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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倉的人文地理傳統與造山活動

第三章 弇山園的空間規畫

第一節 太倉的人文地理傳統與造山活動

在討論世貞從城居走向園居的過程時,我們曾分析了城居、鄉居與「城市園 居」三者的利弊得失,並且指出太倉地區在地理上屬於沖積平原的先天特徵,對 世貞選擇「城市園居」所帶來的影響。事實上,太倉的地理環境與世貞的造園活 動之間,兩者有著更密切的關係。在世貞的弇山園中,「三弇」,也就是西弇、中 弇與東弇這三座大型土山,是弇山園裡極為重要的空間營造。然而其工程靈感則 可追溯至太倉地區的地理人文傳統。因此,我們在探討弇山園的空間營造之前,

不妨先以《嘉靖太倉州志》為基礎,梳理太倉地區極有特色的造山活動,作為我 們認識弇山園空間營造的先備知識。

太倉地區是婁江所形成的濱海沖積平原,地勢平坦,缺乏高低起伏。以人力 造山,改變地景,是此地慣常習見的做法。在《州志》中,可以看到太倉地區的 先民為了適應當地地理條件所進行的造山活動:

太倉山唯穿山為天作,餘皆人為之者,似不可以名山。然卷石之多,簣工 之積,亦謂之山。126

《州志》在介紹太倉地區的山時,開宗明義地指出本地的山「唯穿山為天作,餘 皆人為之者。」穿山是太倉地區唯一自然形成的山,根據《州志》,傳說它原來是 海中之島,山中有洞穴,可以讓船往來其中。直到明朝正統年間有人在穿山附近 開挖池塘時挖到長兩寸的桅杆,才顯示了傳說的真實性,證明穿山在某個遙遠的 時代裡,確實是矗立在汪洋中的。127從穿山的傳說,我們可以更加確定太倉地區

126 明.張寅等:《嘉靖太倉州志》卷二,頁 82。

127 原文為:「穿山在州東北五十里,巨石屹立,崇一十七丈,周三百五十步。中有石洞通南北往來,

相傳海中島也。〈臨海記〉:『海虞縣穿山下洞穴高十餘丈,昔有舉帆經過其下者。』 桑悅《志》

云:『常疑過帆之事為妄。正統間近山居民鑿池得桅,其稍徑尺有二寸,始知為海中山島無疑。蓋 滄桑變更,理或有之也。』」參見明.張寅等:《嘉靖太倉州志》卷二,頁83。

在古今經歷的地質變化:此地本來應是一片大海,後來因為河流(主要應是婁江)

帶來的泥沙,才淤積成為陸地。

太倉地區近海,地勢一片平坦,具有水利之便,前文已經指出太倉的商貿範 圍遠及日本、琉球等多個東亞國家,素有「六國馬頭」之稱。然而,船行海上,

若陸地上缺乏高聳而易辨認的地標,就很容易使船隻偏離航道,駛入錯誤的海域 中。在全球衛星定位系統應用於航海以前,人類在岸邊建立燈塔以提醒來往船隻。

然而在燈塔普遍應用的工業時代來臨以前,人類又怎麼克服不利航海的自然條件 呢?就太倉地區的先民來說,他們想到的方式是堆疊大型土山作為地標。太倉州 境內的「寶山」,就在這種背景下被創造出來。《州志》云:

航海至者,茫洋莫知所停泊,往往膠淺。公於太倉相可泊處,以二十萬卒 築寶山為表識。128

寶山在平江伯陳瑄的發想之下「落成」於永樂年間,位於太倉州的東南側,距離 州治有百里之遙,已經接近嘉定縣縣境了。從《州志》的敘述可以看到寶山的建 立,背後有著非常實際的需求存在。寶山的建築動用了二十萬人,絕非隨意建成 的地標。它標幟的是船行「可泊處」,而對於太倉這樣一個從海洋貿易中獲取巨大 利益的商業城市來說,船隻擱淺只是航海路線不明確所帶來的危機之一,其實背 後還有更多的風險必須被考量進來。因此,以二十萬人建築寶山,看似是浪費人 力的浮誇之舉,其實不然;就寶山築成後能夠帶來的長久保障而言,其實是以相 對小的成本來換取巨大效益的。

太倉地區的人為造山活動,在州城外有寶山,城內則有鎮洋山、文筆山與仰 山等,《州志》:

 鎮洋山在州治後,知州李端所築土岡。蜿蜒可三百步。植檜百數,高 峙三峰,纍以湖石。……稍西下有亭曰「吏隱」,知州黃廷宣建。山名

128 明.張寅等:《嘉靖太倉州志》卷二,頁 85。

「鎮洋」,取「雄鎮東海」之義。129

 仰山在學正宅後。正德八年,學正梁億積土為之。高丈餘,長可五、

六十步。學正錢世資植眾木百株。130

 文筆山,嘉靖十年知州陳璜積土為三峰,與學□□池隔陳門塘而相映。

高二史許,廣百餘步,上插峰石曰:「文筆」。二十六年同知周鳳岐壘 湖石為五峰,巒磴紆繞,足為鉅觀。春坊張寅嘗移植五松于上,為之 詩曰:「素王宫殿對高峰,移植徂徠澗底松。影逼三台横海宇,祥呈五 老降尼封。棟梁自合生和嶠,華藻還應出士龍。十八公餘成一夢,他 年千丈問遺縱。」又:「婁侯舊築峙三峰,野史新栽列五松。勁節信能 凌楚植,浮名不肯受秦封。濤翻滄海時驚鶴,雨溜霜皮欲起龍。自是 倫家善培養,竚看飛盖逐雲縱。」陸之箕和曰:「廿載宫墻文筆峰,今 春更植五青松。衣冠集處增瞻仰,雨露偏時好護封。誰道貞姿宜澗壑,

自應勝地起蛟龍。泮芹壇杏風流並,不似尋常草木踪。」周表和曰:

「………。」131

弘治十年(1497),太倉州成立,首任知州李端就在州治後疊成土岡,並將土岡取 名「鎮洋」,即「雄鎮東海」之義。山名「鎮洋」,對鄰近東海、處於海洋貿易路 線上的太倉來說,彰顯了地方長官對治安穩定、航海順利的企盼。十六年後,仰 山在正德八年(1513)積土而成。文筆山則在嘉靖十年(1531)「落成」。值得注 意的是,文筆山落成的那一年,世貞雖然還是六歲的孩子,卻已經展現了天資聰 慧的一面,已經可以「讀父書至數十萬言」了。對家鄉文筆山從無到有的歷程,

早熟的世貞也許並不感到陌生。132

129 明.張寅等:《嘉靖太倉州志》,頁 88。按:此處三段引文的排列係以工程的年代先後為序,然

《州志》本文係以鎮洋山、文筆山、仰山的順序介紹之。

130 明.張寅等:《嘉靖太倉州志》,頁 101。

131 「高二史許」疑為「高二尺許」之誤。「春坊」為「右春坊」之省,與東宮太子有關的政府機構。

參見明.張寅等:《嘉靖太倉州志》,頁98-100。

132 原文出自王錫爵〈太子少保刑部尚書鳳洲王公神道碑〉:「公幼稱為聖童,六、七齡已能讀父書 至數十萬言。」參見明.王錫爵:〈太子少保刑部尚書鳳洲王公神道碑〉,《王文肅公全集.王文肅

歷任地方官員先後在這些人造山上經營景觀,或修建亭臺樓閣,或植樹成林,

讓這些人造山更有遊賞價值,更能融入當地人的生活中。同樣是造山活動,寶山 的工程目的就非常經濟、非常實際;相較之下,鎮洋山、仰山與文筆山的工程目 的就具有更多的藝術、審美效益。以鎮洋山來說,山上種植百株檜木,有湖石造 景,設置「吏隱亭」。仰山上也是種樹百株。至於文筆山就更為精彩了。「文筆」

其實是山上一座題名為「文筆」的峰石,山以石名,可見石景的營造應該是有所 可觀的地方,《州志》就稱許此山的石山堆疊是「巒磴紆繞,足為鉅觀」。另外,

山上刻意栽植五棵松為特色景觀,也引起了文人學士對景觀的歌詠。在張寅的兩 首詩中,第一首有「移植徂徠澗底松」一句,遙承的是《詩經.魯頌.閟宮》中

「徂徠之松,新甫之柏」的典故。第二首詩有「浮名不肯受秦封」一句,則指出 本詩用的是始皇泰山封禪,避雨於「五大夫松」樹下的典故。詩人種植了這五棵 松樹,並且透過士大夫熟悉的賦詩活動援引不同的經典故事,來增加眼下松景的 文化聲譽。陸之箕與周表的唱和,更顯示了此地「景點化」的趨向。當越來越多 的文化活動因為這個景點而興發,當不同的文學脈絡被「黏貼」到這個景點上的 時候,這裡就再也不是一個單純的物質存在、單純的景觀營造。對熟悉文學語彙 的菁英分子來說,加入此地的詩文唱和,可以彰顯自己的文化資本;對一般的平 民百姓來說,則像是參與了一場風雅逸趣的盛會。這個狀態下的文筆山,已經和 具有強烈現實色彩的寶山呈現迥然不同的面貌了。從寶山以降,我們看到的是人 造假山逐漸景點化、園林化的發展。在城市內造山,不僅在地景上創造了難得的 高低起伏;藉由景物的增設、路徑的安排、詩文活動的舉行,鎮洋山、仰山、文 筆山等假山成為太倉城內值得一遊的公共園林。

世貞家族世居太倉,對太倉的人文掌故相當熟悉,王忬就曾替《嘉靖太倉州 志》作序,這當然是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舉動,表示地方望族對地方文史紀錄的

公文草》卷六(臺南:莊嚴文化,1997 年 6 月初版,據首都圖書館藏明萬曆王時敏刻本影印,四 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136 冊,頁 308。

背書與期待。133長於此地的世貞亦不能自外於本地的人文地理傳統。在〈安氏西 林記〉中,世貞就很自覺地道出太倉地區的人文地理特色:

余與仲俱嗜名山水,而家東海瀉鹵地,亡當者。家有園,頗見稱說;遊客 亦以近㕓市、且不能得自然巖壑以為恨。134

這是〈安氏西林記〉的開頭兩句話,很能看出世貞對本地的環境觀察。「家東海瀉 鹵地」是世貞對家鄉在地環境的體認;基於這樣的體認,藉由大規模人工造景的 方式來達成自己在鄉里就能「嗜名山水」與「得自然巖壑」的期待,當是世貞在 營造弇山園時自始即有的想望。世貞在六歲時即已見證了文筆山的建造與落成;

三十幾年之後,時屆中年的世貞,在土地平曠的自家園林裡壘土、疊石,造出三 弇,確實是受到鄉賢在本地習用、習見的造景手法所啟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