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仙傳小說與仙傳之比較
大體而言，晚明仙傳小說的內容主要是根據仙傳而來，然而編撰者除了沿襲 仙傳的內容之外，同時還運用文學的手法予以改編。因此，本章嘗試比較晚明仙 傳小說與仙傳之異同，相同之處即小說沿襲仙傳的部分，相異之處則是編撰者以 文學的手法改寫仙傳的地方，而這正是仙傳小說有別於仙傳的敘事特色。
綜觀晚明仙傳小說的內容，大體包括三大主題：「出身」、「修行」、「濟世」。
「出身」是指仙真的身世來源；「修行」是指仙真修道的過程，屬於內在的修煉；
「濟世」是指仙真對於世人的貢獻，屬於外在的事功。這三大主題構成了宗教人 物特殊的生命歷程，此與歷史人物有著根本的差異，也是晚明仙傳小說的敘事特 色所在。因此，本章將根據仙傳小說的三大主題，從「出身」、「修行」、「濟世」
三方面分別比較仙傳與小說的異同。
此外，關於仙真對於世人的貢獻，若從仙傳小說的內容來看，可以再區分為
「濟世」與「度化」兩種類型：「濟世」以收妖除魔、恢復宇宙秩序為職事，玄 天上帝、許遜、薩守堅屬之；而「度化」以點化世人修行向道為職事，呂洞賓、
韓湘子、八仙屬之。晚明仙傳小說的兩種濟世類型，正好反映出當時道教的兩大 陣營──「正一道」與「全真道」不同的濟世方式。
以下分別比較仙傳小說與仙傳之異同，至於本文所採用的仙傳材料，將在相 關章節裏說明。
第一節 仙傳材料之說明
一、兩種仙傳材料
大體而言，仙傳材料可以分為兩大類：一是道教內部的仙傳，一是民間流傳 的通俗仙傳集。
晚明仙傳小說的主人翁原本是道教崇奉的仙真，所以這些仙真的傳記大多收 錄在《道藏》或道書裏，例如《歷世真仙體道通鑑》、《元始天尊說北方真武妙經》、
《許真君仙傳》等等，這些屬於道教內部的仙傳。
另一方面，在民間也流傳著一些通俗的神仙傳記集，這些通俗仙傳集包括了
《新編連相搜神廣記》、《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大 全》、《廣列仙傳》、《列仙全傳》、《仙佛奇蹤》、《仙媛紀事》等等（見下表）1， 與道教內部的仙傳相較之下，這些屬於民間流通的仙傳。
明 代 通 俗 仙 傳 集 一 覽 表
書 名 編 撰 者 刊刻年代
新編連相搜神廣記 秦子晉 不詳
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 不詳 不詳
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大全 不詳 萬曆二十一年
廣列仙傳 張文介 萬曆十一年
列仙全傳 王世貞 萬曆二十八年
仙佛奇蹤 洪應明 萬曆三十年
仙媛紀事 楊爾曾 萬曆三十年
由於上述的兩類仙傳材料的流通管道不同，讀者群也不一樣，以致於兩者的 性質有所差異，因此在使用材料之前，首先說明兩類仙傳的性質。
一般說來，道教內部的仙傳材料大多收錄在《道藏》裏，在此先考察《道藏》
的性質。關於明代《道藏》編纂、流傳的情形，陳國符《道藏源流考》有詳細的 說明：
1 收入王秋桂、李豐楙主編：《中國民間信仰資料彙編．第一輯》（臺北：學生書局，民 78）。
明永樂中，成祖敕第四十三代天師張宇初纂校《道藏》，將鋟梓以傳。宇初 乃招道士往北京輯校。功未就緒，而成祖崩殂。仁宗、宣宗相繼嗣位，棄置 未理。暨英宗正統九年始行刊板，乃詔通妙真人邵以正督校，即重加訂正，
增所未備。至十年刊板事竣。都五千三百五卷、四百八十函。．．．是為《正 統道藏》。神宗萬曆三十五年又敕第五十代天師張國祥刊續《道藏》，．．．
凡三十二函，是為《萬曆續道藏》。．．．自《正統道藏》刊就後，明清歷 朝，印施各處宮觀《道藏》甚多。2
《道藏》是道教經書的總集，編修《道藏》是一件龐大的工程，因此歷來都是由 官方負責修纂。就明代而言，從明成祖永樂四年（1406）開始編修《道藏》，其 間曾經中斷四十年，到了英宗正統九年（1444），才又繼承曾祖父的遺志，繼續 進行《道藏》的刊印工作。正統十年（1445）《道藏》刊印完成，一般稱為《正 統道藏》。其後，明神宗萬曆三十五年（1607）又繼續增補《道藏》，收錄了許多 明代以來的道書，一般稱為《萬曆續道藏》。
因為《道藏》的卷帙繁浩，刊印的數量有限，所以印施的對象以道教的宮觀 為主。換句話說，只有道教宮觀才能擁有《道藏》，一般市面上並無流通販售。
由此看來，《道藏》的流傳範圍相當有限，而且是以專業團體為主。
然而，收藏在道觀裏的《道藏》是否可以公開地讓一般人翻閱？從白雲觀「賜 經之碑」的內容可以看出端倪。「賜經之碑」為明英宗頒賜《道藏》給白雲觀時 所立的碑，根據陳垣《道家金石略》的記載，「賜經之碑」：「高五尺三寸，廣二 尺五寸，分兩截。上截聖旨，十一行，行九字。下截記，十九行，行三十字。正 書。額題『賜經之碑』。」其中碑文上截的聖旨內容如下：
皇帝聖旨
天地保民□□恭成皇曾祖考□□刊印道藏經典，頒賜天下，用廣流傳。
茲以一藏安奉白雲觀，永充供應。聽所在道官、道士，看誦讚揚。上為國家 祝釐，下與生民祈福。務須祗奉守護，不許縱容閑雜之人私借觀玩，輕慢褻 瀆，致有損壞遺失。違者必究治之。諭。
正統十二年八月初十日3
碑文的首句有缺，可依《皇明恩命世錄》卷六〈頒賜藏經旨〉補正。《皇明恩命
2 陳國符：《道藏源流考》（臺北：古亭書屋，民 64）「歷代道書目及道藏之纂修與鏤板．明刊道 藏」，174 頁。
3 收錄在陳垣：《道家金石略》（北京：文物出版社，1988），1257 頁。
世錄》
4
收錄了明朝歷代皇帝所撰寫的讚、文、誥、旨等道教文獻，其中卷六〈頒 賜藏經旨〉也是正統十二年八月初十明英宗頒賜《道藏》給龍虎山所下的聖旨，文字內容與白雲觀「賜經之碑」相同。〈頒賜藏經旨〉的首句作「朕體天地保民 之心，恭成皇曾祖考之志，刊印道藏經典」，故知「賜經之碑」的闕文為「之心」、
「之志」。
從明英宗的旨意看來，《道藏》的功用主要是供給宮觀的道士閱讀使用，特 別是道士為國家祈福、舉行儀式時誦經宣揚之用。由於《道藏》是道教經典的總 集，具有神聖性，所以皇帝特別叮嚀「不許縱容閑雜之人，私借觀玩，輕慢褻瀆，
致有損壞遺失」，由此可知，能夠閱讀《道藏》的人還是以道士為主，一般人是 無法輕易看到的。因此就流傳範圍、讀者兩方面而言，《道藏》可以說是道教內 部的資料。
其次，流傳於民間的通俗仙傳集也可以分為兩大類：一是收羅了三教仙聖神 佛傳記的搜神類書，包括《新編連相搜神廣記》、《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
《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大全》等等。根據羅懋登〈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大全．序〉
的說法，搜神類書源自於干寶的《搜神記》：
昔新蔡于（筆者案：應作「干」）常侍著《搜神記》三十卷，劉惔見謂曰：「鬼 之董狐」。夫于（筆者案：應作「干」）晉人也，迄今日千百年，于（筆者案：
應作「干」）斯善本已就圮，雖閩刻間有之，而存什一于千伯，不免貽漏萬 之譏。登不肖，走衣食．．．歲萬曆紀元之癸巳，來止陪京，為披閱書記，
得《搜神記》于三山富春堂。讀之，見其列以卷，別以類，且繪以像，質之 不肖前日所周覽者，而一墨□，不襲于（筆者案：應作「干」）舊，能得于
（筆者案：應作「干」）意，發于（筆者案：應作「干」）未明，增于（筆者 案：應作「干」）所未備。
文中的「于常侍」是指干寶，所以某些「于」字為「干」字之誤。綜觀干寶《搜 神記》的內容，雖然也收錄了一些神仙傳記，但是全書以記錄「怪異非常之事」
為主；而明代的搜神類書收錄的都是儒、釋、道三教仙聖佛祖的傳記事蹟，其性 質與干寶《搜神記》已經有所不同。至於這些搜神類書之間的關係，可以參閱李 獻璋〈以《三教搜神大全》與《天妃娘媽傳》為中心來考察媽祖傳說〉5、李豐 楙師《中國民間信仰資料彙編．第一輯．提要》、李偉國〈元明異本《搜神記》
4 收入《正統道藏》續道藏．書字號，新文豐版第 58 冊。
5 刊載於《臺灣風物》13 卷 2 期，民 52 年 4 月，8-29 頁。
三種淵源異同論〉6等文的說明。
綜而言之，《新編連相搜神廣記》是年代最早的本子，一般認為是元代或近 於元板；而《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大全》二書則 是明人根據元刊本的內容，分別加以增補。李偉國認為《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大 全》在編撰時曾經參考了《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所以《三教源流聖帝 佛祖搜神大全》又早於《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大全》。
另外一類是專門收錄道教仙真傳記的通俗仙傳，包括《廣列仙傳》、《列仙全 傳》、《仙媛紀事》（只收女仙）、《仙佛奇蹤》（前半部為仙傳，後半部為佛傳）等 等。張文介〈廣列仙傳．序〉提到了通俗仙傳的淵源：
介夙事辭林，．．．因念劉向、陶弘景二《神仙傳》所載，僅漢晉以上人，
而六朝逮今闕焉，讀者少之，迺搜群書，并二傳舊所載者，共得三百四人，
合而梓之，名曰「廣列仙傳」。
李豐楙師在《中國民間信仰資料彙編．第一輯．提要》裏，對於上述引文有所解 說：
序後列有「採輯群書書目」，有《列仙傳》、《神仙傳》，即是序所說的「二傳」； 但陶弘景應為「葛洪」之誤。書目中的《神仙通鑑》，應指趙道一所編撰的
《歷世真仙體道通鑑》，是他採錄最多的一種。
因為《列仙傳》、《神仙傳》二書只收錄漢代、晉代以前的神仙傳記，而元代趙道 一編撰《歷世真仙體道通鑑》時增補了六朝到元代的神仙傳記，所以張文介在序 文裏雖然只提到《列仙傳》、《神仙傳》，實際上《歷世真仙體道通鑑》7才是《廣 列仙傳》的主要根據。
而這些通俗仙傳之間也有互相沿襲的現象，李豐楙師在《中國民間信仰資料 彙編．第一輯．提要》有詳細的說明。簡而言之，《廣列仙傳》以《歷世真仙體 道通鑑》為藍本，增補明朝的仙真傳記，開明代通俗仙傳之先河。其後，《列仙 全傳》根據《廣列仙傳》加以擴充，成為收錄人數最多的通俗仙傳集。《仙佛奇 蹤》前半部的「仙傳」取材於《列仙全傳》再加以剪裁，而《仙媛紀事》則是根 據《歷世真仙體道通鑑．後集》的女仙傳記再增補明代的女仙而成。
綜前所述，由於道教內部的仙傳材料一般人不容易看得到，對於仙傳小說的
6 刊載於《中華文史論叢》48，1991 年 12 月，243-257 頁。
7 該書還包括「續編」和「後集」。《歷世真仙體道通鑑》止於宋代，「續編」則收錄金、元間的 道教人物，而「後集」為歷代女仙的傳記。收入《正統道藏》洞真部．記傳類．鹹字號到羽字號，
新文豐版第 8 冊。
編撰者而言，民間流傳的通俗仙傳集才是他們隨手可得、便於編寫小說的參考材 料，因此通俗仙傳集與仙傳小說的關係比較密切。事實上，明代的通俗仙傳集大 多也是根據道教內部的仙傳改編而成，尤其是《歷世真仙體道通鑑》一書，更是 明代諸本通俗仙傳集的藍本。為了便於和仙傳小說比較，本文只選擇通俗仙傳集 作為仙傳的代表，至於道教內部的仙傳材料，將在相關的章節裏附帶說明。
二、明代的通俗仙傳集
前文曾經提到，明代的通俗仙傳集之間有互相沿襲抄錄的現象，究竟沿襲的 情形如何？在此將透過比對，觀察通俗仙傳集之間的異同情形。為了方便說明，
先將各本通俗仙傳集對於仙傳小說主人翁的著錄情形，表列於下：
明 代 通 俗 仙 傳 集 對 於 傳 主 的 著 錄 新 編 連 相
搜神廣記
三 教 源 流 聖 帝 佛 祖 搜神大全
新 刻 出 相 增 補 搜 神 記大全
廣列仙傳 列仙全傳 仙佛奇蹤 仙媛紀事
玄天上帝 ○ ○ ○
許 遜 ○ ○ ○ ○ ○ ○ 薩守堅 ○ ○ ○ ○ ○
呂洞賓 ○ ○ ○
鍾離權 ○ ○ ○
李鐵拐 ○ ○
藍采和 ○ ○ ○
張果老 ○ ○ ○
曹國舅 ○ ○
韓湘子 ○ ○ ○
何仙姑 ○ ○ ○ ○
首先觀察搜神類書之間的沿襲情形。茲以玄天上帝的傳記為例：
（甲）《新編連相搜神廣記》前集「玄天上帝」：
按混洞赤文所載，玄帝乃元始化身，太極別體。上三皇時下降為太始真人，
中三皇時下降為太素真人，下三皇時下降為太素真人，至黃帝時下降為，當
上天開皇初劫，下世紫雲元年，歲建甲午，三月甲寅庚午時，符太陽之精，
托胎化生淨樂國王善勝天人之腹，孕秀一十四月，則太上八十二化也。
（乙）《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卷一「玄天上帝」：
按混洞赤文所載，玄帝乃元始化身，太極別體。上三皇時下降為太始真人，
中三皇時下降為太元真人，下三皇時下降為太乙真人，至黃帝時下降為，當 上天開皇初劫，下世紫雲元年，歲建甲午，三月初三甲寅庚午時，符太陽之 精，托胎化生淨樂國王善勝夫人之腹，孕秀一十四月，則太上八十二化也。
（丙）《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大全》卷二「玄天上帝」：
按混洞赤文所載，玄帝乃元始化身，太極別體。上三皇時下降為太始真人，
中三皇時下降為太朴真人，下三皇時下降為太素真人，至黃帝時下降為，當 上天開皇初劫，下世紫雲元年，歲建甲午，三月甲寅庚午時，符太陽之精，
托胎化生淨樂國王善勝夫人之腹，孕秀一十四月，則太上八十二化也。
其中劃底線的部分，表示三者相異之處。就玄天上帝的傳記而言，三部搜神類書 不論是內容，或者是文字，幾乎完全一致；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許遜、薩守堅的 傳記裏。由此看來，《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和《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大 全》二書在襲用《新編連相搜神廣記》的時候，幾乎是完全照抄。
其次再來觀察通俗仙傳之間的沿襲情形。由於何仙姑的傳記各本皆有收錄，
因此以何仙姑傳記為例：
（甲）《廣列仙傳》第六卷「何仙姑」：
何仙姑，廣州增城縣何泰之女也。唐武后時，住雲母溪。年十四五，一夕夢 神人教食雲母粉，可得輕身不死，因餌之，誓不嫁。常往來山頂，其行如飛，
每朝去，暮則持山果歸遺其母。後遂辟穀，語言異常。太后遣使召赴闕中，
路失之。中宗景龍中，白日昇仙。天寶九載，見於麻姑壇，五色雲中。大曆 中，又現身于廣州小石樓，刺史高翬上其事於朝。
（乙）《列仙全傳》「何仙姑」：
何仙姑，廣州增城縣何泰之女也，生而頂有六毫。唐武后時，住雲母溪。年 十四五，夢神人教曰：「食雲母粉，當輕身不死」，因餌之，遂誓不嫁。常往 來山谷，其行如飛，每朝去，暮則持山果歸遺其母。後漸辟穀，語言異常。
太后遣使召赴闕中，路復失去。景龍中，白日昇仙。天寶九載，見於麻姑壇，
立五色雲中。大曆中，又現身于廣州小石樓，刺史高翬上其事于朝。
（丙）《仙佛奇蹤》卷二「何仙姑」：
何仙姑，廣州增城縣何泰之女也，生而頂有六毫。年十四五，夢神人教曰：
「食雲母粉，當輕身不死」，乃服之，遂誓不嫁。常往來山谷，其行如飛，
每朝田，暮則持山果歸遺其母。後漸辟穀。武后遣使召赴闕中，路復失去。
景龍中，白日昇仙。天寶九載，見于麻姑壇，立五色雲中。大曆中，又現身 于廣州小石樓。
（丁）《仙媛紀事》五卷「何仙姑」：
何仙姑，零陵市道女也。始十三歲，隨女伴入山採茶，俄失伴侶獨行，迷歸 路，見東峰山下一人，修髯紺目，冠高冠，衣六銖衣，即洞賓也。仙姑亟拜 之，洞賓出一桃曰：「汝年幼，必好果物，食此盡，他日當飛昇，不然止居 地中也。」仙姑僅能食其半。髯者指以歸路，仙姑歸時，自謂止一日，不知 已逾月矣。自是不飢不渴，洞知人事休咎，後尸解去。洞賓嘗謂仙姑曰：「吾 嘗遊華陰，市中賣藥，以靈丹一粒置他藥萬粒中，有求醫者探手取而得之，
可長生矣。如是者數日，但見他藥萬粒探取入手，而此丹入手即墜，因嘆世 間仙骨難遇者如此。」
就何仙姑的傳記而言，《廣列仙傳》、《列仙全傳》、《仙佛奇蹤》三書的內容與文 字也幾乎相同；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許遜、薩守堅、八仙的傳記裏。由此可知，
三書在沿襲抄錄的時候，也近於照單全收，改動的幅度非常小。
但是《仙媛紀事》的「何仙姑傳」卻與前三書不同，顯然是有另外的來源。
前三書的「何仙姑傳」都是源自於趙道一《歷世真仙體道通鑑．後集》「何仙姑 傳」，而《仙媛紀事》的「何仙姑傳」則抄錄自《呂祖志》8；然而這只是何仙姑 傳記的特例而已。
從前面的比較可以看出，就晚明仙傳小說主人翁的傳記而言，三部搜神類書 的內容幾乎相同，而三部通俗仙傳的內容也相差不大，因此與仙傳小說比較的時 候，搜神類書和通俗仙傳只要各選一部作品為代表即可。
至於搜神類書、通俗仙傳兩者同時收錄的許遜、薩守堅、張果老等人，他們 的傳記在兩類材料之中的表現又是如何？茲以《新編連相搜神廣記》與《廣列仙 傳》的「薩守堅傳」為例，說明搜神類書與通俗仙傳之間的關係。
二書「薩守堅傳」的前半部都是敘述薩守堅的出身、學道經過，開頭的一段 文字敘述如下：
（甲）《新編連相搜神廣記》後集「薩真人」：
8 《呂祖志》卷三，20a-b 。收入《正統道藏》續道藏，輦字號，新文豐版第六十冊，547 頁。
薩真人，名守堅，蜀西河人也。少有濟人利物心，嘗學醫，誤用藥殺人，遂 棄醫道。聞虛靖張天師，及建昌王侍宸、福州林靈素三人道法高，遂來學法。
（乙）《廣列仙傳》第六卷「薩守堅」：
薩守堅，南華人。少有利物心，嘗學醫，誤用藥殺人，遂棄醫。聞江南三十 代天師虛靜先生，及林、王二侍宸，道法之高，欲往師之。
從引文看來，兩者講述的內容雖然差不多，但是文字的敘述方式有所差異。其次 再看「薩守堅傳」後半部敘述薩守堅焚廟的經過：
（甲）《新編連相搜神廣記》後集「薩真人」：
繼至湘陰縣浮梁，見人用童男童女生祀本處廟神，真人曰：「此等邪神，好 焚其廟。」言訖，雷火飛空，廟立焚矣。人莫能救，但聞空中有云：「願法 官常如今日。」自後廟不復興。
（乙）《廣列仙傳》第六卷「薩守堅」：
嘗寓某處城隍廟數日，太守夢城隍告之曰：「薩先生數日寓此，令我起處不 安，幸為我善遣之。」太守至廟，逐薩使去。薩行數十里，遇人舁豕往廟酬 願，薩以少許香附之曰：「去酬願畢，為置爐焚之。」其人如命，忽迅雷大 震，火焚其廟。
對於薩守堅焚廟的原因，兩類材料出現了不同的說法。《新編連相搜神廣記》以 為薩守堅因為不忍見人用童男童女生祀廟神，所以用雷火焚廟；而《廣列仙傳》
則以為薩守堅因為城隍叫太守驅逐自己，懷恨在心，所以火焚城隍廟。至此，兩 類仙傳之間的差異就愈來愈大了。
由此看來，搜神類書和通俗仙傳之間罕有互相沿襲的情形，可以視為兩類不 同的材料。而兩類材料之中，以《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大全》、《列仙全傳》收羅 的資料比較齊全，所以本文選擇二書作為搜神類書、通俗仙傳的代表。
第二節 《北遊記》
一、仙傳材料之說明
明代的玄天上帝傳記材料，見於《新編連相搜神廣記》、《三教源流聖帝佛祖 搜神大全》、《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大全》三部搜神類書。
此外，明宣德六年（1431）任自垣奉敕編撰的《大嶽太和山志》9，記載武當 山（又稱「太和山」）的相關事蹟，其中卷三〈玄帝紀〉為玄天上帝的傳記。就 內容而言，〈玄帝紀〉其實和三部搜神類書差不多，只不過〈玄帝紀〉對於道教 義理的闡釋頗多，傳文之間經常夾雜著義理的說明：
上三皇時降為太初真人，中三皇時降為太始真人，下三皇時降為太素真人。
當是之時，結繩治政，不可復考。至開皇初劫，雜氣普消，正道當行，下界 南洲，宜更茹毛飲血、冗居野處之化，上帝乃命五帝繼降人間，化育黎庶。．．．
玄帝降生於靜樂之國，名招搖童光，號雲潛氏。玄帝稟天一之精，惟務 靜應，不樂南面，志復本根。降生之日，即神農氏之末年，歲在閼逢敦詳釋 甲午、姑洗月三月、哉生明初三、曦馭天中午時，符天一之陽精，托胎神化 於翼軫婁三宿之次，龍變梵度天之下，靜樂國善勝皇后之腹，孕秀一十四月，
產母左脇而生。
因為任自垣本人為武當山道士，對於道教的義理相當熟悉，所以在撰寫〈玄帝紀〉
的時候，自然地運用了道教義理來解釋玄天上帝的意義，而這些說明正好反映出 當時道教內部對於玄天上帝的看法。
既然明代幾篇玄天上帝傳記的內容都差不多，因此只要選擇一種作為代表就 可以了。如前所述，〈玄帝紀〉在傳文裏夾雜了許多義理的說明，敘事的完整性 不如搜神類書，為了方便起見，本文還是選擇搜神類書為比較的對象。
另外，《北遊記》的內容，除了玄天上帝的傳記之外，還描寫了三十六員部 將的故事。由於玄天上帝部將的傳記，大多見於《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
卷四、卷五，因此在各本搜神類書之中，本文選擇《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
作為仙傳的代表。
9 《大嶽太和山志》於明宣統六年完成，弘治年間續補。現存兩種版本：一是明內府抄本，缺卷 一、卷十五，以及卷二的一部分；一是明刻本，缺卷六。本文所用的《大嶽太和山志》（臺北：
丹青圖書公司，民 72）即以明內府抄本為主，配補明刻本。引文請見 266-269 頁。
二、《北遊記》與仙傳之比較
《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 《北遊記》
出
身
玄天上帝為元始化身、太極別體，上三 皇時下降為太始真人，中三皇時下降為 太元真人，下三皇時下降為太乙真人。
上天開皇初劫，下世黃帝紫雲元年三月 初三日午時，托生於淨樂國善勝皇后之 腹。
時當隋煬帝治天下。玉皇大帝因為貪戀劉天 君家的七寶樹，於是將三魂中的一魂，投胎 降生為劉長生。
劉長生因為修行失敗，再投胎為哥闍國的玄 朗太子。
玄朗太子也因為修行意志不堅，再投胎為西 霞國的玄晃太子。玄晃太子終於修煉成功，
上昇仙界。
玄晃太子雖已位列仙班，但是還有四十二年 的災難未滿，所以再次下凡投胎為淨樂國的 玄元太子。時當開皇二十五年三月初三日。
（共六則半）
修
行
十五歲拜辭父母出家修道，感動紫虛元 君傳授無極上道，遂至太和山紫霄峰修 道。四十二年後得道飛昇。
同左
（共兩則）
※鋪述淨樂國王對於玄元太子出家修道的 百般不捨，以及玄元太子在武當山所經歷的 各種試煉。
殷紂失道，罪孽深重，遂感六天魔王引 諸鬼怪傷害眾生，毒氣上沖天庭。於是 元始天尊下詔，陽則以周武王伐紂，陰 則以玄天上帝收伏魔鬼。
隋煬帝無道，下方人民積怨不散；又玄天上 帝的三十六員部將下凡作亂，妖氣上沖天 界。於是玉帝派玄天上帝下凡收妖。
（共半則）
濟
世
事
蹟
玄天上帝披髮跣足，統領丁甲，下凡與 六天魔王戰於洞陰之野。魔王以坎、離 二氣化為蒼 、巨蛇，為玄帝攝於足 下，又鎖鬼眾於酆都，於是人民治安，
宇宙清肅。
當初玄元太子修行的時候，為了去除五臟之 穢，曾被剖肚神取出肚腸。結果肚變為 怪，腸變為蛇怪，在武當山下興風作浪。玄 天上帝下凡收妖，首先降伏 蛇二怪．收為 部將。
接著，玄天上帝又陸續地降伏了黑殺神、新 興王、田華等三十六員部將。於是下界黑氣 收盡，天下太平。
（共十五則）
三、比較結果之說明
與《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相較之下，《北遊記》花費了許多篇幅在 描寫玄天上帝的出身，以及收妖除魔的濟世事蹟，這些就是《北遊記》將仙傳「小 說化」的地方，以下分別討論之。
（一）出身
關於玄天上帝的由來，《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說是「元始化身，太 極別體」，此說應是根據《玄帝實錄》的系統而來。《玄帝實錄》記載：「玄武果 先天始氣五靈玄老之化，乃元始化身，太極別體。」對於「元始」、「太極」的意 涵，莊宏誼作了以下的說明：
元始乃元始天王，最早見於葛洪（280-340）《枕中書》，為早期道教的至高神 之一。五靈玄老為五方五老中的北方洞陰朔單鬱絕五靈玄老君。道教有元始 天王化身成三清之後，又繼續化為五方五老的說法。太極乃形容天地未分之 前的狀態，太極的別體乃表明玄武的來源始於天地未分之前。10
「元始」是指道教的至高神之一：「元始天王」。道教內部的觀念認為，元始天王 先化身為三清，然後再化身為五方神靈；而玄天上帝是由北方的五靈玄老君化身 而來的，所以玄天上帝是「元始化身、太極別體」。
然而，對於一般人來說，「元始天王」的概念比較抽象。因此，道教內部雖 然有「玄天上帝是元始化身」的說法，但是一般人對於此說內涵的了解，恐怕相 當有限。從《北遊記》的敘述可以看出，余象斗已經將上述的觀念作了轉變，賦 予玄天上帝新的意涵。
在《北遊記》裏，玄天上帝乃是由玉皇大帝的一魂化身累世投胎而成的。原 來，玉皇大帝因為貪戀劉天君家的七寶樹，不知不覺之中失言而犯了錯，只好將 三魂之中的一魂去投胎：
玉帝聞奏大怒言曰：「吾為一天之主，到（案：應為「倒」字）不及劉天君 家有此樹，能生七寶，光現照人，妙不可言。」又問眾臣曰：「其樹要何人 常得享用？」
10 莊宏誼：〈元代道教玄天上帝信仰研究〉，收入《道教與文化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國立 歷史博物館，民 90），121-157 頁。引文請見 133 頁。
眾臣奏曰：「此樹惟有劉天君家子孫，方得管理享用。」
帝聞奏，忽然失聲嘆曰：「如何能到他家做個子孫，得享用此物，孤心足矣。」
眾臣聽罷玉帝之言，個個大驚，出班奏曰：「聖人不亂言，聖上既出此言，
必當改位投胎。」
玉帝心意只想那接天樹，不顧降生之苦，亦答曰：「依卿之言，孤去則誰為 主？」
眾臣又奏曰：「陛下三魂化身，當指一魂化身去降生投胎。」
玉帝聞奏，說要他三魂指一魂去，不覺下淚。
眾臣奏曰：「陛下聖言一出，安可食之，無信不立，陛下宜速發旨。」
玉帝曰：「卿言雖是，孤今日指一魂化身降生，何日完之？」
眾臣奏曰：「陛下勿憂，功成完滿，依舊返原。」
玉帝只得指一化身，眾臣各起一道金光，直送往劉天君家去降生。
（卷一「玉帝設宴會群臣」，2b-3b）
仙傳的「玄天上帝是元始化身」，余象斗已經將它轉變成「玄天上帝是玉皇大帝 的一魂化身」。由此看來，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天界的至高神是玉皇大帝；玉皇 大帝與人們較為親近，而元始天王比較遙遠。這是民間有別於道教內部的特殊理 解，而《北遊記》將這種民間的理解表現在小說的敘述裏。
其次，《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提到玄天上帝「上三皇時下降為太始 真人，中三皇時下降為太元真人，下三皇時下降為太乙真人。上天開皇初劫，下 世黃帝紫雲元年三月初三日午時，托生於淨樂國善勝皇后之腹。」這是道教神仙 歷代降世度人的事蹟，但是余象斗在編撰《北遊記》的時候，將這個觀念作了轉 變。
《北遊記》將玉皇大帝描寫成深具人性的神祗，會起貪念，也會說錯話；為 了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只好將一魂化身到下界投胎，重新修煉，等到功成果滿 之後，再回歸仙界。因此，玉帝的一魂化身先後投胎為劉長生、玄朗太子、玄晃 太子、玄元太子，歷經了四世的修行，終於功成果滿，回歸仙界，是為玄天上帝。
就仙傳而言，天上的神仙為了救濟世人，所以降生人間；但是《北遊記》卻 變成天上的神仙為了彌補過錯，所以降生人間重新修行。余象斗對於玄天上帝出 身的描述，一方面轉化了道教原本的觀念，反映出當時民間與道教內部對於玄天 上帝理解的差異；另一方面，這種敘述方式也是推動小說事件發展的動力所在。
若從事件發展的動力來看，仙傳只說玄天上帝是元始化身，在四個時期分別 下降人間，對於「下凡」這件事，仙傳並沒有賦予發展的動力，促使玄天上帝一 定要下降凡間；雖然天上的神仙是為了度人而下凡，但是並沒有強烈的規定非要
如此不可，所以不構成「下凡」事件發展的動力。但是《北遊記》卻將玉皇大帝 一魂化身下凡的原因，歸於說錯話；為了彌補過錯，玉帝的一魂化身必須下凡投 胎，重新修行，因而引發了一連串投胎轉世的事件。比起仙傳來，《北遊記》賦 予「下凡」強烈而必要的動力，這是余象斗在吸收了道教（或仙傳）的「罪謫」
概念之後，以小說的手法而加以改編。
此外，關於玄天上帝故事發生的時代，《北遊記》一開始就說：「卻說隋朝隋 煬帝治天下。忽一日，玉帝傳下玉旨，三十二天兜率宮設宴會．．．」11；又玄 天上帝在太陽宮中，見北方有怨氣沖天，問眾天君緣故，眾天君回答：「此是中 界隋煬帝無道，昏迷殺人，故有此氣不散」12。很明顯地，余象斗將《北遊記》
故事發生的時間定在隋煬帝的時代。反觀仙傳的記載，玄天上帝出生於黃帝紫雲 元年，下凡收妖是在殷紂王的時代，與隋煬帝並沒有任何的關連。那麼，為什麼 余象斗在編撰《北遊記》的時候，會與隋煬帝拉上關係？應該與仙傳提到「開皇」
這個年號有關。
《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記載玄天上帝出生的時間是「上天開皇初 劫，下世黃帝紫雲元年」。在這裏出現了兩種紀年方式：一是天界的紀年，「開皇 初劫」；一是人間的紀年，「黃帝紫雲元年」。所謂的「開皇」，是道教劫數的年號。
關於道教劫數的詳細內涵，請參閱李豐楙師〈救劫與度劫：道教與明末民間宗教 的末世性格〉13、〈六朝道教的末世救劫觀〉14二文，此處僅略作說明。
道教關於劫數的概念，大約形成於六朝時期。《隋書》卷三十五〈經籍志〉
在介紹道經的時候，對於道教的劫數提出了簡單的說明：
道經者，云有元始天尊，生於太元之先，稟自然之氣，沖虛凝遠，莫知其極。
所以說天地淪壞，劫數終盡，略與佛經同。以為天尊之體，常存不滅。每至 天地初開，或在玉京之上，或在窮桑之野，授以秘道，謂之開劫度人。然而 開劫，非一度矣，故有延康、赤明、龍漢、開皇，是其年號。其間相去經四 十一億萬載。15
道教認為宇宙的一成一毀為「一劫」，每一劫都有一個年號（延康、赤明、龍漢、
11 《北遊記》卷一「玉帝設宴會群臣」，1a。
12 《北遊記》卷二「太子被戲下武當」，20a。
13 收入黎志添編：《道教與民間宗教研究論集》（香港：學峰文化，1999），40-72 頁。
14 收入沈清松編：《末世與希望》（臺北：五南圖書公司，民 88），129-156 頁。
15 參見《隋書》（臺北：鼎文書局，民 76）卷 35「經籍志」，1091 頁。
開皇），每一劫的時間長達四十一億萬年。所謂的「開劫度人」，是指每一劫開始 的時候，元始天尊就會降下道經或者秘道，濟度世人。這是一種宗教式的歷史分 期，而且是一種循環的宇宙觀。
是以《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提到的「開皇」，是指劫數的年號而言。
但是，「劫數」的觀念對於一般人來說，可能很陌生，所以余象斗在編撰《北遊 記》的時候，對於「開皇」一詞的理解，只好附會於歷史上帝王的年號。剛好隋 文帝楊堅曾經使用過「開皇」這個年號，因此余象斗就把玄天上帝出生的時代拉 到了隋代，而收妖除魔的時間也就是隋煬帝治世的時候了。
其實，隋文帝使用「開皇」這個年號只有二十年的時間（581-600），而《北 遊記》說淨樂國玄元太子誕生於開皇二十五年，這已經不符合史實了。另一方面，
《北遊記》一開始就說：「卻說隋煬帝治天下」，這個時候玉帝指一魂化身下凡投 胎，歷經了四世的修行，終於成為玄天上帝；而後玄天上帝下凡收妖除魔，也是 因為「隋煬帝無道，昏迷殺人」。事實上，隋煬帝在位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十三 年（605-617），而《北遊記》卻將一段漫長的時間都繫在隋煬帝之下，這又是不 符合史實之處。可見得余象斗只是隨意地將「開皇」這個年號附會於隋代，並沒 有真正地去考究史實。
（二）濟世事蹟
《北遊記》全書總共二十四則，其中描述玄天上帝收妖除魔的故事就占了十 五則。從篇幅的比重可以看出，《北遊記》將玄天上帝傳記的重點放在收妖除魔，
以突顯出玄天上帝這位神祗的主要職司。
關於玄天上帝收妖除魔的事蹟，《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玄天上帝」
的描述如下：
上賜玄帝披髮跣足，金甲玄袍，皂纛玄旗，統領丁甲，下降凡世，與六天魔 王戰於洞陰之野。是時魔王以坎離二氣化蒼 巨蛇，變現方成，玄帝神力攝 於足下，鎖鬼眾於酆都大洞，人民治安，宇宙清肅。
在仙傳裏，玄天上帝所收伏的妖魔，主要是蒼 與巨蛇，這與玄天上帝是由玄武 信仰演化而來有關。前節曾經提到，玄武原是 、蛇相纏的形象；宋代以後，雖 然玄武人格化為玄天上帝，但是在人們的心目中，玄天上帝與 、蛇還是分不開，
所以逐漸將 、蛇轉化為玄天上帝的部將，常侍玄天上帝左右。
然而《北遊記》將玄天上帝收伏的部將，擴充到三十六員，每一名部將都有
姓有名，而且還有封號。關於三十六員部將的名單，余象斗列在《北遊記》卷四
「祖師收得雷電神」之末，例如趙公明封為都督金輪如意趙元帥、關羽封為朗靈 關元帥、張健封為盡忠張元帥等等。究竟玄天上帝三十六員部將的故事，是余象 斗自己杜撰的，還是當時玄天上帝信仰的實況？關於這個問題，可以從兩方面的 資料來進行觀察：一是《三教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所收錄的玄天上帝部將的傳 記，一是《大嶽太和山志》提到當時玄天上帝崇祀的情形。
《北遊記》提到的玄天上帝三十六員部將，亦可見於《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 神大全》的記載16。該書卷四、卷五收錄了玄天上帝二十多位部將的傳記，但是 其中明白指出是玄天上帝部將的，只有畢元帥和馬元帥：
玉帝封以雷門畢元帥之職，敕掌十二雷庭，輔玄天上帝誅瘟役鬼，上管天地 潦涸，下糾群魅出沒，中擊不仁不義等輩。（卷四「田華畢元帥」）
玉帝以其功德齊天地，而敕元帥于玄帝部下。（卷五「靈官馬元帥」） 其它部將的傳記，均未提到是玄天上帝的部將。關於《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 全》的成書年代，由於書中記載的明朝年號，多在明初（例如洪武、永樂），所 以推測該書成於明朝中葉以前。職是之故，《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一書 所呈現的，應該是明朝中葉以前玄天上帝信仰的情形。由此看來，明朝中葉以前 玄天上帝的部將並不多，尚未出現龐大的部將群。
其次，任自垣《大嶽太和山志》記錄了當時崇祀玄天上帝的情形。《大嶽太 和山志》初稿完成於明宣德六年（1431），弘治年間繼續修補。該書卷二〈大明 詔誥〉收錄了許多與武當山相關的聖旨，其中成化九年十一月一日、成化十四年 六月二十九日、成化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弘治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四道聖 旨，記錄了當時供奉玄天上帝的情形。
（１）成化九年十一月一日聖旨
成化九年十一月一日，欽奉敕諭，差太監陳喜、廖恭、韋惲、劉賓等，管送 真武聖像二堂，於太和、玉虛二宮安奉。仗命官道祗即玄天玉虛宮修建金籙 延禧福國裕民齋醮七晝夜，供設普天大醮三千六百分，專以祗酬高厚，仰答 洪庥外，謹將欽降聖像、供器，開載于後，用昭盛蹟。
大嶽太和宮金殿內安奉 真武一尊
16 關於《北遊記》、《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兩書「三十六員神將」之比較，可參閱周曉 薇：〈《北遊記》與《三教源流搜神大全》所記神將之異同〉一文，收入周曉薇：《四遊記叢考》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2005）。此書承蒙王國良教授惠贈，謹此致謝。
從神四尊
靈官一尊 玉女一尊 執旗一尊 捧劍一尊 水火一座
神帥十尊
鄧天君一尊 辛天君一尊 張天君一尊 陶天君一尊 苟天尊一尊 畢天君一尊 馬元帥一尊 趙元帥一尊 溫元帥一尊 關元帥一尊
．．．．．
玄天玉虛宮正殿內安奉 銅範鍍金聖像一堂 真武一尊 從神四尊
靈官一尊 玉女一尊 執旗一尊 捧劍一尊 水火一座
（２）成化十四年六月二十九日聖旨
敕御用監太監陳喜。今命爾管領黃船，并馬快船隻，裝送真武及從神靈官像 并供器等項，同左監丞陳道、內官監右監丞林茂，前去大嶽太和山太玄紫霄 宮奉安。已敕湖廣鎮守三司，并管山內外官員，凡合用物件，預先整理，俟 候應用。爾等沿途務要十分仔細，用心照管，不許纖毫怠忽。到湖廣布政司，
率同三司委官，護送至山奉安，事畢回京。凡事須要公同計議，處置停當，
不許因而生事，擾害下人。如違責有所歸，爾等敬之慎之，故敕。
成化十四年六月二十九日 寶
太玄紫霄宮正殿內安奉 銅範鍍金像一堂
真武一尊 從神四尊
靈官一尊 玉女一尊 執旗一尊 捧劍一尊 水火一座
（３）成化十九月十二月二十六日聖旨
是歲（案：成化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欽奉前項敕諭，差太監陳喜，管
送真武聖像一堂，於興聖五龍宮奉安。仗命官道祗即本宮修建金籙延禧福國 裕民大齋三晝夜，供設清醮三千六百分位，用酬高厚，仰答洪休外，謹將原 奉欽降聖像供器等類，開載于後，以紀國家盛典。
興聖五龍宮正殿內奉安 銅範鍍金像
真武一尊 水火一座 銅範貼金像八尊
靈官玉女二尊 執旗捧劍二尊
馬元帥一尊 趙元帥一尊 溫元帥一尊 關元帥一尊
（４）弘治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聖旨
是歲（案：弘治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欽奉前項敕諭，差太監扶安、余慶、
左少監張昺，管送真武聖像一堂，於大聖南巖宮奉安。寶旛香燭分佈玄天玉 虛等八宮，并帶管巖廟懸掛焚爇點照。仗命官道於弘治八年正月十五日，祗 就淨樂宮修建金籙祈恩請祐福國裕民吉祥大齋七晝夜，供設清醮三千六百分 位，用酬高厚，仰答洪庥外，謹將原奉欽降聖像、供器、寶旛、香燭，開載 于後，以紀國家盛典。
大聖南巖宮正殿內奉安
錐金瀝粉彩粧木雕聖像一堂，計一十九尊 真武一尊
從神一十八尊
靈官一尊 玉女一尊 捧劍一尊 執旗一尊 水一尊 火一尊 鄧天君一尊 辛天君一尊 張天君一尊 陶天君一尊
龐天君一尊 劉天君一尊 苟天君一尊 畢天君一尊 馬元帥一尊 趙元帥一尊 溫元帥一尊 關元帥一尊
從四次奉安神像的清單來看，玄天上帝的從祀神基本上為「靈官」、「玉女」、「執 旗」、「捧劍」、「水」、「火」六者，其中「水」、「火」是指「 」、「蛇」而言；至 於趙元帥、關元帥等官將神帥，乃是玄天上帝的護宮神將，但是人數並不固定。
所以《北遊記》小說描述玄天上帝擁有許多部將，應該是當時玄天上帝信仰實況 的反映。
然而玄天上帝的部將團體是逐漸形成的。成書於明初的《三教源流聖帝佛祖
搜神大全》17只提到畢元帥、馬元帥是玄天上帝的部將18，表示此時玄天上帝的部 將團才剛開始形成。到了弘治年間，玄天上帝的部將團已經增加到十二員。由此 推測，晚明萬曆年間玄天上帝的部將成員應該還在繼續擴充，只是不知道是否如
《北遊記》所描述的玄天上帝已經擁有了「三十六員部將」。
由於玄天上帝部將的事蹟，多見於《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一書，因 此余象斗在編撰《北遊記》的時候，究竟是抄錄《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
而成，還是另外有所改編？茲以謝天君為例，比較仙傳與小說的內容，觀察余象 斗編撰《北遊記》的寫作方式。
（１）《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卷四「謝天君」：
天君姓謝，諱仕榮，字雷行。於貞觀初，一輪火光如斗，直射入山東火焰山 界。謝恩其父諱，其母也（案：疑有缺文）。帥性烈貌惡，不屈於豪，亦不 敗于法。為山陰令時，寮東役督司以催科故，嚇帥以千金，帥密拾其贓報，
督怒之，無從也。因責以苦辯，諸若水銀盔甲，帥以錫飾者，應勒以鼓革牛 膠。帥以敗蔽敗甲為膠，而皮者為甲鼓奏進。督害之不足，又申以將才，陰 陷以把隘，帥即夜率數兵以襲砍而塞膚心。賊又乘敗以襲我虛，帥又先移塞，
以伏弩侍之，竟保無虞。蓋役愈苦而才與（案：應作「愈」）辯，事愈險而 功愈奇，赤心烈節，炳于天日，誠不虛玉帝之寵於耳目臣也，宜受職于火德 天君，執金鞭，架火輪，頭頂道冠，以司亢陽之令。
根據仙傳的記載，謝天君出生於火焰山，為人性情剛烈。擔任山陰縣令時，因為 不屈從於長官的非法作為，所以屢次被人陷害，不過終究都能平安脫險。由於謝 天君為人赤心忠烈，因此被玉帝封為「火德天君」。
（２）《北遊記》卷三「祖師收瘟過火焰山」：
卻說離縣有百餘里，有一山名火焰山，來此天色已晚，祖師等欲在此山中歇 息，忽見妖雲一道，眾皆大驚。只見一妖，頭戴道冠，手執火輪刀，前面一 個小妖，手執紅旗一面，上書「水難滅大王謝仕榮」八字，自半空中殺來。
關、趙二帥一見，向前抵敵。仕榮吐出真火，豪光爛爛，熱氣沖人殺來，關、
趙二帥大敗。祖師見二將大敗，拔出三台七星劍助戰，仕榮亦吐出火來。祖 師一見，念動真言，叫過 將，用七星劍自北一指，指出坎中真水，一直殺
17 關於此書的編成年代，請參見王秋桂、李豐楙主編：《中國民間信仰資料彙編》（臺北：臺灣 學生書局，民 78）第一輯「提要與總目」。
18 請參見《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卷四「田華畢元帥」、卷五「靈官馬元帥」。
去。仕榮屬火，見真水一至，其火自滅，遍身寒冷，大敗走入洞中，閉上洞 門不出。
祖師見仕榮不敢出戰，心生一計，叫 精變成一個小妖，自空而下，于洞門 口與眾小妖打起來，扭見仕榮， 精變出本像，水湧滿洞。仕榮大驚，走出 洞門，被祖師用劍一指，坎中真水滔天，湧塞洞中，仕榮不能得出，身上又
［寒］19，仕榮［小］妖叫苦連天，俱被浸死，惟仕榮浸得戰戰競競，進退 無門，被田華殺入洞中，向前捉見祖師。祖師問仕榮曰：「願降否？」仕榮 被水浸得七分將死，只得歸順。祖師顯出神通，將坎中取出三分真水，聚成 一丸，付仕榮食下。寫表奏知玉帝，玉帝大悅，差駕前掌令官齎玉旨，封仕 榮為火德謝天君，手執金鞭，架火輪刀，隨師行教。仕榮謝恩，與眾將離了 火焰山。
反觀《北遊記》，將謝天君描述成火焰山的妖怪，三番兩次與玄天上帝對抗，最 後終於被玄天上帝收服，成為玄帝的部將，玉帝封為「火德謝天君」。
上述二書對於謝天君形象的描寫差距頗大：一是赤心剛烈的漢子，不屈服於 強權勢力；一是水難滅的火性妖怪，處處與玄天上帝作對。但是就「火焰山」、「具 有火性」、「封為火德天君」、「執金鞭」、「架火輪」這些特點來說，二書的敘述一 致。由此看來，余象斗在編撰玄帝部將故事的時候，根據仙傳的描述，保留了神 帥的某些特點，再以小說的手法加以改編。所以仙傳裏的神帥官將，到了《北遊 記》全都變成為非作歹的妖怪。
19 此處明刻本有缺字，［］中的文字，乃是根據《四遊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補入。
第三節 《鐵樹記》
一、仙傳材料之說明
明代的許遜傳記，主要見於民間流傳的搜神類書與通俗仙傳，包括《新編連 相搜神廣記》、《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大全》、《廣 列仙傳》、《列仙全傳》、《仙佛奇蹤》等。
綜觀明代許遜傳記的內容，大體上可以分成兩個系統：一是搜神類書的系 統，包括《新編連相搜神廣記》、《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神大全》、《新刻出像增補 搜神記大全》，內容與唐代道士胡慧超所編纂的《晉洪州西山十二真君傳》20相近，
保留了較多許遜傳說的樸素面貌。一是通俗仙傳的系統，包括《廣列仙傳》、《列 仙全傳》、《仙佛奇蹤》，沿襲於宋、元時期的道書《孝道吳許二真君傳》21、〈許 遜真人傳〉22、〈旌陽許真君傳〉23、《西山許真君八十五化錄》24、〈許太史〉25、〈淨 明道師旌陽許真君傳〉26、《許真君仙傳》27、《許太史真君圖傳》28等，傳記內容 比較繁複。
關於明代以前許遜傳記的內容以及衍變的情形，請參見李豐楙師〈許遜傳說 的形成與衍變──以六朝至唐為主的考察〉、〈宋朝水神許遜傳說之研究〉兩篇文 章29。
20 原書已經亡佚，現存〈許真君〉、〈吳真君〉、〈蘭公〉三篇，保存在《太平廣記》卷 14、15。
21 《正統道藏》洞玄部．譜籙類．虞字號，新文豐版第 11 冊。
22 收入《雲笈七籤》卷 106，《正統道藏》太玄部．甘字號，新文豐版第 38 冊。
23 收入《修真十書．玉隆集》卷 33，《正統道藏》洞真部．方法類．柰字號，新文豐版第 7 冊。
24 《正統道藏》洞玄部．譜籙類．虞字號，新文豐版第 11 冊。
25 收入《歷世真仙體道通鑑》卷 26，《正統道藏》洞真部．紀傳類．淡字號，新文豐版第 8 冊。
26 收入《淨明忠孝全書》卷 1，《正統道藏》太平部．奉字號，新文豐版第 41 冊。
27 《正統道藏》洞玄部．譜籙類．虞字號，新文豐版第 11 冊。
28 《正統道藏》洞玄部．靈圖類．國字號，新文豐版第 11 冊。
29 二文皆收入李豐楙師：《許遜與薩守堅──鄧志謨道教小說研究》（臺北：學生書局，民 86）。
二、《鐵樹記》與仙傳之比較
《出像增補搜神記大全》 《列仙全傳》 《鐵樹記》
出
身
許遜，字敬之，汝南人。
祖父世慕至道。
許遜，字敬之，南昌人。
吳赤烏二年，母夢金鳳啣珠 墜於掌上，玩而吞之，因此 有娠，而生許遜。
太白金星預言江西將出現蛟 妖，為害生民，於是太上老 君派玉洞天仙下凡投胎，平 定蛟患。
太上老君又令孝悌王下凡傳 授道法，先傳給蘭期，再傳 給諶母，最後傳給許遜。
許琰、許肅父子多行善事，
累積陰德，於是玉帝差玉洞 天仙至許家投胎。吳赤烏二 年，許肅之妻夢金鳳啣珠墜 於掌上，玩而吞之，因此而 生許遜。
（共四回）
嘗從獵，射死小鹿，母鹿依 然看顧舔之。許遜見此，於 是折棄弓矢，立志為學。
修
行
拜吳猛為師，傳三清法。 聞西安吳猛得丁義神方，於 是拜吳猛為師。
又從郭璞卜居，尋得西山金 氏之宅，以為修煉之所。
同《列仙全傳》
（共一回半）
濟 世 事 蹟
舉孝廉，拜蜀旌陽令，後 因晉亂而棄官。
晉武帝太康元年，舉孝廉，
辟為旌陽縣令。許遜點石成 金，助民納租；又以神方符 水，治民疫疾。知晉室將亂，
棄官而歸。
同《列仙全傳》
（共兩回半）
※增加許遜三次辦案的事蹟
修
行
嘗憩於柏林，有女童五人持 寶劍來獻。
與 吳 猛 拜 丹 陽 黃 堂 諶 姆 為 師，諶姆將孝悌王、蘭公所 傳的金丹寶經、銅符鐵券傳 給許遜，吳猛反以許遜為師。
同《列仙全傳》
（共半回）
※女童為二人
濟
世
事
蹟
許 遜 在 黃 龍 山 、 西 安 縣 等 地，斬蛟除蛇。
由於許遜的道法高妙，求為 弟子者甚多。許遜以炭化為 美女，測試弟子，不被染污 者只有十人，其餘皆慚愧而 去。
蛟 精 化 為 黃 牛 ， 在 洲 北 休 息 ， 許 遜 化 為 黑 牛 與 之 相 鬥，令弟子持劍協助，蛟精 受傷，化為慎郎，逃入賈玉 之家，結果被許遜斬殺。
蛟之餘黨化為冬瓜葫蘆，躲 避追殺。許遜令施岑斬之，
蛟類盡除，於是鑄鐵柱鎮壓 水妖。
同《列仙全傳》
（共五回半）
※敷演為六次斬蛟，以孽龍 精為主軸
※改「鐵柱」為「鐵樹」
王敦作亂，許遜、吳猛、
郭璞欲勸王敦而存晉。王 敦怒，殺郭璞，許遜、吳 猛化為白鵠飛去。至渡 口，欲渡而無人駕舟，令 二龍駕之，且囑舟師切勿 張目，舟師忍不住偷窺，
於是二龍棄舟而去。
同左 同左
（共半回）
濟
世
事
蹟
蛟精化為黃牛，在洲北休 息，許遜化為黑牛與之相 鬥，令弟子持劍協助，蛟 精受傷，化為慎郎，逃入 賈玉之家，結果被許遜斬 殺。
修
行
東 晉 太 康 二 年 八 月 一 日，許遜全家在洪洲西山 白日上昇。
孝武寧康二年，許遜舉家四 十二口拔宅昇天。
僕人許大，聞許遜飛昇，奔 馳而歸，哀求從行。許遜以 其無天仙之分，授以地仙之 術。
同《列仙全傳》
（共 1/4 回）
濟 世 事 蹟
宋徽宗患瘡疾，夜夢許 遜，因向許遜討藥治疾，
病愈，真君請修宅舍，徽 宗從之。
同《搜神記大全》
（共 1/4 回）
※尚及其它神驗事蹟
三、比較結果之說明
從前面的比較看來，《鐵樹記》的內容、敘事順序與《列仙全傳》比較相近；
由此推測，鄧志謨在編寫《鐵樹記》的時候，應該是根據通俗仙傳、宋元時期的 道書這個系統而來。
關於鄧志謨編寫《鐵樹記》的根據，李豐楙師在〈鄧志謨《鐵樹記》研究－
－兼論馮夢龍〈旌陽宮鐵樹鎮妖〉的改作問題〉30一文裏有詳細的考證。李師將
《鐵樹記》與宋、元時期的許遜傳記互相比較，考察兩者之間的內容以及文字風 格，指出鄧志謨編寫《鐵樹記》的根據，應該是南宋時期的道書〈旌陽許真君傳〉
和《西山許真君八十五化錄》，而不是元代以後《許真君仙傳》、《許太史真君圖 傳》等圖傳系列的道書。
其次，《鐵樹記》的書末有「予性頗嗜真君之道，因考尋遺跡，搜撿殘編，
彙成此書，與仝志者共之」之語，李師對於鄧志謨「考尋遺跡」、「搜撿殘編」的 編寫過程，也有精細的考察：
鄧志謨自述他撰述《鐵樹記》的手法，是「考尋遺跡，搜撿殘編」，而所彙 成的一部約五萬五千餘字的小說，實際襲自淨明道傳記集的約有二萬餘；其 他的資料來源及其性質則涵括了多方面：首先是他新考尋所得的民間地方風 物遺跡，擴充了原先只限於江西豫章一地的地域性；其次就是有關道教常見 的神仙說話的類型，如誤入洞天、地中遊歷等仙真事跡。此外為了表現道士
30 收入李豐楙師：《許遜與薩守堅──鄧志謨道教小說研究》（臺北：學生書局，民 86），123-170 頁。
的專長，而特別描述了諸多設壇作法的過程，或者一些術數中人的風水、占 卜諸術的運用；還有些則是襲用自通俗文學，如公案小說的判案案例之類。
但為數可觀的則是一些附加上去的詩詞、疏奏等，一方面是為了表現傳統文 士的寫作本領，將這些炫耀文才的文章儘量插入情節中，借以增多小說的篇 幅；另一方面也在一些關鍵情節出現，如以疏奏的等配合推進了情節發展；
或在雙方鬥法正緊張之時插入詩詞，以緩衝讀者的情緒，發揮了緊中慢、動 中靜的藝術效能。31
《鐵樹記》全書約有五萬五千多字，其中一半沿襲了仙傳的記載，另外一半則為 鄧志謨所新增。根據李師的考察，《鐵樹記》新增的內容包括五方面：（一）地方 風物遺跡，大多與許遜斬蛟的事蹟有關；（二）道教神仙故事常見的情節，例如 誤入洞天、遊歷地中；（三）道士的專長事項，例如設壇作法、占卜風水；（四）
公案小說常見的判案案例；（五）插入小說情節之中的詩詞、奏疏。綜觀《鐵樹 記》新增的部分，有的只是增多了小說的篇幅，對於事件的發展並沒有太大的影 響，例如（三）、（五）；有的則是擴充、甚至改變了事件的內容，例如（一）、（二）、
（四）。
再參照上表的比較結果，發現《鐵樹記》對仙傳改編最多的地方有二：一是 對於許遜出身的描述；二是關於許遜濟世的事蹟，包括旌陽縣令的政績，以及六 次斬蛟的經歷。這些都是鄧志謨以小說的手法改寫仙傳的部分，以下分別說明之。
（一）出身
對於許遜出身的描述，《搜神記大全》只提到：「許真君，名遜，字敬之，汝 南人也，祖父世慕至道」，《列仙全傳》則又加上了許遜出生的異象：「吳赤烏二 年，母夢金鳳啣珠，墜於掌上，玩而吞之，及覺腹痛，因是有娠，而生真君焉」。
綜觀仙傳的敘述方式，文字簡略，事件只限於當世發生的事，而且場景只限於人 間；所以就仙傳而言，許遜的出生只是人世間一件孤立的事件，沒有前因後果，
也沒有與之相關的事物。
反觀《鐵樹記》的描述就豐富得多了，鄧志謨花了四回的篇幅才將許遜的出 身交待完畢。《鐵樹記》對於許遜出身的描述是這樣的：首先，太上老君預言，
四百年後將有許遜出世，平定江西地區蛟患；同時派孝悌王下凡傳授道法，俾使 許遜出世之後，有道法淵源。其次，敘述孝悌王傳授道法給蘭公、蘭公傳授道法
31 同前註，157-158 頁。
給諶姆的經過；其中還插入火龍向蘭公奪取丹書之事。最後，因為許琰、許肅父 子多行善事，廣積陰德，玉帝派遣玉洞天仙下凡，變成金鳳，口啣寶珠，至許家 投胎，是為許遜。
其實，上述的小說情節並非無中生有，鄧志謨是將仙傳裏的相關資料（例如
〈蘭公傳〉、〈諶姆傳〉）加以組合改寫，而形成繁複的小說情節。雖然只是重新 組合改寫，卻也蘊含了小說情節發展的動力。
在《鐵樹記》裏，許遜的出生並不是一件偶然、孤立的事件，許遜的出生有 其特別的原因。由於江西地區將有蛟蜃為害，所以玉帝派遣玉洞天仙下凡救災，
而許遜就是肩負著平定蛟患的重責大任而降生在人世。若從小說情節的發展來 看，這項天生的任務，推動了許遜斬蛟事件的發生，因此許遜必然要斬蛟，因為 這是他與生俱來的任務。如此一來，許遜的出身與斬蛟事件連成一體，彼此之間 互為因果關係，因而形成了小說情節發展的動力。
此外，《鐵樹記》還特別描述孝悌王傳法給蘭公、蘭公傳法給諶姆的過程。
為了配合許遜斬蛟的特殊任務，天界早已經安排了孝悌王下凡傳授金丹寶經、銅 符鐵券、上清靈章飛步斬邪之法，只是道法並非直接傳給許遜，而是透過蘭公、
諶姆等人遞相傳授。關於許遜道法的淵源傳承，仙傳的記載原本如此，《鐵樹記》
只是稍加改寫而已。不過，鄧志謨將它安排在小說開始之處，營造出「一切事物 都在為許遜的降世作準備」的氣氛，也間接突顯出許遜異於常人的特殊身分。
（二）濟世事蹟
《鐵樹記》對於許遜濟世事蹟改寫得較多的地方，主要是許遜任旌陽縣令的 政績，以及斬除蛟蜃的過程。
在仙傳裏，許遜的政績都與運用法術有關，例如：蜀中饑荒，民貧無法納租，
許遜以靈丹點瓦石為黃金，幫助人民納租；又大瘟疫起，死者無數，許遜以神方 符咒治之，病民即時痊癒。就仙傳而言，由於「法術」是仙真修煉的功課之一，
因此仙傳在描述許遜政績的時候，特別突顯法術的地位。不過，一般人對於地方 父母官的期待，似乎傾向於公正廉明的清官，所以《鐵樹記》又增加了三則許遜 辦案的故事。
第一則是婦人與張屠通姦，謀害丈夫，但是外表無傷；許遜採納楊氏的建議，
查看鼻中，果有鐵釘，遂破此案。第二則是梅敬的妻子姜氏，與鄰人康七通姦，
不幸被康七誤殺，卻誣陷梅敬；許遜從籤詩「斗粟三升米，解卻一身曲」之語，
推斷凶手為康七，果如其斷。第三則是張悖德、張悖禮兄弟互爭財產，許遜以田 真哭紫荊的故事諭之，張氏兄弟終於悔悟。透過《鐵樹記》的描述，許遜既是一 位會法術的道士，又是一位斷案如神的父母官，因而更能符合一般人對於縣令的 要求。
其次，許遜斬蛟事件是鄧志謨用力最多之處，它佔了《鐵樹記》三分之一篇 幅，因為這是許遜一生最主要的任務。關於鄧志謨如何運用仙傳材料，改寫許遜 斬蛟的事蹟，李豐楙師在〈鄧志謨《鐵樹記》研究〉一文裏有詳細的比對與分析，
茲不贅述。
李師指出，在《鐵樹記》許遜六次斬蛟的故事之中，除了第十四回「斬除變 為慎郎的孽蛟」是根據仙傳而來的，其餘五次的斬蛟情節都是鄧志謨新增的。關 於這一點，鄧志謨的作法是：創造出「孽龍精」這個角色，與許遜互相對抗，將 所有許遜斬蛟的傳說都集中在孽龍精身上。根據《鐵樹記》的描述，孽龍精的出 身相當奇特：聰明才子張酷，因為翻船，漂流至沙灘之上，見沙灘上有一顆圓淨 光溜的卵，於是吞下肚中。這顆卵原是火龍所生，一個月後，張酷居然脫胎換骨，
全身長滿鱗甲，變化成龍形，能在水中穿梭游泳，千變萬化。在此，鄧志謨運用 了精怪變化的概念，塑造出由人類變化而成的孽龍精，賦予孽龍精不平凡的特殊 力量。
孽龍精生有六子，繁衍了上千的族類蛟黨，時常在地方上興風作浪，為害人 類。蛟黨先是在艾城山作亂，想要漂流許遜的煉丹室，許遜大怒，與蛟黨大戰，
於是揭開了許遜與孽龍精對抗的序幕。許遜第一次斬蛟並不順利，被孽龍精變化 的大鷹撾傷，敗陣而回。其後，許遜獲得諶姆傳授道法，法力增強，逼得孽龍精 只好去找小姑潭的老龍、南海龍王三太子幫忙，然而還是不敵許遜師徒。最後，
為了躲避許遜的追殺，孽龍精先後化為曾良、慎郎，終究被許遜識破活擒，以鐵 樹鎖之。
鄧志謨組合了許遜斬蛟的風物遺跡，再加上小說戲劇性的寫法，將仙傳裏許 遜斬蛟的事蹟敷演為六次，而且將許遜的活動空間從江西拓展到福建、湖廣等 地。由於斬蛟的次數增多，斬蛟的地域擴大，許遜斬蛟的內容更加豐富，於是一 個鮮活的影像躍然於紙上：一心想要平定蛟患的許遜，率領群弟子，東奔西跑，
四處尋找孽龍精的下落；經過多次的作戰，殺死了孽龍精四個兒子，剿滅了蛟黨 千餘，終於擒得孽龍精，平定江南蛟患。鄧志謨的描繪深化了許遜的生命歷程，
這也是《鐵樹記》有別於仙傳之處。
第四節 《咒棗記》
一、仙傳材料之說明
明代的薩真人傳記，主要見於《新編連相搜神廣記》、《三教源流聖帝佛祖搜 神大全》、《新刻出像增補搜神記大全》等搜神類書，以及通俗仙傳《列仙全傳》。
三部搜神類書的「薩真人傳」，內容大致相同，只有一些文字上的差異；而
《列仙全傳》的「薩守堅傳」，沿襲於元代趙道一《歷世體道通鑑．續編》卷四
「薩守堅傳」，與搜神類書的差異較大。
二、《咒棗記》與仙傳之比較
《出像增補搜神記大全》 《列仙全傳》 《咒棗記》
出
身
薩真人，名守堅，蜀西河人。 同左 屠夫吳成，自覺罪業深重，於是改 惡從善，燒香念佛。身故之後，閻 王令他投胎為富家子弟陸右。
陸右為人老實，多行善事。身亡之 後，閻王令他到蜀中西河縣薩姓人 家投胎，是為薩守堅。
（共一回）
嘗學醫，誤用藥殺人，於是 棄醫學道。
同左 同左
※加入薩守堅為刀筆吏，誤殺數人 的事件。
（共一回）
修
行
在求道訪師的途中，遇見張 虛靖、王侍宸、林靈素三人，
分別傳授薩守堅咒棗術、棕 扇、雷法。
到了江西信州，張天師為薩 守堅奏名參籙。
同左 同左
※薩守堅遇見的三師為張虛靖、王 方平、葛仙翁。
※鋪述薩守堅運用法術助人的故 事。
（共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