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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與幻語:園林幻化與文辭之業的對治

在文檔中 王世貞及其弇山園書寫研究 (頁 175-189)

第五章 幻境、幻志與幻語: 園林空間特質的期待與體認

第二節 幻境與幻語:園林幻化與文辭之業的對治

在中國文學的大傳統中,「常」與「變」的對舉尋思,始終為心思細膩的文人 詞客所津津樂道。看似堅穩不移的山川陵谷,莊子卻告訴世人:夜半有力者可負 山川而走。在寥寥數語的小故事中,滄海桑田只消一夜時間。長存千年、百年的 自然事物尚且如此可遷可變,而在宇宙時間中佔據數十年的凡人一生,又何嘗得 以宣稱能常保某事某物之常呢?李白在〈登金陵鳳凰臺〉中,寫出:「吳宮花草埋 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扣問昔日叱吒一方的東南霸主們,如今安在哉?那些炫 耀著他們權勢的宮殿樓臺,至今恐怕得往蕭深的林木裡去尋找了。在杜甫〈曲江 二首‧其一〉裡,透過自然與人事的對舉,詩人尋思孰者能常,孰者可變的主題;

在「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冢臥麒麟」裡,翡翠形體雖小,卻因其靈巧活潑,

象徵源源的生機;反觀麒麟,望之雖龐然可畏,卻早已倒伏古墓旁,徒增一片荒 景。翡翠對上麒麟,象徵人事之不可為常。凡此種種,皆顯示中國文人對「常/

變」主題的思辨。從李、杜的例證中,我們還看到:當「自然/人事」的主題加 入「常/變」的辯證時,自然往往為常,而人事往往為變的敘述模式。

對於中國園林而言,雖然以城市山林為其理想,以模山範水為其手法,但種 種自然元素其實是依賴人力的調整而收納到園林範圍裡來的。一旦維繫園林運作 的人事基礎有所變動,園林裡的景觀元素很有可能就隨之調整。若園主有所更替,

園林產權易手,景觀元素間的關係很有可能有所改變。若園林一旦荒廢,成為乏 人問津的廢園、廢圃,景觀元素很可能直接回歸大化,以其自然而然的面目示人。

總而言之,園林建築雖多以自然為主題,然其本質卻是人工產物,在時間的洪流 裡,園林處於恆常變易的狀態中,光輝燦爛的時刻往往只能佔據歷史時間的極少 部分,隨即又變得面目全非、難以指認。

世貞賞園、遊園、寫園的見聞既廣,經驗既豐,對於園林變遷改易的必然命

運早已有所體會。加上世貞本身就是園林產業的所有人、管理人,自家園林的何 去何從,也是深思遠慮的園主必須處理的現實問題。更何況,世貞傾注大量財富 與心力於弇山園,自己也在弇山園內居住長達二十餘年,對弇山園本已深致感情。

一旦自己百年以後,這座長隨他宴遊嘯飲、修養生息的園林又該已什麼姿態繼續 存在宇宙間,世貞實已有所思考,亦已有所解答。

一、麋涇山園的荒落與轉售:園林幻化議題的啟發

在弇山園還在逐步整建的過程中,園林幻化毀壞的真實情境很早就發生在世 貞家族裡,影響世貞對園林空間性質的思考。這座啟發世貞思考園林幻化議題的 園林,就是世貞伯父王愔的「麋涇山園」。

王愔,字民服,初號西庵,更號靜庵,成化十八年(1482)生,嘉靖三十八 年(1559)卒,享壽七十八歲。從世貞在〈先伯父靜庵公山園記〉中的敘述可以 知道麋涇山園的大略位置:

循麋涇而西者,曰:大王父司馬公第。襲第後,稍西偏而枕涇者,伯父靜 庵公園也。

世貞所說的麋涇,全名「糜塲塘」,是太倉城北面的一條小河,至於麋涇是否完全 位於太倉城城內,今已不可考知。345麋涇西側是世貞祖父王倬的宅第,而宅第後 側枕著麋涇的一邊,就是世貞伯父王愔的麋涇山園。王愔年輕時「廓落有大志,

讀書好涉獵,不肯齷齪經生業」,父親王倬卻也不以為意;既然自己長期宦遊在外,

就讓住在家裡的兒子學著管理家業。正德十六年(1521),王倬卒官南京兵部右侍 郎,時年四十歲的王愔依例可入太學讀書,本可藉此機會側身京師的士人群體,

但王愔選擇出任山東布政使司都事。布政使司都事是從七品的官職,品秩不高。

345 世貞所稱的「麋涇」,可能分別是太倉地區三條溪流的簡稱。根據《嘉靖太倉州志》,太倉城城 東七十里海濱有「劉家港」,西面是「糜長河」。《州志》云:「糜長水勢曲折,從城上望,見海帆出 入,若雲中旋轉可玩」,可知糜長河近海,且離太倉城有一定距離。第二,城東有「糜長涇」。第三,

城北有「糜塲塘」。在〈太倉諸園小記〉中,世貞曾說:「世父麋場涇園,雄麗始為吳地冠」,故世 貞所稱的「麋涇」,應是城北「糜塲塘」。又,《州志》中皆作「糜」;本論文維持原典原貌,「麋」、

「糜」並用。參見《嘉靖太倉州志》卷二,頁115-117,140-142。

工作內容以文書收發為主,雖然仍屬體制內的官員,但頗有幕僚的色彩,可能類 似現代政府機關中「主任秘書」一職,輔佐機關長官處理日常公事。346不久,王 愔還居太倉家鄉,歸守王氏故居。347自從中年還鄉以後,王愔幾乎每天都從家裡 到麋涇山園裡遊覽,如斯三十年而不廢,可知麋涇山園的機能以觀賞遊覽為主。

由於主人的時常維護與悉心照料,麋涇山園的景觀一直處在很適於觀覽的狀態,

世貞稱它是一座「精麗甲東南」的名園:

蓋靜庵公自罷藩幕歸,甫三十年。中間即非負危痾、峻風、厲雨,未嘗晷 刻不之園。其所規擘匠締,旦損夕益,往往出人意表,以故精麗甲東南,

雖夙稱名園者遜弗能抗。

世貞從十七歲起就常常到伯父的麋涇山園中遊玩,一直到他二十一歲北上應試、

考取進士,開始官宦生涯為止。348嘉靖三十八年,王愔逝世,同年世貞父親王忬 以灤河事入獄,隔年「家難」發生,世貞回到闊別十幾年的故鄉,但昔日熟悉的 麋涇山園卻已經物是人非。伯父逝世後,麋涇山園難以為繼,幾年之內快速毀壞,

面臨產權轉移的問題。世貞說:

會余北游得一官,久之,遘家難歸,靜庵公已捐館舍。屬服除,稍從諸兄 弟往,則嚮之所謂松栢、屏障、鶴鹿,及他欄楯,蕩然無一存。石亦多傾 圮,卉草雜樹,十去五六,亭館十去三四。第其存者,石色漸古,苔蘚蝕,

而蘿蔦封,桮棬之木,獲遂其性。上干雲霄,虬攫虎坐,眩恠用壯,履綦 鮮及鳥雀益傲。至於絃管之地,松颷驟濤,篁水相應,怳若舊游之在耳,

而尋之不可復竟矣。

346 關於布政使司都事的品秩,參見明.申時行等:《明會典》卷十(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 10 月第一版,據一九三六年商務印書館萬有文庫排印萬曆重修本影印),頁 66。《明會典》未明載布 政使司都事的業務內容,參考五軍都督府都事的工作說明:「五軍都督府……都事一員,典出納文 移。」參見《明會典》卷二百二十七,頁1116。

347 關於王愔的生平,參見世貞〈明故承事郎山東承宣布政使司都事靜菴王公墓志銘〉,《續稿》卷 一百一,頁4789-4801。

348 原文:「余自為諸生,則已侍靜庵公杖屨游山中」。世貞於嘉靖二十一年(1542)取得太倉州學 生員的身分,時年十七歲。參見〈先伯父靜庵公山園記〉,《四部稿》卷七十四,頁3567。鄭利華:

《王世貞年譜》,頁37。

世貞對麋涇山園幻化的感受是十分強烈的。世貞雖然在外地供職十幾年,但他對 麋涇山園裡一花一物的印象還是十分清晰明朗。他說:「嚮之所謂松栢、屏障、鶴 鹿,及他欄楯,蕩然無一存」,世貞明確指出園林中的變動與減損。將眼下荒蕪的 園林與記憶中美好的昔日景象相較起來,世貞甚至可以藉著數字,精準說出園林 減損毀壞的比例:「十去五六,亭館十去三四」。昔日「精麗甲東南」的名園,竟 也不免落入杜甫所說的「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冢臥麒麟」的命運,一任自然 力量吞噬人力營造的亭臺樓閣。世貞說:「石色漸古,苔蘚蝕,而蘿蔦封,桮棬之 木,獲遂其性」,那些取之於自然界的景觀元素,如山石、植物等,在人類無力維 繫園林運作後還歸大化,肆意展現其生意盎然之處,卻更凸顯園林荒景的不堪。

這個時候的麋涇山園,雖然產權仍有明確歸屬,但事實上缺乏管理維護,可以說 是一座「準廢園」了。關於廢園裡自然與人事的對照書寫,侯迺慧先生就曾指出:

園林景觀當中,越是自然構成的要素越能超越時間的沖汰而屹立長存,甚 至益加茁壯繁茂(如花木);越是人力造設的要素就越容易隨著人事而消亡 敗廢(如建築)。349

在〈先伯父靜庵公山園記〉裡,當麋涇山園趨於荒廢後,屬於自然要素的山石、

花木等反而越是古色古香或欣欣向榮,而人工造成的建物、布景等則傾頹消亡,

呈現自然與人事對舉的書寫模式。

麋涇山園的幻化,對世貞的堂兄弟們來說,是一個遺產處分與分配的現實問 題。在〈題弇園八記後〉裡,世貞追述堂兄、弟處置麋涇山園的作法:

辛、壬間,居母氏憂。小祥,謝客無事,而從兄求美必欲售故鄉之麋涇山 居,得善價而去。山石朝夕墮村農手,為几案、碪盎之屬,巧者見戕亡賴 子。不得已,與山師張生徙置之經閣,後費頗不訾。(〈題弇園八記後〉)350

「從兄求美」是王愔長子王世德。世德無意繼續維持麋涇山園的運作,打算將園

349 侯迺慧:〈清代廢園書寫的園林反省與歷史意義〉,《臺大文史哲學報》第65 期(2006 年 11 月),

頁96。

350 〈題弇園八記後〉,《續稿》卷一百六十,頁 7311。

林轉售以換取金錢。世貞此時已經著手建築弇山園,對於自己年少時曾經相伴的 記憶即將被賣出,心中亦有不捨,於是出資買下園中山石,暫置於自己的園林內,

期待有朝一日再將它們好好布置起來,再續它們的藝術生命。

王愔四子王世望(字瞻美)對於父親園林的命運也有所感慨:

余從弟瞻美為靜庵公少子。酌余茗石上,相對歔欷久之。意以有所軋,故 不得致力於兹園,以終靜庵公志也。

可能是因為自己並非長子,或是其他現實因素的影響,讓世望雖然惋惜麋涇山園

可能是因為自己並非長子,或是其他現實因素的影響,讓世望雖然惋惜麋涇山園

在文檔中 王世貞及其弇山園書寫研究 (頁 175-1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