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 成果報告
抒情美文的修辭藝術─以徐志摩、何其芳、張秀亞作品為例
計畫類別: 個別型計畫 計畫編號: NSC92-2411-H-110-018- 執行期間: 92 年 08 月 01 日至 93 年 07 月 31 日 執行單位: 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所) 計畫主持人: 王小琳 報告類型: 精簡報告 處理方式: 本計畫可公開查詢中 華 民 國 93 年 12 月 31 日
成果報告
摘要
抒情美文是散文類型中常見的一種,它並無嚴謹的定義,大抵指的是以抒發主觀之 情為主而富於形式美的散文作品。抒情美文常是創作者初期的寫作類型,也往往是讀者 的文學啟蒙讀物。然而也常被評以格局狹小,夢幻虛空,辭溢乎情。本研究計畫旨在探 討這類散文的修辭藝術,試圖歸納若干文類特徵。為免範圍太大,以抒情美文的三位代 表性作家作品為例。 本研究從三個方面進行分析:就抒情內涵而言,抒情美文是表現作者主觀而獨特的 感受,其中對大自然的描寫或歌詠是常見的主題。抒情美文中的自然是作者主觀的心靈 投射,非客觀的觀察與書寫。 就意象運用而言,抒情美文喜用自然界事物為意象,或明喻、或暗喻,意象系統或 明麗多采、或陰暗淒涼、或恬靜柔美,不同作家有各自的一致性。 就語言方式而言,抒情美文不像説理文或知性小品,須要反覆辯論推進,文意或文 情往往一往直前,不斷綿延,增強。句式上,排比、感嘆、反問都可以增加感情的強度,、 使用第二人稱,可以親近讀者,句子的長或短,也可形成韻律,和獨特的說話的方式, 抒情美文的不足處,一在作者,若思維能力與深度不足,則作品流於淺薄。一在作 品內容與現實生活的距離,雖能提供作者與讀者心靈的暫歇,但往往無法應對人生的真 實經驗。關鍵詞
:現代散文、修辭藝術、徐志摩、何其芳、張秀亞
報告內容
散文一體,在各種文學類型中,文類界限最不明顯;而散文的種類繽紛多樣,也難 以作切當而全面的區分。歷來學者作過許多散文分類的嘗試,但很難盡於理想1。一般 習見的籠統畫分,是把散文分為抒情、記事、論理三類。然而在實際作品中,情、事、 理三者往往互相參滲,不可分割。 在此情況下,何謂抒情美文,就有難以定義的問題。它大抵指的是以抒情為主而富 於形式美的散文作品。換言之,是抒情文中特別重視辭采聲韻美的一類。抒情美文是散 文書寫中常見之一種,有其長久不衰的生命。它往往是創作者初期作品類型,也是許多 讀者的文學入門讀物。但在作家成長、讀者閱讀經驗豐富後,就常被冷落。且往往被冠 上格局狹小,夢幻虛空、辭溢乎情之名。 這種關涉作品特質,以及讀者、作者的矛盾而有趣現象,是本研究計畫的動機。希 望藉由探討此類散文的修辭藝術,看出其藝術特徵與較明顯的文類成規。 抒情美文既是很多作家都曾寫作的文學類型,作品繁多,蒐羅難盡,因此本研究的 取材對象,以被稱為抒情美文的代表性作家的作品為限,徐志摩(1896-1931)、何其 芳(1912-1977)、張秀亞(1919-2001)分別代表五四時期、三十年代、五十年代三個 散文作家。主要討論的作品,以徐志摩著名的抒情名篇,如〈翡冷翠山居閒話〉、〈我 所知道的康橋〉、〈北戴河海濱的幻想〉、〈自剖〉、〈想飛〉等;何其芳早期作品〈雨 前〉、〈黃昏〉、〈遲暮的花〉、〈夢中道路〉、〈墓〉等;張秀亞則以創作盛期(1949-1969) 的作品集如《牧羊女》、《湖上》、《北窗下》等為主2。 從作家的背景來看,三位作家都受西洋文學薰陶,甚於中國文學的影響。三人也同 時是詩人,或早期曾寫詩。這使他們的作品有同質之處。如散文中有大量詩質滲入,以 及素材、意象與典故的使用多西方事物。但三人差異也相當明顯,徐志摩的浪漫主義、 何其芳的象徵主義、張秀亞的宗教意識,分別造成他們作品不同的內涵和風格。以下擬 從抒情的內涵、使用的意象、語言的方式等三個方向來討論: 抒情美文首先是「情」的表達,情的抒洩,非理的論析,因此作家主觀而敏銳的感 受,有其獨特性。讀徐志摩,對大自然的熱烈的贊頌、對自我懇切的剖析,讓讀者感到 和敘述者(作者)的親近。何其芳嘆老、傷逝、卻又對死亡有種種眷戀異想3。張秀亞對青 1 參見鄭明娳:《現代散文類型論》,台北,大安出版社,民 76。 2 參見王小琳:〈張秀亞散文論〉,第五屆兩岸中山大學學術研討會,高雄,2003 年 11 月。 3 黎活仁:〈象徵主義對傳統中國時間觀的影響─何其芳早期作品的「嘆老」表現〉,《現代中國文學的春的追憶、對自然的歌頌,再三唱詠,絮絮不休4。 對自然的描寫詠歌,在抒情美文中是很常見的主題。畢竟「情」除了人間之情、自 我探索省思、就是對所處在的自然的抒懷了。抒情美文的自然書寫未經理性觀察和知識 辨析,而是以主觀之情投射。大自然非只是客體,而是作者內心的映照。以徐和張的作 品為例,徐志摩所歌詠的自然,與世俗相對,是自由、美善、生命的象徵。張秀亞的自 然更予人生命的啟示,道德的教化。自然,是心靈純美的故鄉。 〈我所知道的康橋〉: 人是自然的產兒,就比枝頭的花與鳥是自然的產兒,但我們不幸是文明人,入世深 似一天,離自然遠似一天,離開了泥土的花草,離開了水的魚,能快活嗎?能生存 嗎?……為醫治我們當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遺忘自然」一張輕淡的藥方, 我們的病象就有緩和的希望…… 《三色菫•一株心靈的植物(代序)》: 它向我所展示的,是宇宙間的創作精神,蓬勃生機,以及那無限的美。大自然,這 我們生命的舞臺前瑰麗神奇的佈景,啟示給我們的是可讚美的智慧與愛力。 《湖上•回到自然》說: 巍峨的群山,茫茫的原野,會擴大你的胸襟;繽紛的花朵,絢爛的長虹,會美化你 的心靈;輝煌的陽光,皎潔的月色,會照亮你生活的遠景!願一些人自華廈,自茅 舍走了出來,奔向綠色的原野,掙脫了悲喜的桎梏,打開了名利的韁鎖,回到大自 然的懷抱。倩微風,月華,拂洗去心上的塵埃,個個恢復了真我的面目,然後,把 大地的芳香,帶回各人的家中,將大自然的祝福,分散給一切愛你的,你所愛的人。 至於何其芳的〈雨前〉,以細膩景物描寫,刻畫雨前大自然的壓抑、不安,完全影 射內心焦慮與渴望。 作者的情感的傳達,要藉由意象具體化。抒情美文喜用大自然事物為意象。徐志摩 常用形容詞加名詞的構句,意象連翩,不斷翻出,明麗多采,令人目不暇給。和徐志摩 不同,何其芳的自然意象有死亡的象徵,他常寫的是秋、黃昏、夜、荒野。徐的自然意 象代表生命,何的自然意象則象徵死亡。 如何其芳〈黃昏〉: 馬啼聲,孤獨又憂郁地自遠至近,灑落在沉默的街上如白色的花朵。我立住,一乘 古舊的黑色馬車,空無乘人,紆徐地從我身側走過,疑惑是載著黃昏,沿途散下牠 陰暗的影子,遂又自近至遠地消失了。 街上愈荒涼。暮色下垂而合閉…… 〈遲暮的花〉: 秋天帶著落葉的聲音來了。……於是薄暮…這是一個沒有月色的初夜,沒有遊人, 4 同註 2。
衰草裡也沒有蟋蟀的長吟。 張秀亞的意象柔和甜美恬靜。細讀張氏散文不難發現,「湖」、「水」、「月」、 「花」、「木」、「雨」、「雲」等,是張氏散文中最偏愛使用的意象語,它們都 是靜態的、柔和的。這樣的意象系統構築了一個柔美的、靜謐的作品世界。 至於意象使用的方式,徐、張喜用明喻、何常用暗喻。前者意淺,後者則隱晦。 抒情美文如何向對象抒情,涉及其話語的方式。徐志摩喜用排比句、感嘆、反問句。 重重加強,遂成為澎湃的熱情。又常使用第二人稱「你」,如〈翡冷翠山居閒話〉、〈我 所知道的康橋〉。使用第二人稱,具備兩層意義:一方面將自己─「我」─客觀化,一 方面則召喚讀者、親近讀者。何其芳喜用長句,韻律婉轉曲折,似獨語。如 我曾有一些帶傷感之黃色的歡樂,如同三月的夜晚的微風飄進我夢裡。又飄去了。 我醒來,看見第一顆亮著純潔的愛情的朝露無聲地墜地…… 張秀亞似悠悠絮語,長短句、排比句交錯,韻律細膩優美。 若和說理文和知性小品比較,說理的進行須有進有退、正反辯證,而抒情文則是一 往直前,將情不斷綿延、擴展、加強。 總括來看,抒情,原是文學創作最初始的動機,賦予美的形式,也是文學語言的自 然要求,抒情美文因此易寫,也易被讀者感受。然而文學作品除情感外也有作者的理性 思維。抒情美文的淺露處也在此,特別容易顯露作者思想的淺深。在這方面,張秀亞的 缺點較明顯,情的簡易與表達的太直接。而何其芳較見思考的深度。 另一方面,抒情美文的內涵、意象和語言方式,與現實拉開距離,取得空靈浪漫之 美,固然建立一個不染俗塵的世界,令人暫居而忘憂。但作者、讀者必然感到不足。在 這方面,何其芳的轉變最大,中期開始作品完全顛覆了抒情格調。張秀亞不免落入陳言 重蹈的窼臼中,晚期有所改變,但不成功。徐志摩早逝,未能展現一個作者完整的生命 與創作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