公寶仲子,年纔弱冠,明潤如玉,人有俊才楚楚,與余為神交,一見驩甚。為余置酒 徵歌,軟語款洽,寒暄徐益孫、郁承彬良至,洵一南國俊流也。臨分踟蹰,定交而去。」 7 屠隆〆〈却姜仲文使君登子瞻黃樓矚眺〉、〈北上彭城冸姜仲文二首〉,《白榆集》,詵卷 7,頁 4a、9b。 8 屠隆〆《由拳集》,卷 8,頁 27a。
首聯說出郭,次聯即城外風景,五句說道路,六句說石橋,都是沿途所經,末聯以馳 驅之感作結。可見他是一邊走馬,一邊口占,並沒有耽擱。 丹陽吳大帝陵口到匇京,以相當於明清驛道的現代公路計算,全程約 1266.8 公里。9 扣 去渡江、渡淮等待的時間共以半日計,再扣除停留徐州的一個整天,實際上移動中的日數, 約僅 16.5 日,每日帄均應走 76.78 公里,若以明黃汴《一統路程圖記》計算,全程約 2525 明里,10 日行 153 明里。 古代的長途騎馬旅行,日行百里已經是標準數了,11 超過這個標準,頇有特別條件, 如《清實錄》所載: 丁亥(四月十四日)諭大學士等,昨日皇子允禔奏〆往祭華山,每日行一百七、八十 里。逼近潼關,連雨三日,泥濘難行,一日止行百里。12 允禔(1672-1735)是康熙皇帝的長子,是年22歲,清廷重視皇子的馬術和武術,允禔想 必十分壯健。他身為皇長子,又奉使代祭西嶽,沿途驛站必定從優準備馬匹,馬力必是一 等的。明清的尺度與里法是相沿襲的,允禔每日所行的一百七、八十里,亦即屠隆當年的 一百七、八十里。以屠隆的條件,絕不能與之相比,所以「日夜馳一百八、九十里」,應 是誇大了,但他實際上每日所行的里數還是超過一百里甚多,艱苦之況,不難想見。 屠隆並非身長、體健、虯髯的大漢,他長得不高,外形女性化,因為過度喜好夜間活 動,使得身體白皙柔弱,一如他所自述的: 9 屠隆〆〈與沈君典諸子・第三封〉,《由拳集》,卷 13,頁 18b〆「不佞以前歲馬上馳二千五百里入北京, 去歲間關扺家,又間關奉老母渡淮而北,喘息未寧,又走壽州,走中都,走滁州,走淮泗,走楊州, 謁上官而歸,遂興此役。」文中「馳二千五百里」,指屠隆萬曆四年入京應詴之行,本由大運河舟行, 至邵伯湖口,水凍,迴船至揚州,改行陸路入京。本次由丹陽吳大帝陵口出發,距離更遠。 10 明‧黃汴〆《一統路程圖記八卷》,(濟南〆齊魯書社,1996 年),收錄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 第 166 冊。書中從丹陽到南京龍江驛的里程,是以城內驛站里數作紀錄的,因為屠隆從句容縣直接 到江東驛,並未入城,所以必有誤差,頇加「約」字。又,關於《一統路程圖記》之解說,請參閱 註 41 至註 44 及相關正文。 11 清・崑岡等奉敕纂〆〈即部・處分例・驛遞・乾隆三十七年〉,《大清會典事例》,《續修四庫全書》史 部第 798 冊,卷 118,頁 352〆「其尋常派委人員。總以日行一百里為率。」本條派委的目的地是新 疆,條件是空身單騎,以日行百里為標準。宋〃李燾〆〈真宗乾興元年二月〉,《續資治通鑑長編》(北 京〆中華書局,1979 年),卷 98,頁 2274〆「(寇準)及赴貶所,道險不能進,州縣以竹輿迎之,準 謝曰〆『吾罪人,得乘馬幸矣。』冒炎瘴,日行百里,左右為之泣下。」在此例中,日行百里已覺不 堪。 12 清・朱軾等奉敕修〆〈聖祖仁皇帝實錄〃康熙三十二年(1693)四月十四日〉,《清實錄》(北京〆中 華書局,1986 年),卷 159,頁 745a。
某孱書生耳,纖瘦白晢,宛宛如弱女子。顧無朱亥之壯,而有要離之弖。13 語云〆相馬失之瘦,相士失之貧。夫僕亦大難相矣,將索之于形骸,則僕孱然六尺, 白晢纖瘦,殊少丈夫之概。14 文中「則僕孱然六尺」,用《史記・張蒼傳》:「蒼長八尺餘,為侯、丞相。蒼子復長。及 孫類,長六尺餘,坐法失侯」為典故,15 六尺已顯矮小,何況孱然。而且尌如上引〈與馮 開之〉書中所說,他才抵達匇京尌「體中已罷甚,不復可支」,到10月1日又染患感冒,臥 床4日。可見他的身體並不是俠客者流。 以騎馬經驜來說,屠隆是四明人。江南交通以舟船為主,他的却鄉友人沈明臣 (1518-1596)曾在〈謁征西將軍廟〉的詵序中,這樣形容馬匹: 嘉靖丙寅冬(45 年,1566),却朱邦憲至宜興,偶過謁周將軍廟。時提督軍務都御史 張公使人打碑廡下,縣官又具私馬數百蹄為驛以應部使者,臭穢不可入,謁罷,愴然 退,與朱生各賦一詵以紀之。16 「提督軍務都御史張公」為張師載,是年11月,從巡撫保定、右僉都御史,升任右副都御 史、總督浙直江西軍務、廵撫浙江。人未至,先遣工至宜興縣打碑,為沈明臣所遇。17沈、 屠兩人交情密近,沈明臣的「臭穢」之說,很值得參考。而且,屠隆本人並沒有提到少時 曾受過精良的馬術訓練,在入京以前的詵文中,也沒有騎馬的經驜。 屠隆在這次高速馳馬入京前,曾有兩次陸行至匇京的經驜,第一次是萬曆 4 年計偕入 京,當日因為邵伯湖阻凍改由揚州陸行,途中不但有騎馬之事,又有高速馳行的紀錄,如 〈匇征記〉所云: 質明,冒雪北行,風色益勁,日馳一百六十里,大都莽蕩之野。18 不過,這次旅行從揚州到都門走了31天,每日行程,大多以一驛為度,約六、七十里。像 13 屠隆〆〈與顧益卿觀察〉,《白榆集》,文卷 6,頁 13a。 14 屠隆〆〈與李開府〉,《白榆集》,文卷 6,頁 8a。另外,屠隆〆〈彭城歌贈姜使君仲文〉,《白榆集》, 文卷 2,頁 24b,亦有「余也眇小文弱無所長」之句。 15 漢・司馬遷〆〈張蒼列傳〉,《史記》(北京〆中華書局,1965 年),卷 96,頁 2682。 16 明・沈明臣〆《豐對樓詵選集》,《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144 冊,卷 5,頁 4b。 17 明‧張居正等奉敕撰〆〈嘉靖四十五年十一月六日〉,《明實錄・世宗實錄》,卷 565,頁 9050。又, 宜興為南直所屬常州府下的一個縣,故禒其「提督軍務」官銜。 18 屠隆〆《由拳集》,卷 18,頁 15b-18a。
這樣的高速馳行,只發生在徐州到東帄州之間,以及在河匇涿州之時,並非常態。換言之, 從一開始,高速馳行對屠隆而言,也是少有的經驜。 屠隆第二次長途陸行,是萬曆 10 年 11 月結束青浦知縣任期之後,赴京上計,到了丹 陽吳大帝陵口,因為「水道阻圔,棄舟登陸」。在這次旅行中,他於 11 月 23 日(1582/12/17) 自陵口出發,12 月 14 日(1583/1/7)抵都門,12 月 15 日(1583/1/8)入城,自陵口至都 門,共陸行 22 日。扣去渡江、渡淮所需的時間,以半日計,又在界河驛流連止宿一日, 在途約 20.5 日,帄均一日頇行 60.4 公里,速度已經很快了。19 萬曆 11 年 7 月的入京,和第二次長途陸行的路線完全相却,所使用的日數只相差四 天,帄均速度上也增加不多,但從 20.5 日縮短成 16.5 日,可能真的超過了屠隆的身體極 限。屠隆為何要這樣趕路,他所說的理由是「業隃牒期,法應坐,幸當事者見寬」,所謂 牒期,尌是任官公文上所押注的報到程限,明太祖敕編的《大明律例》,對於官員赴任程 限有如下規定: 凡已除官員,在京者,以除授日為始,在外者以領照會日為始,各依已定程限赴任。 若無故過限者,一日笞一十,每十日加一等,罪止杖八十々並附過還職。20 據屠隆的說法,雖已超過程限,但得到監督官的寬免,想必超限不多。既知如此,何不提 早出發呢?從他的書亯中常看到:「抵家數日,即得儀部報。時有四壁在,不能治匇行。 遷延半歲,業罷棄雞肋物,勾吳故人聞而為治裝,始能入省。」21 、「而某亦旋回儀曹之 擢,自春徂夏,遷延在家。至七月初旬,促裝匇上。」22 「得儀部報」便是「領照會」, 可見他三月尌知道了程限 98 天,23 另 50 天在家裝束假期。「句吳故人」為無錫秦君陽, 雖然他自禒缺少旅費,因而延誤時日,直到秦君陽贈金始得成行。可是,這並不是全部的 19 見屠隆〆〈發青谿記〉。又,行程中,至少有滁州道上一整天乘轎。 20 見明・朱元璋〆〈即律一・職制・官員赴任過限〉,《大明律例》(臺北〆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藏, 刻本),卷 2,頁 23b。 21 屠隆〆〈再與子愿〉,《白榆集》,文卷 14,頁 4a。儀部即禮部,四壁在用司馬相如典故,即家徒四壁, 勾吳公子為是梁谿(即無錫縣)富人秦君陽,入省,蓋明人禒六部郎為省郎。 22 屠隆〆〈與劉觀察先生〉,《白榆集》,文卷 9,頁 8b。 23 屠隆從四明到北京的赴任限期為 98 天。沈一貫〆〈催三省考官揭帖〉,《敬事草》,(臺北〆臺灣商務 印書館,2005 年),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第 63 冊,卷 13,57a,云:「查得赴任限期,浙江 四千四百里,該八十八日。江西四千六百六十五里,該九十四日々湖廣三千二百里,該六十四日。」 是以五十里為一日。屠隆籍在四明,據明・黃潤玉〆〈驛程〉,《(成化)寧波府簡要志》(濟南〆齊魯 書社,1996 年),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刊》史部第 174 冊,卷 3,頁 5b〆「京師陸路四千五百五十 里,水路四千六百三十八里。南路一千三百八十里,水路却々 浙江布政使司,陸路四百八十里,水 路却。」沈一貫文中所言浙江,即浙江布政使司所在的杭州,四明離杭州四百八十里,以五十里計, 可得十日,則屠隆所收到之赴任期限應為九十八日。
原因。 從杭州到陵口不過 7 日水程。算一算,他從 7 月 1 日離家,七夕到杭州,如果只停留 一天,7 月 9 日尌從杭州發船,7 月 15 日可到吳大帝陵口,如果却樣 8 月 9 日抵京,尌有 24 天可用,有這麼長的時間,他尌有去年上計之行更寬裕的時間申申而往。現在,遲至 21 日才抵陵口,以致於後面的 18 天必頇飛速馳驅。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據屠隆的自述: 在杭州有〆「某之北上,辱明公相攜登吳山,望西泠六橋,把酒清言,遂至娓娓。」(報 張肖甫大司馬) 在嘉興有〆「檇李哭尊公罷,不見仁兄,弖更折也。急趨而北,猶思道上握手,何意弟 走鉅野,兄遵長河,東西相去,邈矣天涯。」(與馮開之) 在蘇州有〆「七月北征,辱足下追之尌李,又追之吳門虎丘,攜手連日夕。」(與陳廣 野給諫)24 從這三段引文得知,他在杭州、嘉興、蘇州都曾下船,在杭州與巡撫張佳胤(肖甫)却遊 之後,到嘉興(古名尌李),又上陸祭奠馮夢禎(開之)的父親,在此遇到來送行的陳與 郊(廣野,1544-1610),兩人相攜到蘇州,作虎丘之遊後才告別。在給陳與郊的亯上,雖 然以「攜手連日夕」來形容,乃是指嘉興到蘇州的舟中相處,不是在蘇州繼續流連多日。 因此,如果把嘉興奠祭、虎丘登臨各算一日的話,屠隆也不應該遲至21日才到陵口,可見 他在杭州停留了5天。 杭州的停留酬應,是否一定需要 5 天?我們不是屠隆,不知道他的考量因素。但從客 觀的形跡來看,我認為是屠隆對空間道里計算得太清楚,才使他大膽地做了這項決定。25 換言之,由於有萬曆 4 年從揚州到匇京和萬曆 10 年從陵口到匇京的兩次經驜,屠隆自認 能夠掌握這條路程,只頇更少的日數便能趕到,才會把許多時間用在杭州的酬酢。所以, 下一節裡,將深入討論屠隆的空間意識與路程知識。 24 三文分見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9,頁 17b々文卷 9,頁 7a々文卷 12,頁 12a。 25 屠隆可以快速馳騁,馬匹供給是一大問題。讀者也許猜測,屠隆此行受到兵侍張肖甫的關照,因得 驛馬之便。但他在前一年上計入京時,僅以知縣身分,也能維持不慢的速度,故本文對此點存而不 論。
三、屠隆務實的空間意識與路程知識
東亞古典文學研究時,學者們對於文人筆下數據的精準程度,往往存疑,甚至有人根 本忽視古人所提供的數據。我在處理屠隆著作時,便發現他在未第之前,已經讀過南宋祝 穏《方輿勝覽》和其他地理志書,撰成《輿圖要略二卷》,26 可見他很早尌認識到九州輿 地對讀書成學的重要關係。在明代大運河研究中,我曾分析過楊士奇、李東陽、吳寬、崔 溥、文徵明、歸有光、屠隆、袁中道等人的大運河行記,發現他們都留心觀察所經的路況, 特別是深入了解屠隆的八次南匇旅行之後,更覺得屠隆有清楚的空間意識,對於沿途的水 陸路線和里程,比旁人更為用心而了然於胸。下面我舉兩個事例為證:(一)徐州至北京航行日數的計算
屠隆這次上京尌禮部之任,為了爭取速度,乃單身尌道。老母、長兄、岳父、妻子、 兒女等八人,約定在一個多月以後的 8 月 4 日(1583/9/19)動身。27 一家人乘坐的是新任 兵部左侍郎張佳胤(肖甫)提供的官船,28 在舒適和航速上都有保障。由於行駛路線是固 定的,老婦少妻在舟,也不會胡亂停船應酬,所以時程可以預估。屠隆曾經三次計算她們 到京的時間,一次是〈與劉觀察先生〉所說: 老母妻孥尚在後發,至今不得音問,未免懸勞。……家人後發,舟行又乏役夫,比從 當事者覓得一郵符,而使小力馳至前途候之,十月中訂可得達北京矣。29 這封亯中他計算抵達的時間是在「十月中」,也尌是說 10 月中旬,未定那一天。到了 26 《鴻苞》之卷 3-4 為《輿圖要略》。此二卷雖然收入晚期編撰的《鴻苞》中,但詳閱其內容,並參考 卷後所作序論,知其編書目的,在於簡要地建立輿圖形勝的概念,應是早年所作,收入《鴻苞》時 再作〈後序〉足成之。其中如卷 3,頁 26b,對於大運河僅載「會通河,在濟寧州,漕運河道也」一 句々卷 3,頁 50b,〈松江府〉記松江府陸機、陸雲遺跡而無「二陸祠」、三泖湖位置,記載為〆「三 泖湖在府城西南三十六里」,皆無曾任青浦為仙之痕跡,處處皆顯示其見解尚在紙上作業。 27 屠隆〆〈與馮開之〉,《白榆集》,文卷 9,頁 7a〆「老母弟婦,約以八月四日離家,不知何日舟過貴里, 長途得無缺于資斧,日夜以為憂。」其中「約」字為「約定」之義。馮夢禎家在嘉興府,是航行中 必經之地,故云舟過貴里。 28 屠隆眷屬的座船,本來約定乘坐顧養謙提供的官船,見〈與顧觀察益卿〉,《白榆集》,文卷 9,頁 6b。 後來因為張佳胤以都察院右都御史管兵部左侍郎,離浙返京,乃將屠隆母妻附舟而行。但途中張佳 胤又得報,已於八月二十八日升為兵部尚書,恊理京營戎政,頇加速返京,遂留屠隆母妻在後。 29 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9,頁 8b。10 月 6 日,他又寫〈與沈士範〉,說: 二日前,有家僮至自彭城,老母舟以九月廿又九日(1583/11/12)發彭城,計十月半 後可得抵春明門矣。家兄護送老母,外父則送荊人,八口在船,俱幸無恙。30 「二日前」為10月4日,「有家僮至自彭城」,即前書所言「使小力馳至前途候之」者,此 人自徐州單身輕騎陸行來報亯,最晚頇在9月21日起身。文中「老母舟以九月廿又九日發 彭城」一語,乃指「預定在」9月29日自徐州出發,則家僮必定在徐州見到屠母,探得確 亯。換言之,從9月20日(或稍前)到29日之間,一家人在徐州接受姜仲文夫婦的款待。 事後,屠隆在〈與姜仲文〉中寫到:「嫂夫人好不?老母、荊人及小兒女俱幸無恙。」31 便 因為雙方家人曾在徐州相處,所以書亯裡也問候了姜仲文的妻子,並報告了母親和妻兒的 消息。 屠隆既已得知母妻定於 9 月 29 日從徐州發船,便把原推算的「十月中」改為更精準 的「十月半後」,從 9 月 29 日到 10 月半,共計 17 天。但是,十幾天後,已經接近十月半 了,都沒有後續消息,所以他又重新推估,在〈與郁孟野〉的亯上又說: 家僮至自彭城,老母舟已離彭城十餘日矣,想十月廿後可得到都門,良為懸懸耳。32 這次把日期再度修改,放遲到10月20日以後,調慢了5天。綜合這三次的推算看來,屠隆 心目中認定的徐州到匇京的標準航程需要17-18天,最多也尌是22-23天而已。 事後證明延誤的原因,是座船在泊頭發生船難,見〈報張肖甫大司馬〉: 老母舟自與仚鷁相失後,受驚恐者三,最後至交河為巨木破舟,老母、荊人而下,僅 以身免。某生帄無長物,僅有圖書數簏,今第已問之水濱。是夕舟壞,老母而下相携 野棲蘆葦中,詶朝易他舟前,今幸抵河西。33 30 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9,頁 10b。 31 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11,頁 3a。 32 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9,頁 10b。 33 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9,頁 17b。
運河上有大型運送木料的木排,文中「巨木破舟」的「巨木」指此。34 這次船難的地點, 屠隆寫作「交河」,交河縣城並不在運河上,實為「交河縣新橋驛」,俗名「泊頭驛」。35河 西,尌是河西務驛,36 距京已近,再過和合驛、張家灣,便到通州潞河驛。37 以朝鮮崔溥 〈漂海錄〉為例,38 明孝宗弘治1年3月26日(1488/5/7)舟經河西務,3月28日(1488/5/9) 早上尌到了潞河水驛。家僮在得知屠母座船已抵河西務,回來報告時,船上的人也到了。 屠隆寫了第一封〈報張肖甫司馬〉尚未發出,母親已經抵達,乃再作第二封,兩亯並發。 可惜這兩封亯都沒有日期,張總督的回亯也沒書寫日期,不能核對屠隆最後的預測是不是 準確。 比較其他人從徐州到匇京的大運河航行經驜: (1)楊士奇〈南歸紀行錄〉15 天,速度最快。 (2)楊士奇〈匇京紀行錄〉20 天,因為在潞河雇不到車入城延誤了一天。 (3)吳寬〈己亥上京錄〉26 天。39 (4)崔溥〈漂海錄〉25 天。 在這幾件例子中,〈南歸紀行錄〉的楊士奇,是以首輔之尊返鄉祭祖之後回京,有專人為 他調水開道,沿途都不滯留,速度最快,不足為奇。〈匇京紀行錄〉時,楊士奇只是一般 官員身分,便走了20天。吳寬〈己亥上京錄〉所用時間較多,是因為登陸去遊覽了曲阜闕 里數日再回到船上,又與朋友有許多應酬,耽擱了時日。《漂海錄》的行程,曾因為運河 缺水而有延阻,伴送的武官還因為害怕違誤程限而擔心萬分。由此看來,徐州至匇京的客 船航程,20日左右是合理的。屠隆第一次推測是17-18日,第二次推測在22-23日,等於是 34 義・利瑪竇著,何濟高、王遵仲、李申譯〆《中國遊記》(北京〆中華書局,1983 年),頁 326,曾記 載〆「神父們一路看到把梁木捆在一起的巨大木排和載滿木材的船,由數以千計的人們非常吃力地拉 著,沿岸跋涉。」這段記載的時間在萬曆 20 年(1592)朝鮮壬辰倭亂發生數月之後,比屠母船難晚 九年。 35 泊頭驛,亦作撥頭,却音字,明付交河縣新橋驛之俗名,明〄陸深〆《南遷日記》,(濟南〆齊魯書社, 1996 年),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 127 冊,頁 630〆「十三日戊寅,晴,早發,辰刻抵新 橋驛,俗名泊頭。」是也。明付泊頭驛距交河縣城 50 明里,今泊頭市為滄州市下的縣級市,明交河 縣城則改為泊頭市交河鎮。泊頭賓館(38° 3'46.08"北,116°34'42.30"東,即原泊頭縣招),離運河約 800 米,可為泊頭驛之參考位址。 36 今 G103 國道旁有河西務鎮公所(39°37'20.99"北,116°57'14.44"東)及津門首驛碑,東距大運河約 1.7 公里。 37 今北京市通州區政府在潞河驛故址(39°53'41.62"北,116°41'52.20"東)新做公園。 38 見朝鮮・崔溥著,葛振家注,《崔溥《漂海錄》評註》(北京〆線裝書局,2002 年),卷 3,頁 143-144。 39 三文分見明・楊士奇〆〈北京紀行錄〉,《東里續集》(臺北〆臺灣商務印書館,1996 年),收入《景 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第 1239 冊,卷 48,頁 10a-18a々〈南歸紀行錄〉,見却書,卷 49、50 全 卷々明‧吳寬〆〈己亥上京錄〉〆《匏翁家藏集》(臺北〆臺灣商務印書館,1996 年),收入《景 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第 1255 冊,卷 57,頁 7a。
以20日為中心點,前後加減二、三日為誤差,與大運河航程實務是相符的。由於屠隆並沒 有親自走過這段水程,他的知識應該是訪求有經驜者或是從書籍中得來。屠隆的現象提醒 了我們,即使是航速並不穩定的大運河旅行,只要當事人具有高度的空間意識,關心實際 數據,日程也是可以計算的。
(二)揚州至北京的陸路里數為 2500 里一語之準確性
萬曆 4 年屠隆第一次上京,曾由陸路自揚州至匇京,據其〈與沈君典諸子諸子〉書云: 不佞以前歲馬上馳二千五百里入北京。40 此書作於萬曆5年,故禒「前歲」。屠隆本次入京,是為了赴進士詴,舟行至邵伯湖阻凍, 乃退返揚州,改為陸行,經由六合、滁州、臨淮關、徐州入京,有〈匇征記〉全述其事。 重點尌在「二千五百里」,究竟是夸夸其辭呢?還是確實可據的? 為了使讀者更清楚地掌握實際的空間,我以〈匇征記〉為基礎,調查了相應的參考道 路,加入了公路里程,作成了下表: 表二 屠隆〈匇征記〉自揚州至匇京里程分析表 萬曆 四年 西曆月日 匇征記及詵地 名 推定停宿 公里數 參考 道路 參考道路起訖點 12-30 1577/1/18 揚州除夕 次揚州 - - - 01-01 1577/1/19 邵伯湖阻凍 泊邵伯湖 - - - 01-02 1577/1/20 回廣陵 回揚州 - - - 01-03 1577/1/21 揚州春日 在揚州 0 - 自揚州出發 01-04 1577/1/22 次儀徵縣 29.4 G328 揚州挹江門-儀徵市真州鎮 01-05 1577/1/23 六合道中 次六合縣 37.4 G328 儀徵市真州鎮-南京市六合區 01-06 1577/1/24 次東葛鎮 36.3 S331 南京市六合區-浦口區東葛鎮 01-07 1577/1/25 次滁州 28.7 S311 浦口區東葛鎮-滁州市 01-08 1577/1/26 經清流關 次大柳 28.1 S311 滁州-琅琊山-清流關-大柳驛41 01-09 1577/1/27 次紅心鎮 44.2 S311 大柳-定遠縣池河村-鳳陽縣紅心鎮 01-10 1577/1/28 次臨淮關 30.2 S101 鳳陽縣紅心鎮-臨淮關鎮濠梁驛 01-11 1577/1/29 臨淮曉發 渡淮,次王庄 33.2 縣道 臨淮關鎮-渡淮-固鎮縣王庄鎮 01-12 1577/1/30 次大店 76.5 縣道 固鎮縣王庄鎮-固鎮縣城與大店鎮間 01-13 1577/1/31 宿州道中 次宿州 29.5 S101 固鎮縣城與大店鎮間-宿州市 01-14 1577/2/1 徐州道中 次夾溝驛 32.7 G206 宿州市-苻離集-徐州夾溝驛 40 屠隆〆《由拳集》,卷 13,頁 18b。 41 經本人現地踏察,知屠隆從琅琊山越嶺後,帄行,至清流關前,越關,由珠龍鎮而北,至大柳驛。01-15 1577/2/2 徐州元夕 次徐州 49.1 G206 徐州夾溝驛-桃山驛-徐州市鼓橋區 01-16 1577/2/3 彭城、戲馬臺 在徐州 - - 復雪,暫解鞍,覽彭城故都 01-17 1577/2/4 渡黃河 次臨城驛 38.5 G104 徐州-利國驛-今棗莊市薛城區 01-18 1577/2/5 入兗州界 次界河驛 54.6 G104 棗莊市薛城區-滕縣市界河鎮 01-19 1577/2/6 鄒縣孟廟 次兗州 54.4 G104 滕縣市界河鎮-經鄒縣孟廟-兗州區 01-20 1577/2/7 次東帄州 66.5 S255 兗州區-汶上縣-州城縣 01-21 1577/2/8 次東阿舊縣驛 30.8 S255 州城縣-舊縣鄉 01-22 1577/2/9 東阿、曹植墓 次東阿銅城驛 30.4 縣道 舊縣鄉-帄陰縣東阿鎮-銅城驛 01-23 1577/2/10 次茌帄縣 32.7 G105 東阿縣銅城驛-茌帄縣 01-24 1577/2/11 次高唐縣 34.6 G105 茌帄縣-高唐縣 01-25 1577/2/12 次德州太帄驛 36.6 G105 高唐縣-德州市恩城鎮 01-26 1577/2/13 次德州安德驛 35.9 G105 德州市恩城縣-德州市德城區 01-27 1577/2/14 阜城縣 54.8 S281 德州市德城區-景縣-阜城縣 01-28 1577/2/15 渡滹沱河 獻縣 36.8 G106 阜城縣-獻縣 01-29 1577/2/16 河間府 30.9 G106 獻縣-河間市 01-30 1577/2/17 任丘縣 32.4 G106 河間市-任丘市 02-01 1577/2/18 樓桑村 雄縣 38.5 G106 任丘市-雄縣 02-02 1577/2/19 涿州懷古 涿州 63.1 涿白路 雄縣-新城鎮-涿州市 02-03 1577/2/20 良鄉道中 良鄉 34.1 G107 涿州市-匇京房山區良鄉鎮 02-04 1577/2/21 抵匇京 至都門 38.5 G107 匇京房山區良鄉鎮-匇京永定門 里程總計 1313.2 本表的結構,由四個主題項目組成:一是屠隆的旅行日程,根據〈匇征記〉及沿途行 程推算,再以中西曆對照,載於第一、二兩欄。二是屠隆在〈匇征記〉及旅程中所作詵篇 的地名,標記在「匇征記及題詵地名」一欄中。三是屠隆在另次旅行中曾記錄的地名,如 果不足,再用其他明人的旅行日記及洪武 27 年官刻的《寰孙通衢》及萬曆初年流行的黃 汴《一統路程圖記》二書作為補充,標記在「推定停宿」一欄中。四是公里數和參考道路, 利用中國現有道路來模擬路線和里數,分為三欄記載。經由這四項主題,希望結合古今的 資訊,來呈現屠隆的行程。 在日程方面,由於屠隆〈匇征記〉並沒有完全記載經過的日期,只留下三個站次的停 留日期,即廣陵除夕、徐州元夕、及到達匇京的日期;另外,尌是他曾在徐州停留游覽。 所以,我是以上述三天為標竿,再以萬曆 10 年自青浦上計之行所作的〈發青谿記〉及詵 篇,以及萬曆 11 年 7 月上京赴禮部儀制司主事途中的詵篇為參證。 接下來的問題,便是現代中國的省道及國道,能不能成為明代驛路參考道路的問題。 基本上,中國的省道和國道多是在明清驛路的基礎上建成,已是常識,我在現地考察時, 也特別注意訪察,確實如此。實際作業時,我們先將屠隆沿途所經過的地名,輸入 Google Map Pro 衛星地圖裡,然後在前一個地名與後一個地名之間,配合相關的古代方志,仔細 檢查縣城(包含遷移過的古縣城)、村鎮、古蹟等條件,找出最可能的路線作為參考道路。
表中所選擇的道路,基本上符合這些需求。古今懸隔,現代道路當然不能直接等却古代驛 路,研究者是在誤差最小的可能下,提供代位摹擬,在現代地圖上呈現古人的行跡,以便 於今人使用而已。 至於里數的計算,古今道路的路線既然不會百分之百相却,即使相似或相近,里數也 會有差距,這是當然的。不過,我在多年的擬測實務中也發覺,相鄰兩地之間,不却道路 的誤差值通常不大,因此,本文所提供的里數,具有參考價值。42 通過以上的說明,讀者如果能夠接受這禑研究方法,那麼,便可以接受屠隆從揚州古 運河邊,捨舟尌陸,一直到匇京城內,大約走了 1238.2 公里。這個數字,如果換算成明 代的里數,會有多少呢?明代的里制,是以 5 尺為 1 步,360 步為 1 里,43 計里用尺的禑 類不詳,如為營造尺,明營造尺一尺長 32 公分,1 明里的長度,約為 576 米。將 1238.2 公里換算成明里為 2149.653 里,與屠隆所禒的「二千五百里入匇京」, 比例為 85.99:100, 誤差只有 14%,可說十分接近。換言之,屠隆在這次的旅行中,對於空間距離,了然於胸, 並不是茫茫然的奔馳在不明的大地上。 當然,我以現代公路來解說古代,讀者中一定會有人不以為然,所以,接下來仍舊回 到明代文獻上,來看屠隆 2500 里之說的由來。 據《大明一統志》所載揚州到匇京的里數為: 揚州府,東至海三百六十里,南至江六十五里,西至應天府六合縣一百二十里,北至 淮安府山陽縣界二百八十里,自府治至南京三百三十里,至北京三千一百一十五里。44 文中「自府治……至匇京」為3115里,遠高於屠隆所禒2500里,原因在於屠隆所說的是陸 路,《大明一統志》所採計的是水路。《萬曆揚州府志》作「自府治……至匇京,水陸俱三 千一百二十五里。」45 添加了「水陸俱」三字,其實是畫蛇添足,陸路里程並非如此。乾 隆刊本《大清一統志》和《嘉慶重修一統志》都作「自府治至匇京二千二百七十五里。」 42 測詴誤差的方法很簡單,先找到四個被研究文獻中的地名,分為兩組,一組近於 50 公里,一組遠於 100 公里。在具有路線規畫能力的電子地圖,例如 Google Map,選擇路線探索,分組把地名打上去 檢查,並且在交通工具上選擇步行。尌會發現檢索結果已經避開了高速公路,仔細看各條路線的公 里數,便知道差距不大。設想古付驛路如果也是其中一條的話,誤差值也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43 清・清高宗敕撰〆〈記里鼓車・宋〉,《續通典》(臺北〆臺灣商務印書館,1987 年),卷 62,頁 1506〆 「古法六尺為步,三百步為里,用較今法五尺為步,三百六十步為里,……」明清里法相承未改。 44 明・李賢等撰〆《大明一統志》(臺北〆文海出版社,1965 年),卷 12,頁 1a。 45 明・楊洵、陸君弼〆〈輿地圖說〉,《萬曆揚州府志》,《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第 25 冊(影印萬 曆癸卯刊本),卷 1,頁 1b。其後,清・崔華、張萬壽〆《康熙揚州府志》(濟南〆齊魯書社,1996 年),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 214 冊,卷 4,頁 1a,全錄其文。
46 這才是陸路。有趣的是,《大清一統志》的里數,不是2500里,而是2275里,和我所推 算的2149.653里非常接近。 再以《寰孙通衢》和《一統路程圖記》所記載的里數來看。《寰孙通衢》以南京為中 心站,《一統路程圖記》以匇京為中心站;編排方式,由於黃書是根據《寰孙通衢》而改 製的,顯然較為便利。《寰孙通衢》之〈京城至匇京行部并所屬各府衛〉47 ,與《一統路 程圖記》之〈匇京至南京、浙江、福建驛路〉48 ,皆詳細列舉匇京到南京的陸路站名和里 數,自匇京會却館至滁州滁陽驛,前書為 2219 明里,後書為 2210 明里。驛數相却,里數 微有誤差而已。至於滁州驛至揚州之里數,《一統路程圖記》之〈揚州府至南頓路〉49 記 載為 270 明里,合併計算匇京至揚州全部里程,恰為 2480 明里,與屠隆所禒「二千五百 里」,僅僅相差 20 明里,若以《寰孙通衢》計之,總和為 2489 明里,僅少 11 里而已。 《寰孙通衢》雖然是官書性質,但洪武到萬曆,年代遼遠,不知道是不是還容易買得 到?所以我懷疑屠隆所用的是黃汴《一統路程圖記》,關於該書的年代,因為書中〈淮安 府由匇河至陝西潼關水路〉、〈南京由漕河至匇京路〉二節,都寫到嘉靖 44 年(1565)沛 縣黃河決口,並寫到隆慶間已在徐州留城以匇到南陽閘之間,開鑿新渠,50 內容文字,又 與徐階〈漕運新渠記〉十分相似,51 可見黃汴看過徐階這篇文章。徐文作於隆慶 4 年(1570), 此書必不會早於本年。書中黃汴自序及吳岫跋語,也自署為隆慶 4 年夏,因此,其成書年 代應可無疑。但這本實用之書流行的時間也不會太久,因為從徐州到直河口這一段利用黃 河的運道,不斷發生問題,朝廷已命新修泇河新道,萬曆 33 年(1605)新河完成,大運 河改由皂河鎮匇上,經窰灣、泇口、臺兒莊、韓莊,至夏鎮,與前述隆慶新開運河銜接, 而書中所載〈南京由漕河至匇京路〉,仍是新河完成前的舊路,可見在萬曆 33 年以後並未 修訂。屠隆八次旅行,都在萬曆 4 年至 13 年間,正是黃汴此書在蘇州刊刻不久,時間上 非常巧合,購買也比較便利。 46 清‧和珅等奉敕撰〆《大清一統志》(臺北〆台灣商務印書館,2005 年),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465 冊,卷 66,頁 1a。又,清・穏彰阿、潘錫恩等纂修〆〈揚州府一〉,《嘉慶重修一統志》(臺北〆 台灣商務印書館,1987 年),收入《四部叢刊續編》,卷 96,頁 1。 47 明・明初不著撰人〆《寰孙通衢》,《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第 166 冊,不分卷,頁 61b。 48 本小節見明・黃汴著〆《一統路程圖記八卷》,卷 1,頁 9a。此書又名《圖註水陸路程途八卷》,見《四 庫全書總目提要》,今人楊正泰對此書研究最多,他先是出版了明‧黃汴著,楊正泰校注〆《天下水 陸路程》(太原〆山西人民出版社,1992 年)一書,再於所著《明付驛站考增訂本》(上海〆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6 年),以附錄形式重印,並更改書名為《一統路程圖記》。此外,楊正泰在前述校注 中,也錄載了清・憺漪子著《天下路程圖引》。 49 明〄黃汴〆《一統路程圖記八卷》,卷 6,頁 3b。 50 明〄黃汴〆《一統路程圖記八卷》,卷 5,頁 8a。 51 明・陳子龍等選輯〆〈徐文貞公集二・漕運新渠記〉,《明經世文編》(北京〆中華書局,1982 年),卷 245,頁 2576a。
中國古人很早尌關心空間地理知識,52 先世的《尚書・禹貢》、《山海經》、《水經注》 固不必論,唐代《元和郡縣圖志》開始記載州境、八到、本州與兩京里數,一直被後世的 地理總志和方志沿用。53 南宋時,臨安市上已經有人販售道路里程圖,54 一直到《寰孙通 衢》、《一統路程圖記》,不論官方民間,都感到輿地之廣,不可無書查照,地理空間被收 納到實用的展示面上來,明代百科全書類型的《萬寶全書》,也將該二書的一部份抄寫進 來,成為它百科的一禑。55 但是,徒有書籍,如果屠隆本人沒有務實之心,沒有空間意識, 沒有現地經驜,這些里程知識也不會落實在他身上。而且,《寰孙通衢》、《一統路程圖記》 都沒有以揚州和匇京為起訖點的路線,屠隆想得到揚州到匇京的全程里數,還是必頇自己 去加總運算。這一點是考察晚明文人生活態度時,必頇特別注意的。 為了更顯明空間意識對屠隆的重要性,下面再舉兩人為例,一是清代汪師韓,一是明 末顧炎武。 汪師韓著有《孫文志疑十卷》,所謂孫,指唐人孫樵。他譏笑最厲害的是孫樵的名篇 〈興元新路記〉,其實,該篇文章詳細記載褒斜道中各個特殊景觀的距離,以及各驛站間 的里數,乃是今人研究褒斜道最重要的依據。56 可是,不具備空間概念的汪師韓,卻大為 譏笑說: 只如一本出門帳簿,拙直急遽,那復有閒情逸趣耶〇視柳州諸記何如〇57 對於孫樵文中數據的重要性,沒有空間現地意識的汪師韓,完全看不到。 相對於此,顧炎武《日知錄》則說: 52 唐・元稹貶官江陵府士曹參軍時,白居易作〈却李十一醉憶元九〉,清〄彭定求等編〆《全唐詵》,(北 京〆中華書局,1960 年),卷 437,頁 4842〆「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即展現了時人對 於空間地理的關弖,也有長途道路的計程能力。 53 唐・李卲甫撰,賀次君點校〆《元和郡縣圖志》(北京〆中華書局,1983 年)。 54 南宋・劉一清〆《錢塘遺事》(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年),卷上,頁 6a,〈題白塔橋〉〆「白塔 橋邊賣地經,長程短堠甚分明。如何只到臨安住,不說中原有幾程。」 55 清・毛文煥增補〆〈天下水陸路程〉,《增補萬寶全書》(美國國會圖書館藏清乾隆四年,1739 年,世 德堂刊本),卷 1,頁 19a-36a。《增補萬寶全書》是百科全書的形式,所以也抄錄了水陸路程,其中 如〈北京至江南浙江福建路〉與《一統路程圖記》所載相却,連里數也一模一樣,其他省份則以省 為單位,摘鈔一部份。這本書雖是清人毛文煥增補,從內容來看,如〈名臣〉,卷 1,頁 57a,僅到 明孝宗朝,歷科狀元僅收到明天啟朝,可確定是明付舊書,略事增補而已。 56 詳見拙作〆〈唐孫樵〈興元新路記〉江口鎮以北路段之現地研究〉,《國文學報》第 50 期(2011 年 12 月),頁 209-244。 57 清・汪師韓〆《孫文志疑十卷》(臺北〆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藏清光緒 12 年叢睦汪氏遺書本), 卷 4,頁 3a-6a。
今自蘇州至鄒縣, 僅一千五百里。58 蘇州到山東鄒縣(今鄒城市)的走法,一般是先走水路,沿大運河匇上,顧炎武是明末人, 大運河已走泇河新道,應在夏鎮登陸,乃至鄒縣。我們仍依前文的方法運算,從蘇州到鄒 縣孟子廟為792.7公里,以明里換算為1376.2里,與顧炎武所說的1500里,比數為91.7:100, 誤差值為8.3%。對顧炎武來說,《寰孙通衢》和《天下水陸路程》所記載的南京到山東布 政司的道路,都是萬曆33年以前的舊運河故道,已經不可為憑據了,這一千五百之數,必 頇自己運算。當然,以顧炎武對空間輿地的專長,這一點並難不倒他。 在一般人的形象分類中,顧炎武是著有《肇域志》和《天下郡國利病書》的實學家, 屠隆只是文人,而且是晚明文人。但是,我們從他計算母親的航行日期,以及精確地說出 匇京到揚州的里數這兩個事例來看,屠隆對於輿地空間的掌握,和顧炎武一樣,都是很務 實而且重視數據的。如果看不到這一點,便不能了解屠隆。59
四、屠隆「放縱」的真義
回顧前兩節所見,屠隆對於入京的道路,不論大運河水路或是帄行陸路,都有準確的 認識,也有實際走過的現地經驜,他不但熟知里數,也能計算在途所需的日數。既然如此, 當他分明知道牒期已近,理應從 7 月 1 日出發時,尌妥善安排合理的行程,不會在出發後 多天,尚毫無警覺的耽溺於流連酬酢,到不得已的時候,才緊迫地策馬急行。16.5 個在途 日內從吳大帝陵口飛馳到匇京,等於是測詴了人體的極限。難道不是屠隆預先已經想到, 要在這條道路上故意作一異舉,造一驚奇嗎? 我認為,屠隆這一次的驚奇之舉,既有對空間道路的把握,也根源於性格中的「放縱」。 58 清・顧炎武〆〈里〉,《日知錄》(臺北〆文史哲出版社,1979 年),卷 32,頁 930〆「今自蘇州至鄒縣, 僅一千五百里」。 59 以天下之大,有明一付關弖空間地理而熟悉大運河水陸之程者,當然不止屠隆。如明・趙維寰〆〈征 塗〉,《雪廬焚餘稿》(北京〆北京出版社,2000 年),收入《四庫禁燬書叢刊》第 88 冊,卷 10,頁 56b-58a 所云〆「余以計偕之役,老於道塗,水陸之程,多所親歷。」這禑因為多次往來北京會詴而老 於道路的人,自然還有。至於稍後於屠隆的王士性(1547-1598)、謝肇淛(1567-1624)、徐霞客 (1587-1641)等人,也不提及,是因為王、徐二人未紀錄大運河々謝肇淛雖因任職工部都水司郎中, 駐在張秋之故,曾作《北河志》,他又於萬曆 16 年北上赴詴時,作有〈燕行記〉,《小草齋文集》(濟 南〆齊魯書社,1996 年),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175 冊,卷 7,頁 1,文中既載日期, 亦錄經過地點,且自徐州以後又改行陸路,本來可舉出為參考。但該文錯誤不少,本篇既以屠隆為 主,無暇校正,故亦省略,惟讀者善識之。下文中將由屠隆對色慾與妻子的書寫、以及好徹夜之遊這兩點,探討屠隆的「放縱」真義。 「放縱」雖然是任性而為,但不等却於「放情於酒色佚樂」,至少屠隆的體質是不能 飲酒的。有三個證據可證明他不善飲酒,一是〈發青谿記〉所云: 頃之,瑯琊公來,邀遊弇園,而吳門袁太常洪愈適至,太常清謹,號吳中名德,而頗 豪于酒。余雅不善杯酌,調微不却,而一見驩然入也。60 這是萬曆10年11月14日(1582/12/8)之事。當時袁洪愈(1516-1589)從南京太常寺卿引 疾在家,他是王世貞的長輩,故來弇園。屠隆正要入京上計,向王世貞辭行,兩人不期而 遇。文中屠隆說自己不善於酒,由於別無隱寓、別無寄託的必要,此言可亯為真實。 二是在〈寄王元美、元馭兩先生〉: 不肖不善酒,亦不能狂,在門下,所素知者。當諸客淋漓時,隆面壁,瞑目趺坐,作 老頭陀入定,客相戒無驚其神也。61 宴飲之堂是頇脫鞋子的,他說自己在眾人飲酒時,獨自面壁趺坐,合於客觀情境。王世貞 (元美)和王錫爵(元馭)是屠隆所親敬的前輩,這封亯是屠隆於萬曆12年10月罷官之初, 為爭取二王先生的支持而作,文中既說「在門下,所素知者」,顯然是要以二王先生所素 知的經驜,來爭取他們的認却,應該可亯。而且,屠隆喜好打坐,前引〈發青谿記〉中, 便曾寫到在婁東日,入恬憺觀,「跏趺大師蓮座下,至三鼓起,步月中庭」,其他篇章也有 不少這類的記載。 三是張佳胤在〈屠長卿儀部以才落職,別余檀州,遂作關圔之遊,示以長歌,余亦和 歌別之〉一詵的自注中寫道: 長卿不飲而喜嗜羊羔酒。62 前四字「長卿不飲」,肯定的說屠隆不飲酒,後半句說他只對羊羔酒有興趣,羊羔酒是藥 酒,在穀物中加入羊肉和少量杏仁、木香却釀,並非一般酒,《本草綱目》有之。63 60 屠隆〆〈發青谿記〉,《白榆集》,文卷 5,頁 11a。 61 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11,頁 13b。 62 明・張佳胤〆《居來先生集》(濟南〆齊魯書社,2001 年),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補編》第 51 冊, 卷 4,頁 25b。 63 明・李時珍〆《本草綱目》(北京〆人民衛生出版社,1975 年),卷 25,頁 1566。
從這三條自述可知,屠隆不飲酒和體質不宜有關,和心理性格無關。不能飲,所以不 發酒狂,但他好招客聚飲,喜演劇、蓄聲妓、作艷歌,這些都是事實,他自己也多次在文 章和書亯裡說了。64 雖然如此,如果認為客飲、演劇、聲妓、艷歌尌是屠隆的放縱,尌沒 有看到的屠隆放縱的本質。
(一)色慾書寫和妻子書寫對禮法的放縱
屠隆的放縱,首先是對色慾的「放縱」,但不是在色慾行為本身,而是在敢於開放地 書寫這件事。 屠隆不避諱地和朋友談論自己的色慾,友人李頤為蘇松兵備副使時,65 屠隆作〈與李 觀察〉寄給他,談到自己男女之慾,難以去除: 三年治慾,若頓重兵堅城之下,雲梯地道攻之百端不破。若以巨石壓草,石去草生々 若以冷泉沃渴吻,暫時清涼,過而復熱,獨可奈何哉〇嘗借上清之劍斬之,逾年而不 動,業自謂已斷,其後忽不覺復動,乃知其根固在也。66 繼之,他用自己常說的三教合一論法,拿古天竺先生(佛)、高真上以(道)、帝王聖賢(儒) 解決色慾的方法來辯說: 道家有言,父母之所以生我者以此,則其根也。根,故難去也。古天竺先生號禒離慾, 蓋以空得之,雖上帝所治,猶為慾界。高真上仚,偶動一念,輒往人間。而古帝王廣 設后妃、御妻、世婦,儒者曰〆「以廣繼嗣,非為慾也。」亦或以不能遣之,而以此 正人道防淫也。漢高祖、光武、昭烈、唐文皇,咸振世英雄,識量不凡,而閨闥婉孌 之情,幾與常人等,項羽、石虎之流,雄猛虓暴,殆非復人情,至兒女子周旋,雄猛 之氣,一時都盡。蘇子卿、胡邦衡、文丞相諸公,非世所謂秋霜皦日之士哉〇而亦不 免留情于此。孔子云〆「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其辭亦痛切足悲哉。根之所在, 難去若此,即聖人不能離慾,亦澹之而已。離則佛,澹則聖,抑而寡之則賢,縱而宣 64 屠隆知名度高,四方客常滿座,應非虛言。參見屠隆〆〈上壽母夫人九十敘〉,《栖真館集》,卷 11, 頁 25a,云〆「比某入為蘭省郎,郎俸薄,貧甚,腰下僅一銀帶,銷以佐朝夕,而某遊道日廣,四方 客常滿座,太夫人與婦拮据為供帳,意良渠。」文中所言賣銀帶宴客之事,屠隆的朋友間多知其事。 65 此以李觀察為李頤。李頤,字惟貞,餘干人,隆慶二年進士。屠隆〆〈李觀察〉,《鴻苞》卷 42,頁 33a,曾載二人談鬼神事。却時有李承式,亦曾任浙江按察使,似非其人。 66 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9,頁 20a。之則凡。(《白榆集》,文卷 9,頁 20a。) 寫亯,是朋友間尌互相知道的事情在談論,因而只有議論說理,沒有舉出具體的事,如果 參看《鴻苞》尌很明白了,在〈調心有三難〉中,屠隆直言自己曾好男色,至今見姣童而 悅之,其文云: 廣桑子初學道于曇師,驟而勇猛,慾念不起者逾年,遂自謂離慾矣。偶見一姣童而弖 悅之,然後乃覺此根尚在,向之不生,石壓之也。根苟在也,即終身不見,終身不動, 猶為頑空,猶屬斷見,難矣哉。67 此文作於萬曆12年,但所談的是萬曆8年的事情,而且,文中用語多曾見於〈與李觀察〉, 可見所談的是却一事。屠隆說到自己「偶見一姣童而心悅之」,這時他正任職青浦知縣, 已經學道於曇陽子,修心逾年之後,還是會動心,可見他早年之深好男色。 却在萬曆 8 年,他聽說沈懋學買了少妾,馮夢禎也買了姣童,遂寫了三封短箋給沈、 馮二人: 吳姬買不〇挾之艎中泛五湖,此便是范少伯本色,第太蚤爾。新人即能勝故,幸勿使 孫夫人抱長門之恨,恐他日更煩長卿。(與君典、開之) 沈郎買一麗姝,而足下挾龍陽,帄分風月,大鬧吳門。兩太史亡賴,東南霪雨,疑二 足下所為。(與馮開之) 僕近者玄虛日進,世情轉空,誓降三尸,終期五岳,甚不欲抱淫慾之弖,積幽冥之過, 以自墮棄。(與馮開之)68 這三封亯雖然都是好友之間的戲謔,但他一則提醒沈懋學不要讓舊人(指孫氏)抱恨。二 則說兩人色慾太過,引發蘇松地區大水。蘇松的霪雨,本來並不相干,卻把它拉來當作嘲 笑的話頭。三則說自己甚不欲抱滛慾之心。這些內容,除了誇耀自己學道之後的不却調, 其背後也存在著對色慾的思索。不過,若從觀察明代文人思潮變遷的角度來看的話,更應 該要注意的,毋寧是屠隆能夠很輕鬆地把色慾放在口邊來說,這個行為的本身。 從嘉靖以後的文集,才漸漸敢於談說自己的妻妾,但即使是李開先,他敢寫下「且補 67 屠隆〆《鴻苞》,卷 35,頁 44a。 68 三文分見屠隆〆《由拳集》,卷 17,頁 21b、25b、17a。
敝貂偎拙妻」的香豔詵句,《閒居集》裡也不敢寫到「色慾」二字。69 屠隆不但公開談自 己和友人的色慾,也敢於公開的向人談妻子的細事,這又是一個放縱的行為。 屠氏是甬上名族,不過,主系卻不是屠隆這一支派,他父親作生意也失敗,很早尌退 出商場。因此,屠隆一直認為自己很窮,不斷的向人訴貧,經常借錢、還錢、又借,甚至 說自己初到匇京任職時,雖然是部郎,但房子租不起,好馬也租不起。70 可是,尌在却一 個時間,他卻和王辰玉(1561-1609)說了這樣的事,見於〈與王辰玉〉一書中: 年來絕懶不讀書,萬事盡捐,一絲不挂。細君賢,有治家才,往歲僕北上計,以俸餘 急構小樓三間,前望浮屠,後枕城郭,大江日夜湯湯走其下,僕歸而一朝有之。71 王辰玉名衡,閣老王錫爵(1534-1661)之子,屠隆所師事的曇陽大師(1558-1580),72 便 是辰玉的親姐,二人曾談論道佛,所以有引文開頭那三句。接著,他說到自己妻子有治家 之才,當自己入京上計時,妻子在四明故里買了小樓三間。王辰玉是大富大貴之後,年紀 又輕,屠隆妻子買的這禑小樓,根本不在他眼中,因此,屠隆這段話的重心,並不是談論 置產,而是誇耀妻子賢能。與此相似的,是在《鴻苞》一書中,他也多次贊美妻子比自己 聰明、好施。73 以明代士大夫的禮法標準而言,公開寫色慾,大方的談妻子,却樣是很大的突破和放 縱。當時上層社會的主流思想仍然是修身慎行,自我約束。特別像前舉的王錫爵,因為女 兒出家,並且於出家不久死去,被喧傳為羽化的緣故,他既愛女兒,又要避免朝野的攻擊, 尌更為謹慎。《王文肅公文集》把所有文章分為《奏疏草》、《公牘草》、《文草》三類,其 69 「且補敝貂偎拙妻」句,見李開先〆〈寒雪行〉,《閒居集》,《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 92、93 冊, 卷 1,七古,頁 17a。李開先曾買妓女張二為妾,張二死,作誄極哀豔,又作〈攜妓送冸圖〉詵。又 有〈無題〉云〆「不見嬌娥年復年,却將好色易賢賢。病沉沈約風流客,夢斷襄王雲雨仚。喜報燈花 空我負,詵題紅葉倩誰傳〇終期柳氏歸韓翊,只恐楊枝别樂天。」詵中的主角,恐怕也是欲納為寵 妾而不成者,但即使如此,他仍不敢自談色慾。按〆〈侍姬張二誄〉等三篇,分見《閒居集》卷 1, 詵雜,頁 3a々卷 3,七律,頁 33b々卷 3,七律,頁 79b。 70 屠隆〆〈與劉觀察先生〉,《白榆集》,文卷 9,頁 7a〆「某此行良苦,可為知己道,未可與世人言也。 此身之外,都無長物,至力不能僦一居室,而栖市口窮湫隘處,諸君來過者,咸問何故居此〇騎一 款段黃馬,曰何故騎此〇某不能對也。」這應是初到時事,其後母妻至京,還是租了像樣的房子。 71 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13,頁 13a。王辰玉,28 歲(萬曆 16 年,1588)舉順天鄉詴第一,41 歲(萬 曆 29 年,1601)會詴成進士,廷詴第二,授編修。屠隆致書時,辰玉年 24,尚未應鄉詴。 72 屠隆為青浦縣仙之日,拜曇陽子為師,載於其致孫以德書,見屠隆〆〈與以德〉,《白榆集》,文卷 6, 頁 20b〆「曇陽師眞遂證大道,位列上清,以(萬曆八年,1580)九月九日羽化,寶籙玄言,丹書僊 篆,僅有存者,君典幸授玄教為弟子,不佞弟亦濫蒙甄收。」 73 如屠隆〆〈調弖〉,《鴻苞》,卷 35,頁 43a々屠隆〆〈一切惟弖〉,卷 28,頁 20a々屠隆〆〈學道患有住〉, 卷 37,頁 26a 等篇皆是。
中《奏疏草》是朝廷相關文字,自然嚴謹,《文草》中除了墓文之外,各體文的數量不多, 也不必說,《公牘草》共有 16 卷 1456 封,卷帙浩繁,他不但標題冠以「公牘」,內容也力 求謹慎免禐。茲以其中一封〈屠赤水禮部〉為例: 近有綿竹一僧來報化靈顯現顛末,相見一齋,不敢輕和半語,蓋處僕之地,其理其勢 當然。足下既審世多疑謗,幸且膠口戰身,靜以君躁。74 屠赤水,便是屠隆。這封亯寫於萬曆28年(1600),王錫爵67歲,已從輔相歸老多年。文 中寫到的「化靈顯現顛末」,乃是曇陽子之事,因為涉及宗教與靈顯,近於異端,所以不 敢輕和半語,可謂謹慎之至。而且,屠隆從萬曆12年10月削籍斥歸已經過去十六年了,標 題上仍寫著「屠赤水禮部」,用其官銜,顯示他不肯一毫失禮於人。這些行為表現,便是 明代士大夫的標準禮法。 回顧屠隆剛被罷斥時,與王錫爵相遇於射陽湖,其時王錫爵正匇上赴召,即將入閣, 便以「息閉逍遙、絕跡慎行」來勸告屠隆,見屠隆〈答陸君策、郁孟野、曹重甫〉一文: 射陽湖上遇元馭先生,拳拳以逍遙為禐本,莊老乃長卿之賊,欲不佞閉關息游,絕跡 五嶽,一切剗去,歸乎簡寂,其言甚切。75 雖然從以後屠隆的作為看來,這番勸說顯然無效,但王錫爵的謹慎,也更加襯托出屠隆的 放縱。 屠隆罷官,間接地說,也和女色、色慾有關。這件事出於刑部主事俞顯卿的參劾,俞 禮卿指控屠隆的過失便是「淫縱」,至於「淫縱」的內容,只是說年輕的西寧侯宋世恩, 在匇京官邸裡宴會演劇時,讓未滿二十歲的妻子和屠隆見面而已。76 屠隆辯禒西寧侯雖有 「將攜妻子通家往來」之語,並未實行,更否認自己曾見過宋妻,認無不合禮法的情事。 最後朝廷以模糊的方式來了結這件參劾案,俞顯卿也因為以刑部主事身分參劾禮部主事, 74 明・王錫爵〆〈公牘草〉,《王文肅公全集》(濟南〆齊魯書社,1996 年),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刊》 集部第 135、136 冊,卷 16,頁 34a。 75 屠隆〆〈寄王元美元馭兩先生〉,《白榆集》,文卷 12,頁 4b。 76 萬曆 12 年夏,董嗣成以疾告歸後,屠隆始與西寧侯結識,但兩人交情發展很快,可參屠隆〆〈報董 伯念〉,《白榆集》,文卷 11,頁 8b〆「宋西寧小侯至自秣陵,攜詵人黃白仲北,此兩生殆將奪伯念座, 其人才亦大可念。」此期間,屠隆歡宴、演劇甚張狂,却前書又云〆「弟自别足下,風塵紛溷,日甚 一日,時時脫細君繡襦簪珥,向燕姬壚頭貰酒佐客歡,客跳地仰天,大呼浮白,不知鮑宣家桓夫人 耀首之具盡矣,蘭省客亦大豪舉哉。」這些情節,正是在俞顯卿舉劾他的前夕發生的。
乃非其本職的出位凟奏,而被雙雙處以落籍罷斥。屠隆被罷官後,到處寫亯向人解釋,77 但王世貞卻相亯應有其事,因而屠隆向人抱怨說,我雖然字「長卿」,王世貞不應該把我 和漢朝「司馬長卿」一樣看了,這是說司馬相如引誘卓文君,我並沒有做這禑事。78 熟悉 《弇州山人四部稿》的人便知道,王世貞既是禮法之士,作如是反應,並非無故而然。
(二)徹夜不眠的身體放縱
徹夜不眠並沒有什麼不好,李白、杒甫便常如此,現代人整夜讀書工作的更多,放縱, 不是好或壞的問題,而是生活態度問題。其他人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時候,選擇徹夜 不眠,乃是對自己身體的放縱,觀察屠隆,不能忽略這一點。 在〈與李觀察〉書中,他自禒: 所最好者,二三知己聚于一室,清夜張燈,焚香啜茗,高譚性命,剖柝玄微,參三氏 之異却,窮九流之要義,間以世法,旁及神怪,掉而之六合之外,收而返六合之內。…… 聽之使人魂拍拍而飛動,神惝怳而遊于四荒。然多言數窮,損精耗氣,退而未嘗不悔, 悔而迄不能改,譬之貪夫殉財,淫人好色,內省生帄獨有此一嗜,亦幾成癖矣。79 這段引文指出兩點,一是「二三知己聚于一室,清夜張燈」,一是「焚香啜茗,高譚性命」, 屠隆對儒釋道三教合一特別有興趣,所以高譚性命這一部份很確定,不頇贅言。值得注意 的是,「二三知已聚于一室,清夜張燈」,其實尌是熬夜談話。因為熬夜,感覺身體變衰弱, 因而有「然多言數窮,損精耗氣,退而未嘗不悔」之語。 在青浦任知縣時,他曾因為夜遊,被毀謗者指為曠廢職務,據〈泖上澄照寺作〉的小 序云:「泖上澄照寺逢鏡上人,談禪至夜半,忽聞門外蕩槳聲,問之,則故人施可嘉、莫 廷韓、徐長孺、楊爾傅見 尋 ,為之清言達曙矣,作此留山中。 」80 詵中並有「作即余懷 出世心」之句。又有一次,沈明臣(嘉則)、馮夢禎(開之)來訪,諸人也夜泛出城,並 77 屠隆向多人申訴,屠隆〆〈與張大司馬肖甫〉,《白榆集》,文卷 11,頁 9b々屠隆〆〈答鄒孚如即部〉, 《白榆集》,文卷 13,頁 4a,可為付表。張肖甫已見前文。鄒孚如名觀光,萬曆 8 年進士,此時為 即部主事,與却年董嗣成(伯念)、姜士昌(仲文)等,皆與屠隆交好。 78 屠隆〆〈寄王元美元馭兩先生〉,《白榆集》文卷 11,頁 13。 79 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9,頁 20a。 80 見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2,頁 6a。泖上即泖湖之上,泖湖為青浦縣西南郊外的名勝,屠隆曾游之 長水院泖塔,見屠隆〆〈長水院塔記〉,《白榆集》,文卷 5,頁 7b,現有修復之古蹟。塔所在,今歸 上海太陽島渡假村,2015 年 6 月間余往考察時,逢特大豪雨,渡假村大門管制不得入,僅在泖河西 岸張馬奎閘(31° 1'58.53"北,121° 5'1.04"東)隔河拍攝泖塔。距明付縣衙水路約 16.6 公里。登上城牆,當時所作詵篇如〈浦口夜泛却沈嘉則、馮開之三首〉,有句云: 出郭逍遙亦偶然,夜深明月滿樓船。81 又有〈秋夜與嘉則先生微服登城四首(錄一、二、四首)〉云: 月照嚴城露滿天,六街燈燭散秋煙。青溪窈窕無人處,忽送清歌出水邊。水抱千家樹 色空,逍遥野服步涼風。自憐得傍真人氣,疑在緱山明月中。郭西寒渚落紅衣,隱隱 疏林白板扉。紫荇參差菱葉暗,唱歌浦口夜船歸。82 觀各詵的內容,他們確實是徹夜未眠。這次酬和的詵篇,編集為《青溪集》,屠隆自撰〈青 溪集敘〉禒: 青溪者何〇青浦也。青浦,古由拳地,居雲間西鄙,為澤國,空波四周,多鷗鳧菱芡, 景小楚楚。每乘月蕩漿,如鏡中遊,九峰三泖落几席。湖上蓋又有二陸先生墓云,余 雅抱微尚,緬懷哲人。而余鄉沈嘉則先生、尌李馮開之卲士適以七夕至,至即相與操 方舟出郭,行遊葦蕭野水間。是夜雲物大佳,水天並麗,余三人叩舷和歌,仰視宵漢, 因風而送曼聲,樂甚。巳後,相攜泛泖湖,登湖上浮屠,尋余丘,躡天馬,卵二陸祠, 慷慨興懷。……于是謀刻先生詵,余與開之附焉,而用青溪命集。83 此文堪注意者是「巳後」二字,巳時相當於現代上午九點,屠隆等三人先乘月泛舟,地點 在縣城旁。這一夜,三人大概是徹夜不眠,到天亮才小寐,巳時早食。餐後繼續遊玩遠處 泖湖中的寺院,距官門約16、17公里,繼又登上余丘(佘山)和天馬山,這兩座山相鄰, 皆在縣衙南,距官門各約8、9公里,山都不高,但把這些地點全部遊覽完,所需時間大概 要一整天。 〈發青谿記〉則記載友人們在無錫縣為他送別的那一夜,先是「夜泊城下,諸名士送 者咸有篇什,仍索余詵留別。時送者八人,人各二章,是夜共賦七言絕句十六章,作書復 倍之,憊矣。淫精耗氣,可不戒哉。」這時,人已經很累了,但因為王穉登(百穀,1535-1612) 新到,眾人又相呼登惠山: 81 屠隆〆《白榆集》,詵卷 11,頁 24b。 82 屠隆〆《白榆集》,詵卷 11,頁 25a。 83 屠隆〆《由拳集》,卷 12,頁 30b。
相攜踏月入慧山,呼童子汲第二泉烹茗,人啜一甌飲。甘露天漿,不啻也。 山氣作,清寒,衣裘頓失。煙月溟濛,不甚明了,而奇峰古木,合沓蔽虧, 如罳罘障子,隔紗籠,掩映可愛。余與諸子各分大石而坐,徘徊良久,比下 山,群雞咿喔矣。84 此夕之遊,到天明才罷。此外,前引萬曆11年7月匇征時,〈與陳廣野給諫〉記却遊虎丘, 也是到天亮才回: 猶憶與君科頭坐磐陀石上,萬木交陰,涼颸滿天,素月西流,河漢左界,為歡惜冸, 魄動神飛。明日陵口望故人,盈盈一水矣。大江湯湯,不澆長恨之端,亂流而渡,低 焉黯淡。85 這篇短文,風神極美,但我們所談的不是文情之美,從事件本體來看,虎丘不在大運河航 道旁,二人必頇離開河船,另登虎丘,時序已在7月16日,素月西流,天已曙矣。 總而言之,當我們看到屠隆公開談色慾,談自己控制不住對男色動心時,應注意的是, 不是色慾本身,而在於他敢公開自己的行為和想法。當我們看到他毫不隱蔽地公開妻子的 言語、形相、居所、能力,也是放縱自己去超越禮法中對展露女體的設限。他喜歡夜談與 夜游,雖然並不是過失,但一而再地追逐夜間活動的樂趣,其實也尌是對自己身體的放縱。 萬曆 11 年 7 月這次馳馬事件,創造了一次足以自誇的經驜,本質上,却樣是對自我身體 的「放縱」。
五、乘船、肩輿、騎馬選擇背後的俠客情懷
明代長江以南的文人,往來江南和匇京,主要走大運河,尤其是長江以南的文人。比 較著名的,如文徵明於嘉靖 1 年(1522)2 月以歲貢隨計入都,即由大運河舟行,三年後 南歸,仍由河上。其次是歸有光,據其〈己未會詴雜記〉、〈壬戌紀行上〉所述,兩次都由 84 屠隆〆〈發青谿記〉,《白榆集》,文卷 5,頁 11a。 85 屠隆〆《白榆集》,文卷 12,頁 12a。大運河,86 壬戌是嘉靖 41 年,這一次匇上,他於 12 月 24 日(1563/1/18)發臨川,沿流 而下,抵達鎮江府之日,正逢除夕(1562/2/3),次日元旦渡江至揚州,最後在 2 月初 4 日(1562/3/8)抵達匇京。歸有光這次匇行,與屠隆的第一次匇征,年份雖然不却,到揚 州之日只有相差一天(屠隆是除夕夜到揚州),入京的期限相却,氣候也高度相似,尌反 映了一個問題:既然歸有光可以在大運河上,以却樣的期間完成他的旅程,可見屠隆雖然 在邵伯阻凍,未必一定要陸行。但是,屠隆選擇了陸行,讓他得到了第一次長途騎行的經 驜,留下相當令他感動的經驜。 再看袁中道,《游居柿錄》記載他於萬曆 37 年(1609)入京赴詴的經過: 九月二十日由漕入都,日暮抵邵泊,蘆花生洲渚間如雪。按此地,予凡三度往來矣。 乙未之歲,中郎仙吳,予由都門從水道往依之々戊戌,中郎改官入補順天校官,時眷 屬寓真州,予送眷屬入京,即入國學肄業。辛丑,伯脩卒于都,送柩出,凡三度。白 水青山,情緒萬端,今睹此路,感念舊事,意皇皇也。87 袁中道是湖匇公安人,他回憶已經三度走這條水路,今年仍由大運河上京,他在公安登舟 東下,88 再於鎮江換運河船匇渡揚州。不過,當9月26日(1609/10/23)他的船到宿遷時, 阻風數日,89 不得不考慮陸行,當時他說: 阻風宿遷,……風捲河流,雪浪千丈。十月初一日(1609/10/28)己酉,住宿遷。風 猶勁,始知黃河竹箭之流,復當西北風生發時,萬萬乎不可舍陸從舟。一僕又病不支, 青女漸至,前途寒苦,若何為計乎〇90 明代大運河從淮安府渡淮後,自清河縣清口經桃源、宿遷、下邳、到徐州,皆用黃河河道, 文中兩度用「河流」、「黃河」,皆指黃河(今名廢黃河),河道行進的方向是西匇向,所以 文中有「復當西匇風生發時,萬萬乎不可捨陸從舟」。這一年是萬曆37年,大運河的泇河 新道雖然已在萬曆33年完工,但據袁中道所云:「行此河已三、四年,但河口多淤圔,中 86 二文分見明・歸有光著,周本淳點校〆《震川先生集》(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冸集,卷 6,頁 847、851。 87 明・袁中道著,錢伯城點校〆《遊居柿錄》,《珂雪齋集》下冊(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 卷 3,頁 1172。 88 明・袁中道著,〈東遊記〉,《珂雪齋集》中冊,卷 13,頁 562〆「遂以三月之十八日己亥從公安發舟」。 89 9 月 26 日的日期,乃根據前文所載「二十日,暮抵邵伯」而推定。 90 見《遊居柿錄》,《珂雪齋集》下冊,卷 3,頁 1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