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向園居:世貞營構園林的歷程探討
第二節 弇山園建構的時空探討
一、弇山園的環境條件
王世貞營建離薋園的初衷,本來是為了要躲避市井喧囂。但是在選擇園址時,
沒有注意到四周的環境條件,加上園址土地形狀狹長的關係,使得園林外邊活動 的聲音仍能影響到園中的人。這就讓離薋園不能滿足世貞對它原先的期待,因此 在離薋園建成後不多久,世貞就已經萌生另建新園的想法了。這座世貞後來營建 的園林,就是本文探討的主題──弇山園。
可能是鑑於離薋園的經驗,當世貞在城裡購買土地,意欲將其闢為園林的時 候,他選擇了一塊位於太倉城城內西偏北方的土地。此地在太倉城城門「大西門」
的內側,旁邊毗鄰一座叫做「隆福教寺」的佛寺,距離人群聚居的地方則有一段 距離。園址前方有水渠流過,水渠的另一邊,則是一片良田。100整體來說,這裡 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種安詳寧靜的感覺。在〈弇山園記一〉中,世貞一開始就 交代園林的地理方位:
自大橋稍南皆闤闠,可半里而殺,其西忽得徑,曰:「鐵貓弄」,頗猥鄙。
循而西三百步許,弄窮,稍折而南,復西,不及弄之半,為隆福寺。其前 有方池,延袤二十畝,左右舊圃夾之。池渺渺受煙月,令人有苕霅間想。
寺之右,即吾弇山園也,亦名弇州園。前橫清溪甚狹,而夾岸皆植垂柳,
蔭枝樛互如一本。溪南,張氏腴田數畝,至麥寒禾暖之日,黃雲鋪野,時 時作餅餌香,令人有炊宜城飯想。園之西為宗氏墓,古松柏十餘株。其又 西,則漢壽亭侯廟,碧瓦雕甍,崷崪雲表。此皆輔吾園之勝者也。101
100 世貞所說的「隆福寺」,實際名稱為「隆福教寺」,在明代太倉城的大西門内常春橋北。不過,
太倉城內也曾經存在過「隆福寺」,建於南朝梁天監三年(504),明代時已廢,其故址為鎮海衛衛 所。參見明.張寅等:《嘉靖太倉州志》卷十,頁704。
101 〈弇山園記一〉,《續稿》卷五十九,頁 2957-2958。本文中引用的〈弇山園記〉八篇、〈安氏西 林記〉與〈游金陵諸園記〉等段落,引用時皆參考了陳植與張公弛在《中國歷代名園記選注》的標
這段引文裡各地名的相關資料,可以從《嘉靖太倉州志》的記載得到細節。「大橋」
指的是太倉城中的「武陵橋」,「大橋」是它的俗名。102此橋橫跨於太倉塘之上。
太倉塘是一條人為水道,別名「至和塘」或「致和塘」,將來自婁江的水經過大西 門引入城內。103弇山園內營造水景所需的水源,正是從太倉塘引流過去的。
武陵橋南邊,是稱為廣寰坊的社區,至於世貞文中所稱的「鐵貓弄」,則是它 的俗名。《州志》說:「坊以聚民,巷以通道。」104,世貞形容其為「闤闠」,可見 廣寰坊應該是個住著不少居民,且有著熱鬧市井活動的地方。
從人群聚居的廣寰坊到弇山園之間,並沒有筆直的路線,而是需要遊客迂迴 曲折地行走,如〈園記一〉中描述的路徑:「循而西三百步許,弄窮,稍折而南,
復西。」路線的形狀加上周圍的環境條件,使得弇山園不像離薋園一樣,先天上 就容易受到附近人群活動的干擾,而是能享有幽靜的環境的。
弇山園旁邊是隆福教寺,寺廟的前方則是廣闊的水池。世貞說:「池渺渺受煙 月,令人有苕霅間想」。「苕霅」本來是浙江湖州境內苕溪與霅溪的合稱,在這裡 則不僅是單純地名的指涉,而是唐代張志和的文學典故。據《新唐書》所載,志 和決定不復出仕後,即隱居於水畔,並自稱「煙波釣徒」。志和所居的玄真坊是「茨 以生草,椽棟不施斤斧」,平日生活則「豹席椶屩,每垂釣不設餌,志不在魚也」。 某一日,顏真卿前往拜訪志和,見他乘坐之舟船已經破舊,因此希望替志和購置 一艘新船。然而志和卻不以其破舊為意,對真卿說:「願為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
言談中,追求率性、簡樸生活的心志表露無遺。105世貞見弇園旁的隆福教寺前方 有池水,聯想到張志和的典故。世貞出身望族,加以個人的才華與聲望卓著,即 便罷官在鄉隱居,也很難過著完全不與他人應接往來的生活。相比之下,志和那
點斷句方式。引用時在標點、斷句上若有所調整,除非影響語句解讀,否則不另標示。參見陳植、
張公弛選注,陳從周校閱:《中國歷代名園記選注》(合肥:安徽科學技術出版社,1983 年 9 月),
頁122-179。
102 明.張寅等:《嘉靖太倉州志》卷三,頁 186。
103 明.張寅等:《嘉靖太倉州志》卷一,頁 118。
104 明.張寅等:《嘉靖太倉州志》卷三,頁180。關於廣寰坊的記錄,參見《嘉靖太倉州志》卷三,
頁182。
105 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卷一百九十六(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 2 月第 1 版),頁5608-5609。
種「願為浮家泛宅,往來苕霅間」的生命形象,對常常煩惱俗務纏身的世貞來說,
該是種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人生歸向吧。
以計成的概念來看,離薋園處在鬧市附近,屬於標準的「城市地」。反觀弇山 園,雖然園址仍位在城內,但因為太倉城本身的特殊情況,加上弇山園附近的環 境條件使然,讓弇山園具有「郊野地」的環境特色;說得更精確些,弇山園是「具 有郊野地特色的城市園林」。
關於太倉城的環境條件,世貞在〈太倉諸園小記〉中就說了:「吾州城睥睨得 十八里,視他邑頗鉅。闤闠之外,三垂皆饒隙地。」106明代太倉城面積廣闊,「三 垂皆饒隙地」,城中還是有不少人跡少至的地方。弇山園位於大西門內側,從熱鬧 的闤闠(廣寰坊)出發,還得迂迴地走一段路才能到達。加上弇山園周邊還有隆 福教寺、大水池、張氏田、宗氏墓等場所,可見弇山園就是建立在城市內的「隙 地」之間。如果因為弇山園位於城門之內的緣故,而認為它是「城市地」的園林,
就會忽略了太倉城本身「三垂皆饒隙地」的城市特色。因此,就園址周遭的環境 條件而言,弇山園反而更像是座郊野地園林。只不過,畢竟弇山園還是在城市之 中,所以與典型的郊野地園林比較起來,弇山園仍然享有因位在城市中而帶來的 好處,如生活的便利、交通的易達、治安的保障等等。
至於郊野地園林的特色,計成在《園冶》中描述如下:
郊野擇地,依乎平岡曲塢,疊隴喬林,水浚通源,橋橫跨水,去城不數里,
而往來可以任意,若為快也。……風生寒峭,溪灣柳間栽桃;月隱清微,
屋繞梅餘種竹。似多幽趣,更入深情。兩三間曲盡春藏,一二處堪為暑避。
隔林鳩喚雨,斷岸馬嘶風;花落呼童,竹深留客;任看主人何必問,還要 姓氏[字]不須題。須陳風月清音,休犯山林罪過。韻人安褻,俗筆偏塗。
107
106 〈太倉諸園小記〉,《續稿》卷六十,頁 3013。
107 明.計成原著,張家驥著:《園冶全釋》,頁 189。
觀察計成所述的「郊野」之美,似乎與弇山園頗為相像。只不過,計成描述的是 一般郊野地的情況,故說「去城不數里」。弇山園建在城中,沒有這方面的條件。
有趣的是,郊野地因為「去城不數里」而帶來的「風月清音」,在弇山園內也可以 享受的到。除了弇山園自身的空間營造使然以外,太倉城本身「三垂皆饒隙地」
的特色是重要背景。
弇山園是「城市的郊野地園林」。郊野地常有的藏春之深情、避暑之幽趣,以 及那些「任看主人何必問」的遊人,在弇山園中一項也不少。在詩文中,世貞對 弇山園的幽趣、深情屢屢致意之,如:
群榮秀春氣,天地遂不貧。敢以百慵故,廢我杯酒勤?
脩竹臨綠波,清輝來媚人。跡從逝晷舊,情與來景新。
游魚故潑潑,時鳥亦欣欣。南征稍知吝,西往尚迷津。
偶從靜者說,獲與蘭若鄰。世累從此祛,猶足稱逸民。
(〈小祗園小憩用陶韻二首.其二〉)108
游魚、時鳥的歡欣活潑,帶來富足的「春氣」。加上修竹臨波,清輝媚人,即便都 是習見的舊跡舊景,卻總是能與人以新鮮的幽趣深情。特別是弇山園「獲與蘭若 鄰」的環境,更賦予了此園一種安詳的氛圍。弇山園所處的地點,本來就不是人 跡常至的鬧區,而寺廟裡偶爾傳來的梵唄、鐘聲,對素喜佛學的世貞來說,更是 一股撫慰人心的力量。在園林的空間中,即便身處於太倉城裡,世貞仍儼然像個 隱居鄉間而不為人知的逸民,真正呼應了張志和以「煙波釣徒」自詡的情境。
又如〈小祗園六絕.其一〉:
隆福寺西新種竹,嘯雨縈烟幾萬條。
野夫晝玩興未已,夜半來眠竹畔橋。109
世貞此詩亦是歌頌在弇山園中的「野興」。究其原因,園林景觀營造的成功固然不
108 〈小祗園小憩用陶韻二首.其二〉,《四部稿》卷十二,頁 985。
109 〈小祗園六絕.其一〉,《四部稿》卷五十,頁 2515。
可忽略,但是弇山園在相地擇址時,即已經避開了離薋園曾犯的錯誤,而能選擇 一塊環境條件良好的土地,從而使得世貞在刻意經營「城市山林」時不受園外活 動的干擾,讓園林自成一個安詳靜謐的空間。
離薋園營建過程的紀錄在世貞的《四部稿》與《續稿》中無從得知,但弇山 園的營建過程,則有相關的文字紀錄,我們可確知它經歷了一段長達數年的發展 過程。這座世貞繼離薋園後營建的第二座園林,最初稱為「小祗園」,或稱「小祗 林」,有時也簡稱為「祗園」。不過,小祗園一開始並非純然以園林為其空間主題。
小祗園裡固然有些泉石花草的布置,但大部分的地方還是空地,並且還有可以作 為倉庫使用的建物,世貞就在後來定名為「藏經閣」的建築裡貯放佛經、道藏。
有時候,一些蒐集而來的石雕、藝術品一類的東西,也暫時擺放在小祗園裡,等 待日後的安排。弇山園從一塊空地演變為當代最負盛名的江南園林,其發展過程 值得考察回顧。
二、弇山園的建園歷程
世貞開始比較有規模地營建弇山園的時間,在穆宗隆慶五、六年間(1571-72)。
然而這並非意味著弇山園在隆慶五、六年以前並不存在。當時的弇山園還不以弇
然而這並非意味著弇山園在隆慶五、六年以前並不存在。當時的弇山園還不以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