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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繁花盛開」:一個具有家暴經驗的諮商新手的生命與諮商實踐之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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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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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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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吳大學心理系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萬心蕊、王行博士

「原來,繁花盛開」:一個具有家暴經驗 的諮商新手的生命與諮商實踐之歷程

All of flowers are flourishing:

Life-experiencing And Counseling in Practice Process of a Novice Counselor

in Counseling with Domestic violence

研究生:呂恩欣撰

中華民國一百零四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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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摘要

「家庭暴力」往往在人們心上留下一道或深或淺的傷痕,一輩子需要與這道 傷痕共在。然而,我們是否有能力選擇讓它平撫或是避而不見呢?

本文藉由具有家庭暴力的諮商新手所書寫的論文,來呈現其帶有家庭暴力印 記的助人者,如何能從痛中走出,進而在諮商實踐中實踐之歷程。同時,也透過 諮商實習的反思,相互輝映出受諮商專業教育中的個人病態化視框的批判。究竟 誰是專業?究竟人是個問題,還是只是暫時卡住,並不是沒有力量的存在呢?最 後,結合自身家暴經驗的生命,進而思考在諮商專業訓練中的系統問題,發展出 自身的家暴理論與看見。

關鍵字:家庭暴力、諮商新手、專業、行動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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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摘要

“Domestic violence” always left a deep wound in our heart, we need to be with that during a whole lifetime. However, do we really have the ability to choose or avoid seeing it?

This research presents that a counselor who with domestic violence writes that how to get out from the wound by a novice counselor in counseling practice process.

At the same time, by the reflecting through the consultative practice, embraced the criticism by the consultative professional education of the sick of view on person.

Who is a professional? What people is a problem, or just temporarily stuck with power?

Keywords: Domestic violence, novice counselor, professional, action resear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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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中文摘要...1

英文摘要...2

第一章 為什麼而寫 ...6

第一節 凝視,自己 ...6

第二節 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裡 ...8

第二章 我的印記:家庭暴力的敘說與行動 ...11

第一節 在我身上的,信仰與愛? ...11

第二節 一盞明燈 ...14

第三節 你好奇怪 ...16

第四節 起心動念 ...19

第五節 走還是不走? ...22

第六節 其實,我們都需要勇氣 ...25

第三章 壓迫中的學習與抵制:我的諮商學習生活 ...28

第一節 走了嗎 ...28

第二節 折翼的老鷹 ...31

第三節 不能說的秘密 ...35

第四節 為自己出征 ...40

第四章:決定,返家:母女關係的碰撞與抵制 ...48

第一節 媽媽女兒,女兒媽媽 ...48

第二節 時間煮雨 ...54

第三節 嘿,我們好嗎? ...57

第五章 誰是專業:諮商實踐的批判與落實 ...62

第一節 實習面試的失落 ...62

第二節 變形門 ...65

第三節 體制?! ...68

第四節 回到開南,回到教育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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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沉澱再出發:諮商實踐後的反思 ...78

第一節 返身實踐 ...78

第二節 我是案主 ...81

第三節 人人稱羨的女孩:路路 ...83

第四節 被所有人拒絕的小子:李哥 ...86

第七章 啟程,尋根:家庭暴力的回看與建構 ...89

第一節 我的媽媽-遭受暴力的女人 ...89

第二節 我的爸爸-暴力中的施暴者 ...91

第四節 再見,我的爸爸 ...98

第五節 進不去的,我 ...100

第六節 把故事還給自己 ...103

第七節 走了一光年,家庭暴力 ...105

第八節 當我們一起走過:家庭暴力理論?! ...107

第九節 通報?! ...110

第八章 與文獻對話 ...116

第一節 我身上的印記:「家庭暴力」 ...116

第二節 重要因素:「基督教的婚姻價值觀」 ...121

第三節 「獨善其身」?「兼善天下」?:諮商專業教育的養成 ...123

第四節 「那裡才是我的家」:諮商心理師在台灣社會中的位置 ...126

第五節 另一條出路,另一種選擇 ...130

第九章 典範轉移 ...132

第一節 那裡是我容身之處 ...132

第二節 不安靜的靈魂 ...134

第十章 原來,繁花盛開 ...136

第一節 那些,刻在我心上的諮商實踐知識 ...136

第二節 不依賴「診斷」,我們還擁有什麼? ...138

第三節 把故事還給,這個遭受暴力的家庭。 ...142

第四節 一生懸命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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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實踐與諮商實踐之行動歷程圖示 ...147

參考文獻...148

附錄一...150

附錄二...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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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為什麼而寫

第一節 凝視,自己

我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其實我也說不太清楚。每當自己以為看清楚自己時,

往往卻又發現到未曾看過的自己。我覺得我一直在蛻變,一直不斷地變得真實。

而在這變化多端的生命中,我開始凝視自己,發現唯一不變地就是我的特質:我 對「公平正義」的重視與對世界源源不斷的「好奇心」。我想,這也是讓我成為 行動者的本質吧!

從小,我是一個很喜歡聽故事的人,也喜歡看故事。故事讓我覺得很有趣,

更讓我從故事中對每個主角產生好奇心。我總是好奇每個人的生命,好奇每個人 是如何變成他自己現在的。這樣的好奇心在我身上就像是印記般,塑造我這個 人。小時候的我對任何事物都很好奇,所以就闖了大大小小的禍。我總是喜歡問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是這個方式?為什麼他長成這樣?小至湯匙為什 麼只能喝湯,大至人為什麼是這樣的問題,媽媽都被我煩到不行。而我在學校也 是,我會常常問老師說,為什麼只能這樣寫作業,不能用別的方式嗎?為什麼女 生一定要穿裙子?我常常對於規範抱持著疑問,學校老師都覺得我是頭痛的學 生。小學的時候是調皮小鬼,常常把人家弄傷。後來,媽媽說我們是牧師的孩子 要做好榜樣,我才變得乖順。

到了我開始有自我意識時,我常常面對問題時,都會想是不是只有一種方法 面對,是不是只能照著規範走?我想,也許這就是我的好奇心讓我能不乖乖按照 規範走,發展出另外一條路吧。我不喜歡無聊的規條,我喜歡想別的鬼點子去達 成。老師常常給我的評語是鬼靈精怪,不按照典範走。但這樣的我,長得跟別人 不一樣,就會引來很多的批評。不了解我的老師或長輩們,就會用負面的方式解 讀我的特殊行為。還好,我偏偏不以為意,我覺得這樣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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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很調皮,但對於欺負弱小的事情,我可是會第一個跳出來的。小時候 我對於被別人欺負的人,都會去保護他們。對於那種不公正不公義的事情,我也 是會大聲疾呼。我記得,爸爸媽媽都說我長大可以去當律師,因為我實在是太愛 打抱不平了。我會為了被欺負的女生跟男生在教室裡打架,會為了有人沒分配到 點心把我的那份給他。也許就是因為小時候我的個性,所以到現在我才會對很多 不公平公義的事情有些反抗。

我很講究關係上和權力上的平等,在我的生命中,有很多機會讓我成為上位 者。我總會提醒著自己,千萬不要因為是上位者就讓彼此的關係不平等,不要讓 權力成為限制,成為壓迫。就像我一直的人性觀,每個人都有力量長成他自己的 樣貌,而且不應該受到壓迫,也不應該不平等。

凝視,這樣的自己。然後,用源源不斷的好奇心再重新看著我所處的世界。

那些不一樣,並不是你不夠好,而是分類底下的排他性。我想,這也許是我行動 研究的起始點,也是我畢生在乎的事情。我渴望每個人在這個社會中能盡可能公 平地對待彼此,也想印證那些受苦或底層的人們並不是無力,而是力量暫時不見 了,每個人都有能力與力氣,不能被任意框架與分類,每個人都是特殊的。

於是,我想從我自己的生命開始,從我自己的研究開始。如果可以,我也邀 請你能透過我的文字凝視自己。也許不簡單,但我想可以試試看,說不定這個世 界會變得更好,更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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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裡

我從小衣食無虞,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即便有些限制與困境,我都能用我的 經驗與意志克服過來。二十歲前的我,家庭裡有家暴,是無比嚴重到會見血的狀 態;更糟糕的是我爸是牧師,所以我從小就不能告訴任何人我身上和媽媽的傷,

是講台上那個被人群尊敬的牧師所打的。從那個時候,我就明白,事情沒有必需 也沒有定律。對我來說,二十歲以前確實是比地獄還痛苦。我很少安穩的睡一頓 覺,甚至到現在仍然淺眠,只要有人比我早起,我一定無法睡去。我知道那是警 覺,一種擔心事情會發生的懼怕,一種海嘯要來臨前的無助。在這段日子裡,我 試著找過長輩幫助,但又不想讓母親那裡的長輩擔心,所以大多不說。我其實找 過父親的媽媽,她那時候只跟我講:「那是你們家的事,你們要自己解決。」;我 問媽媽,媽媽也說因為信仰,我們不能離婚。從此以後,我就知道我必須靠自己,

只有自己才能解決自己的問題!在長成的過程中,我非常獨立,也很明白自己要 的是什麼。更重要的,我其實不太在乎別人的眼光,我只在乎我有沒有「做自己」!

想當然爾,我在人生這條路上只會跌跌撞撞,並不會順遂。

我很喜歡看書,媽媽說別的小孩去圖書館都沒辦法坐住,但我卻可以安靜地 坐一整個下午。我看的書會隨著我年紀的變化而改變,唯一不變的是我喜歡看故 事。因為故事可以讓我體會每個人的人生,看清楚這個人的所有面貌。一開始我 看的是偉人傳記,我喜歡看別人怎麼突破困境,然後成功。我更喜歡把他們成功 的特質抄在本子上,也許我也能解決我的問題。後來看的是一些國外小說,國外 小說對於人描寫得很清楚,且他們對於情感的刻畫也比中文細膩。我喜歡藉由看 書,把自己變成書中的主角,跟著他在他的故事中過生活。現在長大點後發現,

原來這是我逃避困苦的方法。因為看了很多小說,接觸了很多不同的文化。從我 有意識開始,我好像就知道我跟別人不一樣。記得國高中寫作文時,我總是全校 的冠軍,老師給的評語都是跳脫傳統,改變文體。當大家都覺得這個題目要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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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文來寫時,我就會用抒情或敘說文來寫。我很自豪,因為我跟大家不一樣,所 以我很獨特,而我也用這樣的生活態度過著自己的生活。

我其實是個很幸運的人,因為我用我自己的方式生活,而剛好我現在還算順 遂。雖然有些困境,但我也遇到很多貴人,最終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我常 說,進入研究所前的我,是些許傲氣的。我成為了那種批判社會的文青,並且為 這樣的自己感到驕傲。當全世界都想跟別人不一樣時,我卻搶先一步做到的優越。

我喜歡獨立思考的自己,喜歡跟別人說不同話的自己。但在進入研究所後,我開 始反思這一切,開始不斷地詢問自己:「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裡?這一切真的 是我想要的嗎?」

不知何時,我開始陷入低潮,也許是與老師 Meeting 完,也許是在寫的過程 中,我的懼怕日趨益顯。我擔心我的文本不夠有共感,我擔心我會不會是為賦新 辭強說愁?我開始回頭看我過往的行動,邊產出邊心虛。我覺察到自己其實是帶 有目的性的做這些事,而我無法接納這樣的自己。我知道我擔心,因為我跟大家 一樣了,我有目的的在做一些事情!但另一個聲音又告訴我,如果沒有目的,那 怎麼會有行動?!而在這樣的書寫反思後,我更看到我自己渴望社會的認同。而 這些那些,都是我最不喜歡的,因為我怕跟別人一樣!我開始知道,我的自己是 建立在跟別人不一樣上面,我用這樣的方式找到自己,只是我很幸運,用我的經 驗跟社會對抗換得一些我想要的東西,因為我從未失敗過,我就認為這樣是會成 功的。我不斷地陷入瘋狂的矛盾中,不斷地與那個不喜歡的自己對話。而這樣的 對話中,我很慌張。因為我對自己不斷地解構再解構,我不知道我要坐在那個位 置?而我又究竟是誰?我的根又在那裡?

在這段過程中我發現的是:「不認命」。在我進來研究所時,我確確實實感受 到自己的在不得已認命我在學習中遭遇的一切。我其實是一個不喜歡認命的人,

我總覺得事情不只這樣。我沒有要百分百達成,可是總有方法可以到百分之二十 吧,不需要因為這樣而全盤放棄。所以我很努力,很用力地想達到我要的。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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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的過程中,大人們常常告訴我算了,不要麻煩了,但我總是很倔,硬要自己 去試試看。隨著年紀的增長,我開始覺得必須長大了。透過諮商的實習,讓我明 白很多事情是所謂的現實,不是你可以改變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我深刻的感 受我的牢籠,我也確實知道我逃離不了這個綑綁。其實,我徹底知道不論誰都沒 辦法不活在牢籠裡,這個牢籠就是社會。但我希望在牢籠裡,我還可以做些什麼?

而不是只是認命?我覺得不只這樣!

慢慢地梳理情緒與思想,我好像有點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存在。對我來說,能 在不同體制下仍然有意識,但我渴望的不是只有意識,而是能為自己發聲。在這 樣的搖盪底下,我為此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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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的印記:家庭暴力的敘說與行動

第一節 在我身上的,信仰與愛?

我常常說自己是沒辦法選擇信仰的,因為我一出生就注定只能信基督教。我 還沒真正懂得基督教是什麼的時候,我就已經坐上一個位置,一個大家認為備受 祝福的位置-「牧師的小孩」。

在教會裡長大的我,從我有意識後,信徒最常告訴我我是多麼受祝福,才會 成為牧師的女兒;我是多麼幸運,才會被揀選為牧師的小孩。當然,當牧師的小 孩是真的很不錯,你會瞬間多了很多阿姨伯伯愛你;你也有種天生的優越感,你 可以最先當事奉者,不用被篩選;你不用主動去交朋友,因為信徒的小孩會先來 跟你做朋友;你一定會彈鋼琴還有會音樂,更棒的是你不用付學校學費,教會會 幫你負責。其實還有很多好處講不完,而這些就是因為你是牧師的小孩,你天生 就不同,所以你就會擁有這樣的祝福。但在承受這些祝福後,其實我們要付的代 價很多。當大家都認識你時,就會有很多的眼光放在你身上。你會同時接受到愛,

但也會承受批評。小至大家會注意到你的穿著得不得體,大至你的生命會拿來做 比較。我呢,就是在這樣的生活底下生存。

我與弟弟差四歲,我們有意識以來,爸爸媽媽其實很少陪伴我們。大部分的 時間就是拿去探訪,奉獻給信徒。印象中有一次,我大約五六歲的時候,弟弟在 房間裡哭了,我就將他抱出房間,然後我一邊看電視一邊哄他,等到十點多十一 點爸媽才回家。小時候,我很早就成熟。因為沒有人可以完全陪在我身邊,很多 事我必須自己來。牧師其實沒有什麼家庭生活,我們更是沒有假日。在我記憶中,

我長大到現在,除了例行的回阿嬤家,好像很少有一天是屬於我們全家的日子。

我與弟弟的所有事情都會拿來被檢視,這是我們的宿命。我們也會背著那種 對於信仰要很了解的責任。在參加團契或主日學時,大家也會注意我們的信仰知 識。這種很刻板的印象,就像生活中會發生的。因為你是誰誰誰的小孩,因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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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做什麼職業,大家對你就會有某種錯誤的投射。牧師的小孩,其實是很特別 的一群。他們離信仰最近,卻也離信仰最遠。

我在教會的生活,滿常做自己的。我不是傳統的小孩,所以我在彈琴的時候 不喜歡穿裙子,也不喜歡留長長的頭髮。在聚會結束的愛餐後,我也不喜歡那種 很假的社交。想當然爾,我身上也會有很多異樣眼光。信仰從那時候變成我的束 縛,讓我沒辦法做我自己的限制。

牧師的小孩,不是大好就是大壞。好的是,他們會持續在信仰裡發光,並且 成為別人的祝福。大壞的是,有一部分的孩子就離開了信仰。而我,還在這大好 大壞中游移。

基督教的信仰強調愛,耶穌因為愛我們所以被釘上十字架,要讓我們的罪得 到赦免。我對愛這件事,根本模糊。也許,是因為身為牧師的爸爸會打人,所以 我對愛非常複雜。相對於信仰也是,媽媽總是告訴我因為我們是基督教,所以我 們不能離婚。我甚至覺得,對於愛與信仰,用複雜也沒辦法形容得清楚。

你能想像,前一天晚上我們被打的遍體麟傷,隔天打我們的人站在台上講信 仰的道理嗎?你能想像,當爸爸不停地打著媽媽,我跪在十字架前禱告希望可以 換回爸爸一點理智,但他還是把我拖下來一直打嗎?這些都是真的,真實到我必 須對信徒說謊維持這假象。我在國中上體育課時,我都不敢穿短褲,因為我腳上 都是傷。當信徒問媽媽臉上和身體的傷時,我看著媽媽說她他是不小心摔車受傷,

這樣的荒謬。當我看著媽媽的眼淚,告訴我不要說時,我可以說嗎?當我聽到媽 媽說,爸爸還是愛你的,他只是沒辦法控制情緒時,我可以接受嗎?當我看到爸 爸在講堂上的神聖樣貌,說著信仰的道理時,我可以相信信仰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信仰,我更不知道怎麼解讀愛。我想,也許我不是牧師 的孩子,我就不用受苦;也許我不是信基督教,我就不用遭受暴力達二十年。可 這些也只是也許,可能這些都褪去後,我仍然還是過著一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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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基督徒嗎?我會回答你是。我會相信上帝嗎?我會回答我相信。我愛上 帝嗎?我會回答我不知道。我現在幾乎不去教會了,我知道我需要一些時間沉澱。

沉澱我的連結,沉澱我的生命。

那愛呢?我只知道愛不該伴隨著暴力,這是絕對錯誤的。但至於我感受得到 和會不會愛,我仍在學習中。

被揀選的使者,牧師的小孩。我們都很辛苦,是祝福也是束縛。我想拋下那 些一定要怎樣的信仰光環,而是好好去思考信仰與我的關係。我欠缺了真正的相 信,也少了點連結。套進我的價值觀,任何進入腦袋裡的東西,都是要被實踐的。

而我,仍然還在找尋這之中的平衡。

而這樣的光環,卻也形成離開家庭暴力最大的阻礙。我的家庭不斷地在信仰 與暴力中游移,大家都想走出去,卻也沒有人真正地找出解決方法,就這樣不斷 地持續下去。直到我與心理學相遇,才慢慢鬆動這緊繃的家庭結構,慢慢地醞釀 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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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一盞明燈

在長期活在家暴的夢靨中,困苦與痛不斷地交錯堆疊著。而這些困頓與不可 乘載之痛,反倒成為我尋找出口的極強動力。高中時我並沒有什麼可以為自己找 路的機會,我忙於學業,而那時也離家住校,衝擊也慢慢減少。到了大學,那股 聲音不斷地催促著我往前行,告訴我趕快為自己找方法。偶然的機緣底下,我走 進爸爸的書房,隨意拿了本書,而這本書,就是我生命中的『一盞明燈』!

爸爸有一間小小的書房,裡面各類的書都有,包含心理學。在我高中時,爸 爸有去讀衛理神學院的心理諮商,只是到要寫論文時,就放棄了。某天下午,我 趁爸爸不在時,走進小小的書房中想找本書來看。之前我看過各式各樣的書,包 含劉墉與侯文詠,或是心靈雞湯,但這些並不能讓我解決問題,只是暫時逃離而 已。於是,我走到心理學的那區,發現了一本書:「熱鍋上的家庭」。我好奇地拿 起來看,發現後面的簡介很吸引我,我就拿起來念了。

這本書在我的生命中是很重要的轉折,如果我當初沒有拿起這本書,現在的 我也不會成為助人者。我記得當時我看到裡面的場景與 Whitaker 如何與家庭共 在,我眼睛都亮了!讓我印象最深的是書中表示:其實婚姻關係中的不穩,會使 小孩變成代罪羔羊來成為角力形成三角關係。家庭中的曉雅就是扮演這樣的角色,

父母逃避面對焦慮,而使曉雅捲入其中。而我,在家裡就是這樣的角色:『家庭 暴力的代罪羔羊』。故事刻劃的很深刻,也很真實地呈現家庭裡的衝突,更讓我 看見衝突的另一種解決方式:Whitaker 將話語的攻擊力矯正為正面且正確的表達。

對我最大的啟發是,我能用另外一種視框看待我的家庭,不再只是我與這個家的 關係,而是擴大層面來看。當我可以擴大層面來看時,我對於我所受的苦就更能 理解,不只有恨與埋怨。我不是只活在恐懼中的小女孩,不再只是充滿暴力是因 我而起的自責與罪惡感。我慢慢將遺失的力量給找回來,我也釋放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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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覺得暴力是不對的,而且不可原諒,但我面對的心境開始不同。我不 是被動地活在怨恨中,我超越了哭泣,試著從這樣的循環中出走。「如果這件事 有解決的方法,那會是什麼?」,這是我在大學唸書時不斷地問自己的問題。

大學時的生活,開始有了很多空隙。我也開始慢慢地讓自己與家庭中的情緒 隔絕,我想要真正地跟我自己相處。「熱鍋上的家庭」觸發了我對心理學的興趣,

我看見我理解別人的能力並沒有很好,總是在自己的困苦中活著,當個受害者。

所以,我踏上尋找自己的旅程。在大學時,我很常出去自己小旅行,一個人去某 個城市裡待著,或者去咖啡廳裡坐著,一個人看電影。我與自己相處的比例擴大,

用盡全力地想要了解自己。我總覺得,我能了解自己之後,也許就能了解在我家 庭中的暴力循環,總是以信仰打住的原因。

這樣的一盞明燈,在我的生命中探出一道出口。我在生命中產生了位移,開 始有了力氣。我也開始解救自己,慢慢相信自己是有價值的。而這樣大的契機,

也讓我扭轉了我在生命中的樣貌。開始找到想要做的事情,開始想要往前進。我 始終相信,人是有力量的,只是不小心卡住,只要有一小小縫隙,我們都是有能 力往前走的!

「其實,他們都在與彼此的形影相掙扎」,這是我當時在看家庭中的困苦時,

所留下的一段註解。當我理解了,我就往前了!

因著這盞明燈的出現,我發現心理學這門學問可以讓我從暴力當中解脫。這 是多麼大的發現阿,我的暴力人生好像不再那麼絕望,好像有點點出路了!於是,

我就帶著這樣的渴望,下定決心要往心理學的領域去。我決定在我讀大學的期間,

轉換方向去讀心理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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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你好奇怪

在考大學的時候,我考得很不好,我也不是那種沒花時間念書的人,但就是 還沒開竅。我發現,制式化的讀書方式對我來說是沒用的,我比較適合用自己的 方式讀書。因為這樣,所以我大學進到了後端學校-「開南大學」。開南在十年前 是管理學院出生,然後變成大學。它位於偏遠的桃園蘆竹,離市區坐公車大概要 二十至三十分鐘。在交流道旁邊,從台北開車大約三十分鐘。學校的學生大約有 七成是從台北來就讀,所以有校車至台北。學校學生很有趣,一到下課時間就趕 著回家,很少在學校待著。

大一我一進去只覺得這學校好偏僻,然後大家上課都在睡覺,不然就是不來 上課,簡單來說就是根本沒在學習,只是來點名而已。班上幾個比較認真讀書的 學生,反而被當成異類。我一開始也不意外,畢竟我也是不太喜歡讀書,所以我 大一的生活就在不斷的聯誼和遊樂過去了。

到了大二,我決定要轉學考,我在上課的時間不再虛晃,我開始拿起心理的 書來唸。其實,一開始進來開南,我是覺得自己很爛,有點自我放棄。我想說我 不是讀書的料,不是聰明人。但是,因為讀了心理學,覺得它可以帶我脫離困境,

我就算是個笨蛋也要去念。現在想起來,不管是不是那個方法,好像我都會很用 力的去嘗試,因為那是我逃離煉獄的唯一解藥。也許是這樣的驅力,讓我不怕外 界眼光,可以從開南考到東吳吧。

在開南的課業對我而言很簡單應付,唯一干擾我的就是出席率了。從台北去 到開南,需要約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大一時候的我,覺得去學校沒什麼意義。

可當我賦予它的時候,它就有意義了。我將我去開南上課的意義解讀成我可以去 那裡念心理學的書,又可以賺到出席率,就開始頻繁地去上課了。我記得當我開 始拿起書念的時候,坐我旁邊的好朋友還說:「你瘋了,你要去考轉學考?而且 還是考中原?考得上嗎?」。不只是他們,連班上知道的同學,雖然他們沒說,

卻都顯露出一種「你好奇怪」的氛圍看著我。坦白地說,在開南做出這樣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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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困難的,因為你不只有自己的考試壓力,更要背負著社會價值觀的原罪:「爛 學校都是不會讀書的學生」。而我又是個個性很好強的人,骨子裡又有那種「我 不輕易下決定,一但下了決定就一定要成功」的偏執。由此可見,我真的是鐵了 心一定要考上的決心。

同學們問我要不要去聯誼,我開始回答我要去圖書館念書;同學們打電話來 問我在那裡,我說我在圖書館。就這樣,大一下學期的時候,我變成了最常跑圖 書館的學生。圖書館人很少,簡直沒什麼人會去念書,有的可能只是要等校車或 等人的學生。我從現象發現,原來社會價值觀也許是對的,我也默默地這樣看待 這間學校了。

在念書的時候,其實很孤獨,這樣的孤獨感是會真的讓你覺得自己是奇怪的 異類的可怕。可能是我經歷過更大的痛苦,所以這個可怕和異樣眼光對我來說,

沒有比考上心理系更重要。最終,我大二時還是備取,我還是回到了開南。免不 了的,一定會有一些嘲諷,說什麼你看吧,還不是待在開南這類的話。可我沒有 把它放在心上,我只是一心一意專注在我想做的事情上。沒考上轉學考,經歷過 諮商的洗滌,就更確立了我要考研究所的意志。

大學生一般在大三大四的時候會開始焦慮未來要做什麼工作,開始有些生涯 的議題浮現。我大約在大二下就確定我要考諮商所,相較於其他同學來說,我是 很堅定的。我的那群好朋友中,大三在煩惱愛情,大約在大四時我們才開始討論 未來的話題。在討論的過程中,我發現他們都有說出自己未來想做的事,但就是 只是淡淡地,當我想繼續問時,他們就不說了。後來,好姊妹告訴我:「我們當 然也想像你一樣,我們也有想做的事。但是你知道嗎?我們都在開南了,還能做 些什麼?更何況我們也不像你一樣有勇氣,就找個人嫁了,給老公養還不會那麼 辛苦咧!」

她告訴我的這段話,我非常震撼!這段話語雖說是種自我放棄的狀態,但更 重要的卻是社會價值觀後選擇下的結果。而我,在圖書館的現象中,將自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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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識無思考地更印證了,我同樣也用這樣的視框去看待在開南的學生!我反思 這段話告訴我的意義,事情並不是大家都認為的就是事實。如果以主流教育來看,

開南大學是在大學排名中被分到比較後面的學校。因著這樣的排序,自然而然在 社會評價上就不是那麼好,相對應在找工作來說可能就會比較困難找到自己所想 要的工作。而我的好姊妹,因為這樣的困難,選擇了走入婚姻,放棄了自己所想。

我天真的以為這樣的價值已漸漸地消逝,卻從沒想過會發生在離我如此近的 好姊妹身上。在這樣的談話中,我確實看到所謂的社會價值觀如何影響著每個人。

對我而言,我從來不覺得那些被分類後較後端的人是沒有能力的,他們不應該因 為分類而放棄了自己,這樣實在是太可惜了阿。

好姊妹這段話所帶給我的反思,更加深我想要考上研究所的意念。我想要考 上研究所,也許我能在我所處的世界裡對社會價值觀做些抵抗。那些不在主流排 序裡的人,他們也有自己的力量,並不是社會價值觀所呈現出來的就是事實。

我帶著這樣的信念與心態準備研究所,下定決心要用自己的力量證明並不是 社會價值觀所論述的就是事實。我想用我自己的經驗,被分類較後端的學校,一 樣可以有自己的夢想,千萬不要放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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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起心動念

小時候的我,其實從未想過我會成為諮商師。一直到讀大學時,我好像只知 道我要當英文老師這樣,不然就出國念行銷。我根本一點都不知道諮商師這個職 業,更不用論我要用它來養活自己。但這一切都在我接觸了熱鍋上的家庭後,我 開始了對心理的興趣。我開始看越來越多關於心理的書,我發現原來人是可以被 這樣看見,這對我來說是無比的有趣,簡直是個新世界。我很喜歡去過一些我沒 過過的生活,而且我也很喜歡聽故事,因為別人說故事的時候,他們說起來的樣 子好美。我更好奇每個人的生命是怎麼來的,他為什麼會長成這個樣子?這些,

都在我的心中不斷地發酵……

我在開南讀的是應英系,是偏商業英文那種。英文對我來說讀起來不會很吃 力,我也不討厭。但我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讀英文,可能是所有科目裡英文 是最好的吧!應英系的訓練,可以讓我看很多外國小說,卻不能滿足我了解人的 慾望。那時的我沉浸在找到路的喜悅中,而且好像發現了一種可行方法的雀躍。

重點是,心理學能幫助我解決問題的一門學問。我找了很多相關的書來看,但都 是些心理學的小說。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在看書時,有種東西沒有被滿足,我也 說不清楚。但隨著我看越多心理學的書後,我發現這部分漸漸地被填滿,那是種 對人的看見與包容性。我也越來越感知,自己的價值觀和理念跟心理學的書很合,

我也能認同它看世界的方式。於是,我就決定要往心理系前進,選擇轉學考。

我開始去中原旁聽,我開始去補習班補習。即便我一個字都不懂,但我還是 很努力地往腦子裡放。我發現我實在是太愛這門學科了,我是個不太愛上補習班 的人,但我卻一次都未翹過課。上課時間的空堂,我就往圖書館裡跑。記得那時 候我的好朋友形容我「感覺你有了書就有了全世界」的狀態,我無比的滿足和有 意義的活著。那時的我,覺得我一定要進去,不管多難念,我都要進心理系,因 為這是我認為能找到離開暴力的唯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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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二那年,我並沒有考上轉學考。我只備取中原和東吳,但都是備七八那 種。雖然我沒有考上,但這樣的成績對我來說,我很滿意。畢竟,一直以來我都 是不太會念書的小孩。我依然留在開南,這樣的挫折並沒有打倒我,反而讓我堅 定要考研究所的決心。我並沒有把書放下,而是找更多我有興趣的書來擴張我的 視野。在接觸心理學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有點不一樣。不一樣的是我理解事情 的寬容,我對人有更多的包容性。雖然,一開始我只是想找答案,但卻找到了自 己。這是,我在學心理過程中的感恩。當然,家暴並沒有停止,可我學會了走出 循環。

因為我開始接觸心理學,我就對諮商很有興趣。所以我就走進了諮商室,想 經歷諮商的過程,也想了解書上的真人版。我開始將我的困苦說給諮商師聽,我 願意去相信一個陌生人。在那樣的經歷中,真實地感覺到被當「人」的對待(參 照 P73 我是個案)。原來,會有一個人是用我一直在尋找的方式對待我。這讓我 感覺被了解了,而且是被接住的。我想,如果我能成為諮商師,那該有多好?我 可以這樣對待別人,那別人或許也會同等回饋我。那諮商所的環境是不是有極大 的可能都是這樣子的人呢?於是,我決定去讀研究所,成為一名諮商師。

在大四的時候有一科通識沒修完,所以我延畢了。在大五的那年,我白天在 k書中心當工讀生,晚上去補習。一個月約工作十五天至二十天,一天約九小時 半。在打工又補習的狀態下,我發現我自己沒有辦法兩者兼顧。因為我是上早班,

早上約七點起床,晚上六點去上課。對我來說,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溫習。我是 一定要睡飽才有辦法念書的人,所以我跟媽媽說可以讓我辭掉工作專心準備研究 所嗎?媽媽說不行,我就妥協到考前一個月全力衝刺當全職考生。我覺得那一個 月是我人生當中最快樂的時刻了,念著自己喜歡的書,單純地過日子。雖然我那 一整個月都待在k書中心裡,但我的心靈很富足。

研究所不是那麼好考的,我沒上,又是備取,還是東吳的備 12。那時候我 聽到消息,整整消沉了一陣子。我每天哭,每天躺在沙發上意志消沉。我頓時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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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人生失去了方向,好像一點意義都沒有。我跟媽媽商量,我想要再考一次。但 媽媽說先去找工作,兩年後再考。我沒辦法堅持,因為我也不敢再跟媽媽伸手要 錢,於是我就去找了一份正職工作。很幸運的,我進到一家外商公司當業務助理。

公司的人都對我很好,外商公司的規模很大,福利也很好。我每天到東區的高樓 上班,進入別人嚮往的公司。但我每天下午都會看著外面的東區,想著這是我要 的生活嗎?我以後真的要做這個工作嗎?主管很喜歡我,所以他說如果我認真點,

他會讓我變成正職。但我心裡想著,我究竟要走一條很輕鬆的路,還是要走一條 很努力但卻不一定會成功的路?我不斷地在這之中徘迴,如果我在外商公司發展,

鐵定會有很好的收入;我如果進入研究所,我的腦袋鐵定會很辛苦,我要花比別 人多很多倍才有辦法念。最終,我還是選擇先存錢,讓自己之後再考試。

沒想到正當我下定決心要轉正職的時候,過沒幾天突然一通電話打來說我可 以上東吳了!那時候的我,簡直嚇到不敢相信。我竟然可以只準備一個月就考上 研究所,而且還是應屆考上!我沒想到我如此幸運,根本是狗屎運。我可以離開 外商公司了,我可以做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了!於是,我帶著興奮的心情進入 了東吳,進入了我夢寐以求的環境。

隨著我決定要當名諮商師,我讀的心理專業書籍就越多。當我讀到心理學的 知識越多,我對於暴力就更能有抵抗的力量。我不再只是被動地迴避暴力生活,

而是長出力量來對暴力做出行動,我開始為家裡的人找出逃離暴力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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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走還是不走?

我在二十二歲的時候離開了暴力,父母真正離婚是三年後,而讓我們逃出煉 獄的是一張法院的「保護令」。在二十幾歲的我,雖然想逃離,但我從未想過是 用這樣的方式逃出。

故事發生在我爸爸生日當天,那時候爸爸剛從前一間教會不愉快地離開,也 就是失業。我們在樹林跟認識的信徒租了間房子,媽媽那時仍有工作,我們靠著 外公家的援助和媽媽的生活費過日子。媽媽為了讓我們不受爸爸的情緒抨擊,將 我安排到外地居住,弟弟則是在高中住校。我很不喜歡回去,因為我回去又要看 到爸爸,所以在那半年,我大概回去不超過五次。直到媽媽說爸爸生日,希望我 們能從外地回來給爸爸慶生,我跟弟弟才回家。

那天我先到家,媽媽正在廚房裡煮菜,我則在客廳看電視。忽然之間,我聽 到廚房裡有些爭吵,爸爸疑似又要打媽媽了。往廚房裡看,爸爸好像要賞媽媽巴 掌。我那時候覺得受夠了,我不想要再看到這些。所以我就跟媽媽說我要回家,

我沒辦法吃這頓飯,你自己看著辦,我就離開家了。當我一離開家門,我就趕緊 打電話給弟弟,我告訴他這件事叫他趕快回來去保護媽媽,因為我知道我離開之 後,爸爸會繼續打媽媽。那時候我決定離開的選擇是我不想要讓自己去承擔這不 屬於我的責任,那是爸爸媽媽的婚姻,我想為自己而活;另一則是,之前都是我 跳出來進入衝突,我知道弟弟有很多的無助感。弟弟長大了,他現在有能力去處 理了,他不用再躲在我身後,他也有他自己的力量。所以,我讓自己做了這樣的 選擇,選擇相信,即便我愛的人會受傷。

約莫在晚上的時候,我突然接到電話,電話那頭是弟弟。「姐,我們…那個…

我…」,說話很斷續,是夾雜恐懼的斷續,我知道事情終究發生了。「我們現在在 樹林火車站後面躲爸爸,我們不知道要去那裡,怎麼辦,我好害怕!我身上的是 血,我該怎麼辦?」,「你先深呼口氣,媽媽呢?你們現在安全嗎?」,「媽媽在我 後面,姐,怎麼辦?」,「好,你先不要慌,你可以保護媽媽的,別怕,勇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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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看周圍有沒有追上來,然後再去把你的衣服清理乾淨,做最快的一班火車來 我這裡,如果不行的話,去叫警察陪你們!記住,你跟媽媽都要在一起,知道嗎?」。 我沒有害怕的權利,從以前就是。我只能把自己小孩的那面收起來,我必須冷靜,

我必須勇敢。

那天晚上我們見面了,但我住的地方是教會提供的女子宿舍,不能讓男生進 來,弟弟跟媽媽就先暫時住在旅館裡。我看見弟弟高中制服上整片都是血,我看 到媽媽不斷地掉眼淚。我沒有掉下淚,我知道當我掉淚時,他們會失去依靠。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爸爸要打媽媽時,弟弟擋在前面叫媽媽趕快先逃走。」, 我們家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媽媽總是告訴我們不管爸爸再怎麼打人,我們都不能 還手,因為他是爸爸。因此,我們被打時,極少還手。當時弟弟雖然長到一百八 十公分比爸爸高出一個頭,但並沒有還手,任由爸爸不斷地打,直到爸爸聽到鄰 居的聲音閃神,弟弟才逃了出來。而我就只是聽故事,我已經不像以往有力氣說 些什麼了,我累了。

隔天,大家回到正常生活中。弟弟去住朋友家,媽媽回去上班並睡在公司裡,

我去大學上課。有一天,爸爸帶著刀去公司找媽媽,想與媽媽同歸於盡,媽媽那 時候才覺醒爸爸的暴力已無可忍耐。然而她不能沒有工作,必須要養活我們。但 媽媽還沒有準備好離婚,所以就決定申請保護令。而後,我們得知弟弟在被打的 時候有錄音,我們可以把這個當作證據。於是,我們就開始找保護自己的方式。

在這之中,我們三人分居三地,過著漂泊的日子,也各自擔心彼此的安全。

那時候我沒有多餘的思考,只能一心一意保住媽媽的工作。而在原本的公司待著 是最好的,因為辦公室有很多人保護著。所以我就開始想辦法,我與媽媽討論我 們應該把這件事情跟總幹事講,讓他有心理準備。我們並不想因為自己干擾到其 他上班的人,不想給別人造成困擾。幸運的是,總幹事能完全理解我們的狀況,

甚至幫媽媽安排住宿。同時也將媽媽在一樓上班的位置移到較高樓層,溫暖的照 顧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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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現在才走,其實我現在想起來也覺得不可思議。身體上最痛苦的日子 已經過了,我與弟弟也不那麼在事件中。我只能說,有可能是緣分到了。老實說,

這天我根本不敢幻想。我認為媽媽一輩子不可能離婚。但我們仍舊走到這裡,仍 舊克服了心理上的障礙,讓自己不斷地往前走。弟弟與我需要父親,媽媽需要丈 夫,這個家需要有個頭。我們不渴望嗎,當然渴望。只是,暴力的摧殘凌駕於愛 之上。我們,最終還是走了。

我們開始尋找任何安全離開的可能,於是做了申請「保護令」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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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其實,我們都需要勇氣

在我們決定申請保護令時,我們全家就開始動起來,而我,就去學校諮商中 心詢問有無可以幫我們的資源。於是,我們得到婦女救援會的社工幫忙,也得到 一些法律上的協助。資料是媽媽申請,我只負責打逐字稿。但在申請與正式出庭 中間,我們三個人受到很多的騷擾。

爸爸怕保護令的申請會讓他沒有工作,就開始毀謗媽媽,到處放話,甚至會 到媽媽上班的地方堵他。爸爸不斷地透過任何方式想與我們三人見面,先是透過 長老來對我說媽媽的不是,又打苦情牌,也不停地找媽媽和弟弟。媽媽當時承受 很多的壓力與不實指控,好在當時的總幹事很照顧我們,將媽媽的工作保住。我 們跟一般人很不一樣,爸媽都是牧師,保護令的申請是會將整個宗教生涯付之一 炬,簡直就是沒有路可走的那樣。所以,不管是不是爸爸或媽媽,他們都承受著 未來生涯的劇烈變化。

很多長輩來找過我和弟弟,甚至找過我本人,大家都說希望我可以做中間的 橋樑,讓父母和好。站在爸爸那邊的人,更在我面前說媽媽大量的不是。我知道 他們是長輩,我並沒有辯論,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有小孩子不想要爸爸的嗎?

我是他們的孩子,真實是什麼我知道。」,我對這一切感到失望,沒有人願意了 解全部,只是用他們的眼光看這件事情。媽媽也在這樣的過程中游移不定,畢竟 沒有人想傷害爸爸。後半日子,我與媽媽住在大坪林站的頂樓,我們在那裡建立 起我們的家。我們住得不好,僅是一個人居住的房間大小,也沒有廚房,只靠一 個電鍋過活。可是,我記得每次周末弟弟回來時,我們總是會開心的聚在一起吃 飯。我們開始沒有懼怕和膽戰心驚,而是單純的過日子。仍舊還是在等待開庭的 過程中,可我們鼓起勇氣去面對。

但在一次的吃飯中,媽媽好像提起他希望將保護令退回的事情,她覺得好累,

快承受不住,也會擔心未來的生涯,更不希望她的婚姻失敗。而弟弟是個體貼的 小孩,也擔心媽媽。頓時,我覺得無法接受。我記得我沒有把飯菜吃完,跑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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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的陽台上打電話給我至交一直哭一直哭。「為什麼會這樣?難道只有我一個人 覺得要離開嗎?只有我一個人醒著嗎?我覺得我好像瘋子,我已經很努力走到這 裡了,就不要了嗎?」,我實在是沒有多的力量了。但我那時候沒別的選擇,我 不想再過以前的生活。我決定當壞人,沒人有勇氣承擔批評,就我來吧!我很用 力地讓大家可以去開庭,讓每個人都在軌道上。老實說,我害怕的不得了,我也 不知道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我知道沒有人準備好,但是這時候不往前,就只能回 到暴力了!

開庭當天,我們請社工陪著我們出庭,請法官讓我們與爸爸錯開進入。開庭 的時候我並沒有進去,保護令的當事人不是我。法官是個別與爸爸對話,媽媽出 來後換弟弟進去。後來,聽媽媽說即便有錄音檔,爸爸還是在弟弟面前當著法官 的面說謊話。法官看不下去,保護令通過了。保護令期限大概半年,半年後除非 再犯,才會再續發。

保護令期間我們還經歷重大事件,就是爺爺過世了。我們跟爸爸家的關係並 不是很親,因為爸爸跟原生家族的關係,他們也瞧不起媽媽。在爺爺生病期間,

我們三人有去探望一次。那次,我與弟弟走到爺爺的病床旁,爺爺抓住我的手說:

「你要做中間的橋樑,不要讓你爸爸離婚。」。我覺得很抱歉,爺爺要離開人世 時還擔憂。我知道我不可能達成他的心願,所以我就向像旁邊的奶奶一鞠躬,向 奶奶說對不起。在我鞠躬時,爸爸用力地打了我。然後,我們就趕快離開病房往 電梯去了。爸爸仍舊追了上來,在這時刻,奶奶和大姑姑都在,卻也沒有人替我 們攔住爸爸。我往後看,發現爸爸在我們後面,於是我們趕快跳上計程車。爸爸 擋住計程車,不斷地對計程車司機咆嘯。計程車在醫院警衛室前被爸爸擋住,周 遭的人看到這景象只是看,沒有人幫助我們,而後座的媽媽和弟弟也嚇傻了。我 趕緊拜託計程車司機:「伯伯對不起,請你往前開。他是我爸爸,他會打人。可 以拜託你幫忙我們嗎?救救我們,我們會被打。」,司機搖下車窗跟爸爸說請他 離開,爸爸看沒辦法,才讓車開走。我在這當中,卻一滴眼淚也沒掉。到了捷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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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我只是一直看著窗外,如果我會抽菸的話,我想這是最能代表我的狀態了。

我知道,當暴力發生時,我必須處理;發生後,我也必須保持冷靜。如果不做這 些,這個家就會慌掉。

每當我在講我的故事時,很多人都對我說我很聰明又勇敢。但我覺得我自己 其實不是那麼勇敢,內在的我還是很膽小。我還是很害怕,因為我在做的事情是 摧毀傳統的定義,不論是家、親子關係、婚姻關係、親密關係、宗教信仰……等 等。我沒有準備好,我也不知道大家準備好了沒有?我不知道這會讓多少人受傷?

這不是個只有我們四個人的事情,而是更大層次的事件。但是我別無選擇,因為 我要活下去。我必須自私,我必須當壞人。唯有這樣,我跟媽媽還有弟弟才能不 再懼怕。這個重組,讓我們三人都有心靈創傷,更讓弟弟得了憂鬱症想離開人世。

他認為是他害爸爸生涯毀了,弟弟還沒有完全走出來,而我在心靈深處也未走出 來,媽媽也是。我勇敢嗎?其實不是,我只是很有勇氣,願意賭一把而已。是我 的勇氣讓我變得勇敢,是我們的勇氣讓我們從痛苦中活下去。我仍然覺得我是自 私的,當初我也沒有問他們想不想離開爸爸。可我,並不願意揹起那個罪惡了。

我長大了,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而我負責的就是少少的自私,有時候被射箭的承 擔。

「其實,我們都需要勇氣。只要你有勇氣,你也可以很勇敢。」

我帶著這樣的勇氣,踏上諮商專業學習的旅程。然而,在研究所學習的過程 其實不如我所想,反而是另一種壓迫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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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壓迫中的學習與抵制:我的諮商學習生活

第一節 走了嗎

在考研究所的期間,我一心一意只想讀我想讀的學校。第一自願是「彰化師 範大學的婚姻與家庭治療所」,剩下我報了東華和師大。那時候的我就打算說如 果沒考上,那我就再考一年,因為我就只想唸彰師大的婚家所。後來,是補習班 同學說:「東吳報名最後一天耶,你要不要報看看?去練筆也好啊!」記得去考 試的那天,我是坐在第二間教室的最後一個。同學趁中午休息的時候盡力的看書,

那時候的我就慵懶地吃著午餐,到處在校園走來走去,我心底壓根沒打算上這間 學校。坐公車離開校園時,一起補習的同學在討論試題,我只是看著窗外,想說 這是最後一次來東吳了,我要看個仔細。後來,我卻陰錯陽差地進了東吳……

還記得第一天去上課的我,頂個爆爆頭戴著髮圈,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走 進校園裡。下了校車,剎那間我覺得自己有點突兀,甚至是奇怪。我發現很多人 在看我,我心裡想:「沒關係,反正我本來穿著就跟別人不同。是他們看不懂!」。 然後,我就繼續上著課,心裡非常開心。

我第一堂接觸的是「心理實驗法」,是大學部的課。我是英文系出身,加上 開南不是間很嚴格的學校,所以我在念書這方面沒有很有實力。坐在底下的我,

一個字也聽不懂,但我還是想說沒關係,既然進來了,就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而 後,研究所開課了!我上了第一堂的「高等諮商理論研究」,心裡想說真是太棒 了!終於要讓我進入我喜歡的領域了!但,在這堂課中,我上的戰戰兢兢,因為 我心裡真正想要的,被環境給淹沒了!

上學期剛開始的我,是一連串的驚嚇害怕,甚至懷疑自己。因為在研究所的 課堂中,我發現所有的同學都比我厲害,我都回答不出問題!我開始哭,開始思 考我不應該只準備一個月就考上了,我好想像別人一樣考了很多年,因為這樣的 基礎才穩固啊阿!我開始質疑我的幸運,開始自己打敗自己。印象最深的是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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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諮商研究課程的時候,同學告訴我說老師有看到我擦指甲油,提醒我不要再 擦指甲油。同學沒把話說清楚,但我大概明白老師覺得我花太多心思在打扮上,

很像不認真這樣。同學告訴我之後,我就開始回到簡單的黑白顏色,然後把自己 縮到最小。我每天開始不再快樂,只是為了博取老師的認同而不斷努力。我,就 這樣過了一整年……

在這一年當中,我不停地思考,我很明白我要的是什麼,為什麼我不願意為 自己發聲?為什麼我要把自己縮的這樣渺小?為什麼我要連我最喜歡的自己都 不要了呢?我不斷地問我,我以為是我不適應知識和研究,只要我實習之後,這 些就都有解答了!現實似乎不像我想的那麼簡單……

下學期給我的考驗並沒有因為我的順服而減少,我面對是更大的衝擊與試煉。

制度的關係,這階段剛好是面試兼職實習的時刻。我抱著滿腔的熱血,一心一意 想著也許痛苦就到此結束了!殊不知,實習的面試是另一種專業的二分化。在這 樣的二分化中,每個面試的學生無不把自己偽裝著面試官喜歡的樣子,無不競爭,

無不勢利。我參與了兩場近乎二十人的團體面試,分別是醫院機構與大學。在這 兩場面試中,瀰漫著一股「專業履歷」的氛圍,一種「我受過什麼專業訓練」、「以 前我是某某輔導老師或是專業義張」……這種「偽專業」怎麼說?的助人者姿態。

每個人都以自己的專業履歷為自豪,而面試官與篩選機制也掉進這場漩渦裡。我 記得很清楚,坐在面試現場的我,其實已經不在當下。想當然爾,我並不「專業」!

當所有夥伴正在淘淘不絕的分享自己的「專業履歷」時,我不禁思考著,這樣的

「專業」是否能真正走到個案的內心?這樣的「專業」是否能讓人心與心的相連?!

我將這樣的疑問靜止,想觀察是否在下個場域中,我能看到些什麼?我仍然抱持 著希望,往下個場域前進。我帶著真實且熱情的自己,出現在下一次的面是場合 裡。我希望用我本來的樣子,用我最真實的自己,期待可以打破一些些專業的履 歷的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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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吳心諮中心與心理所有合作,每年會提供一個兼職實習的機會。在某一天 的早上,我與面試老師見了面。整場我忘記老師說了什麼,但印象很深的是「穿 著問題」與「專業履歷」。老師覺得我的穿著不夠正式,像極了設計系的學生;

也認為我的履歷不夠「專業」。「我看了你的履歷,知道你對諮商很有熱情。但是 光有熱情是不夠的,你沒有『專業訓練』。我不知道怎麼評斷你,我可能還要跟 老師討論一下,才能知道你適不適合中心。」那天面試完,我馬上衝到廁所大哭 特哭。「難道這樣的我不適合當諮商師了嗎?難道我沒有專業履歷,就不能成為 一個助人者嗎?」

因著這些碰壁與分類,再次將我對於自己身為助人者的角色給摧毀的煙飛雲 滅且一文不值。對於此時此刻的自己,甚至是厭惡到了極點。我覺得這是我出生 以來最討厭自己的時候了,恨不得能換成別人。在每次次的考核中,一刀刀刺破 我的心,一滴滴流著痛心至極的鮮血。我不知道自己現在要去那,我就只想當諮 商師,生命的助人者。可是,似乎好多的訊息告訴我,我應該去別條路。

「我真的適合嗎?就算我進來了,是不是只是幸運?」,「有些東西是不是不 是我想得那樣,我身上真的沒有任何特質可以當諮商師嗎?」,「還是真的要受過 很多訓練後,才有資格成為一位諮商師?」,「難道,不能憑著一顆愛人的心,真 誠的熱情陪伴個案嗎?」

於是,我有了想離開的心。我開始想說,那是不是就這樣離開?我走過,發 現不適合,就算了吧!就這樣,走了嗎?我沒有太多的答案,但是我有流也流不 停的眼淚……

這是我研究所碩一的生活,格格不入卻又想被肯定。而這些,在我不斷的流 淚中,漸漸地找出一條出路。「我好不容易走到這裡,我不想就這樣認命。」我 想再試試看,如果真的不行的話就算了。最後,我仍然留了下來,繼續完成我的 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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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折翼的老鷹

我在東吳的日子其實很悲慘,碩一到碩二研究生活簡直是生不如死。記得在 修課時,老師不斷提醒我們是理學院,所以一切都要非常科學。我這輩子想也想 不到,我竟然會跟科學扯上邊!也因為這樣的沒想到,我過得比其他人更為痛苦 的日子……

我的統計修了兩次,高量和多變量是在邊實習邊修的。我還記得在上一些研 究所的課的時候,老師只規定我們只能找「量化」的論文。我在讀這些的時候,

總覺得進不去,覺得這些知識離我好遠。儘管我早就接受自己數字或統計方面的 缺陷,我知道我其他部分很好,我也接納了自己。但來到東吳時,這些缺陷不斷 地被放大,甚至影響著我的學習權益!我想,在東吳裡,大學部統計修兩次應該 只有我一人吧。每次我去上一次統計課時,我就對自己更沒信心,就又更懷疑自 己的學位。

在統計上課的期間,統計老師對我真的很好,非常耐心且細心地教我。但是 我真的笨的可以,沒辦法像別人一樣聰明。對我來說,我過去的生活一直都不在 學制裡,我不是不愛上課,而是我更喜歡用自己的方式去學自己喜歡的知識。而 且,我了解自己對於數理的程度。因此,統計就成為我非常痛苦的一門學科。你 能明白那種感覺嗎?每個東西你都看得懂,但是你就是沒辦法應用,這是多麼悲 哀的事!就像你會蛙式,但是你卻只在原地游泳這樣,無比的悲痛!這只是第一 個困境,後面還有更大的……

諮商組內只有一名老師,而老師是非常注重「量化」的數據的。我們無論上 什麼課,上課的方式就只有一種,就是找量化的論文來報告。老師常說,「質化」

沒什麼科學根據,甚至抨擊「自我敘說」只是寫小說這樣。在老師的教導裡,「量 化」至高無上,「質化」則低賤無比!我沒接受過什麼研究的訓練,大學時課業 也沒有很好。忘了是什麼時候開始,我對這些有點「反動」!讀過一篇篇的論文 後,我學會怎麼看論文,怎麼寫出漂亮的研究假設,但我總覺得不夠,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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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心中。好像電視節目般,看完記不得多久。而我所處的環境,就是硬逼自己 穿上自己不適合的衣服。因為,沒得選擇!

統計量,顯著,單因子變異數分析……這些真的與我無關,我知道自己要去 那裡,卻始終不能去。我就像隻折翼的老鷹,能飛卻不能翱翔。像被困住的野獸,

在摩天大樓裡,渴望自由!

這樣的限制與框架,讓我在學習的路上不斷地受挫。老師以數字為唯一的依 歸,但我總覺得人不能這麼簡單被數字化。我在乎跟我相處過每個人的故事,勝 過一大群人的多數選擇。然而,在一堆堆論文報告裡,我始終也被以「量化」看 待。「讀了這些論文,與你當初的研究假設吻合嗎?是不是有達顯著?你的假設 準確嗎?」,更讓我衝擊的是,老師這樣的「量化」,卻感受不到她教學的熱情。

老師上課時只聽我們報告,報告完之後也不會有任何回應,似乎只在乎數據上的 合理性。老師並沒有給予我們任何討論,我們也並未從她身上學到什麼。上課對 她而言,是形式上的事情而已。我們學生,從未被當作主體看待。

回顧的我學生生涯中,我覺得自己像隻老鷹。我有明確的目標與冒險的勇氣,

卻無法在同一個地方待著,自由是我的力量。學生的我,其實不是完全聽老師的 話,我總是非常有主見,而且不受控制。我常覺得,我是活在體制外的學生。此 刻也是,我的生命與整個人都不在社會框架裡。這樣的成長經歷,讓我對於自由 是如此的必須,限制是如此的難堪。不能為自己發聲與做任何事都讓我覺得我的 生命沒有任何意義,這種生不如死的困苦,只會讓我自己更討厭自己,然後枯 萎……

在諮商組其實是有很多淺規則的,不能修某些老師的課,找外校的老師需要 共執(組內老師認定具諮商資格才行),在課堂上只能看「量化」的論文……。

以前,還不能修「質化」的課,是因為小卜學長1抗爭後,我們才能修。印象很

1 東吳心理所諮商組 99 級畢業生。當時諮商組組內規定許多量化的必修課程,小卜學長在修完 這些課後想修劉老師的高等質化課,但被老師因私人因素擋住。小卜學長在上課時以戴口罩 方式抗爭,爾後老師才軟化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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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刻,我與小雞2想修劉惠琴老師的「高等質化」課時,我們拿選課單給老師簽,

還要先想想怎麼說服老師。我們不得不遵守,因為我們只有一位老師,孤立無援!

不過這些的難堪與困苦,在劉老師課堂上得以被瞭解了。

在質化的課程上,我與小雞3說出我們心裡的話。透過彼此的報告與文本討 論,我內心那些不被認為是苦痛的話語,被課堂的同學細緻地收著,且一同被感 受著。但卻在第一次的上課反思中,我發現自己卻也隱諱地被影響著,卻不自知。

反思筆記如下:

「記得在回答小雞的問題時,我講了一連串的話。老師請我說出例子,我卻 堵住了,想講卻講到別處。那時候的我對於自己這樣的反應感到非常驚訝,開始 認真的去思考自己為何會變成這樣。我在想著是什麼阻擋著自己,讓自己被堵住,

說不出來。或許是在大環境中的不安全感,讓我無法盡情地說出來;又或是在我 的生命中,我本來就很少機會說出自己。老實說,我現在無法釐清。我只知道的 是,我好像被某些東西困住了。卡在喉嚨,又著實地卡在心上。

其實自己是羨慕同學的,大家總是毫無保留地表現自己。而我,需要多點時 間才能將害怕縮短。隔著幕簾,用一種學術化的語言,將自己坦露。我試著推敲 這生長的歷程,想起了在研究所的生活。讀了很多書,好像漸漸內化,默默地連 自己的話語都會漣漪。好像逐漸被要求,要以學術語言相處。一直深知,語言是 我的優勢,但卻也是劣勢。總說些有距離的話,聽得懂,但再更平易近人詞彙卻 出不來。堵住我的,到底是什麼?

是不是我有想法時,不會立即發言,總是沉澱之後再沉澱,琢磨之後再琢磨。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變成這樣,擔憂且緊張。我試著找尋任何可能的線索,但總想 破頭了,並無嶄斬獲。明白的是,我知道這與我的生命定有關係,此時此刻地我 並無法開展。

2 東吳大學心理所諮商組 100 級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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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一直尋找的,直到了解來由為止。或許在這之間,試著在這人群中,將 自己卸下些,安穩些,也輕鬆些。」

而現在再重新看待此份文本時,確確實實是折翼的老鷹般,哀傷卻也無法伸 展。我想說的是,我的人生我自己決定要飛往那裡去,我一點都不想待在這裡,

這裡並不是我的家!我在劉老師的課堂上把原本的自己給認回來,心中的絕望又 再次稍稍點燃火苗,我決定再為自己發聲一次,為自己再努力一次!

「我是隻老鷹,以前和以後都不會改變,並不會因為折了翅膀就不是老鷹!」,

「我還是能自由自在的,不是嗎?」

於是,我決定在無法突破的上課制度中,為自己想要接受的教育再次做出行 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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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不能說的秘密

在諮商組裡上課,其實有很多秘密,而這些,也變成我們的生存法則。例如:

最好找量化研究(報告過的資料九成是量化);上課彼此討論比例少,最好不要 表達自己的想法……等等。而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底下學著諮商知識。我們的 學習方式永遠只有一種,就是看書報告接著報 Paper,然後結束。在這樣的底下,

我覺得只是訓練我很快速地看一篇期刊或論文,對於研究方法的使用較了解,可 這也只侷限在量化研究,質化研究則是一竅不通。

諮商組多年來都只有一位老師,而老師上課卻形同虛設。我們上課大多做些 行政上的事情,像是整理歷屆學長姐考上的榜單,架設諮商組的網站。老師從來 沒有問過我們願不願意,就像從來也沒問過我們要學什麼。就算報告完,也很少 評論。在研究所的兩年中,我與同學們都是自力更生學習的。沒有人告訴我們「諮 商是什麼」,沒有人讓我們實務操作,更別說邏輯上的思辨。其實,學長姊都有 告訴我們,但總沒有人願意改變,願意把主權回到自己手上。學長姐總說,熬過 就好,重心放在實習,趕快離開學校去工作。這些那些,其實系上的老師們和學 生都知道,也沒有人能改變。想改變,總是被組內老師用非常強烈的攻擊迴射,

甚至在課堂上會對其他老師人身攻擊。老師總是說主任的私人事情,有些甚至到 人格的抨擊。老師想要呈現出的是其他老師們壓迫她,所以她才會做這些「正義」

的事情的狀態。希望我們學生可以了解她很辛苦,很努力讓諮商組活下來。而我 們學生也會瞭解系上的故事,根本覺得事實是有相違背。所以,大家就這樣過去,

得過且過的趕緊與老師切斷關係。

這跟我生長的歷史太不相同,我遇到很多的撞擊,碩一時簡直比死還痛苦,

天天回家哭泣。我實在是沒辦法忍受這樣的狀態,痛苦至極。我向來是個很不喜 歡唸書的人,我的知識都是從經驗當中學習的。我自由自在,但卻進入了籠子裡。

好在,我決心不放棄持續待著。我覺得不只這樣,我心裡認為一定有條出路走,

我想要試試看。碩二實習時,我的案量很穩定也很多,帶我逃離了書本進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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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與內心。我不再只是在課本上面學習,而是能接觸到真實的人。我終於可以 聽著他們說故事,看著他們的眼睛。不用再只是束縛在技巧裡,而是可以用我這 個人跟他們相處。因著這樣的轉變,我開始慢慢地找回自己。於是,我開始可以 對原本的我重拾自信。我開始有勇氣,試著把內心想說的話說出來。我在碩二的 某堂課上,做了些小小改變。

東吳師資少,所以開的課是最低下限,就是按照認證科目開。可不論上那堂 課,上課方式永遠一樣。碩二那年,我在「助人者的專業倫理」這門課做了些小 小變化。我們上課很少彼此討論,大多都是等老師走後才討論,又或者是趕緊下 課休息這樣。我認為知識真正有用的不是在於研究,而是跟不同觀點的人對話,

知識是要被實踐的。所以輪到我第一次報告時,我就跟以往不同。不是僅僅只有 報告,而是把討論加進簡報裡。我前晚邊準備的時候邊想,「助人者的專業倫理」

跟其他課不同,它是涉及很多個人的層面,而且也有很多的兩難。這些都必須要 與經驗結合,才能知道如何拿捏。課本上的編排是舉一個例子,然後說明怎樣處 理是較符合倫理的。當時我在吸收時,感覺到這並不能滿足我,我不是只想知道 作者怎麼做,我更想知道大家怎麼做,他們為什麼會那樣做?於是,因著我源源 不斷的好奇心,我就將問題偷納入報告裡,這樣老師也不會阻止。當然,也需要 別人的合作。我就與同學和學弟說我會將討論納入,希望你們能幫助我。我很幸 運,大家都在同條船上,願意配合。

報告的當天,我將書本上的知識比例放小,重點放在面對問題時,自身會怎 麼做的方向上,回歸到個人經驗中。而老師竟然也沒有阻止,我們自己開始有小 小的說話討論空間。雖然並不是很長,卻是第一次有變化。我覺得很爽,為這樣 小小的不一樣感到興奮與欣慰,即便討論並沒有很深入。當我感受到我有意識地 活著,我能為自己小小的發聲,我就知道我還活著,我知道我沒有不見,我還有 力量,我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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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書寫回看時,我覺得自己只有滿滿的能量。好像那些被裝在盒子裡的情 緒與期待,都漸漸地不再那麼枯萎。爛爛地,卻很有風骨地挺立著。我開始知道 這個盒子裡的土壤可以慢慢地被翻動,就算我活在盒子裡,但是我仍然能找到絲 絲空隙可以吸收到陽光。這對我的生命來說,極其重要!我並沒有不要盒子,因 為我知道避免不了。但我能不能在盒子中吸收到小小陽光,這才是重要的!我終 究明白,我是不能迴避或是拒絕社會,但是我可以決定自己要用什麼方式發展自 我。這樣對我來說,就是最最珍貴了!

這次小小的行動,其實算是我第一次對體制做出一點點反映。雖然小,卻讓 我學習到很多,也是讓我對於行動上的心態轉化。我從一昧地想要反抗,到這次 行動過後的看見讓我明白我終究活在社會裡,不能迴避。我想從這次的行動中找 出一些元素,讓身為一個行動者的我,能更清楚我做了什麼,以利於下次的行動 開展。畢竟,一日行動者,終身行動者。

我必須說,當我在行動時我是沒有組織的。我只是覺得上課應該要彼此討論,

想要滿足我的好奇,就傻傻地行動了。行動的當下本身就是非常混亂,無法說得 清楚,並不是線性的過程。但關鍵的是,行動後如何與之描繪清楚,並讓其他人 知道,我認為這是重要的。

我想先討論的是「位置」,我在行動中的角色。在此次事件中,我首先提出 了一個行動計畫,然後讓其他的同學參與進來。因此,我是行動者,而上課的其 他同學是參與者。而當我是行動者的角色時,我看清楚我位置後,我如何在這個 位置上行動,這也是會影響行動的要素之一。

我其實很幸運,因為我的同學們都很願意參與進來,甚至彼此差異性很小。

所以,我在當行動者時是很有力氣的。但我更想討論的是,行動者的態度。我認 為,一個行動計畫能有效,不只取決於計畫的本身,更重要的是在此計畫中行動 者本身。舉例來說,若是一個行動者他本身不具有兼蓄涵容性,那再有意義的行 動計畫也不能開展。重新回看這次行動時,雖然我並沒有遇到很多困難,但我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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