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幻境、幻志與幻語: 園林空間特質的期待與體認
第一節 幻境與幻志:園名「弇山」的神話意義
世貞用「蠹魚」和「野人」意象傳遞自己對園居生活型態的理想。然而,對 於這座園林的空間性質,世貞又是如何予以敘說定義的呢?世貞將園林定名「弇 山園」,可以看出他對園林空間性質的期許。
在第二章第二節「弇山園建構的時空探討」中,我們追索世貞在太倉城西北 側購置土地,建閣造園的歷程。弇山園第一區「小祗林—藏經閣區」,是這片土地 上最先得到整治發展的區域。以貯放佛、道二藏的「藏經閣」為核心建物,圍繞 四周的竹林稱為「小祗林」,有簡單的園林景觀布置,遂以「小祗林」之名代稱整 座園林,稱為「小祗園」、「祗園」,或逕稱為「小祗林」亦無不可。
園名「小祗園」,屬於標題園;「祗」,作「祗敬」解釋,亦即祗敬佛陀之意,
顯示了世貞虔誠的佛教信仰。更重要的是「祗園」、「祗林」之名在字形上又與佛 教中的重要地名「祇園精舍」十分接近,世貞很可能意欲透過字形上的連結,將 園林的意義與佛教典故作一緊密聯繫。換句話說,假設有人乍看之下將世貞的「小 祗林」、「小祗園」誤以為是「小祇林」、「小祇園」,恐怕正好是世貞預料之內的巧 妙文字效果。
佛教典故中的「祇園精舍」是佛陀說法的地方,由須達長者出資向舍衛國的 太子祇購置土地建成。三國孫吳支謙翻譯的《佛說孛經》中,就記錄有須達向太
子祇買地的一段故事:
一時佛在舍衛國,大子名祇,有園田八十頃,去城不遠。其地平正,多眾 果樹,處處皆有流泉浴池。其池清淨,無有蚑蜂蚊虻蠅蚤。居士須達,身 奉事佛,受持五戒:不殺、不盜、不婬、不欺、不飲酒。見諦溝港,常好 布施,賑救貧窮,人呼為:「給孤獨氏」。
須達欲為佛起精舍,周遍行地,唯祇園好,因從請買。太子祇言:「能以黃 金布地,令間無空者,便持相與。」須達曰:「諾。」聽隨買數。祇曰:「我 戲言耳。」訟之紛紛。國老諫曰:「已許價決,不宜復悔」,遂聽與之。……
隨集布地,須臾滿四十頃。祇感念佛必有大道,故使斯人輕寶乃爾,教齊 是止,勿復出金。「園地屬卿,我自欲以樹木獻佛」,因相可這便立精舍已,
各上佛。佛與千二百五十沙門俱止其中,是故名「祇樹給孤獨園」也。304 祇園全名「祇樹給孤獨園」。須達長者見到太子祇的園田美好,既無蚊、蠅等昆蟲 的騷擾,園中還有清淨的水源與豐饒的果樹,打算向太子祇買地,建立精舍供養 佛陀。太子祇開出天價,若須達能以黃金鋪滿祇園,就將土地售予須達。須達於 是散盡財產,募集大量黃金前來買地。太子祇對於須達買地建舍的誠意很是驚訝,
認為佛陀說法必有其精妙之處,才能使須達視錢財為身外之物,悉數用以供奉佛 陀,於是請求須達停止向園中輸送黃金的舉動,並與須達一起加入建築精舍的行 列,終於建成了可以容納一千多名沙門修行聽法的「祇樹給孤獨園」。慧琳在《一 切經音義》中,記載「祇樹給孤獨園」還有「祇樹」、「祇陀」、「祇洹」與「祇園」
等異名。305
世貞將圍繞藏經閣附近的區域稱為「小祗林」,將園林喚為「小祗園」,從字 形與內涵上都隱然與佛教典故中的「祇園」相呼應。「小祗園」就是「小祇園」,
意謂藏經閣中所貯藏的豐富經書,將使閣旁此區、此園滿溢佛陀妙法。這麼說來,
304 三國.支謙:《佛說孛經》(臺北:世樺國際,2003 年 10 月初版,影印乾隆大藏經本,第 31 冊),
頁259。
305 唐.慧琳:《一切經音義》卷十(北京:九洲圖書出版社,1998 年 10 月,重印頻伽精舍校刊大 藏經本,第98 冊),頁 98-93。
園名中的「小」字顯示的是世貞自謙、不敢妄自將園林比擬為世尊精舍的意思,
書,享受高榆美箭、嘉樹碩果等豐富植栽帶來的舒爽氣息。309因此,這座園林也 就隨順藏經閣與小祗林的鮮明佛教色彩,稱呼為小祗園。
我們無法得知世貞將園名從「小祗園」改稱「弇山園」的確切時間。不過,
根據世貞在〈弇山園記一〉中的敘述,世貞在閱讀了《山海經》裡關於「弇山」
的描述後,心生嚮往,遂將園林改名「弇山園」,自稱為「弇州山人」,並以「弇 州山人」之名出版文集。世貞在萬曆三年(1575)督撫鄖陽的任內,已經就《弇 州山人四部稿》的出版著手整理資料,並在萬曆五年(1577)由好友汪道昆作序。
310而在萬曆四年的十二月,當時世貞遭楊節彈劾,回籍聽用,黎民表、沈明臣、
張獻翼等人前來拜訪他,世貞作詩〈黎惟敬內翰、沈嘉則、張幼于諸君過弇山園 分韻〉,詩題中已明確使用「弇山園」的名稱。311可知最晚在萬曆四年,世貞就已 經將「小祗園」定名為「弇山園」了。
從「小祗」名稱的使用,到新名「弇山」的確認,固然有其現實因素。在園 林發展的初期,由於園林土地尚未全面進行開發,「小祗園」-「小祗林」-「藏 經閣」,差不多是可以等同的概念,「小祗」一名可以籠罩園林全體。隨著園林工 程發展,原先的空地上建出了假山、流水、石橋、樓閣,後來發展的景觀元素已 經不能藉著「小祗」一名完全籠罩,遂有以新名稱取代舊名的需求。
另一方面,小祗園和弇山園都屬於「標題園」。名稱的使用還反應世貞在不同 人生階段的關懷課題。與「小祗園」背後的佛教典故比起來,「弇山」一名的稱呼,
背後援引的是神話典故;從宗教典故轉向神話典故,流露了園林主人心境情懷的 不同歸向。在〈弇山園記一〉中,世貞用很大篇幅清楚寫出園林定名「弇山」的 箇中緣由:
園所以名「弇山」,又曰「弇州」者何?始,余誦《南華》,而至所謂「大 荒之西,弇州之北」,意慕之,而了不知其處。及考《山海西經》,有云:「弇
309 「高榆美箭、嘉樹碩果」語出〈小祗林藏經閣記〉,《續稿》卷六十二,頁 3092。
310 鄭利華:《王世貞年譜》,頁 248、頁 259。
311 鄭利華:《王世貞年譜》,頁 255。
州之山,五彩之鳥仰天,名曰:『鳴鳥』,爰有百樂歌儛之風。有軒轅之園。
南棲為吉,不壽者乃八百歲。」 不覺爽然而神飛。仙仙傞傞,旋起旋止,
曰:「吾何敢望!」是始以名吾園、名吾所譔集,以寄其思而已。
乃不意從上真游,屏家室,栖於一茅宇之下。偶展《穆天子傳》,得其事曰:
「天子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天子遂驅升於弇山,乃紀其跡于弇山之石,
而樹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則是弇山者,帝嫗之樂邦,群真之琬 琰也。景純先生乃僅以為「弇兹」,日入地。夫奄兹在鳥鼠西南三百六十里,
其中多砥礪,固可刻,而去隴首不遠。二傳皆先生筆,遂忘之耶?則不佞 所名園,與名所撰集者,雖瞿然愧,亦竊幸其於古文闇合矣。
自余園之以鉅麗聞,諸與園鄰者游以日數,他友生以旬數。而今計余跡,
歲不能五六過,則余且去而為客,乃猶竊弇山之號,而又重之以記,得無 尚有所係耶?夫志大乘者,不貪帝釋宮苑,藉令從穆滿後,以登弇山之巔。
吾且一寓目而過之,而況區區數十畝宮也?且吾向者,有百樂不能勝一苦;
而今者,幸而併所謂苦與樂,而盡付之烏有之鄉,我又何係也?夫山河大 地,皆幻也。吾姑以幻語,志吾幻而已。312
「弇州之山」又稱「弇山」,是神話中的神山仙鄉。世貞在文中回顧他三次閱讀弇 山典故的經驗。根據世貞的說法,第一次看到「弇山」,是在閱讀《莊子》的時候,
開啟了他對這片神山仙鄉的好奇心,但世貞並未深入追索其典故。第二次看到「弇 山」,是在閱讀《山海經.大荒西經》時。世貞對弇山的神話典故本已有所注意,
而《山海經》中的相關記述,讓世貞可以依憑經文發揮他對弇山的想像,灌注他 對弇山的嚮往,因此使得世貞從此決定將小祗園定名為「弇山園」、以「弇州山人」
為自己的名號,並將「弇州山人」之名用於文集。第三次看到「弇山」,在園林已 經定名弇山園以後。世貞在閱讀《穆天子傳》時,藉著傳中記載的神話典故,將 神話故事與自己的人生閱歷相互印證,從探問中確認生命意義的歸屬,反思園林
312 〈弇山園記一〉,《續稿》卷五十九,頁 2960-2962。
未來命運的問題。三次閱讀「弇山」故事,對世貞個人與園林的意義都不同。前 兩次的閱讀經驗,讓世貞開始對園林空間的性質有所期待,並讓世貞決定以「弇 山」名園。第三次的閱讀經驗發生在園林定名以後。世貞賦予「弇山」園名另一 層意義,展現他對生命路向與園林歸屬的體認。
世貞自云他在《莊子》中第一次看到「弇山」典故,然而《莊子》書中實無
「大荒之西,弇州之北」一句,也沒有「弇州之山」或「弇山」的詞語。反而是
《列子.黃帝》中有「弇州之西,台州之北」的句子,與世貞描述的語句頗為類 似。313觀察《列子.黃帝》的內容,很可能才是世貞真正讀到的片段:
黃帝即位十有五年,喜天下戴己,養正命,娛耳目,供鼻口,焦然肌色皯 黣,昏然五情爽惑。又十有五年,憂天下之不治,竭聰明,進智力,營百 姓,焦然肌色皯黣,昏然五情爽惑。黃帝乃喟然讚曰:「朕之過淫矣。養一 己其患如此,治萬物其患如此。」於是放萬機,舍宮寢,去直侍,徹鐘懸。
減廚膳,退而間居大庭之館,齋心服形,三月不親政事。晝寢而夢,遊於 華胥氏之國。
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齊國幾千萬里;蓋非舟車足力 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國無師長,自然而已。其民無嗜慾,自然而已。不 知樂生,不知惡死,故無夭殤;不知親己,不知疏物,故無愛憎;不知背 逆,不知向順,故無利害;都無所愛惜,都無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 熱。斫撻无傷痛,指擿无痟癢。乘空如履實,寢虛若處床。雲霧不硋其視,
雷霆不亂其聽,美惡不滑其心,山谷不躓其步,神行而已。
黃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閒居三月,齋 心服形,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弗獲其術。疲而睡,所夢若此。今知至道
黃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閒居三月,齋 心服形,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弗獲其術。疲而睡,所夢若此。今知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