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貞及其弇山園書寫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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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王世貞及其弇山園書寫研究 A Study on Wang Shih-chen

and His Writings regarding the Yanshan Park

王政強

Wang, Jeng-chiang

指導教授：曹淑娟博士

Advisor: Professor Tsao, Shu-chuan

中華民國一 O 三年七月

July,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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誌謝

在明清文學專題的課堂上，曹淑娟老師帶我們探訪過袁宏道的柳浪湖、汪然明的不繫園，以及祁彪佳的寓山園林，開啟了我對園林空間性質的好奇。在王鴻泰老師的課堂上，我首次接觸明清社會文化史的知識架構。最後，在曹老師的鼓勵之下，我以王世貞的弇山園作為論題，希望藉著這個機會，回顧碩士班期間的學習心得。

我正式投入論文的寫作，前後大約僅有半年時間，是比較密集的時程。加上我的思考以一章為單位，常常一次就把四十、五十頁的草稿寄給老師看。曹老師平日已忙碌於教學與研究二端，但是考量到我的論文進度，卻願意在幾天之內就與我討論。老師的批閱非常細膩，一字一句檢查我們的論點層次，觀察我們對文獻的解讀是否確實，也替我們指出思考架構中的隱藏問題。由小而大，在各個層面，老師都很嚴謹地在面對我們的文章，處處替我們著想，鼓勵我們發展出一本屬於我們自己，有著個人風格的論文。

從大學時代開始，伍振勳以及吳旻旻兩位老師願意給我機會，讓我擔任他們的研究助理，讓我的生活有所支持。其實，我並沒有幫老師做什麼，我能幫老師做的事情真的太少了，而老師卻給予我超比例的關心與愛護，讓我說說求學階段中的各種心情，例如研究所重考時的落寞，或是論文寫作中的焦慮，或是生活裡的所見所聞等等。老師們的一句話、一段分享，常常啟發我以更成熟的態度去面對人生與社會。

我也要感謝我在外文系的導師，蔡秀枝老師。會從外文系進入中文所，老師表達了很大的肯定。老師治學的態度嚴謹，在外文系講授美國文學與文學理論，

很早就提醒我們從原典出發、認真閱讀一手資料、發展個人觀點的必要性。老師也總能從歷史的視野，去連結文學理論與當代世界的發展。老師十分關懷學生，

在研究所重考的那段時間，如果不是老師的鼓勵，我真的很難走過那段充滿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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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與不確定的狀態。雖然在進入中文所後鮮少與老師聯絡，但老師的身影始終在我心頭。

感謝佘筠珺學姊。在忠孝日語與學姊相識，他給了我很多幫助，不只讓我順利考上研究所，也在我面臨價值觀重大轉折的時候，告訴我可能的方向。學姊具有溫柔細膩的心思，與他分享求學期間的心情，總能在談話中獲得嶄新的思考、

對事情有更全面的關照。

我也要感謝一路相伴的同學。寫作期間，我最常與叡宸談論寫作的心情。叡宸是可靠而深思熟慮的人，對很多事情既能樂觀看待，也能積極應對。他顧及我的進度壓力，幫了我很多忙，讓我有餘裕在寫作之上。感謝德方與我分享他的心情；心思細膩，體貼人心的他，細細梳理著他的寫作心得，讓我不感孤單。感謝雅淳隔海的鼓勵與分享，他的成功經驗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激勵。感謝不常有機會見面，卻總是捎來溫暖問候的函栴，相信你也將會有收穫豐富的寫作歷程。雯婷與麗雯是一起修過明清文學專題與三言二拍專題研究的同學，與你們一起修課、

聊天，分享生活點滴，是很愉悅的事情。涵珺與雅萍是畢業旅行的旅伴，你們的參與，讓畢業旅行增添了好多歡笑與寶貴的片刻。

也要感謝外文系的好朋友──純瑋、宗榮與萬鑑。有太多我對現實生活與未來人生的懷疑與思考，都只能對你們說，你們總是在聽完我的困惑或抱怨後，給予我中肯踏實的鼓勵，告訴我積極正面的思考方式。好幾年了，一路走來，喜怒哀樂都有你們相伴，真是辛苦你們了。

能在臺大裡求學，得到這些師友的提攜和陪伴，真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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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論文以王世貞（1526-1590）的弇山園書寫為論述題材，以世貞的弇山園園居經驗為觀察角度，檢視世貞的園居生活與生命歷程，特別是他在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父親王忬逝世，「家難」發生後以迄終老的人生歲月。首先，本文追溯世貞始建園林的心路歷程，討論在「家難」背景之下，園居生活對世貞的生命意義。鑒於弇山園已無可供調查的實物遺跡，本文從世貞的文字記錄與書信往來之中，還原弇山園的地理環境與建園歷程。接著，本文聯繫弇山園與太倉地區人文地理傳統的關係，並透過園林美學的概念與分析工具，理解弇山園在空間布局、

景觀營造上的特色。而在確定弇山園的空間狀態後，本文探討世貞寄予園居生活的想像與相應實踐。透過社會文化史的視角，本文亦觀察弇山園在世貞社交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本文追索世貞將園林定名「弇山」的神話脈絡，援引法國學者米歇爾．傅柯「差異地點」（heterotopia）的概念，指出世貞賦予園林空間的整體期待。最後，本文討論世貞對園林幻化命運的體認，分析世貞以文辭之業積極因應園林幻化問題的理念。透過園林視角的介入，本文期待在既有的政治與文學理論的視角之外，開發一個更貼近人物心態、歷史時空的生命史論述。

關鍵詞：王世貞、弇山園、園林美學、中介性場域、曇陽子、差異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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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This study explores the life of Wang Shih-chen (1526-1590) and his writings on the Yanshan Park. Of particular interest is the significance of Yanshan Park in Wang’s life after the “familial tragedy,” the execution of Wang’s father, in 1560.

This study is designed in four parts. Firstly, this study traces the advent of the Yanshan Park, its environmental condition and building history. Secondly, the layout and design of the Park is reconstructed. The geographical features in Taicang region provides an inspiring context for understanding the remarkable architectural achievements of the Park. Third, Wang’s interaction with the Park is discussed, including Wang’s fascination towards the Park and his sociological activities in the Park.

Lastly, this study illustrates the meaning behind the name “Yanshan,” supplemented with the idea of heterotopia by Michel Foucault (1926-1984). Also, Wang’s attitude and solution towards the unavoidable ruinage of the Park are elucidated.

In conclusion, unlike present literary-criticism or historical researches, this study incorporates the development of the Yanshan Park with the life of Wang Shih-chen, in order to acquire a clearer and meticulous account of Wang’s biography.

Key Words: Wang Shih-chen; Yanshan Park; landscape architecture; intermediary space;

T’an-yan-tzu; heterotop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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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序論

第一節研究動機

從明代嘉靖到萬曆年間，在文學與文化的領域出現了一位不容忽視的人物──

王世貞。在明代文學復古思潮的過程裡，王世貞曾藉著鮮明的理論主張與細密的論述層次，加上充沛的創作能量與博綜的學術視野，吸引當時許多文壇要角的注意與唱和。並且，世貞本人出身江南望族，又樂於與人來往、提攜後學，以世貞為中心，他的身邊因此經常有許多文士，或與他切磋文藝，或期待與他見上一面，

得到世貞的稱譽，作為在文壇嶄露頭角的開始。這樣的一位人物，不論是他的文藝理論、學術著述，或是他的生命歷程、心境轉折，都值得我們仔細分析討論。

世貞字元美，號鳳洲，又號弇州生、弇州山人，生於明嘉靖五年（1526），卒於萬曆十八年（1590），卒年六十五。二十二歲時考中進士，在京師加入王宗沐、

李先芳等人籌組的詩社，後來又與李攀龍、謝榛、宗臣、梁有譽、徐中行、吳國倫與謝榛等六人結識，繼承李夢陽、何景明的詩論、批評王慎中、唐順之倡導的唐宋派文論，主張「文必西漢，詩必盛唐，大曆以後書勿讀」，一時蔚為風潮，時人目為「七子」。李攀龍於隆慶四年逝世後，世貞更獨操文柄達二十年之久，他的文、史著作如《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州山人續稿》、《藝苑卮言》、《弇山堂別集》

等，不僅展現了世貞博觀宏覽的學問，也成為當時學者追摹的範本。許多活躍於這一時期的著名人物，不少人都與世貞有所往來，或是成為世貞過從甚密的好友。

《明史》就曾形容世貞在當代的文化地位：

天下學士大夫以及山人詞客、衲子羽流，莫不奔走宇下，受其品題。片言褒賞，聲價驟起。自古文人享隆名、主風雅、領袖人倫，未若有世貞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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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也。¹

以文學之士而言，除了「七子」等人以外，與世貞往來的人物還有汪道昆、屠隆、

胡應麟等人；活躍於文化、藝術領域者，有范欽、文彭、何良俊等人；活躍於政治領域者，則有徐階、王錫爵、戚繼光等人。就世貞廣博的交遊情形，以及他在當時享有的影響力而言，他都是一位不可忽略的重要人物。

世貞在嘉靖三十九年遭遇「家難」，父親王忬逝世。家難事件的政治因素，使世貞無意再度仕進。為了追求理想的生活環境，他在家鄉太倉構築「離薋園」，後來又構築「弇山園」。弇山園始建於嘉靖四十五年，前後經歷長達十二年的發展，

成為明代江南最著名的園林之一，有「泉石奇麗甲郡國」之譽。世貞除了花費大量金錢建構弇山園以外，更重要的，他對弇山園園居的生活傾注許多豐富的想像，

並且以豐富的詩文寫作，記錄他的園林生活，至老未輟。

本論文期待以園林為觀察角度，對世貞其人提出一個有別於既有視野的研究論述。本文作者在碩士班修課期間，曾兩次以世貞的文學理論為主題，撰寫課程報告。在閱讀世貞傳記與相關研究的過程中，發現對於世貞的評述，若非著重於政治層面，例如他與嚴嵩、張居正的關係，或是他在大名兵備、鄖陽督撫任上的建樹，就是著重於文學層面──特別是文學理論的層面，討論世貞身為「後七子」

之一，對明代復古文學理論的繼承與轉化。特別是世貞在文學復古理論發展歷程中的角色，更為現代學者所留意。

然而，世貞先後建有離薋園與弇山園，而弇山園更是陪伴世貞二十年，直至終老的園林。園林是一種特別的住居形式，文人學士將他們對生活的想像與生命的境界等思考，透過山水泉石的安排、詩詞歌賦的書寫，以具體的形式呈現在園林及其相關的書寫中。世貞長期居遊於弇山園，累積了豐富的園林相關書寫，弇山園因而成為一個在觀察世貞生活與心態上格外重要的角度。換句話說，對於具體

1 清．萬斯同等：《明史》卷三八八（上海：上海古籍，2002 年 3 月第一版，據北京圖書館藏清抄本影印，續修四庫全書）第331 冊，頁 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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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呈現世貞生活的時空環境、脈絡地梳理世貞生命情境的轉換，以及貼切地彰顯世貞對不同事件的體認與回應而言，弇山園是一個值得細膩梳理的主題。

述說世貞的生命故事，可以依據年譜等傳記資料的記載，但是本論文的另一個主題──弇山園──早已灰飛煙滅在歷史的時空中，無從進行實地考察。這是弇山園作為本文主題時的先天限制，因此，本論文還要從世貞的文字書寫中，借鏡園林美學的概念，還原弇山園建園的歷史進程，以及弇山園建築實體的布置情形。

總而言之，就概念上而言，本論文以關鍵人物──世貞──的生命故事為垂直縱軸，以弇山園為水平橫軸，透過弇山園此一視角的介入，審視世貞不同生命階段的心態與情境。

第二節文獻回顧

一、基本文獻探討

世貞的著作種類繁多，四庫館臣曾說：「考自古文集之富，未有過於世貞者。」

2本論文分析與討論的材料，出自《弇州山人四部稿》（簡稱《四部稿》）與《弇州山人續稿》（簡稱《續稿》），分別結集於世貞中年任鄖陽督撫與晚歲退休居園時。

兩部文集雖然總共已有三百八十餘卷之多，卻仍無法收錄世貞所有著作。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一個是世貞治學領域的寬廣。除了文學以外，世貞在史學方面也有許多著作（代表作如《弇山堂別集》、《嘉靖以來內閣首輔傳》等），也有書畫鑑賞類的作品（如《書苑》、《瑯琊法書摹跡集》等）。世貞著作的領域既廣，著作時隨寫隨編，許多作品一旦成集，便隨時刊行，不一定收入兩部《稿》中，流傳的情形也因此有所不同：有僅存其名而未知其實者（如《權幸錄》、《國朝紀要》等）；

亦有知其性質，然今已失傳，亦無由查考起者（如《金虎集》、《海岱集》、《幽憂集》等，《金虎集》是世貞考取進士後任職刑部時的作品選編，後兩者則是世貞「家

2 《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七十二（臺北：藝文印書館，1964 年 10 月再版），頁 3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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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時期作品的選編）。另一個原因，是世貞文名既盛，書肆屢有世貞作品選集的出版，或偽托世貞之名發行書籍。這些作品以世貞之名出版，與真正出自世貞之手、有完整結集的作品相互混雜，構成後人進行世貞作品研究時的挑戰。

不過，就本論文的研究視野而言，主要依據兩部《稿》中的弇山園書寫，間或參考世貞另行選編的《山園雜著》。《四部稿》的整理與結集，發生在世貞萬曆三至四年（1575-1576）任職鄖陽督撫的期間。萬曆五年（1577），世貞回鄉里居，

《四部稿》由汪道昆作序後刊行。《四部稿》卷十三收錄世貞在嘉靖二十七年隸事大理寺時的作品，可知《四部稿》涵蓋的是世貞二十二歲中進士後到五十二歲之間三十年的作品。「四部」之名，指賦、詩、文、說四部；其中，說部包含了後來亦有單獨刊行本的《藝苑卮言》、《野史家乘考誤》（後選入《弇山堂別集》）等。

傳世的《四部稿》為萬曆五年（1577）吳郡王氏世經堂刊本，但有一百八十卷本與一百七十四卷本的差別。根據《國家圖書館善本書志初稿》的分析，這個現象應該是同一部書在不同階段刊印時發生的現象。原因在於，比較兩部書的差異，可以發現一百七十四卷本所缺少的六卷為《燕說》三卷與《野史家乘考誤》

三卷，而這兩本書後來都收在單獨刊行的《弇山堂別集》中。況且，一百七十四卷本的版式與一百八十卷本相同，也沒有斷裂、缺損的痕跡，是面貌完整的書籍。

因此很有可能是一百八十卷本刊行在先，等到《弇山堂別集》刊行後³，將《燕說》

與《野史家乘考誤》取出，始有一百七十四卷本的出現。⁴本論文使用的材料為一百七十四卷本，是偉文圖書出版社影印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圖書館所藏的萬曆年間世經堂刊本。雖然一百七十四卷本出現的時間晚於一百八十卷本，但是本論文不處理世貞史學著作的部分，因此沒有使用一百八十卷本，對本論文的論述並不產生影響。

3 據姜公韜考證，《弇山堂別集》刊於萬曆十八年（1590），世貞逝世前不久。參見姜公韜：《王弇州的生平與著述》（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1974 年 12 月初版），頁 55-56。

4 關於《四部稿》一百八十卷本與一百七十四卷本的比較，參見《國家圖書館善本書志初稿》集部第二冊（臺北：國家圖書館特藏組，1999 年 6 月初版），頁 406-407。案：館員引用屈萬里先生在

《普林斯頓大學葛思德東方圖書館中文善本書目》中討論的意見，本文不另外標注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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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稿》收錄世貞五十二歲以後的作品，所以不稱「四部續稿」者，因不再立「說部」之故。世貞生前即已著手編輯《續稿》，雖然未及刊行而逝，但其規模應該已經幾近完備。四庫館臣就說：「世貞致仕以後手裒晚歲之作，以授其少子士駿。至崇禎中，其孫始刊之。」⁵不過，四庫館臣「至崇禎中，其孫始刊之」的說法可能有誤，《續稿》的出版應不至於那樣晚，國家圖書館館就藏有萬曆年間吳郡王氏家刊本。⁶《續稿》有二百零七卷，本論文使用文海出版社影印崇禎年間刊本。

筆者進一步查考《國家圖書館善本書志初稿》的資料，從書序、版式、書中缺頁等項目作比對後，認為文海出版社影印的版本，與國家圖書館所藏萬曆年間吳郡王氏家刊本應為同一版本。故文海出版社影印的《續稿》（即本文使用的版本），

可能並非如出版社所言，為崇禎年間刊本的影印本，而是萬曆年間吳郡王氏家刊本。⁷

世貞曾將部分園林書寫輯為《山園雜著》單獨印行。《四部稿》中以園林為主題的詩文，皆出現在《山園雜著》中；《續稿》則僅有部分作品出現在《山園雜著》

中。換句話說，《山園雜著》是世貞以園林為專題，針對詩、文特別編選的書籍。

至於《山園雜著》成書的時間，筆者認為應在萬曆十二年（1584）。在《續稿》卷一百九十〈答鄒孚如舍人〉中，世貞說：

兩小兒一年十六，一十五矣，差能辨黑白。……近有山園記，寘之案頭，

或足當臥游也。⁸

世貞所說的「兩小兒」，當指二兒子士驌與三兒子士駿，「山園記」即為《山園雜著》。士駿生於隆慶四年（1569），十五歲那年當為萬曆十二年；世貞說：「近有山園記」，可見《山園雜著》可能成書於同年。國家圖書館藏有《山園雜著》明寫刊

5 《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七十二，頁 3467。

6 姜公韜最早指出《四庫全書總目》說明《續稿》刊行時間的錯誤。參見姜公韜：《王弇州的生平與著述》，頁49。

7 《國家圖書館善本書志初稿》集部第二冊，頁 407-408。

8 〈答鄒孚如舍人〉，《續稿》卷一百九十，頁 8619-8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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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⁹不過，既然兩部《稿》編選的範圍就足以籠罩《山園雜著》全書，因此對本論文而言，筆者並不是使用《山園雜著》中的文字資料，而是評估世貞以《山園雜著》等文辭著述，保存園林勝景的背後意義。

除了世貞兩部《稿》之外，本文也從其他人的文集中援引資料，或作為世貞傳記資料之用，或觀察弇山園對世貞社交活動的意義。前者如《明史》中的世貞傳記、王錫爵《王文肅公全集》（影印首都圖書館藏明萬曆王時敏刻本）中的〈太子少保刑部尚書鳳洲王公神道碑〉、陳繼儒《見聞錄》（影印明萬曆繡水沈氏尚白齋刻寶顏堂祕笈本）中的〈王元美先生墓誌銘〉、李維禎《大泌山房集》（影印北京師範大學圖書館藏明萬曆三十九年刻本）中的〈弇州集序〉、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影印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藏舊鈔本）、以及明清之際何喬遠的《名山藏》；後者例如吳國倫《甔甀洞稿》（影印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藏明萬曆間刊本）、王世懋《王奉常集》（影印首都圖書館藏明萬曆刻本）、屠隆《白榆集》

（影印浙江圖書館藏明萬曆龔堯惠刻本）、張元凱《伐檀齋集》（四庫全書珍本）

等等。

最後，為了瞭解世貞所處時代的時空環境、典章制度，以及政治情況，本文也使用了《嘉靖太倉州志》（影印明崇禎二年重刻本）、申時行編《明會典》（影印一九三六年商務印書館萬有文庫排印萬曆重修本）、以及《明世宗肅皇帝實錄》等資料。

二、近人研究概況

（一）、世貞文學思想的研究

世貞是「後七子」中的領導人物，處於明代文學復古思潮的後期，對復古文論的主要觀點既有所繼承，亦有所轉化，因此近人的世貞研究，在世貞文學理論

9 《國家圖書館善本書志初稿》集部第二冊，頁 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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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部分就顯得特別豐富。

陳國球先後著有《唐詩的傳承—明代復古詩論研究》與《明代復古派唐詩論研究》二書，就是近人討論世貞文學理論的代表作品。陳國球從李夢陽與何景明等「前七子」對唐詩典範的肯認與發揚談起，回顧明代復古文論尊唐、抑宋等主張的起源與承衍，討論李攀龍與世貞等「後七子」對文學復古理論的繼承與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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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瑜〈從典律之辨論明代詩學的分歧〉一文，以文學研究中「典律」（canon）

的概念切入，研究格調派復古論者、性靈派、竟陵派在面對「作者」、「讀者」與

「文學典範」三類議題時不同的態度。蔡瑜將世貞視為格調派之一員，討論從李攀龍到世貞之間，以及從世貞到胡應麟、屠隆之間，格調派復古論者在不同階段的理論轉向。¹¹以世貞研究的立場而言，陳國球與蔡瑜的論述方式是頗為相似的，

兩位學者都從復古文論的角度出發，觀察復古文論興起的時代背景、核心關懷、

主要論點、承衍與流弊等層面，世貞是置於復古文論的脈絡下進行觀察的。

廖可斌《明代文學復古運動研究》則以分階段的方式理解復古文論的發展。

他將世貞歸屬在復古文論的「第二次高潮」，以專節介紹世貞的生涯際遇與文學成就，並擴及世貞晚年文學態度的轉變，即錢謙益（1582–1664）提出的「弇州晚年定論」之說。¹²若以同樣為專書的形式來看，相較於陳國球特別善於描述文學「概念」的變遷，廖可斌在觀察世貞的復古文論時，也留心世貞的人生際遇（如「家難」事件的影響），以及世貞與七子其他成員的往來。

「弇州晚年定論」的問題，錢謙益在《列朝詩集》中最早提出。根據錢謙益的說法，世貞晚年時，對於自己早年的復古文論主張頗感後悔，轉而推許以前曾

10 陳國球：《唐詩的傳承—明代復古詩論研究》（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0 年 9 月初版）。陳國球：

《明代復古派唐詩論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 1 月初版）案：陳國球二書出版時間相距十七年，從《唐詩的傳承—明代復古詩論研究》到《明代復古派唐詩論研究》，陳國球修訂了他對明代唐詩學的討論架構。陳國球前書對抽象文學概念的轉化討論較多。後書則更強調個別選本

（如高棅《唐詩品匯》與鍾惺、譚元春《唐詩歸》）、作家個人（如李攀龍）與作家群體在復古文論的發展中扮演的角色，對文獻的梳理與文人間的聯繫有更多的考察。

11 蔡瑜：〈從典律之辨論明代詩學的分歧〉，《臺大中文學報》第17 期（2002 年 12 月），頁185-234。

12 廖可斌：《明代文學復古運動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 年 11 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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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過的李東陽、陳獻章、宋濂、歸有光等人的作品。¹³胡幼峰於 1992 年在《中外文學》發表〈錢謙益的「弇州晚年定論」說質疑〉一文，則重探原典，指出錢謙益「弇州晚年定論」之說建立在可疑的文獻基礎上，缺乏有效性；雖然世貞晚年文學觀念有所調整，但不至於如錢謙益所云的有劇烈轉向。¹⁴胡幼蜂該文可能是近人討論此一論題的濫觴。卓福安在《王世貞詩文論研究》中，對「弇州晚年定論」的問題也進行辨析，其論證方式與結論與胡幼峰相同，也認為世貞晚年並未全面改易其文學復古的基本主張，但在態度與功夫論上確實有所改變。¹⁵

鄭利華於 1993 年出版《王世貞年譜》，是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的《明人年譜叢刊》之一。¹⁶根據叢刊主編章培恒先生的書前總序，該叢書為作者的碩士論文修編而成。清人錢大昕與近人徐朔方皆曾為世貞做譜¹⁷，鄭利華之作則後出轉精，資料徵引範圍廣大，對與世貞有往來的人一一查考其生平，對世貞研究提供重要而不可缺乏的基本資料。¹⁸在《年譜》的基礎上，鄭利華先後發表專書《王世貞研究》

19，以及專文〈前後七子詩論異同──兼論明代中期復古派詩學思想趨勢之演變〉

20。前者書分五章，先從世貞的家族淵源談起，介紹世貞的生平經歷、文學思想發展的脈絡、文學主張的核心議題，以及世貞文學思想的審美傾向。對於有意瞭解世貞生平經歷，以及掌握世貞文學理論的人而言，鄭書提供清晰有條理的敘事。

而在〈前後七子詩論異同──兼論明代中期復古派詩學思想趨勢之演變〉文中，

鄭利華不涉及世貞生平經歷的討論，而是緊扣前、後七子在文學「概念」上的差

13 清．錢謙益撰集，許逸民、林淑敏點校：《列朝詩集》丁集第六（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 9 月第一版）第8 冊，頁 4453-4454。

14 胡幼峰：〈錢謙益的「弇州晚年定論」說質疑〉，《中外文學》第 21 卷第 1 期（1992 年 6 月），頁 116-131。

15 卓福安：《王世貞詩文論研究》（臺中：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許建崑先生指導，2003 年）

16 鄭利華：《王世貞年譜》（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3 年 12 月初版）

17 徐朔方：〈晚明曲家年譜．王世貞年譜〉，《徐朔方集》第二卷（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 年12 月第 1 版），頁 483-698。

18 蔣鵬舉曾著〈《王世貞年譜》補正〉一文，對鄭利華《年譜》中部分錯誤有所補正，參見蔣鵬舉：

〈《王世貞年譜》補正〉，《文獻季刊》第4 期（2004 年 10 月），頁 193-198。

19 鄭利華：《王世貞研究》（上海：學林出版社，2002 年 10 月初版）

20 〈前後七子詩論異同──兼論明代中期復古派詩學思想趨勢之演變〉，《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 13 卷第 3 期（2003 年 9 月），頁 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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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而展開。在論述方式上，鄭利華此文一開始就進入前七子主要觀點的介紹，與陳國球、蔡瑜等學者以明代復古文論的總體發展為視角的做法不同。

對於有意了解世貞文學思想的細節，卓福安在《王世貞詩文論研究》中有很詳細的介紹。卓福安運用世貞與明人文集的資料，分析世貞文學理論的組織，以至於世貞對各種文體的討論。此外，論文附錄世貞年表簡表、世貞著作版本簡表、

世貞交游人物表、世貞著作文體分布的統計表，對研究者而言是很便利而有用的基本資料。

（二）、世貞及其時代文化的研究

除了文學研究者關注世貞復古文論的承衍以外，歷史學者或介紹世貞史學的成就，或討論世貞所處時代的歷史情境，是本論文撰寫過程中重要的參考來源。

歷史學者以世貞為主題的研究，以姜公韜《王弇州的生平與著述》為最早。

根據作者引言，該書原以世貞的考史學為研究專題，後來才以世貞的生平與著述情況為主題，將考史學的部分列為附錄。對於有意了解世貞生平的研究者而言，

除了參考編年式的年譜以外，姜書以敘事體裁介紹世貞生平經歷，可以與《明史》

等原始資料相互參看，提供研究者很大的方便。姜書並且詳細查考世貞著作的成書經過與流傳情形，對於本論文在確認基本文獻的版本時，有非常大的助益。關於世貞著作流傳的問題，許建平編有《王世貞書目類纂》，詳列世界各圖書館收藏世貞著作的情形，可與姜書相互參照。²¹

徐兆安則特別觀察世貞與當代人物的宗教活動。他以《英雄與神仙：十六世紀中國士人的經世功業、文辭習氣與道教經驗》為碩士學位論文²²，後來先後發表

〈證驗與博聞：萬曆朝文人王世貞、屠隆與胡應麟的神仙書寫與道教文獻評論〉²³

21 許建平編著，丁玉娜、呂蒙、周穎編：《王世貞書目類纂》（南京：鳳凰出版傳媒集團，2012 年 7 月初版）

22 徐兆安：《英雄與神仙：十六世紀中國士人的經世功業、文辭習氣與道教經驗》（新竹：國立清華大學歷史研究所碩士論文，王汎森、張永堂先生指導，2008 年）。

23 〈證驗與博聞：萬曆朝文人王世貞、屠隆與胡應麟的神仙書寫與道教文獻評論〉，《中國文化研

(18)

與〈十六世紀文壇中的宗教修養—屠隆與王世貞的來往（1577–1590）〉²⁴二篇專文。徐兆安勾勒世貞與當代人物的宗教性對話，發掘二部《稿》中為數眾多，但絕少被文學研究者注意到的宗教書寫，對本論文討論世貞的宗教思想與活動有重要幫助，特別是世貞在萬曆七年以後信仰的曇陽之教，以及世貞有關身體修養、

文辭之業等議題的書寫。

不過，關於世貞宗教活動的最早論著，應該是美國學者 Ann Waltner 在 1987 年發表的“T’an-Yan-Tzu and Wang Shih-Chen: Visionary and Bureaucrat in the Late Ming”（「曇陽子與王世貞：晚明的先知與官僚」）一文。²⁵ Waltner 以世貞的曇陽信仰為主題，討論曇陽子信仰風行一時的因素、世貞在曇陽信仰中扮演的角色、

簡述世貞〈曇陽大師傳〉的重點橋段，以及性別（gender）議題在理解曇陽信仰的關懷。對於研究者來說，Waltner 的文章在介紹世貞與曇陽信仰時，提供一個清晰而扼要的介紹。

陳唐祥明撰有《王世貞〈墨蹟跋〉研究》。討論世貞比較少為人注意，但卻有重要文化意義的書法成就，屬於文化層面的研究討論。²⁶

王鴻泰先生與巫仁恕先生對明代中、晚期社會文化的研究，雖然不以世貞為專題，但卻構成本論文基礎的研究視野。巫仁恕先生的專書《優游坊廂：明清江南城市的休閑消費與空間變遷》²⁷，以及專文〈晚明的旅遊活動與消費文化──以江南為討論中心〉²⁸與〈江南園林與城市社會──明清蘇州園林的社會史分析〉²⁹等

究所學報》第53 期（2011 年 7 月），頁 249-278。

24 〈十六世紀文壇中的宗教修養—屠隆與王世貞的來往（1577–1590）〉，《漢學研究》第30 卷第 1 期（2012 年 3 月），頁 205-238。

25 Ann Walter, “T’an-Yan-Tzu and Wang Shih-Chen: Visionary and Bureaucrat in the Late Ming,” （曇陽子與王世貞：晚明的先知與官僚）Late Imperial China, Vol. 8, No. 1, (June 1987)，pp. 105-127. 論文名稱為筆者自譯。

26 陳唐祥明：《王世貞〈墨蹟跋〉研究》（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國文教學碩士在職專班論文，陳欽忠先生指導，2007 年）

27 巫仁恕：《優游坊廂：明清江南城市的休閑消費與空間變遷》（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2013 年 3 月初版）

28 巫仁恕：〈晚明的旅遊活動與消費文化──以江南為討論中心〉，《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

第41 期（2003 年 9 月），頁 87-143。

29 巫仁恕：〈江南園林與城市社會──明清蘇州園林的社會史分析〉，《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61 期（2008 年 9 月），頁 1-59。

(19)

論著，以旅遊、休閒等日常生活的實踐為專題，對本文評估世貞居遊園林時的心態與時代意義有啟發性的意義。

王鴻泰先生的《流動與互動—由明清間城市生活的特性探測公眾場域的開展》

30、以及專文〈美感空間的經營──明、清間的城市園林與文人文化〉³¹、〈迷路的詩──明代士人的習詩情緣與人生選擇〉³²、〈閒情雅致──明清間文人的生活經營與品賞文化〉³³、等論著，分析明代中、後期社會公眾空間的形成、文人身分的形成與文人文化的發展情形、園林作為一種特殊住居形式的意義，構成本論文的基本研究視野。

（三）、園林美學研究

除了世貞其人其事以外，本論文還以弇山園與世貞的弇山園書寫為主題。關於園林美學的論著，本文曾參考周武忠《中國園林藝術》³⁴、儲椒生、陳樟德《圖解造園》³⁵，而以楊鴻勛先生的《江南園林論》³⁶與〈中國古典園林藝術結構原理〉

37，以及張家驥先生的《園冶全釋──世界最古造園學名著研究》³⁸為代表論著。

楊鴻勛先生以江南園林為主題，透過園林建築實例的評述，介紹江南園林的發展蓋抗、討論園林要素的種類、說明園林建設的工藝技術、指出園林建築的審美價值，對於理解園林這種特殊的住居形式，有深入而詳細的說明。張家驥先生則將中國已知最古老的造園論著──計成《園冶》──翻譯為簡潔的白話文，並且藉

30 王鴻泰：《流動與互動—由明清間城市生活的特性探測公眾場域的開展》（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論文，李永熾先生指導，1998 年）

31 王鴻泰：〈美感空間的經營──明、清間的城市園林與文人文化〉，《東亞近代思想與社會》（臺北：月旦出版社，1999 年 11 月），頁 127-186。

32 王鴻泰：〈迷路的詩──明代士人的習詩情緣與人生選擇〉，《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 50 期（2005 年 12 月），頁 1-54。

33 王鴻泰：〈閒情雅致──明清間文人的生活經營與品賞文化〉，《故宮學術季刊》22 卷第 1 期（2004 年9 月），頁 587-631。

34 周武忠：《中國園林藝術》（香港：中華書局，1991 年 5 月初版）

35 儲椒生、陳樟德著，謝瑞琄增補：《圖解造園》（臺北：博遠出版，1989 年 4 月初版）

36 楊鴻勛：《江南園林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 年 8 月初版）

37 楊鴻勛：〈中國古典園林藝術結構原理〉，《文物》第 11 期（1982 年 11 月），頁 49-58。

38 明．計成原著，張家驥著：《園冶全釋──世界最古造園學名著研究》（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

1993 年 6 月初版）

(20)

著園林美學的專業知識，導讀計成《園冶》各篇。

曹淑娟先生則探討士人建園的心態、士人對園居生活的想望，以及園林書寫背後的生命反思、時空意義等議題。在〈袁宏道的園亭觀及其柳浪體驗〉³⁹一文中，

曹淑娟先生分析袁宏道決意隱居柳浪湖的思考反省，透過還原柳浪湖的具體形式以及參考袁宏道在佛學路向上的轉變，指出柳浪湖隱居之於袁宏道的生命意義。

在〈小有、吾有與烏有──明人園記中的有無論述〉⁴⁰中，則歸納明人在「擁有園林」上的三種論述類型，指出各論述類型背後的哲學思考。在〈江南境物與壺中天地──白居易履道園的收藏美學〉⁴¹中，則分析白居易逐步建構起履道園的歷程，

以及隱含在各建園活動背後的價值歸向，文中並以法國哲學家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的「差異地點」（heterotopia）概念作結，提示造園活動之於白居易的生命意義，啟發本論文第五章第一節對弇山園園林空間特質的討論。專書《流變中的書寫—祁彪佳與寓山園林論述》⁴²，追溯祁彪佳卜築寓山的歷程，討論祁彪佳與陳遯、陳函煇與陳子龍寓山園林書寫的結構與意義詮釋，思考女性在寓山空間中扮演的角色，最後並擴及祁彪佳《越中園亭記》中對家鄉景物風土追憶與記敘。

曹淑娟先生的著作，啟發本論文聯繫園居生活與世貞生命情境、觀察弇山園書寫間隱含的秩序與結構、思考弇山園對地方歷史與家族歷史的意義等等方面，構成本文基本的研究視野。

侯迺慧先生的專書《詩情與幽境：唐代文人的園林生活》⁴³，透過豐富的詩文作品，回顧整個唐代士人建園、賞園、遊園的心態與文化意義。專文〈園林圖文的超越性特質對幻化悲傷的療養〉⁴⁴與〈清代廢園書寫的園林反省與歷史意義〉⁴⁵，

39 曹淑娟：〈袁宏道的園亭觀及其柳浪體驗〉，《唐宋元明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5 年 7 月），頁 311-358。

40 曹淑娟：〈小有、吾有與烏有──明人園記中的有無論述〉，《臺大中文學報》第 20 期（2004 年 6 月），頁 195-238。

41 曹淑娟：〈江南境物與壺中天地──白居易履道園的收藏美學〉，《臺大中文學報》第35 期（2011 年12 月），頁 85-124。

42 曹淑娟：《流變中的書寫—祁彪佳與寓山園林論述》（臺北：里仁書局，2006 年 3 月初版）

43 侯迺慧：《詩情與幽境：唐代文人的園林生活》（臺北：東大圖書，1991 年 6 月初版）

44 侯迺慧：〈園林圖文的超越性特質對幻化悲傷的療養〉，《政大中文學報》第4 期（2005 年 12 月），

(21)

分別以明、清二代的園林書寫為主題，觀察士人面對園林荒落幻化時的心態與因應之道。在前文中，侯迺慧先生觀察園林書寫所具有的「超越性特質」，指出明人以園林書寫對治園林幻化命運的書寫模式。在後文中，探討清代廢園遊覽、廢園書寫等現象的成因，分析清人面對前代園林的歷史陳跡時的心態模式。侯迺慧先生的論點，啟發本文第五章處理世貞面對園林「幻化」問題的思考脈絡。

鄭文惠先生著有〈公共園林與人文建構：明代中期虎丘地景的文化書寫〉⁴⁶，歸納文人歌詠虎丘地景的詩文書寫，分析蘇州虎丘形成「公共園林」的背景與特性。對本文而言，鄭文惠先生的論述模式影響本文第三章第一節，對世貞家鄉太倉州城城內具有公共園林特性的人造山的討論。

（四）、世貞弇山園的專題研究

以世貞園林為專題的論著數量相當有限。世貞一生中構築的兩座園林──離薋園與弇山園──在世貞逝世後不久就荒廢，沒有在他人手中重建或重修，最終成為保存於文字紀錄中的紙上園林。⁴⁷因此，對有意研究世貞園林的學者而言，解讀世貞的〈弇山園記〉等園林文字就成為研究工作的第一步。美國學者肯尼斯．J.．

哈蒙德（Kenneth J. Hammond）是最早以園林的角度研究世貞與明代社會環境的學者。他曾著〈明江南的城市園林──以王世貞的散文為視角〉⁴⁸一文，透過世貞的造園活動回顧世貞的文學、文化與政治經歷，並且據以觀察明代江南地區的社會情況。不過，哈蒙德事實上並未特別聚焦世貞的園林書寫，而是以園林為例子，

說明園林社會功能，最終目的在於探討世貞與明代江南社會的互動情形。

頁123-154。

45 侯迺慧：〈清代廢園書寫的園林反省與歷史意義〉，《臺大文史哲學報》第65 期（2006 年 11 月），

頁73-112。

46 鄭文惠：〈公共園林與人文建構：明代中期虎丘地景的文化書寫〉，《政大中文學報》第11 期（2009 年6 月），頁 127-162。

47 關於「離薋園」之名，《弇州山人四部稿》作「蘺薋園」，《弇州山人續稿》中則作「離薋園」。

本文一律以「離薋園」稱之。關於離薋園名稱的意涵，請見第二章第一節的討論。

48 〔美〕肯尼斯．J.．哈蒙德（Kenneth J. Hammond）著，聶春華譯：〈明江南的城市園林──以王世貞的散文為視角〉，《城市與園林──園林對城市生活和文化的貢獻》（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

2006 年 10 月初版），頁 82-97。

(22)

顧凱與高劉巍可能是第一批真正以世貞的園林做為研究專題的學者，兩人不約而同地在 2010 年發表弇山園的研究論著。顧凱在《明代江南園林研究》⁴⁹中討論明代江南地區的築園風氣時，依〈弇山園記〉的篇序分析弇山園的分區情形，

並概述了各分區內的景象要素與景象結構，雖然僅是一章內的一個單元，但是對於理解弇山園的空間概況卻相當啟發性。高劉巍在2010 年發表博士論文《王世貞的園林實踐與觀念》與單篇論文〈弇山園「全景」建築觀與「生態」造景意識研究〉⁵⁰。從內容來看，後者應該是在學位論文的基礎之上而改寫的文章。高劉巍分析弇山園內各類型的園林要素，並且擴大討論範圍至世貞的賞園、遊園活動，從較多角度運用世貞的園林文字資源予以論述。

第三節研究方法與步驟

世貞兩部《稿》中有豐富的園林書寫，且鑑於學界目前對世貞園林的研究仍相當有限，可見世貞園林書寫的文字能量及相關議題，基本上仍處於一個比較需要進一步開發、繫聯的狀態，而不是需要以「換個角度」或「重探」（revisit）的方式做論述。因此本文處理文獻材料時，基本上以不預設特定的閱讀進路為原則⁵¹，希望盡量回到世貞的文字本身進行閱讀分析，如實反映文字的意義與開發文字能量。

其次，為了在世貞豐富的園林書寫中確認特定事件的時間順序，以及討論世貞在特定時空環境、人生階段中的生命情境，本文也藉著《年譜》等傳記資料的記述，了解世貞在某一特定時空的人際往來、健康情形、仕途發展、詩文著述等方面的情況。本文也援引《嘉靖太倉州志》的資料，觀察太倉地區的人文地理傳

49 顧凱：《明代江南園林研究》（南京：東南大學出版社，2010 年 3 月初版），頁 125-142。

50 高劉巍：《王世貞的園林實踐與觀念》（北京：北京林業大學森林培育專業博士論文，尹偉倫、

嚴耕先生指導，2010 年）。〈弇山園「全景」建築觀與「生態」造景意識研究〉，《安徽農業科學》

第38 卷 17 期（2010 年），頁 9336-9338。

51 筆者所謂「特定的閱讀進路」，即一套有理論依據而自成體系的閱讀進路，舉例來說，如「精神分析的閱讀法（psychoanalytical approach）」、「現象學式的閱讀法（phenomenological approach）」、「解構主義式閱讀法（deconstructive approach）」等。

(23)

統；《明會典》與《明世宗肅皇帝實錄》的資料，則有助於本文理解典章制度的施行，以及政治事件的發展實況。

除了以上兩個原則以外，在不同章節中，則依議題特性援引不同領域的研究方法。

首章為序論，說明本文的研究動機，學界的研究概況，以及本文研究方法與步驟，使讀者對本文關心的論題、論題的發展情形、以及本文採取的討論方式有概括掌握。

第二章回顧世貞造園活動的伊始，探討世貞走入園林生活的發展歷程。在本章中，本文首先討論世貞的第一座園林──離薋園──以了解世貞在什麼樣的情形之下，興起了另闢第二座園林的動機。其次，本文分別從空間與時間的角度，

梳理弇山園從規模粗具到粲然大備的過程。

第三章探討弇山園的景觀規畫與分區情形。首先以《嘉靖太倉州志》為材料，

從人文地理的角度，聯繫弇山園與地方環境條件的互動情形。接著，主要以楊鴻勛先生在《江南園林論》中的園林美學為分析工具，探討世貞的造園理念，並從世貞豐富的園林書寫中還原弇山園的景象要素與景象結構。此外，以顧凱《明代江南園林研究》與高劉巍《王世貞的園林實踐與觀念》的研究為基礎，本文比較兩位學者對弇山園平面圖的呈現情況，並提出本文作者修改後的平面圖。

第四章探討世貞的園林居遊經驗。藉由王鴻泰先生在明代社會文化史方面的研究視野，本文分析世貞建園、居園的心態，歸納世貞在弇山園中的社交活動的不同類型。處理世貞宗教活動的議題時，本文則藉由徐兆安對明代宗教活動的研究成果，了解弇山園在世貞宗教生活方面的意義。

第五章討論弇山園的空間特質。本文首先以神話的角度，分析世貞將園林定名「弇山」時，在園林空間特質方面的期許。本文以曹淑娟先生在〈江南境物與壺中天地──白居易履道園的收藏美學〉文中的論述方式為例，以傅柯「差異地點」的概念，評析世貞居園的實際情形，是否能夠滿足他對園林空間特質的期待。

(24)

接著，本文從侯迺慧先生〈園林圖文的超越性特質對幻化悲傷的療養〉與〈清代廢園書寫的園林反省與歷史意義〉兩篇文章中開發相同議題，觀察世貞對園林幻化問題的體認，以及他對幻化問題的心態與處理方式。

第六章為結論，簡述本文主要論點，並回顧弇山園對世貞人生中最後一段時光的意義。

文末附錄「世貞園居活動與實踐簡表」，方便讀者檢覽有關世貞園林生活的重要事件。

在研究步驟的安排上，本文以先具體後抽象為原則，先確定弇山園的建設情形、空間規劃等問題後，再討論世貞的園居生活實踐，以及他對園林空間總體性質所賦予的期許與體認。

(25)

第二章走向園居：世貞營構園林的歷程探討

本章以「世貞營構園林的歷程探討」為主題，探討弇山園從無到有的發展軌跡，分析弇山園的空間位址，釐清弇山園建立的歷史。

由於弇山園並非世貞首座建立的園林，因此本章在進入弇山園的分析以前，

先對世貞第一座園林「離薋園」做討論。從離薋園到弇山園之間，世貞在園址的選定、空間的布置、命名的深意等方面，皆有所脈絡可循，故本章先回顧離薋園，

可以深化與脈絡化我們對弇山園的理解。

討論弇山園的空間，目的是了解世貞對園林空間寄予的理想與期待。「城市山林」是很傳統、普遍的造園目標，世貞對弇山園的冀望也可以用「城市山林」歸結之；然而，如果說弇山園是世貞落實「城市山林」的實例，弇山園卻也表現出一些與傳統「城市山林」不同的地方。

與離薋園比較起來，弇山園在許多方面都更為複雜。就發展而言，弇山園歷經了一段長達數年的發展軌跡。以景觀營造的角度來看，弇山園的空間更大、地勢更佳，園林景觀的營造就更為精彩。而王世貞長期經營弇山園，也賦予弇山園在文化、文學方面更多積累與意義，使得這座園林在實體的布置與抽象的意義兩方面，都有值得深入分析與探討的空間。

第一節走入園林：離薋園的建置

談到明代江南園林時，王世貞的弇山園是一座重要的園林作品。這座佔地廣大，布置精心的園林，不僅是世貞日常生活偃息的空間，也是他與親朋好友、高士宿儒一同縱酒賦詩、泛舟流杯的場所。何喬遠在《名山藏》中的記述，透露著非常有趣的訊息：

世貞為園，曰：「弇州」，盛有水石花木之致。客來見世貞者，世貞皆款之

(26)

弇園中。不惟世貞之文名也，而弇園亦名於天下。⁵²

何喬遠所謂的「弇園亦名於天下」，道出了弇山園在當代文化圈裡具有的重要角色。

還記得《明史》描述世貞門庭的盛況：「天下學士大夫以及山人詞客、衲子羽流，

莫不奔走宇下，受其品題」⁵³。世貞是當代這樣一位重要的人物，圍繞在他身邊的人才又這麼地多。世貞在弇山園裡與他們談讌來往，弇山園「盛有水石花木之致」

的場域遂走入他們的生命歷程裡。對那一時代的文人來說，「弇山園之遊」也許是相當重要的共同記憶。然而，時空變遷，當現代人再度關照王世貞在明代的地位時，往往只側重他身為「後七子」之一的文學地位，也就是何喬遠所說的：「世貞之文名」而已。其實，對中、晚明之際的人來說，說到王世貞，除了他和李攀龍、

謝榛共同標舉的文學主張以外，弇山園也是一個他們豐富期待的文化空間。

不過我們必須知道：弇山園不是王世貞第一座興造的園林，不是王世貞邁入園居生活的開始。在弇山園之前，王世貞曾建造「離薋園」，世貞的園居生活正是從離薋園開始。不過離薋園在場地規模與空間營造等方面，都不及後來的弇山園。

離薋園的先天條件，讓追求理想園林生活的世貞，注定要建築第二座園林來取代它。在弇山園逐漸發展的過程中，王世貞也減少在離薋園居處的時間，而更常在弇山園的前身──小祗林（小祗園）⁵⁴生活。翻開世貞的年譜，簡單計算，世貞居住在離薋園的時間，前後只有四到五年之譜。⁵⁵

離薋園是王世貞興造園林，走入園居生活的開始。世貞在離薋園中居遊的體驗，影響了後來他營建弇山園的方式。從離薋園到弇山園，兩者之間實有脈絡可

52 明．何喬遠著，張德信、商傳、王熹點校：《名山藏》（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0 年 1 月第一版），頁2655-2656。筆者於標點略有調整，不另注出。

53 清．萬斯同等：《明史》卷三八八，續修四庫全書第 331 冊，頁 178。

54 在世貞兩部《稿》與《山園雜著》中，皆作「小祗林／園」，但在姜公韜《王弇州的生平與著述》、

鄭利華《王世貞年譜》與卓福安《王世貞詩文論研究》等學者論著中，則作「小祇林／園」。本文依據兩部《稿》與《山園雜著》，一律使用「小祗林／園」的名稱。

55 根據鄭利華《王世貞年譜》的繫年，世貞在嘉靖四十三年（1564）決意寄情山水，遂於城居旁築離薋園。三年後，嘉靖四十五年（1566），世貞又在隆福寺（隆福教寺）旁購地，營建藏經閣、

小祗林，為弇山園之前身，當時已常常前往該處休憩。隆慶二年（1568）起，王世貞外出任官；萬曆四年（1570）世貞回鄉里居時，已經不住在離薋園。因此，從嘉靖四十五年起至隆慶二年為止，

大約四、五年的時間，視為世貞居住於離薋園的日子。

(27)

循。因此本文在正式介紹弇山園以前，先以一節的篇幅探討離薋園。

一、從城居到園居：理想生活環境的追求

離薋園的興築，可以追溯至王世貞的「家難」：父親王忬遭處斬一事。在蒙受家難的期間，王世貞飽嚐朝廷中的權力傾軋、人情冷暖，事後遂絕意仕進，拋棄政治前途，返回家鄉太倉里居。正是在此里居之際，王世貞才漸漸感到興築園林的必要性。

明世宗嘉靖三十九年（1560）十月，時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總督薊遼的世貞之父王忬，因「失陷城寨」之罪遭處斬⁵⁶。世貞與弟弟世懋遂扶父柩，經過兩個月的跋涉後抵達家鄉。當時的太倉正在水災與盜匪的雙重威脅之中，治安不佳。

世貞因此將母親等家人安置在防備較周全的城內，自己則因為守喪的緣故，和世懋在城外父親的墳墓旁築一小屋住下來。這段風雨飄搖、災難頻仍的不安日子，

在世貞生命中應該是一段難以稍稍磨滅的痛苦記憶。二十七年之後，世貞為過世的世懋作〈亡弟中順大夫太常寺少卿敬美行狀〉，文中有清晰、鮮明的追述：

時方苦大水灾，鄉居盗四起。抵暮，火光與噪聲應不絶，乃謀請太恭人偕婦子輩城居，而誅茅、搆丙舎於藳塟之側。⁵⁷

從文中可以看出王氏一家人城居的背景。除了水災以外，太倉還有盜匪肆虐，持續騷擾鄉民。⁵⁸因此世貞把家人安置在城中，自己則和世懋在城外「搆丙舎於藳塟之側」，這麼做無非是出於安全的考量。

56 「失陷城寨」是《實錄》上記載的罪名。事實上，這是一場政治鬥爭，當中摻雜不少渲染誇大的成分。參見《明世宗肅皇帝實錄》卷四百七十二（北京：線裝書局，2005 年 9 月第一版，據北平圖書館紅格鈔本影印，鈔本明實錄）第16 冊，頁 510。鄭利華：《王世貞年譜》，頁 137。

57 〈亡弟中順大夫太常寺少卿敬美行狀〉，《弇州山人四部續稿》卷一百四十，頁 6423-6424。

58 由於鄰近東海，加上交通路線方便的緣故，太倉地區享有海上貿易所帶來的巨大利益，但也因此容易暴露在海盜侵擾的危機中。《嘉靖太倉州志》就屢見如方國珍等海盜侵擾的記錄，如：「至元，

朱清、張瑄創海運於此，而諸蕃輳集為市。國初由此而漕定，遼由此而使西洋，遂為東南巨州，豈非以其時哉？然地盡東海，海寇出没，昔方國珍嘗由海道入寇，故元有水軍萬戶府之設。」參見明．

王鏊：〈太倉州新建城樓記〉，收在明．張寅等：《嘉靖太倉州志》卷三（上海：上海書店，1990 年 12 月第一版，據明崇禎二年重刻本影印，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續編第 20 冊），頁 176。

(28)

三年居喪期間，世貞與世懋兄弟基本上只有在月初時才會入城向母親請安⁵⁹。一直是到了嘉靖四十二年（1563）世貞服喪期滿後，他才搬入城裡的住所。不過他很快就對住家周遭的環境感到不滿，認為住家周圍過於嘈雜喧鬧。為了謀一個清淨而不受干擾的生活環境，他在州治旁邊選擇了一塊農地，建立「離薋園」，供自己與親友遊憩、讀書之用。這就是他從城居走入園居的開始，〈離薋園記〉記述了這段園林始闢的過程：

始余待罪青州，以家難歸，竄處故井。公除之後，數數虞盜窺，徙而入城，

不勝闤闠之囂煩，乃請於太夫人，以創兹圃。問寢之暇，輒攜吾仲氏徙倚其間，三、四友生參之。濁酒一壺，束書數卷，佐以脯炙，間以諧謔，不自知其晷之易昃也。⁶⁰

我們可以看到世貞建立離薋園的背景。對世貞而言，「待罪青州，以家難歸」的事件，是他生命裡沉重的一頁。因為家難的發生，世貞回到太倉安葬父親。服除以後，世貞從城外守喪的丙舍正式搬入城中住屋。然而，由於住屋的環境品質不理想（「不勝闤闠之囂煩」），世貞於是興起另建園林居住，以圖清淨生活的想法。這正是離薋園之所以建立的一段故事。同樣地，在〈題離薋園〉詩中，王世貞也把建立離薋園的敘事背景追溯到父親因失職而遭處斬的家難上。在這首前後十八句的詩中，世貞開門見山地說：

昔當遘時屯，掩跡遯閭井。⁶¹

「時屯」，指的就是家難一事。從屯字的使用，我們看到世貞援引《周易．屯卦》

的典故。〈屯卦〉卦象為震下坎上，這是一個勸勉人雖處在危機中，最好能夠小心謹慎、步步為營的卦。〈彖傳〉以為此卦：「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

貞。」朱子也認為〈屯卦〉：

59 根據〈亡弟中順大夫太常寺少卿敬美行狀〉，世貞兄弟「每月朔入城起居太恭人。」參見〈亡弟中順大夫太常寺少卿敬美行狀〉，《弇州山人四部續稿》卷一百四十，頁6424。

60 〈離薋園記〉，《續稿》卷六十，頁 3024。

61 〈題離薋園〉，《續稿》卷五，頁 668。

(29)

屯，六畫卦之名也，難也，物始生而未通之意；……其卦以震遇坎，乾、

坤始交而遇險陷，故其名為「屯」。⁶²

乾坤、剛柔相接，兩種秉性不同的力量相互接觸，使事物的未來發展難以明朗，

因此形成了危機。處於這種危難情況中，朱子建議道：

震動在下，坎險在上，是能動乎險中。能動雖可以亨，而在險，則宜守正，

而未可遽進。⁶³

面對危機與混沌不明的未來，最宜持守正道，不可急著有所作為，方能安然度過考驗。關於自己遭遇的危機，世貞相當明白其來龍去脈。父親之死，「失陷城寨」

的罪名只是藉口，其本質上是嚴嵩集團對王忬與世貞的整肅行動。朝中嚴黨勢力正熾，己方又全無奧援，若再嘗試與嚴黨衝撞，不知道又得付出什麼危峻的代價。

此時的世貞，早已辭去山東按察司副使的職務，不如盡快離開權力傾軋正熾的帝都，回到闊別了十四年的家鄉安葬父親，在「竄處故井」、「掩跡遯閭井」的同時，

致力於自身修養與學問的精進。⁶⁴離薋園的營建，與世貞的家難有密切關係。世貞對家難一事的省思，也就影響了他賦予離薋園的意義。

二、「謂其有所別擇也」：園名「離薋」的命意

為了營救身陷囹圄的父親，世貞辭去山東按察司副使的職務，在母親和弟弟世懋的陪伴之下，住在北京一年。這段時間裡，世貞兄弟的目標非常明確，全心全意地替父親申冤求情。他們常常奔走在朝中權臣貴人的門下，冀望有人願意協助他們抵抗嚴嵩黨人的欺壓。然而憚於嚴嵩父子的權勢，無人願意給予奧援，最終仍然以「家難」的結果畫下句點。看清時局，飽嚐冷暖的世貞，回到故里鄉居。

嘉靖四十一年年底，世貞服喪期滿，卻也無意重新出仕；相反地，對城居生活不滿意的世貞，開始修建他的第一座園林，並將園林命名為「離薋」。「離薋」之名，

62 宋．朱熹：《周易本義》（臺北：大安出版社，1999 年 7 月第 1 版），頁 46。

63 同前註。

64 從嘉靖二十六年（1547）世貞中進士，到嘉靖四十年（1561）扶父柩抵家為止，約當十四年的時間。

(30)

反映世貞對現下政治局勢的觀察，以及自我學問涵養、道德操守的期許。

中國園林的名稱，除了表明某園林產業的歸屬以外，更多的是以園名表現主人的文學修養、道德理想、建園旨趣，或是人生大事。因此，中國園林往往是「標題園」，而此一標題則表現了園主的情志關懷，突出了園林的思想旨趣，成為園主塑造園林意境時不可缺少的元素。曹淑娟先生就曾精要地指出園林名稱之於園林整體的意義所在：

唐宋以降的文人園林大都屬「標題園」，不再單純地繫於所有人名下，園林是一座人文藝術的作品，園林的命名即是此園林的標題，不論記事寫景或抒情言志，從不同角度昭告著園主和園林的緊密聯結。⁶⁵

園林的名稱是觀察園主生命情懷的重要線索，使園林建築總結到某個主題之下，

轉化成所謂「園林意境」的抽象感受，如楊鴻勛先生所言：

詩文在園林藝術中最終的作用，乃是促使景象昇華到精神的高度，亦即對園林意境的開拓。園中景象，祇緣了有詩文題名、題咏的啟示，纔引導游者的聯想，使情思油然而生。⁶⁶

為了家難而扶柩歸鄉的世貞，自然明白《易經．屯卦》的勸勉，也了解在嚴嵩等人權勢仍如日中天時，若一味謀求為父親平反的機會，則無異於重蹈險境，恐怕招來更大的災禍；不如遵循經典的教訓，以低調里居、謹身慎行、求取正道為自持之道。這時候的世貞，就選擇以「離薋」為他第一座園林的名稱。

「離薋」一名，典出〈離騷〉「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一句。所謂薋、菉、葹者，王逸、朱熹都以為是惡草之名，屈子以它們譬喻讒佞之人。「判獨離」者，王逸以為是「判然離别，不與眾同」之意，可知離字為離別、離開的意思。王逸、朱熹認為這是女嬃對屈原所說的話，而朱子串講文義，解釋為：

65 曹淑娟：《流變中的書寫—祁彪佳與寓山園林論述》（臺北：里仁書局，2006 年 3 月初版），頁 346。

66 楊鴻勛：《江南園林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 年 8 月初版），頁 267。

(31)

女嬃言也……言眾人皆佩此惡草，汝何獨判然離別，不與眾同也？⁶⁷ 在中國文學的傳統中，屈原本來就是一個潔身自好，能以孔孟之道自我約束的理想人格；而他「信而見疑，忠而被謗」⁶⁸，卻至死始終忠君愛國、秉持政教理想的命運，更是後世文人每每引以為榜樣的典範。也因此，每當他們在仕途上遇到險阻困阨時，總會向〈離騷〉、〈九章〉等屈子用以明志的作品求取生命的指向。

取義於〈離騷〉的「離薋」之名，正是世貞藉屈子以自明心志的例子。在「離薋」二字中，我們見到世貞不願意再進入朝堂與讒佞同流合汙，寧可遵循《易經》

的教導，退隱在野，保持自我道德潔淨的心志。正如世貞在〈亡弟中順大夫太常寺少卿敬美行狀〉中所說的，遭遇家難的這段時間裡，他與弟弟世懋雖然知道父親是被奸臣陷害而死的，卻也不願意復出為自己洗刷冤屈：

弟既以大司馬公冤不白，與不榖皆絕意進取，治小圃居第之左，余名之曰：

「離薋」，一軒曰：「鷃適」，庋經史古文、圖籍之類，充仞其中。蓋又無一朝夕而不形影偕也。⁶⁹

面對家難，世貞、世懋兄弟的選擇頗值得注意。不願意復出的線索，在〈離薋園記〉中曲折地表現出來。世貞首先說明園名「離薋」的緣由：

園土狹而瘠，獠奴頗率職。溉壅三之，芟薙五之，以故嘉木名卉出而不能容惡艸。因讀屈氏《騷》，得「離薋」二語，取以名之。⁷⁰

從表面上看來，「離薋」之名，是記事的園林標題，表彰的是園丁勤奮整治園林，

所以園中不生惡草，而嘉木名卉因此而能有所展現的事蹟。然而事實上，「離薋」

是言志的園林標題，指向的是園主的心志情意。世貞隨後解釋了「離薋」一名的隱喻：

夫「薋菉葹」，所謂草之惡者也。屈氏離而弗服，乃女嬃呻呻而詈之，何哉？

67 宋．朱熹：《楚辭集注》卷一（臺北：中央圖書館特藏組，1991 年 2 月初版，據元天曆三年陳忠甫宅刊本影印），頁15。

68 漢．司馬遷著，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屈原賈生列傳〉，《史記》

卷八十四（北京：中華書局，1959 年 9 月第一版），頁 2842。

69 〈亡弟中順大夫太常寺少卿敬美行狀〉，《弇州山人四部續稿》卷一百四十，頁 6426。

70 〈離薋園記〉，《續稿》卷六十，頁 3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