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弇山園的空間規畫
第五節 弇山園的景象結構之二:景象導引
就〈弇山園記〉行文的模式而言,世貞給予一個單一景物(即一個景象要素)
的說明與解釋並不複雜,且世貞在〈園記〉中往往不會在某地點停留與著墨太多。
可以發現:景物間的聯繫關係才是世貞書寫〈弇山園記〉時更看重的層面。世貞 對於單一景物的描述可以很直白,但對景物之間的關係,卻不憚筆墨地指出其間 的妙處,如世貞在描寫文漪堂與其他景物間構成的景觀時,就說:
堂俯清流,湘簾、朱欄倒景相媚,微颸徐來,縠文熨皺,正值中島之壺公 樓。夜分燈火相暎帶,小語猶聞,何但絲竹。吾不知於西湖景何如,彼或 以遠勝耳。168
以空間遠近而言,世貞依序拈出文漪堂與近景(清流)和遠景(中島之壺公樓)
兩個視覺停駐點;以時間早晚而言,世貞也刻畫出時間因素對景面帶來的變化。
這些都不是單一景物能夠成就的畫面,而是需要景物與景物之間搭配得宜,方能 產生的藝術經驗。
如果我們以園林美學的術語來「換句話說」,那麼無論是〈弇山園記〉的書寫,
或是弇山園的空間營造,都灌注了極大的用心在「景象導引」這個層次上。「景象 導引」者,即「景象結構關係」之謂,對包含弇山園在內的傳統中國園林來說,
才是一座園林產生美感層次與遊賞樂趣的關鍵;它將本來冰冷的園林建築推向人 類的視野中,園林於是成為一個人類得以偃息其中,優游自得的空間。下面引楊 鴻勛先生的文字,說明「景象導引」的內涵:
167 鄭利華:《王世貞年譜》,頁 292。
168 〈弇山園記七〉,《續稿》卷五十九,頁 2989。
在園林景象中,導引是個決定性的因素,十分重要。一座園林的創作,關 鍵在於導引的處理。……導引決定諸景象空間的關係,組織景面的更替變 化,規定諸景面的展示程序、顯現的方位、隱現的久暫以及觀賞距離。總 地說,對於景象起著剪輯作用,因此它代表園林的景象結構關係。……同 時,導引也是聯繫園林與遊園者的媒介,園林正是由於導引才使遊者得以 身臨其境,以實現其遊園活動,從而接受園林藝術感染。導引是園林中最 活躍的因素,是園林的靈魂,在既定物質基礎的前提下,它決定着園林創 作的成敗。169
楊鴻勛還將「導引」分為「途徑」與「掩映」兩種方式。簡單地說,途徑是 遊園路徑的安排,掩映則是景面之間隨著遊園者的移動,而產生的或隱或現、忽 前忽後的景象關係。
一、景象導引方式之一:途徑
就途徑而言,在弇山園的六大陸地區域之間,都存在帶領遊客轉換景區的園 路。由於區域間大部分以水隔開,所以橋在聯繫景區時扮演重要角色。以下是弇 山園內,區域之間的園路連結:
知津橋:跨越小罨畫溪之上,聯繫第一區「小祗林-藏經閣區」和第二 區「弇山堂區」。
萃勝橋:這是聯繫第二區「弇山堂區」與第三區「西弇」的橋。世貞說 此橋「其下則諸溪之水皆會焉」,可知此處景面可能頗開闊。「諸溪」者,
應該至少包括了西弇的磬折溝、小罨畫溪與天鏡潭等水域。
月波橋:跨越天鏡潭上,聯繫第三區「西弇」與第四區「中弇」。此橋長 度較長,世貞就說:「西弇之事窮而得水,與中弇隔頗遠,為橋以導其水」。
東泠橋:此橋在廣心池與天鏡潭之間,聯繫第四區「中弇」與第五區「東
169 楊鴻勛:《江南園林論》,頁 230。
弇」。170
知還橋:此橋跨越廣心池,聯繫第三區「西弇」與第六區「文漪堂–爾 雅樓區」。
振屧廊:這是弇山園各區域間少有的不跨水域的景區連結。振屧廊沿著 廣心池池畔修建,聯繫第五區「東弇」與第六區「文漪堂–爾雅樓區」。
梵生橋:梵生橋的層次與上述各橋不同,聯繫第一區「小祗林-藏經閣 區」內的小祗林次分區和藏經閣次分區。171
另外,弇山園的陸地區域分為六大區,但在六大區之內,又有一些規模較小 的遊園路徑,將大區域切割成好幾個小景區,仍不減遊園之樂。這種小景區聯立 的情形在三弇特別明顯,究其原因,與三弇在本質上屬於「山」的景象要素有關。
楊鴻勛先生就指出山在園林中的重要功能:
在園址範圍不大的江南園林中,山使遊覽路線立體化──變平面為三度迂 迴的路線,不但豐富遊覽程序,翻山越嶺、尋谷探幽而增加遊興,並且延 長遊覽路程和遊覽時間,從而起到拓展空間的作用。172
由於山有使遊覽路線立體化的功能,一組遊園路徑就可以切分為好幾個小型路線。
世貞曾作數首遊園詩,詩題中就有遊園路徑的指示。當我們把那些遊園詩與〈弇 山園記〉第四、五、六篇並列齊觀時,就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三弇範圍內的遊園路 線和小景區的分布情形:
〈弇山園記〉的遊覽路線 世貞遊園詩的詩題 西弇 萃勝橋→南、北嶺石峰群→突星瀨
→小龍湫/蜿蜒澗→石公弄→誤游
〈度萃勝橋入山,沿澗嶺至縹緲樓〉
〈自縹緲樓絶頂而下東穿潛虬洞〉
170 世貞在〈弇山園記〉五、六中並無確切指出東泠橋跨越的水域。然而世貞有〈汎廣心池穿散花 峽之東泠橋〉一詩,可知東泠橋即使不一定跨越廣心池,但至少也是鄰近廣心池的。
171 除了〈弇山園記八〉中所說的:「稍北則為藏經閣。閣地若矩,四方皆水,環若珪」可見藏經閣 四周為水所環繞以外,世貞還有五言古詩〈入小祗林門至此君軒,穿竹徑,度淸涼界、梵生橋,達 藏經閣〉。依據詩題,可見從小祇林到藏經閣間,有梵生橋讓遊客渡水而過。參見:〈入小祗林門至 此君軒,穿竹徑,度淸涼界、梵生橋,達藏經閣〉,《續稿》卷五,頁670-671。
172 楊鴻勛:《江南園林論》,頁 26。
磴→金粟嶺→磬折溝→省穫亭→乾
(二)、遊園詩呈現的遊覽路徑,其實只是〈弇山園記〉中園路上的某一個停 點。如〈由月波橋而東望梵音閣〉、〈壺公樓之背對廣心池之小浮玉〉和〈傍 廣心池為斂霏亭與振屧廊相對〉,詩的內容是描寫在月波橋、壺公樓與歛霏亭 等處暫時停留時所看出去的風景。
(三)、詩中有〈弇山園記〉以外的遊園路徑,如〈由西山別磴至乾坤一草亭,
西北望城樓,西南望武安王廟〉一詩,詩中園路的順序是:誤游磴→乾坤一 草亭→金粟嶺。而〈弇山園記四〉中三者的先後順序則是:誤游磴→金粟嶺
→乾坤一草亭。
遊園詩與〈弇山園記〉所記的遊園路徑之間不必然相合,事實上也不需要相合。〈弇 山園記〉的書寫,是從園林整體的角度來做考量的,必須要能夠呈現一個順暢的 遊園敘事,才能向讀者展開園林的介紹。遊園詩可以隨意切分、開發任何一種園 路型態,只要遊園者能在摸索、探險中得到新鮮、有趣的遊園經驗,就可以產生 一次有意義的遊園記述,也就啟發了一首詩的書寫。
二、景象導引方式之二:掩映
以上是弇山園在「途徑」方面所做的景象導引。而就景象導引中的「掩映」
方式而言,弇山園內則設有許多停點,能夠讓遊園者欣賞近、遠景巧妙搭配而成 的美景。這些停點,大部分以亭的建築形式存在;亭的四面開敞,遊者可以嘗試 從不同角度看出去的各種風景,便於開發各種景面組合的掩映創意。弇山園內重 要的停點如下:
停點所在 大 區 域
停點,及其景面組成 〈弇山園記〉原文
小祗林區 藏經閣:獲取西弇、
中弇的景面。
啟北窗,則中島及西山巒色峰勢森然競出,飛 舞挐攫;遠者窮目逕,邇者撲眉睫。
〈小祗林藏經閣記〉:「後揭中弇,傍瞰西嶺,
下帶天鏡潭,上組名卉。和薰涼蟾,媚景百態,
西崦,以朝夕鬭勝,顏之曰:「壺公」,謂所入
簡單地說,借景就是在園林內部進行巧妙的景觀營造,將園林外部美好的景色收 納成為園內景面的一部分,或是將園外不雅的景象予以障蔽,使得園內遊賞的人 不會被干擾。應該注意的是,園林內部的景面組合無關乎借景的運用;借景所關 心的如何邀請園林外部景象進入園林內部的問題。
計成還在《園冶》中專立〈借景〉章,詳細描述借景效果的各種情態,並且 列出借景的五種方式:「遠借」、「鄰借」、「仰借」、「俯借」和「應時而借」。174儲 椒生和陳樟德在《圖解造園》書中介紹借景時,將「應時而借」改為「因時而借 與因地而借」,但大體上仍沿襲了計成所列的分類方式。175楊鴻勛先生則認為:由 於《園冶》一書的文體特色,造成計成提出的五種借景方式在內涵上多有含混曖 昧的地方。因此他以景象的結構關係為判準,在計成提出的分類基礎上,歸納出 三種借景的方式:「遠借」、「鄰借」(或稱近借)與「應時而借」。176
基本上,我們可以將列表中出現的借景情形歸類到楊鴻勛先生所提出的三種 類型之下。
(一)、鄰借
楊鴻勛定義鄰借為「借用鄰近之景,所借的對象與園址相毗連,或者距離很 近。」177準此,我們認為位於西弇的省穫亭是標準的鄰借手法運用。弇山園南側 隔著小溪,本來就有一片屬於張氏的腴田。省穫亭面向南方,恰好收納了張氏田 的景色。在〈弇山園記一〉裡,世貞描述張氏田:「至麥寒禾暖之日,黃雲鋪野,
時時作餅餌香,令人有炊宜城飯想。」句中所謂的「黃雲鋪野」,就是省穫亭在穀 物收成的季節裡可以看到的景象。
174 明.計成原著,張家驥著:《園冶全釋》,頁 326。
175 儲椒生、陳樟德著,謝瑞琄增補:《圖解造園》(臺北:博遠出版,1989 年 4 月初版),頁 10。
176 楊鴻勛:《江南園林論》,頁 254。
177 楊鴻勛:《江南園林論》,頁 255。
(二)、遠借
遠借意指「在園內組織觀賞距園址較遠的事物」,而常用的方式則有兩種:「使 掩映在相應方位保留通透的視線聯繫」,或「提供山亭、樓閣之類高視點的觀賞途 徑」178。弇山園中明確以遠借為景面之勝的停點有兩處,都位於西弇,採用的是 第二種方式。
遠借意指「在園內組織觀賞距園址較遠的事物」,而常用的方式則有兩種:「使 掩映在相應方位保留通透的視線聯繫」,或「提供山亭、樓閣之類高視點的觀賞途 徑」178。弇山園中明確以遠借為景面之勝的停點有兩處,都位於西弇,採用的是 第二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