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弇山園的空間規畫
第二節 山/水、人巧/天趣:世貞的造園理念
嘉靖二十六年(1547)三月,世貞二十二歲,考中進士,父親王忬隨即給世 貞寫了一封信,信中對世貞寄予期許:「士重始進,即名位當自致,毋濡跡權路」。 當時的舉主建議他贄文求見大學士夏言,卻被世貞拒絕。嘉靖三十四年(1555),
世貞不畏嚴嵩的權勢,執意在楊繼盛(1516–1555)案中替他奔走求情,甚至在 繼盛死後替他處理後事。135也許是受到父親的啟發,也許是儒者精神的感召,或 者是源自於世家大族子弟的自我期許,世貞在仕宦的出處進退之際,始終不輕易 許諾。每次出仕,一定要求自己做到有為有守、興利除弊,否則詔書既下,無論 友朋如何為之勸進,世貞是絕不會輕易出山做官的。於是我們看到世貞在出任大 名兵備前,先應詔條陳八事,直指朝政之失;在大名兵備任內重訂婚喪禮俗,再 振地方風氣。在督撫鄖陽的任上改革軍政、整理兵屯、糾劾貪汙,拔擢人才。這 些事蹟,都顯示了世貞對宦途的態度是可有可無:不仕宦則已,一旦在朝任官,
133 明.王忬:〈太倉州志序〉,收在《嘉靖太倉州志》,頁 35-38。
134 〈安氏西林記〉,《續稿》卷六十,頁 3003。
135 參見鄭利華:《王世貞年譜》,頁 43-44;91-92;181;241-248。
必然孜孜矻矻奔走謀畫而後已。
然而,什麼是世貞心心念念,終生不能停止追求的事情呢?建築一座理想中 的園林,過一個理想的生活,大概是世貞到晚年都不曾妥協的追求吧!萬曆元年
(1573),當時的世貞正在猶豫著是否接受湖廣按察使的派任。隆慶四年(1570),
世貞母親病逝,讓本來宦情淡薄的他請辭山西按察使的職務,加上隆慶五年年初 里居時耳聞朝中對他的閒言閒語,讓他對這次的人事命令頗感難為。世貞自問:
如果接受朝廷任命,那麼我失去的會是什麼呢?他透過兩首詩展現了他的思忖:
晉楚吾何擇?山公意不輕。虎鬚驚往路,雞肋歎浮名。
病入園林癖,衰鍾兒女情。家鄉事事好,物態一堪評。(〈聞補楚憲之命四 首〉其二)136
舊事懶聽湘水曲,衰顏羞睹武陵春。何如且作祗園主,經卷茶鐺次第陳。(〈楚 行意頗不決,聊成一章〉)137
往宦途之路彷彿行於虎鬚之上,一不小心就會落入虎口。隨之而來的權位,對世 貞來說也不過是食之無味的雞肋罷了。遠赴湖廣,最割捨不下的,就是家鄉太倉 的事事物物;而這事事物物之間,又以遠離園林生活最使他黯然。因此,世貞對 自己的期許:如果為官又讓自己陷入舊事──名利場的爭奪,不如早些歸鄉,認 取小祗園主人的身分,作個「經卷茶鐺次第陳」的快樂園主。
這種對園林生活的一往情深,可以說是當代人有目共睹的。李維楨(1570–
1624)在《大泌山房集.弇州集序》中,就說:
先生家三世為九卿八座鉅富,而斥之供客及置圖史、山園殆盡,衣表裏恆 差池不一。138
依我們對世貞園林的了解,我們知道「供客」、「置圖史」和「置山園」三件事情 並不是平行並列的事情。世貞建弇山園,裡面就有藏經閣、爾雅樓、芳素軒等建
136 〈聞補楚憲之命四首.其二〉,《四部稿》卷二十九,頁 1686。
137 〈楚行意頗不決,聊成一章〉,《四部稿》卷四十二,頁 2179。
138 明.李維楨:〈弇州集序〉,《大泌山房集》卷十一(臺南:莊嚴文化,1997 年 6 月初版,據北 京師範大學圖書館藏明萬曆三十九年刻本影印,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50 冊,頁 526。
築滿足他「置圖史」的樂趣;弇山園也是他招待好友、門客的地點。換句話說,
是「置山園」一件事情統攝了前面兩件事。李維楨說置山園就讓世貞家產殆盡,
絕非誇張描述。世貞就曾數度提到建築弇山園的龐大花費:
始,僧售地,欲併伐此樹以要余。余謂:「山水、臺榭,皆人力易為之。
樹不可易使古也。」益之,價至二十千,而後許為亭以承之,曰:「嘉 樹」。(〈弇山園記六〉)139
蓋園成而後問橐則已若洗。(〈題弇園八記後〉)140
後治弇山園,乃始有山水觀,幾徙家之半實之。(〈山園雜著小序〉)141
小祗園奉藏經,舊饒水竹。邇得鄉間一殘山,欲移之,山師見誤,增 置無已,槖為枵然,真一愚公也。(〈穆敬甫〉)142
世貞為了保存位於東弇嘉樹亭的一株老樸樹,不惜花費兩萬元請山僧在賣地的時 候不要砍掉老樹,可見世貞在營建園林時是非常「不計成本」的。一葉知秋,我 們從以上四則引文的內容,相信世貞自云弇山園的營建讓他「問橐則已若洗」或
「幾徒家之半」,應該是事實的陳述,當中沒有太多的誇飾成分。
世貞喜愛修治園林,維持一個理想的生活環境,已經到了幾近於痴癖的程度。
世貞對此其實頗有自覺,在花費巨大開銷經營園林的同時,他很清楚自己要追求 的是什麼。〈太倉諸園小記〉就說:
今世貴富家往往藏鏹至巨萬而匿其名,不肯問居第。有居第者,不復能問 園。而間有一問園者,亦多以潤屋之久,溢而及之。獨余癖迂計:必先園 而後居第。以為居第足以適吾體,而不能適吾耳目。其便私之一身及子孫,
而不及人。又園之勝在喬木,而木未易喬;非若棟宇之材,可以朝募而夕 具也。於是余弇園最先成,最名為勝,而天下之癖迂,亦無不歸之余者。143
139 〈弇山園記六〉,《續稿》卷五十九,頁 2985。
140 〈題弇園八記後〉,《續稿》卷一百六十,頁 7312。
141 〈山園雜著小序〉,《續稿》卷五十,頁 2587-2588。
142 〈穆敬甫〉,《四部稿》卷一百二十二,頁 5702。
143〈太倉諸園小記〉,《續稿》卷六十,頁3013-3014。
世貞特別偏愛的「迂計」是什麼呢?就是「先園而後居第」。營建園林和營建一般 住屋比較起來,園林既能「適吾體」又能「適吾耳目」,既能「及子孫」又能「及 人」。這樣看來,園林真是再理想不過的一種居住形式了。與其將巨萬的財產投入 在營建一般的住宅,不如專心營建一座美麗的園林以安頓耳目、招待客人。
那麼,我們還可以繼續追問:如果一座園林要能「適吾體」又能「適吾耳目」, 那麼,這座園林應該努力經營那些景象要素呢?這座園林應該以什麼原則、什麼 方向去營建呢?對於這樣的問題,世貞的回答是:這座理想的園林,必須具有理 想的山、水搭配,讓山因水雄,水因山柔,一旦居之,則有若行吟於名山大澤中。
世貞很強調山與水兩者在園林美學中共同扮演的角色。〈暘湖別墅後記〉的開 頭幾句話,就很簡要地總結了世貞的園林山水觀:
諸稱名山者,得水則雄。諸稱名園墅者,得山、水則亦雄;而園墅之雄,
尤不可兼得。都會之地,王侯貴人足以號集財力,而苦於山、水之不能兼。
山而顛,水而涯,肥遯幽貞之士樂棲焉,而苦於財力之不易兼。以是有兩 相羨而已。余之治三弇,其地雖非大都會,然差亦易辦,而其不能兼山、
水則如之。余不愛其財力,以鑿深而壘危。初若以為小兼者,而終不能得 其真。144
世貞首先定調「諸稱名山者,得水則雄。諸稱名園墅者,得山、水則亦雄」,這呼 應了他在〈弇山園記八〉中開宗明義指出的:「山以水襲,大奇也;水得山,復大 奇」,可見對世貞來說,山與水這兩種重要的園林景觀元素,從來都不是相互保證 出現的。名山得水則雄,言下之意,山林缺少水的互為搭配,也會留下缺憾。自 然景觀尚且如此,而以人力造成的園林,如果能同時兼顧山、水的成分,才稱得 上是園林中的傑構偉作。王侯大臣在城市中建造的園林,雖然標榜以「城市山林」
為它們理想的意境,實際上卻往往苦於不能同時兼顧山景與水景的營造而有所缺 憾。
144 〈暘湖別墅後記〉,《續稿》卷六十一,頁 3042-3043。
在評論城市園居與郊野鄉居的生活以後,世貞轉而提及自家弇山園的情形。
世貞謙稱自己的弇山園只是「初若以為小兼者,而終不能得其真」。世貞所謂「小 兼」者,即小兼山水之意。事實上弇山園「鑿深而壘危」,還有「海上三山」的勝 景。之所以將弇山園描述為「其地雖非大都會……不能兼山、水則如之」與「終 不能得其真」,是為了不讓自家園林有一種彷彿比王侯貴人「號集財力」建成的園 林還要更上一級的感覺。其實,從〈弇山園記一〉與〈弇山園記八〉中的記述來 判斷,弇山園絕對不是座小兼山水的園林而已。
重視山、水互為體用的世貞,在將他的造園理念付諸弇山園以後,呈現什麼 樣的情況呢?〈弇山園記一〉綜述弇山園的概況:
園畝七十而贏,土石得十之四,水三之,室廬二之,竹樹一之,此吾園之 概也。145
由此約略可見弇山園內自然要素與人工要素的構成比例。。「土石」是造山的材料,
因此「土石得十之四」,其實就是「山得十之四」的意思。山得園之四,水得園之 三,比例上十分接近,落實了他的造園理念。
世貞在〈弇山園記六〉中,透過比較東弇與中、西弇的景象風格,拈出「人 巧」與「天趣」的議題。世貞在造園時,對人巧與天趣究竟有著如何的價值取向 呢?我們先觀察〈弇山園記六〉的相關文字:
中弇盡人巧,而東弇時見天趣。人巧皆中懨,而天趣多外拓。時有二山師 者:張生任中、西弇,吳生任東弇。余戲謂:「二弇之優劣,即二生之優劣。」
然各以其勝角,莫能辨也。146
陳植、張公弛以書法的運筆方式解釋「中懨」與「外拓」的意義。陳、張認為「中 懨」即運筆筆法內斂之謂,造成含蓄凝重的筆意;「外拓」意謂運筆向外舒展,故 筆意飄逸豪放。147我們認為這樣的解釋是正確的,但是如果能再參考〈弇山園記〉
145 〈弇山園記一〉,《續稿》卷五十九,頁 2958-2959。
146 〈弇山園記六〉,《續稿》卷五十九,頁 2988。
147 陳植、張公弛選注,陳從周校閱:《中國歷代名園記選注》,頁 150。
中對中、東弇的描述,還可以更清楚所謂「中懨」與「外拓」的確切內涵。〈弇山 園記六〉是這樣稱美東弇的:
大抵中弇以石勝,而東弇以目境勝。東弇之石,不能當中弇十二,而目境
大抵中弇以石勝,而東弇以目境勝。東弇之石,不能當中弇十二,而目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