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台東大學
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杜明城 先生
論《醜人兒》三部曲中烏托邦體制下的 身體概念
研 究 生:湯貴婷 撰
中華民國九十八年七月
國立台東大學
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論《醜人兒》三部曲中烏托邦體制下的 身體概念
研 究 生:湯貴婷 撰 指導教授:杜明城 先生
中華民國九十八年七月
論《醜人兒》三部曲中烏托邦體制下的身體概念
作者:湯貴婷
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摘 要
本論文主要以紐約青少年作家史考特.韋斯特費德(Scott Westerfeld)於 2006 年出版的科幻小說《醜人兒》(Uglies)三部曲為探究對象,全書在「未來的世界 裡,所有人到了十六歲都必須進行全身整型手術成為美人」的主題下建構文本世 界,透過二元對立架構醞釀文本張力,展現作者如何透過烏托邦文學敘事,對當 代主流文化瀰漫的美貌迷思/身體崇拜提出另一種想像。
研究者將文本分置入西方烏托邦/反烏托邦的敘事脈絡中,並佐以相關身體 和意識形態論述,檢視烏托邦/反烏托邦概念演譯的曖昧性如何藉由青少年的身 體進行操演與實踐。研究結果發現:當代身體意識置入烏托邦文學場域後,身體 意象從而擺脫複雜詭譎的資本主義邏輯,轉而納入烏托邦的政治軌道,青少年身 體也成為烏托邦社會制度的投資對象,懷揣著優托邦理念,城市掌權者透過各式 各樣的國家機制和精心策劃的意識形態話語,打著關免堂皇的社會正義旗幟,標 榜科技打造的美感身體,打算一勞永逸馴化身體,其最終目的是強制性建立標準 的身體規範與樣態。由此可見,身體既是優托邦的實現,也是惡托邦產生的場域,
同樣的,管理身體、馴服身體既是優托邦的實現,也是惡托邦產生的方式。因此,
身體既是烏托邦實踐的對象又是手段,既是目標又是方法。
關鍵詞:身體、凝視、意識形態、烏托邦、反烏托邦、優托邦 Key Words : body gaze ideology utopia dystopia eutopia
The Concept of Body Under Utopia in the Uglies Trilogy
Guei-Ting Tang
Abstract
The thesis deals with American-born novelist Scott Westerfeld’s Uglies trilogy. The series show how the author proposes another imagination to good-looking myth and the worship of body through the narrative of utopian literature under the contemporary mainstream culture
By placing the text into the thread of thought of utopia and the
discourse related to body and ideology, the researcher examines how the ambiguity deduced from the idea of utopia to perform and practice by means of the youth’s bodies.
Some findings were obtained from the study. When the contemporary body consciousness was placed in the utopian literature, the body image attempts to get rid of the strange and complicated logic of capitalism and then turns to adopt the political track of utopia. The youth’s bodies also become the target of investment under the social system of utopia. With the concept of eutopia, the authorities of the city excessively praise of the aesthetic body shaped by technology. They try to tame body once and for all by using many kinds of national mechanism, ideological
discourses, and the lofty flag of social justice. Their final goal is to compulsorily establish the standard norm and posture of body.
Therefore, the youth’s bodies are the fulfillment of eutopia and the location of dystopia; similarly, management and tameness of the bodies are the fulfillment of eutopia and the way of producing dystopia. It can be said that body is not only the subject and the method but also the aim and the way of the fulfillment.
Key Words : body gaze ideology utopia dystopia eutopia
目 錄
第壹章 緒論
………1
第一節 研究背景與動機……… 1
第二節 選讀文本理由/研究文本介紹………6
第三節 研究問題與架構………16
第四節 研究場域………21
第貳章 研究觀點
………27
第一節 烏托邦的兩面鏡………27
第二節 阿波羅與戴奧尼索斯的紛擾………40
第三節 身體與烏托邦的關連………49
第參章 美麗的身體
………50
第一節 學校教的事/是………52
第二節 我是十六歲……… 58
第三節 一輩子的驚人美貌……… 63
第四節 特別的我們?……… 68
第肆章 觀看身體
………71
第一節 我(應該)是美人………73
第二節 眼中的他/她………79
第三節 我已非我……… 84
第伍章 結語
………88
第一節 烏托邦敘事下的身體概念……… 88
第二節 再論《醜人兒》三部曲……… 92
第三節 研究省思……… 94
參考書目
第壹章 緒 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與動機
在各民族神話與宗教傳說中,女人既是美麗、愛情、豐饒多產的化身,又是 誘惑、墮落、罪惡的象徵,美貌神話是女性神話建構中重要的論述之一(張中秋、
王凱鋒 1- 4)。西方對美的見解可以追溯至古希臘時期,在提奧格尼斯的詩作中 提到:在底比斯的婚宴上,卡德莫斯和哈默妮接受了來自繆思、美之神與宙斯女 兒的禮讚「唯有美的才受人愛,不美的,沒有人愛」,而“Kalon”一詞便是希臘文 化捕捉美之概念的詞彙-「一切令人愉快,引起悅目或吸引眼睛的人事物,皆為 之美」,而悅目的美麗或具現在對象事物的外形,或體現在對象的人格層次和內 在靈魂,尤其是人體(Umberto Eco 37-41)。從柏拉圖開始,西方便將女性美昇 華為道德或心靈力量的表徵,美女的形象一直是文學家、哲學家或藝術家的靈感 來源,若說女人內在的靈魂精魄過於虛無飄渺,宗教的神秘又過於唯心論,不如 從文化層面的物質性著手。
藉由文學、藝術、大眾傳媒(雜誌、廣告、電影、電視)、網路空間等,大 量產製美麗的身體,美貌神話也無時無刻在日常生活中浸淫在人類潛意識層面 中,透過閱讀、瀏覽或是觀看的視覺動作,女性個體經由召喚產生了自我身體的 認同基模。西方文學中最早展現出女性美貌的魅惑,具現在荷馬筆下波瀾壯闊的 史詩《伊利亞圍城記》(或稱《木馬屠城記》)(Iliad)中。拉起特洛伊戰爭序幕 的是希臘神話中著名的「帕里斯的評斷」(The Judgement of Paris)事件,起因於 奧林匹亞女神的美貌競賽,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和愛神阿芙柔黛蒂等三位 女神,她們無所不用其計討好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最後這位握有決審權的男性將 富有美貌象徵的金蘋果果判與愛神,交換條件是「要給他全世界最美的女人」(The fairest woman in all the world should be his.)(Edith Hamilton 219),由此可見美麗 的女性成為(女)神與凡間男性的契約交換物,這也牽動了特洛依城與希臘聯軍 對海倫的爭奪,十年軍戎折損多少英雄好漢,生靈塗炭的悲慘之景似乎可定奪海 倫的罪孽,然正當欲親刃海倫的米尼勞斯,卻因為眼睛的餘光落在其裸袒的胸部 上,舉劍的手頹然落下,辯士戈吉亞斯(Gorgias)的《海倫頌》(Encomiun of
Helen)
,也因海倫具有無法抗拒的美麗而豁免於「紅顏禍水」的撻伐1,宣告著美麗無罪。
1荷馬在《依利亞圍城記》中,透過眾人的禮讚描寫著海倫的美麗及其對其美麗所懷有的恐懼:「難 怪特洛伊人和亞該人這麼受苦,看她一眼:你就知道她像一個不朽的女神。不過,她雖然美麗,
還是讓他們用船把她帶走吧,以免她為我們和我們的子女帶來大禍」大家這麼說。普利安召見 海倫。「孩子,」他說,「這件事當然錯不在你,該怪諸神,使我們和亞該人發生這麼可怕的戰 爭,是他們……」
然美麗的解讀也因時間、空間、文化維度的差異展現不同的美女典型。以體 型觀之,若考察西洋藝術史,堪稱最早的維納斯典型為「維倫多夫的維納斯」
(Venus of Willendorf)的史前時前雕塑,她擁有巨大下垂的乳房、豐滿的臀部、
腫脹的下腹等,以現代審美標準觀之,在在顯示這位維納斯是一個不合格的臃腫 裸女,但在遠古的文化脈絡中,豐碩的女性體態卻象徵著多產的生殖力。從中世 紀到 19 世紀末期,豐腴的女性仍舊被視為性感的象徵,但這樣的認知卻在二十 世紀初產生大幅度的變動,拜流行產業行銷成功所賜,西方在1920 年代後期開 始重視女性身材的纖細曼妙,主流價值觀甚至將其視為現代女性的理想體型,並 將其與自由、不受拘束、年輕等價值觀劃上等號,在英國擁有纖細苗條的身材被 視為女性改變身份階級的必備條件。由此可知,女性的理想體態是一個具有歷史 演變的演進物,不同的體態標準也建構了不同時期女性對自身身體的美感經驗
(Sarah Grogan 18-29)。
美貌不僅是靠著「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詩經‧
衛風‧碩人》)的天生麗質,有時必須透過身體外在的裝扮、修飾與改造,以達 到加分效果,伊西多爾曾言:「正如門面增加建築之美,修辭增加議論之美,人 體既可因其人工裝飾(衣服珠寶),亦可因其天生裝飾(肚臍、牙齦、胸脯)而 美」(Umberto Eco 111)。身體就像是提供裝飾的空白表面,為了追求美麗而改變 /裝扮身體的歷史由來已久,一項銘刻身體表面的方式究竟是對人體造成損害或 僅只是裝飾,是怪異/畸形或正常,並非取決於這個行為本身,而是根據鑲嵌在 此行為背後的特定文化的美貌論述,同時也反映出性別、階級等交織在社會權力 變動的複雜關係。就身體與人工裝飾的互動部分,以法國路易王朝為例,十八世 紀的法國以宮廷服為中心,服裝講究美工極盡奢華,貴族無論男女皆費力打扮自 己的外貌,不僅濃妝豔抹、還帶著假髮、腳蹬高跟鞋。直到法國大革命後才消弭 了因階級產生的外貌差異,但外貌的差異卻逐漸轉成以性別為主軸重新組構,中 產階級興起後,講究成熟與穩重的男性,發展出充分顯示男性力與美,以及易脫 易穿等服裝特性,西裝嚴然成為二十世紀男士服飾的主流。相較於法國宮廷,女 性在其美體工程的追求卻變本加厲,不論是束腹的馬甲、綴有泡泡袖、蕾絲花邊 和羽毛裝飾等衣飾、珠寶飾品、鞋子、帽子、領巾、化妝、香水等有形、無形加 諸於的外在裝飾品,或是紋身、身體穿孔等,藉由裝扮自然身體的繁複儀式與過 程,女性展演出令男性賞心悅目的文化特質(或性感媚惑、嬌小玲攏、端莊嫻熟 等不同的美麗),進而凸顯身體的展示性與被觀看性,此時身體的自然性與裝飾 性依舊涇渭分明,直到科學技術對於自然身體的干預,人類對身體的文化觀念方 產生巨變。
近幾世紀隨著醫療技術的進展,加上消費文化對身體可塑性觀念的推波助 瀾,科技已堂而皇之的變成形塑當代美貌神話的主力之一。實則整形手術並非現 代產物,最早的整形手術發生在西元前年600 的印度,一位外科醫師利用病人的
額部重建外鼻,即印度鼻重建術,直至二十世紀中葉之前,整形手術大多以修復、
減輕因先天、疾病、戰爭或意外事故所造成的畸形與傷殘為主。而現代整形手術 事業的蓬勃發展可謂是得利於戰爭的爆發,尤其是一次和二次世界戰爭。海明威 在其描寫巴黎生活回憶錄的《流動的饗宴》中,曾經這樣描繪那些經過整容的老 兵:「他們臉上的皮膚鋥亮,就像被壓平了的滑雪道」(?),然此時的整形手術 仍舊以修復戰爭傷殘為主要動機。二十世紀中葉後戰爭結束了,整形醫生轉移焦 點,女性取代了受傷的男性士兵成為以美容為名的整型外科手術的新成員,至 1960 年整型手術包括除皺術、隆胸術才得到廣泛的女性認同,更藉由女性雜誌、
媒體廣告、電視節目、情色雜誌(如 Play Boy)等宣傳大行其道,變成集體性的 文化活動,進入那歐米.吳爾芙(Naomi Wolf)所形容的「手術年代」(Surgical Age),許多美國中產階級的婦女甚至認為:改變自己的容貌比改變傳統的文化 容易得多。
一般而言,醫學美容產業的整型手術包括顱顏、身體四肢的整形,其中市 場佔有率最高的前五名分別是乳房整形、抽脂、臉部拉皮、眼部整形與鼻部整形,
其他整形手術項目還包括臉頰、下顎、唇部、牙齒、陰部、手部……等。根據 Kalorama Information 的統計,全球整形手術之市場規模從 2002 年的 98 億 9,970 萬美元成長到2004 年的 108 億 1,540 萬美元。其中 2004 年美國地區的營收為 52 億7,940 萬美元,非美國地區則為 55 億 3,600 萬美元。據美國美容外科醫學學會 調查顯示,2007 年美國青少年進行美容的人數超過二十萬人,比 1997 年高出三 倍以上。以修整耳朵為年美國青少年最為普遍的整形手術,包括矯正招風耳、左 右耳對稱、以及穿耳洞等,主要年齡集中在4 到 14 歲。其他還包括鼻子整形、
增大下巴手術、乳房對稱與縮減手術,縮乳手術主要的對象為男孩,以解決男孩 因膨大的乳房而形成的社會心理問題2。
在亞洲部分,美容整形手術在韓國、中國、日本、台灣也是一種潮流。尤 以注重外表與門面的韓國社會為甚,不僅女明星的整型風潮令大家有目共睹,就 連一般的上班族、大學畢業生、家庭主婦都視整型為非常普遍的美容,整體而言,
韓國社會對整型態度保持開放的態度。對接受整形手術的韓國女性而言,面對國 內高度競爭的就業環境,擁有美麗的臉孔及身材代表就業競爭資本,也反映了個 人能力。近幾年來,中國青少年加入美容整型手術的行列也有逐漸升高的趨勢,
專家分析原因不外乎激烈的社會競爭與就業壓力增大,加上韓國文化的衝擊和中 國境內「人造美偶像明星」的成功案例形成的擴散效應。然美容手術並非女性的 專利,其觸角亦延伸至男性領域,近年來在美國男性進行過藥物整容的人數增加 了 25%。在韓國 20%的男士曾經接受過整容手術。對日本男性而言,接受美容 手術就像換衣服一樣容易與平常3。整體而言,在開發中國家或是已開發國家,
2 以上論述內容來自參考網站資料整理,網址內容詳見參考書目部分。
3 同上。
美容整形手術的現象已是不分年齡、性別的運動。
另外現代整型手術還需置於醫療體制與消費市場的運作機制脈絡下審視,透 過手術的介入,身體不僅是醫療干預的病體,更是一項需要加以整修的不完美商 品,接受手術的病人同時具備著消費者與被物化/商品化的身份,推銷整型手術 奇蹟式的改造力量、同時為醫療消費者滿意的身體,亦以一種帶有視覺景觀與展 示科技效果的商品物件被引介進日常生活的脈絡中。如此整型手術向社會招示 著:透過醫療科技的力量可以無限的拓展身體的可塑性,身體藉由現代科技的介 入,得以重新塑造、設計、改建,不僅透露出對物質身體的輕蔑,整型手術對身 體改變的沈醉與自信,也將身體視為「文化雕塑品」(cultural plastic)的概念,
然在整型手術的美麗光環下,卻演生出一連串的弊病,例如在自然身體不斷地隨 時間逐漸老化、腐朽的生物事實中,整型手術卻違背自然流動的生理過程,訴求 身體的年輕與完美性,進而模糊或遮掩身體生物面相的衰敗事實,甚或轉移科技 整容的負面效果及其對人體的傷害。
整型手術機制對身體文化意義的銘刻以女性主義探討由來已久,女性主義對 美貌神話的分析主要有兩個觀點:一為視「美貌神話為父權體制的壓迫」,可視 為早期女權主義的訴求;二為將「美貌神話視為建構性的文化論述」,以下將分 別敘述之: 前者以《美貌神話》(The Beauty Maty)為例,那歐米認為美貌神話 與意識實則是西方父權體制恐懼女權運動為女性帶來自由與解放所興起的政治 性策略——
由於女權運動已經成功的將大部分所謂的「婦女氣質」的虛構故事 打破,因此原本散佈在虛構故事上的社會控制力量,必須重新轉移主題。
把限制、禁忌、懲罰強加在解放後的婦女臉上和身體上。(56)
納歐米將美貌神話與機制視為父權思維的再現,主要目的是削弱女性主義運動的 改革力量,整型手術是本世紀因應美貌神話得以迅速竄起的醫療事業,更隨著消 費市場的操縱,美貌神話的幻覺急速成長並滲透的無以復加,對女性形成一種自 我監視,並且併入女性的生與死中,那歐米將箝制於美貌神話的女性形容成了「鐵 少女」4。從中文字中可以感受到納歐米對美貌神話的批判力道,然從學術的思 考邏輯觀之,納歐米以一種撥亂反正的氣勢欲維護女權的受害者姿態,卻忽略了 美貌神話的歷史複雜性,或是美貌神話與女體歡愉的複雜矛盾的關連等。從論述 中讀者只能明顯的感受兩股水火不容的勢力,甚至消費文化也成為父權體制的下 大將,也忽略了父權體制與資本主義共謀的細緻層面。
4 原始的鐵少女是中世紀德國邢房理的工具,那是一副人形的棺木,外面畫著可愛的微笑少女,
五官四肢俱全,不幸的犧牲品被慢慢封進裡面,蓋子落下,夾住被害人,使他動彈不得。這個 人若不是活活餓死就是被插入鐵少女體內的尖鐵條刺死。女性陷入的現代幻覺也和「鐵少女」
同樣堅固、殘忍和委婉的經過粉飾。
後現代女性主義觀點把重點擺在女體多重意義的顯現,以及美貌與女性特質 的文化論述中所潛藏暗渡的權力運作。在此身體被視為用以書寫文化意義的文 本,永遠可以在其上刻劃新的意義與符碼。透過科學論述、醫學技術、大眾媒體 以及日常生活實踐,也建構出女性特質的千萬風貌,此派的代表人物是蘇珊伯多
(Susan Bordo),她把研究焦點擺在:女體的意象如何成為西方文化建構性別/
權力關係的場域,從這個理論架構出發,日復一日的美容程序背後,有一隻紀律 化與正常化的黑手,專司身體的保養與改變,協助生產「柔順的身體」(docile bodies),不同於納歐米的論述,在此女性特質被視為是一種建構物,而建構的過 程及包含了權力,權力不是由上而下的壓制或宰制,而是透過生活各層面建構女 性特質的媒介。(Kathy Davis?)
無獨有偶,當學術界對整型現象投注熱切的關切時,美容整型的議題也成為 青少年/成人小說創作的題材選擇,尤其是科幻小說領域,即書寫者藉由科幻小 說的書寫範式與文字的虛構,反應其對整型手術的評價與觀點,由此回歸對現實 社會的關懷。在《小說的藝術》的談話中,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1929-) 曾說過這樣的一段話:「小說不研究現實,而是研究存在。存在並不是已經發生 的,存在是人的可能的場所。是一切人可以成為的,一切人可以能夠的。小說家 發現人們這種或那種可能,繪出『存在的地圖』」(?)此段話可視為科幻小說家 的創作宗旨,相較於學術界對現實的批判,創作無疑是對人類存在之境提出另一 種審視的角度。面對整型手術事業蓬勃發展的當代文化現象,科幻小說家如何藉 由語言符碼再現、詮釋之?或者藉由何種元素重新組構之?他們站在何種書寫位 置揭露整型手術與身體的關係?他們如何搖起筆桿或是敲下鍵盤虛構幻想世 界,以探勘人類的生存境遇與生命本質?這是研究者想要探究的疑問。
就研究者所知以此議題創作的科幻小說,若以創作年代區分,包括一九七0 年代中期大陸科幻作家宋宜昌首度創作的長篇科幻小說《V 的貶值》5,V是維 納斯的英文字頭。文本敘述「一個塑膠公司創造了一種可以改變人類外表的塑膠 粉,有了這種塑膠,任何長相的人都可以在頃刻成為美女。美於是大打折扣」(吳 岩博克文章),其背後詮釋的邏輯概念為美是相對比較的價值觀;再者為Ted Chiang 收錄在 Stories of Your Life and Others 的短篇科幻小說“Liking What You See:A Documentary”;再者為史考特‧威斯特菲德(Scott Westerfeld)於二00 六陸續出版的《醜人兒》三部曲,受限於研究文本取得的難易度,並考量是否以 台灣青少年讀者為銷售對象的廣泛度,研究者以史考特‧威斯特菲德《醜人兒》
三部曲為研究文本。
5 馮臻將此部具有外邦色彩的中國科幻小說至於中國現代性的探討脈絡,認為作者寓意在於批判 西方現代社會整體精神,並主張解救西方的良藥唯有依賴東方的傳統文化,然這種東方拯救西 方的想向關係的建立,卻被馮臻視為一種體現中國的民族情感與精神勝利意識形態,也體現了 中國科幻作家對步入現代性的期許和信心。收錄在《現代性與中國科幻文學》,頁121-193。
第二節 選讀文本理由/研究文本介紹
史考特‧威斯特菲德(Scott Westerfeld,1963-)是近幾年來興起的青少年 小說新銳作家,其作品皆在澳洲和美國榮獲文學獎項的殊榮。二000年發表的 科幻小說《進化寵兒》榮獲具有科幻小說指標性獎項的菲利普K 迪克獎,二0 0四年出版的《我是時尚獵人》(So Yesterday)和《秘密時光》榮獲澳洲維多利 亞省長文學獎(AVPA)和奧瑞里司獎(AAA),二00六年出版的《醜人兒》
(Ulgies)更將威斯特菲德的創作成果推展至高峰,不僅榮獲美國圖書館協會的 年度最佳青少年小說獎(ALA),更在西方世界掀起一陣狂飆的銷售量,在紐約 時代最佳暢銷書的排行榜中,《醜人兒》三部曲更是榜上有名,甚至翻譯至歐亞 等九國,其電影版權由二十世紀福斯公司取得,預計二00八開拍。從書籍銷售 量成績、文學獎項肯定和受到電影製片商青睞等種種文化現象關照,《醜人兒》
三部曲可說是當今熱門的青少年小說之一,不僅是文學獎項所凸顯的文本文學價 值,還包括在資本主義的商業行銷活動中取得象徵名聲、財富的市場佔有率,更 堂而論之電影開拍所帶來可預見的商機,也難怪史考特‧威斯特菲德會被冠上「紐 約時報暢銷金獎作家」的頭銜。
進一步從各方書評評語觀之,無可置疑,《醜人兒》三部曲具有積極的教育 性與啟發性,在一份針對美國青少年女性設計的得獎作品的閱讀書單中,《醜人 兒》也名列其中,不難揣測其被歸類為女性青少年讀本的動機6;另外從其文本 內容觀之,《醜人兒》三部曲可歸類為具有反烏托邦(dystopia)性質的科幻小說,
值得關注的是:當今歐美兒童文學亞文類中,具有科幻性質的文本書寫已成為具 有不可忽視的勢力,一如弗德里克‧詹姆遜(詹明信)將科幻文學視為當今重要 的文化表徵之一「科幻小說在形式上與19 世紀歷史小說出現一樣重要。與歷史 小說一樣,科幻小說標誌著一種新的歷史意識的出現,一種新的再現」(引述自 馮臻 121)。
壹、研究文本挑選標準
本論文主要以《醜人兒》三部曲為文本分析對象,不 可諱言,研究者選擇這套書的原因主要是奠基在以讀者興 趣為主的研究考量。就「讀者興趣」而言,研究者第一次 接觸《醜人兒》並非英文原文,是由尖端出版的中文譯本,
首先吸引研究者的是具有後現代解構意味的中文版封面設 計(見左圖),透過一些美容工具的散狀排列,人類的面目 在解構過程中也無形中重組了,暗示著美麗價值觀在文化
6 此篇“What's a Girl to Read?”由 Justine Henning 發表在 Book Review 的網站:
http://www.nytimes.com/2006/03/12/books/review/12henning.html
實踐過程中的建構性,一如威斯特菲德在其訪談所說的「我們正明確地朝向一個 大多數人能夠決定自身外貌的世界,而這將會改變我們對美的看法和美對我們的 意義」7。另外文本結構的緊湊性和敘述氛圍營造的緊張性,不僅是威斯特菲德 擅長的創作風格,同時也是吸引研究者閱讀目光的因素。文本在「未來的世界裡,
所有人到了十六歲都必須進行全身整型手術成為美人」的主題下展開序幕,從敘 述結構觀之,文本不僅透過二元論述的衝突架構其張力:「城市/封閉/保護/人工 改造/被控管/有陰謀的/宰制的/溫室花朵/被隱瞞扭曲的歷史/集體認同的美/單一 標準化」與「非城市的郊區野外/開放/天然的/自力更生/對抗者/經過大自然洗禮/
對抗官方論述/拒絕被改造/保有自己的面目/多元共生」,更在情節的鋪陳與描述 上,透過一連串主角人物應用高科技設備所展開的水平面與垂直面追緝與逃脫行 動中,讀者得以在閱讀視覺化的立體思維中享受文字帶來的速度感。
上者是針對為讀者位置的喜好,若就研究的價值面向考量,研究文本可從 三個方面談論之:
(一)史考特‧威斯特菲德以科幻小說文類作為文本架構,關注當今流行文化對 身體極度頌揚與渴望的現象
長久以來,中西學術界對科幻小說的界說處於曖昧與模稜兩可的紛擾中,在 此研究者先簡述本文所採取的「科幻小說」立場,再者釐清科幻與現實世界的關 連性,進而探討威斯特菲對流行文化現象投入的人文關懷。「科幻」一詞源自於 一九三0年代8,然此文類早在十九末期便以「科幻傳奇/羅曼」名稱(Scientific Romance)獲得廣大讀者的喜愛,就連素有「科幻小說之父」之稱的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也將自身的作品視為「科幻羅曼」作品。廣義的說法,
科幻小說即是探索人類存在的可能境遇,題材涉及未來時空的非現實體驗、未知 空間、未知生命形式以及文明潛藏的危機探討等。本研究採取的科幻定義為目前 任教於加拿大McGill 大學的蘇文教授(Darko Suvin)之說法,「科幻的特色是一 個由認知邏輯確認的虛構『新奇』(新穎,創新)的敘事宰制或霸權」9(單德興 譯 27)。這句饒舌的譯文其關鍵字在於「新奇」、「認知」,科幻小說中的新奇不 僅是創作手法,更是其中介類型,即「新奇」是科幻小說的媒介形式,新奇促使 科幻文本具有「整體化」(totalizing)的現象或關係,作者透過文字符碼虛構出 的想像框架,與自身所處的經驗環境或是「零世界」(zero world)產生疏離的距 離,主要表徵在人物角色透過時空置換的模式,例如威爾斯的《時間機器》,主 角時間旅行者乘坐時間機器,自由地穿梭過去與未來之間,旅行的隱喻凸顯了時
7 原文為:We are definitely heading toward a world in which lots of people will get to decide how they look. That will change what we think of as beautiful, and what beauty means to us.
8 Hugo Gernsback 於 1926 年在美國創辦雜誌 Amazing Stories 鼓吹 scientifiction ,1929 年更名為 Science Fiction ,在 1949 年由 Charles D.Horning 正式以此命名為其主編雜誌。
9 原文為:SF is distinguished by the narrative dominance or hegemony of a fictional “novum”
(novelty,innovation) validated by cognitive logic.
空置換的跳躍性;或是周遭現實本身的差異,又如《醜人兒》三部曲透過情節的 次第描述,可能是天空的晚霞色澤調配的趨近完美、可能是房間由人工智慧型電 腦操縱可隨時回應你的命令、甚至與你對話等,讓讀者產生與現實世界漸進式的 拉距,此兩者例子導致的「存在現實的實體改變」,形成所謂的「變體」,然新奇 所產生的變體便非是不可理解的天方夜譚,也區別於神話或幻想小說中的天馬行 空,其必須建構在「認知邏輯的理解範圍」中,當然此認知邏輯並非侷限狹隘的 實驗室的科學實驗或是客觀的實證觀察,而是符合作者現實中和/或根據其文化 科學典範的可能性,即支配此第二世界的法則或規範來自於對現實世界的模擬,
整體而言,科幻小說的主要要素必須建立在新奇與認知的相互作用上。
相對於讀者、作者身處的現實世界,科幻文本運用新奇變體產生的可能世界
(possible world),具有替代現實(alternate reality)的特徵,換言之,這種另類 時空的虛構可視為具有「他者」寓言式的鏡像對照功能,現實與虛構呈現出兩種 不同歷史時間,彼此並非決然平行而是相互交織的類比與呼應,總體而言,科幻 小說是歸屬於我們的故事(de nobis fibula narratur)。就閱讀活動而言,新奇促使 了現實疏離化-當科幻文本的敘事空間和/或行動媒介與讀者所屬的、熟悉的文 化/社會規範截然不同時,也形成所謂張力式的「回饋擺盪」(feedback oscillation
),讀者為了理解由敘事結構描述的新奇,必須以自身所處的現實規範為出發點,
擺向服膺認知邏輯的新奇,對新奇的理解所獲知的觀感也將擺回對現實世界的重 新關照與審視,這一來一往認知貼和就像是鐘擺的擺盪,最終形成讀者對現實的 反省或批判關懷(Darko Suvin 27-48)。
威斯特菲對《醜人兒》三部曲的創作靈感來自於 Ted Chiang 收錄在 Stories of
Your Life and Others 的短篇科幻小說“Liking What You See:A Documentary”,明示
了科幻作家對美貌現象的關注。當下流行文化不管是男性的健壯或是女性的窈 窕,顯示身體不再只是既定、自然的肉體,而是變成了儀式化的客體,具有展演 的概念,尤其是女體更是無所不在,廣告和消費文本不斷的複製著特定女性身 影,塑造出年輕、貌美、苗條的主流意識,如果主流社會要求女人必須美麗/年 輕/纖細,受到召喚的女性便內化/認同/渴望文化對理想女性的性別期待,殊不知 資本主義背後的商業操弄與控制難逃父權制度的凝視機制,男性才是女體的凝視 者與持有者。承上所言,科幻小說是透過變體、放大、扭曲的方法關注現實世界,《醜人兒》三部曲與其說是警世小說,不如說是對當下主流文化瀰漫的美貌迷思 /身體崇拜提出另一種想像(what if ?)。在文本中,男性對女性身體的性慾投射 轉化成大人權威對青少年的殖民,在每個人必須接受整型手術的前題設計下,讓 讀者深化思考成為美人所付出的代價:這複雜體系中是誰握有決定整型美貌的理 想標準?在這看似多樣實則單一的美貌標準中,什麼樣的身體現象被視為怪異而 被拒斥在外?城市當局為什麼剝奪青少年擁有選擇接受手術與否的權力?又相 較於此種情景,保有自己本來面目的青少年個體意味著什麼?
(二)在「反烏托邦」傳統的承繼中,扣緊控制/自由的命題,展現青少年叛逆/
服從與大人權威宰制的權力協商場域
烏托邦是西方淵遠流長的文學傳統,甚至在十八世紀之後轉為走向社會理論和政 治思想領域的實踐層面。研究者依循上文的書寫脈絡,先釐清科幻與烏托邦間的 關連,進而梳理烏托邦和反烏托邦的辯證關係。科幻小說與烏托邦傳統的發展脈 絡可謂是相互交疊,或有這麼一說:烏托邦小說的原型可追溯至柏拉圖的《理想 國》,然遲至十七世紀,烏托邦式的小說才明顯的表現出對於科學/科技力量的樂 觀態度與重視,例如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新大西島》(The New Atlantis)中對科學的重視具現在以探討事物本原即其運行奧秘的所羅門宮
(Saloman’s House);康帕內拉(Tommaso Campanella,1568-1639)《太陽城》
對古老科學如天文學、星象學的信心或是對未來科技預言式的展望,當科學/技 術逐漸作為創作的主題或欣賞的品味時,科幻小說也儼然誕生,學界認為以雪 萊‧瑪麗(Marry Wollstonecraft Shelley,1797-1851)的《科學怪人:現代普羅 米修斯》(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拉起了西方科幻小說的序幕,
同時此部小說也標誌著惡托邦式科幻小說的出現與合流。
反烏托邦或惡托邦可謂是烏托邦(尤其是優托邦)的另一種思考,兩者交 疊的運動軌跡也應證了西方「正-反-合」的思維邏輯,若將優托邦視為烏托邦的 正題,惡托邦便是從正題的變動中延伸出的反題,看似相對、衝突,實則是呈現 一個螺旋式的衝撞與變動,要瞭解此一體兩面的雙重悖論關係必須從烏托邦的源 流開始考察。烏托邦(utopia)是英國人文主義者托馬斯.摩爾(Thomas More,
1478 –1535)以拉丁語書寫的同名小說,烏托邦是根據希臘語創造出來的術語,
其詞源意義有兩種說法:其一是 “eutopia”(優托邦),意指好的地方與樂土(happy land),具有明顯的價值評斷意味;其二是“outopia”意指沒有地方(nowhere)
,或是不存在於客觀世界的「烏有之鄉」或想像之地。由此觀之,“outopia”源自 於對空間的聯想,在空間座標上,烏托邦將寄情於理想化國度的憧憬與追求投注 於他處,一個美好的異邦大多是渺不可及的神秘之處,且烏托邦世界有一個鮮明 的特徵,即其所訴求的人性純粹必須建立在時間與空間的封閉系統中方可維持,
此部分於後詳述之。王爾德(Oscar Wilde,1854-1900)在其〈在社會主義下的 人類靈魂〉(“The Soul of Man Under Socialism”)論述中有這麼一句話:「世界地 圖如果沒有包含一塊烏托邦,它甚至不值一瞥,因為它缺少呈載人性的地方,當 人性降臨這個國度時,它就向外展望,看到一個更加美好的國家,向前駛去。進 步就是烏托邦的實現」10。換言之,透過一個空間國度的具現(visible),烏托邦 也是一種人類對自身存在處境的研究與揭示的重要思想維度。然西方學者如克利 斯罕‧庫瑪(Krishan Kumar)認為必須將烏托邦置於現代性的脈絡觀之,唯有
10 原文為:A map of the world that does not include Utopia is not worth even glancing at, for it leaves out the one country at which Humanity is always landing. And when Humanity lands there, it looks out, and, seeing a better country, sets sail. Progress is the realisation of Utopias.
在中世紀基督教世界的原罪觀念不再束縛人類的主體意識發展時,當人類不再將 眼光熱切地投注來世的天國祈禱、上帝的救贖與憐憫時,人類方可對其自身賦予 更多的信任與肯定,深信人類自身具有無限潛力的主體意識張揚在理性、進步與 科學的追求上,「現代烏托邦主要建立在理性、科學和進步的觀念上,它本質上 是近代社會的產物,可以說,烏托邦是現代性的一個成果」(轉引自謝江平 10)。
但隨著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初,資本主義的壟斷造成的矛盾與衝突、經濟 危機導致的兩次世界大戰、法西斯主義造成的種族屠殺、史達林的集權專制政 府、美蘇兩大陣營的核武擴充、冷戰、因地球暖化造成的生態危機等,科學、進 步與理性並沒有消除國族、種族之間的緊張與對立,反而驅使慘絕人寰的戰爭與 屠殺更加的精確與專業化,生產的激增所帶來的消費卻使得人們被物化,技術進 步也使得人類成為機械化的單向度人,這種種揭示了烏托邦思想會因其自身的辯 證邏輯走向它的反面,由此觀之,現實外在「語境」的發展演變也從另一個方面 推動烏托邦向反烏托邦的方向發展,一如庫瑪所言「烏托邦始於絕對的自由,終 於絕對的專制」(轉引自謝江平 12),而反烏托邦的出現便是揭露潛藏在現代性 原則中的強制與壓迫性質,更是對進步、科學和理性觀念光明面向的質疑。庫瑪 也認為反烏托邦源自於人們對烏托邦期望幻滅的挫折感與折射「無論是整個世界 還是個人生活都沒有出現他們在烏托邦所努力渴求的景象。反面烏托邦是他們對 自己愚蠢幻想的惡意諷刺與報復」(轉引自謝江平 11),反烏托邦可謂是對烏托 邦激情消逝後的冷然。
不論是烏(優)托邦小說藉由一個肯定的完美形象,否定現在、既存的當 下,以寄託未來;或是烏(惡)托邦小說藉由另一種負面的恐怖形象,預視不久 將來的荒謬,以重新審視當下,合而觀之,這種肯定/否定並非決然的,而是否 定中包含著對肯定的期盼,肯定的實踐中又蘊含著否定的可能,因此烏托邦/反 烏托邦的敘事結構是具有開放性的對話系統,以現在追尋既往,以將來反襯當 前,從現在擺盪未來的對話,使得烏托邦/反烏托邦以現在為基礎,直指著對現 實社會制度的批判與思索,而未來正以尚未完成的狀態永遠激勵著我們。
進一步探索,《醜人兒》三部曲的小說議題亦承繼了反烏托邦的小說傳統,
最著名的反烏托三部曲為俄國作家薩米爾敦的《我們》(或譯《反烏托邦與自 由》)、赫胥黎(Aldous Huxley,1894-1963)的《美麗新世界》(Brave new world)
和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1903-1950)的《一九八四》(1984)。在《我 們》中,冷冰冰的編號取代了姓名成為每個人的識別證,理性的完美造就了人性 的冷酷與疏離,我的個體性被泯滅於我們的集體性與國家利益中。在《美麗新世 界》的福特世紀,汽車工業主導世界經濟的運作,人類在人工孵化後被分類管制,
以便將來能夠各安其位,然察覺社會缺陷的先知者最後卻因為群體的凝視壓力而 羞愧自殺,社會再度淨化,世界終究沒有因為約翰的大聲疾呼被憾動一絲一毫回
歸其正常的軌道。對科技進展的憂心忡忡與警告以歐威爾的《一九八四》達到高 潮,集權政府藉由對大眾傳媒的掌控不斷製造假象、歪曲歷史與真實,利用試圖 顛倒是非的雙言巧語(double speak or double talk)模糊了人民的判斷,例如「戰 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而話語機制憑藉著電幕與竊聽器的設置,
對全民進行全面性宰制與掌控,無孔不入的思想警察不間斷地監視,慎防異己思 想或叛逆份子的滲透,整個社會就像是邊沁所說的「全景式的監獄」,而無所不 在卻隱身不見的「老大哥正看著你!」此三部作品皆圍繞在社會制度化、科學的 理性化、極權主義的監控等主題上,不同於前者凸顯極權政府挾著進步的科技造 成人類心靈的扭曲。反觀《醜人兒》三部曲,文本的嚴謹與深刻性建立在將青少 年對美貌的期待與成人對青少年慾望的掌控相連結,藉此揭露整型手術(科學技 術)對青少年產生的身體損害與精神壓制。換言之,成為美人的背後陰謀即是成 人對青少年計畫性的制約,藉此消解青少年的叛逆與反叛,以達到城市的安定。
整體而論,《醜人兒》三部曲可化約成控制/自由、權威/反抗、集體/個人,整型 手術讓青少年改變自己原有的面貌,選擇與拒絕之間的互動產生了青少年個體、
身體、文化價值觀的協商過程,成人/青少年兩者之間所延伸的權力拉扯與協商,
質問著烏托邦式世界的存在意義。
(三)藉由女主角塔莉主體位置的猶疑/遊移性,不僅展現青少年主體認同議題 的複雜性,亦標示著青少年小說「啟蒙」的象徵意義
在文本的設定中,塔莉居住的城市不論何種性別的青少年都必須接受手術 成為美人,但需要釐清的是,研究者以女主角塔莉作為青少年主體認同析論的關 注焦點,並非刻意凸顯其性別差異,而是將其視為相較於大人權威的青少年個體 代表之一,考量點如下:姑且不論威斯特菲為何選擇女性作為文本的主要敘述 者,平心而論,從文學技巧觀之,男性的刻畫遠較為女性遜色許多,不論是堅持 反對整型手術的醜人/並非在城市成長的大衛或是接受整型手術的城市青少年帕 里斯,對自身的身份認同表現出僵化、單面的固著性,且研究者認為較為可惜的 是威斯特菲對薩納的描寫並沒有太多的著墨。一直努力想要保持自我意識的美人 薩納因為腦部受損嚴重成為植物人,最後醫生不得不關閉其賴以維生的醫療系 統,薩納的折翼暗示著潛藏在整型手術背後的技術性危險,他不顧一切追求自由 的叛逃行動與企圖為青少年個體譜寫出反抗科技威權的輓歌,最終的失敗與殞落 使得薩納蒙上一襲浪漫色彩,凸顯角色對照的功能性。反觀貫穿三部曲的女主角 塔莉,透過身體不同位置的轉換與過程-從醜人、美人到異人的身份轉移,展現 了青少年主體位置的流動性、變化性與操演意義,換言之,身體可解讀成在文化 場域中不斷被銘刻、建構意義的文本,塔莉身份的變化不僅意味著外觀身體的變 化,也包含了塔莉對外人際互動關係的不同,因此身體可視為一個權力的場域,
權力在身體的層面上,不斷的被經驗、被轉換著,透過身體的在場也得以形塑主 體性,而塔莉外觀的不同面貌也意味著:主體認同並非存在的狀態,而是逐漸且 持續演變的過程。
另一個角度,塔莉反烏托邦的冒險經歷亦標誌著青少年小說的「啟蒙」特徵,
個體在成長過程中,啟蒙意義同時也代表個體過去心智的死亡與重生。當塔莉瞭 解的世界並非如自己想像的完美無缺時,她的天真也因為揭露理解真相而消失,
相對的從一個受到保護與無所顧慮的童年狀態進入成人現實社會的尖銳與殘 酷,一如塔莉的經歷,青少年將會驚覺的發現,他/她所被教導的、所認知的一 切並非完全是對的、真實的,成人世界在權威的遮掩下充滿著墮落、貪婪、不擇 手段等缺陷。一如David Peck 所言:
啟蒙在人的發展中是一種基本的過程,……在成人世界中,覺醒與 失望是很普遍的。我們在啟蒙的過程中發現我們的童年幻想多麼有限。
經由啟蒙過程,我們確認認清哪些是我們能像成人一樣達成的目標,哪 些是我們應該拋棄的價值和行為模式。(David Peck ⅸ;張子樟譯 17)
啟蒙所帶來的覺醒試煉雖然痛苦,然這個苦澀的滋味並非讓青少年對上一代感到 羞愧與失望而是寬容,從而伸展出一股向闃黑與腐爛扎根的力量,進而投奔燦爛 千陽,而世界的舞台永遠為他們保留一席地位。
貳、文本內容介紹
小說建構在一個具有高度科技文明開展但資源相對稀少的世界,在經歷過
「鐵鏽時期」具有毀滅性的世紀石油浩劫-石油因細菌感染導致狀態不穩定,遇 到氧氣便會爆炸,地球的人口數量急遽衰減,無法組織成國家體系的人群逐漸聚 集成少數具有各自獨立政治地位的城市。每一個城市維持在一個生態平衡的環境 結構中,天氣、食物等生活必需品是經由科技控管並提供,沒有任何特例和意外 發生。塔莉居住的城市具有嚴格的社會身份系統,依照年齡劃分包括小孩(littles/
childrens)、醜人(uglies/adolescents)、新美人(new pretties/ teenagers and young adults)、中年美人(middle pretties/ adults)和老美人(crumblies/retired adults),
就連這種結構性的分類思維也凸顯在城市的空間規劃,城市環境大致分成醜人城 和美人城,一條環形的河水隔絕了這兩個城鎮,對醜人而言,美人鎮是禁區,除 非你/妳到了十六歲接受手術後成為美人後,只要成為美人鎮的一員,你/妳便可 以日日夜夜享有無盡地尋歡作樂的權利。城市包括特勤局與保安局等的安全機 構,分佈在城鎮的外圍,由被城市挑選出中年美人或新美人擔任要職,就像城市 的看守者/守門人負責城市的安全,也慎防不屬於城市的激進叛逆份子滲透或散 佈不利城市的謠言,基本上醜人城市是三不管地帶,醜人與父母親(中年美人)
的互動呈現較為疏離的狀態,自從個體脫離稚嫩邁入十二歲之後,便是城市中所 謂的醜人,這些青少年脫離父母的保護,團體寄居在醜人的學校宿舍。
塔莉的城市規定所有人必須在十六歲時接受全身整行手術,手術結束後你/
妳將成為美人,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美麗臉孔。塔莉嚮往並期待接受手術成為美 人的那一天,就在一次闖入新美人鎮探視好朋友帕里斯時,她認識了和自己同一 天生日的醜人雪宜。然而雪宜卻斷斷續續地與反對城市對青少年實施手術機制的 反叛團體「煙城」有所聯繫。拒絕成為美人的雪宜為了保有自己本來的面目,決 定邀請塔莉一同成為城市的逃亡者,但塔莉為了遵守與帕里斯的約定斷然拒絕,
並答應雪宜保守煙城的秘密,雪宜見塔莉心意已決便獨自離開,卻刻意留下一張 神秘的紙條,告知塔莉有關通往煙城所在地的線索。
然塔莉的整型手術卻因為特勤局首腦凱波博士的干涉嘎然停止,無情的凱波 博士脅迫塔莉必須依循雪宜留下的謎語,找到煙城的所在地並回報特勤局後,才 獲准接受手術。為了成為美人,塔莉不得不選擇作為間諜滲透煙城,隻身來到煙 城的塔莉認識了煙城的青少年領袖大衛並與之墜入情網,在與大衛的父母親-瑪 蒂與阿茲(兩人過去皆是城市執行整型手術的醫生)談話後,她慢慢地理解整型 手術背後的陰謀:在光鮮亮麗的美貌與身體機能的強化下,手術不僅造成大腦的 毀損,它讓青少年更加地溫馴、服從權威,成為美人後,你/妳將不再產生負面 情緒、不再具備創造力,甚至放棄自己的個體性。儘管塔莉下定決心融入煙城,
但她摧毀追蹤器之舉卻引來無法挽回的後果-啟動了追蹤器,煙城被接獲訊息的 特勤局殘酷破壞,大部分的煙城青少年被逮捕回城市接受手術,雪宜變成了大腦 受傷的美人,阿茲也在此次搜捕行動中喪失生命,煙城人的損失慘重歸罪於塔莉 對煙城的背叛。在此同時,瑪蒂研發出得以治癒整型手術對青少年造成大腦損害 的藥物,但需要一個自願的美人測試藥物的效度與安全性,雪宜拒絕了,為了彌 補自身的罪惡感,塔莉決定回到城市接受手術,並簽下同意書日後自願接受瑪蒂 的藥物測試。
成為美人的塔莉穿著煙城時期留下的毛衣參加新美人鎮的第一次派對,希望 能夠藉由這件酷炫服裝獲准成為犯罪社成員。宴會上,一名裝扮成特務員身分的 青少年勾起了塔莉關於過去煙城、醜人的記憶,但這些記憶因為手術後的損傷變 得片段、不連結。眼前特勤員漂浮不定的灰色身影若有似無的催促塔莉探詢,原 來偽裝者的真實身份是昔日煙城伙伴克羅伊,而他潛入新美人鎮的目的是代替大 衛,傳遞重要訊息給塔莉,克羅伊的出現也為塔莉的美人生活掀起了不安的巨變。
犯罪社社長薩納積極的催促塔莉一同尋找克羅伊留下的秘密,是一封過去醜 人塔莉寫給未來美人塔莉的信和兩片藥丸,信中陳述了整型手術的真相和服用藥 丸的自願性,就在特務員闖入房間盤問他們之前,拿不定主意的塔莉提出和薩納 分享藥丸的想法。吞下藥丸的兩人以保持「酷炫」(bubbly)為主要目標。酷炫 是美人對於酷的俚語或行話,不僅是對某件新奇事情的評價與看法,更是指心智 擁有敏銳清晰的狀態,有助於脫離整型手術造成的大腦混沌模糊,使美人能夠更
加明確專注的思考。為了讓犯罪社成員維持酷炫的狀態,塔莉與薩納決定在美人 鎮策劃一場史無前例的破壞-空中溜冰場的破冰倒塌事件。酷炫的狀態也讓雪宜 喚起了醜人時期的記憶,包括塔莉的背叛、煙城的毀滅、大衛投注塔莉身上的關 愛和自由的喪失等,更在得知塔莉將解藥分給薩納時嘩然變顏,雪宜的憤怒使得 兩人友情再度面臨危機,退出犯罪社的雪宜自行成立卡特族(Catters),透過自 殘的方式保持大腦清晰。
塔莉的清醒意識使得她更加察覺城市對新美人的管制與監控,無時無刻計畫 著離開如監獄般的新美人鎮,而薩納也因為解藥引發的頭痛副作用,干涉日常生 活作息。兩人夥同社團成員,利用熱氣球策動另一波逃亡行動,目的是新煙城。
然在熱氣球上,帕里斯的離陣脫逃與爭辯延誤了塔莉的降落時間,偏離預定地的 塔莉闖入了城市為了從事實驗而秘密設置的原始部族保護區,塔莉驚人的臉孔和 酷炫的刺青被部落人視為被放逐的天神。為了離開保護區前往約定地點,部落祭 司安德魯陪同她前往「世界的盡頭」-掛滿人形娃娃裝置的森林,企圖穿越森林 的塔莉卻受挫於足以癱瘓人類神經系統的「小人」,才理解城市利用高科技保全 系統,限制部落人的空間範圍,保持部落人的天真、原始和野蠻,以便對之進行 腦部實驗與剝削,最後塔莉搶奪了飛車離開保留區前往鐵鏽廢墟,沒想到竟是久 別不見的大衛在那等待她。
瑪蒂向來到新煙城的塔莉解釋薩納的腦部狀況,最主要的原因是兩顆藥丸必 須同時服用才能有效的移除大腦損害,薩納吞下的藥丸必須配合塔莉的藥丸才能 抑制奈米分子的再生,否則奈米會繼續侵蝕腦部,倘若單獨吞下抑制性的藥丸是 不會對手術造成的腦部傷害給予任何治療作用,換言之,塔莉是靠著自己的方式 治癒的,但卻被碼蒂視為不可能。就在塔莉來到新煙城後,特勤局首腦塔波博士 啟動了秘密裝在薩納牙齒內部的追蹤器,追蹤器再一次洩漏新煙城位置,塔莉不 理會大衛的建議選擇留下來陪伴薩納,為了讓左右為難的大衛成功脫逃,塔莉不 得不讓大衛誤解自己是個尚未治癒的空洞美人,認定自己的留下只是受到薩納的 生物性吸引。塔莉和受傷的薩納靜靜地等待特勤局的到來,沒想到迎接塔莉的特 勤員竟是雪宜,在塔莉陷入昏迷前,雪宜強迫塔莉接受特勤員的改變手術。
變成特務員的塔莉隸屬於雪宜的「卡特族」,雪宜被視為這些青少年特勤員 的領袖,稱為「老大」(“Boss”),其他的成員包括塔克、何和在新煙城逃脫失敗 的佛斯特等人。為了偵探新煙城反叛者的後續行動,塔莉一行人偽裝成醜人參加 醜人的跳舞聚會,特務員的進階手術增加了塔莉覺察的靈敏度與身體感官潛能,
她注意到一名女子鬼鬼祟祟地正傳遞一包藥丸給她舞伴,塔莉和其他成員尾隨這 名女子進入森林,卻遭到早已埋伏等待的新煙城人攻擊,最後大衛和新煙城伙伴 俘虜了無意識的塔克和佛斯特,並將陷入昏迷的雪宜棄置在河水中,及時趕到的 塔莉讓雪宜免於溺斃。
稍後塔莉認知醜人傳遞的藥丸是新煙城人給予薩納的治療嘗試,潛入美人鎮 的塔莉驚覺薩納已經不像以前那樣酷炫了,整型手術再度將他變成腦袋空洞的美 人。為了讓薩納擁有特勤員的清晰意識,塔莉預謀讓薩納加入特勤員,首先說服 雪宜協助她癱瘓城市兵工廠的運作,再者說服薩納和犯罪社成員再度逃離城市投 奔新煙城,兩人計畫在尾隨至犯罪社成員之後,在薩納等人一旦抵達新煙城時,
便假裝逮捕脫逃的薩納回到城市,讓塔波博士相信薩納具有成為特勤員的叛逆特 質。
脫離城市的薩納等人遇見了安德魯,逃離保留區的安德魯成為煙城人的盟 友,提供位置導航器給逃亡者,然而導航器指引的位置並非新煙城的真實位置,
只是煙城的接濟站。煙城派遣直昇機接濟薩納一行人,而跟蹤的塔莉也隨著直昇 機來到了新煙城。沒想到新煙城人得到了迪亞哥城市的政治庇護,這個城市擁有 不會刻意造成腦部傷害的整型手術,且允許多樣性的面孔出現。來到迪亞哥的塔 莉遇見了被治癒的佛斯特,為了躲避一心想要治癒她的佛斯特,塔莉跳下峭壁不 慎摔成了重傷,昏迷的塔莉為迪亞哥當權囚禁,特務員手術改造後的特異身體讓 塔莉被迪亞哥當局視為危險武器,強迫她接受正常手術,然此時控制城市的塔波 博士計畫佔領迪亞哥,及時到來的雪宜以塔莉可做為內應的理由說服當局打消手 術念頭。
回到城市的塔莉向凱波博士坦承自己才是襲擊兵工廠的主謀者,早已心知 肚明的博士卻利用此事羅織出兵迪亞哥的藉口,讓迪亞哥人民也一併接受城市的 整型標準。為了阻止博士的野心,塔莉及時生計將解藥注射進凱波博士體內。凱 波博士的心智恢復正常,但塔莉也因為特務員身份箝制在手術室中,城市委員會 下令將所有的特務員「正常化」,因為他們都是精神病患者(psychos),就在千 鈞一髮之際,凱波博士阻止了手術進行,宣稱「她希望她的創造能留一個在世界 上」,最終塔莉因為特務員的身份存活了。
回到鐵鏽廢墟的塔莉遇見了大衛,未來的她將和大衛漫遊在各城市間,只 要造成腦部損害的整型手術散播在某一個城市,他們將會出現在那兒,提醒人們 鐵繡時期的人們為自由所償付的代價,「我們必須對世界小心翼翼,或許,下一 次我們再度見面時,世界會變得很醜」!
第三節 研究問題與架構
本論文主要的研究問題導向並非透過文本探究作者透過書寫表露的政治立 場,也並非透過文本的空隙或缺席,檢視作者表露在文本間未被檢視的意識形 態,這些層層抽絲剝繭的的探索工作雖然意味深長但也更具挑戰性,並非研究者 目前能力所及。因此負責掌舵的研究者決定調整手中的方向盤,依循羅盤指示將 改變航道,目的地是「透過文本虛構出的未來世界,並探討這未來世界中顯露出 的社會現象」,主要的探究焦點為:在塔莉居住的城市中,以青少年身體為對象 所實施的整型手術形塑了何種優托邦理念?此種理念又藉由何種運作機制推展 成集體認知?又何以轉變成惡烏托邦等相關問題。
壹、論述架構
【圖一】優托邦與惡托邦在烏托邦 【圖二】論文架構圖 境域內的關係圖
本論文架構可概括性地以上二者圖說方式描述之:圖一為表示烏托邦境域 中勢均力敵、僵持不下的兩股勢力。圖一採取這樣的圖示方式是為了標示清楚優 托邦或惡托邦在烏托邦內部的變動,然需要澄清的是,優托邦與惡托邦既為烏托 邦的內在本質,兩者的互動是彼此交纏、相生相存,就像一枚硬幣的正反面,是 必須合而觀之,才能琢磨其中的曖昧與複雜度,因此任何將烏托邦境遇簡化並從 單一面向觀之皆是不完整的。再者圖二為圖一的擴大,將烏托邦境域放諸於身體 向度中,並且從體制與話語對身體的實踐與銘刻中,身體具體化話語的過程中,
檢視三者交互作用如何具現優托邦到惡托邦的進程。
本論文環繞二大主題藉此貫穿各章節主旨,以闡釋整型手術如何對青少年產 生身體與思維制約。第一個主題為「從優托邦到惡烏托邦」(from utopia to dystopia),另一者為「身體」(body),主要的論述架構為整型手術如何透過身體
惡托 邦 優托
邦
烏托邦境域
交疊部分暗示其曖昧和變動,最終 惡托邦會慢慢的併吞優托邦
體制 身
體 實施
反抗
銘刻
具體
惡托邦
話語
優托邦
的外在形貌與內部認知結構反映的觀看行為,具體化優托邦或惡托邦的概念。從 烏托邦的框架觀之,個體身體的內部秩序是追求優托邦社會實踐的必要方式,根 據研究文本,個體身體的內部秩序由整型手術達成,換言之,科技醫療(整型手 術)是一種政治實踐。因此研究者的基本立場是首先將青少年的身體置於社會體 制、話語的框架下審視:身體既是社會實踐的產物,那麼身體即存在社會體制與 話語間,體制是身體之社會實踐的運作場域,話語則一一記錄了身體在社會規範 中如何被理解(身體如何銘刻歷史痕跡),研究文本中闡釋的社會體制包括醫療 體系、學校教育體系、社會習俗和政治體系等,這些管理、訓誡身體的機構所形 成的規範系統,可視為涉及對社會關係進行理性化和約束性的阿波羅式社會系統 的一部份。
在研究者探討的《醜人兒》三部曲文本中,居住在城市的每位住民不僅接受 一次面積或大或小的整型手術,然相同的是,每位住民在其生理年齡屆滿十六歲 時,也就是在青少年階段,首度接受第一次全身性的整型手術,可見得青少年階 段的重要性,故本文談論對象以青少年個體為主。成人以青少年身體為基礎,藉 由科技醫療的導入、教育機制的薰陶和特勤局的暴力介入,將其打壓成不具反抗 性、可任意搓揉,以此生產出符合城市理念的理想身體,因此身體可視為一種再 現,因此個別的身體變成醫療的身體、儀式的身體和政治的身體交互交錯。再者,
文本中的青少年身體作為醫療干預的客體,在整型手術實踐下,身體成為科學技 術探索的對象客體,自然的身體經由醫療體系的脈絡被物化和客體化為可精密計 算的客體,轉而形構成醫療話語機制的一部份,且醫療實踐又受到儀式規範的背 書,或者更正確的說,形成每一個體必須經歷的成長經驗或成年儀式,利用文化 儀式與醫療作用的身體論述終將自然身體導向社會秩序的馴服性,使得個體成為 被控制的對象,而其所形構的身體話語包括「美/醜二元論」、「整型公平論」、「科 技拯救論」等,又以「美/醜二元論」最為突出。
貳、研究問題
第一階段:研究者將以「未來的世界裡,所有人到了十六歲都必須進行全身 整型手術成為一個美人」的命題作為切入點,在此可區分出三個關注點:實施手 術的對象、實施手術訴諸的目的與所欲達成的效應。對即將十六歲的青少年(實 施手術對象)而言,藉由整型手術成為美人是城市每位青少年必經的成長儀式,
具有生命轉折性的性質,年滿十六歲是得以參與儀式的生理、文化許可證。儀式 作為象徵體系的符碼,透過青少年集體性的身體實踐行程不斷重複、模仿的行 為。于是,對整型手術儀式意義的解讀可作為研究者理解城市內部政治、社會結 構核心的一個切入點。
再者,就醫療手術實踐目的與成效而言,科技在此扮演的角色並非客觀的中 立者,若考量科技對青少年的身體干預與其欲達成的效應,科技本身有其政治立
場。又此醫療行為實施目的必須鑲嵌在執行整型手術背後所欲達成的烏托邦式真 理體驗之脈絡中觀之,為了達到烏托邦社會的理性和諧,個體身體內部的慾望或 人性的缺點將藉由科技導正消除,正也是成為美人的政治意義,且透過儀式實踐 的再製,不斷被形構的真理體驗不僅是儀式的核心價值,更是一種意識形態的表 述,反過來說,意識形態透過儀式結構的包裝,以青少年為對象進行不斷地展演,
因此研究者在此要探究的問題如下:城市實施整型手術,其必然性是建立在何種
「公眾化」的身體論述基礎上?接受整型手術對青少年的成長意義為何?美貌論 述的正當性與正確性,其背後所呈載的價值觀與意識形態,藉由何種操縱機制,
使得青少年接受整型、內化成為美人的意識形態,並視為理所當然、信以為真?
進而延伸的是在此烏托邦的架構中,透過科技實踐所操弄的身體論述,何以將看 似天堂樂園的整型手術從而變質成令人恐懼的「單一性」?
第二階段主要是探究透過青少年主體的視覺活動,如何看待整型儀式所造成 的身體外觀改變,且身體的改變所帶來的主體認知如何揭露優托邦的美麗謊言。
長久以來,醜人塔莉一直是羨慕美人、以變成美人為目標,在城市長大的塔莉如 何形塑此認知概念?對照塔莉面對特勤局威脅時的例子,當她看到投射在鏡中的 醜陋自己,何以會當場情緒崩潰,答應特勤局的條件?延續著此種以美為優勢的 視覺範式,在帶有權力運作的觀看過程中,觀者被賦予觀看的權力,通過觀看的 動作確認自身的主體性,同時被觀者淪為觀者的被看對象,體會了觀者的權力壓 力,進而內化觀者的價值觀,也造成自我物化或矮化。以女主角塔莉的身體為例,
經歷了醜人、美人到異人的轉變,城市科技發展與運用建構出人類物種的差異與 不平等,相對的,塔莉對他人的視覺觀感也產生非我族類的強烈拒斥情緒,而這 種情緒可視為手術造成的傷害或是城市刻意對大腦進行的改造,因此研究者首要 的問題是:整型手術儀式通過塔莉的身體具現(embody)不同階段的身體景觀 奇觀,從醜人、美人到異人,不同階段的身體差異透過與他人/自我的互動過程 中,研究者將從塔莉不同外貌的情境中,焦點聚焦於視覺活動產生的觀感,歸納 文本所反映的身體認知。另外當變成美人的塔莉面對過去以醜人身份所書寫的信 件時,其對應的身體與自我概念產生的剝離又具何種意義?與文本最終訴諸的優 托邦理想幻滅有何關連?
參、論文架構
研究者將以特納的身體概念和烏托邦的概念詮釋文本,做為科技中介的整 型手術,以青少年的身體做為論述場域,展演優托邦到惡托邦的概念,並透過「身 體形象」這一角度審視成人對青少年的控制或優托邦背後的獨裁,以下為本文研 究架構:
第壹章為研究論文的發軔,說明研究動機、文本選讀的標準,交代研究問
題、目的與架構,並回顧國內相關博碩士論文作為研究基礎。
第貳章為著墨於研究觀點與態度的確定。研究觀點的架構分別建立在「優 托邦與惡托邦」與「身體」的理論探討,兩者的談論將以西方論述產出為核心。
就前者而論,需要將烏托邦縐褶的流變脈絡置入首要討論。從摩爾對未知空間境 域的探求轉變到十九世紀對世俗時間的發想,從對美福化外之邦的遙念到對冰冷 科技及其隨之而來的獨裁政權之恐懼,由此可知烏托邦在西方語彙中甚具模糊與 曖昧的性質,並隨著時代換上不同的樣貌,吸引著每個世代的人對幸福快樂的人 生探求,在此研究者將烏托邦視為無涉及價值判斷的集合名詞,而優托邦與惡托 邦可視為從烏托邦引伸出的從屬概念,並且將烏托邦式為一種文學類型;就後者 而言,直到二十世紀末期,身體才成為關切的社會議題,不僅成為學術界關切的 對象,在社會理論探討中更佔據主要的核心位置,身體不僅是一項物理事實,亦 可將身體視為印刻社會、文化意義的表面觀念,身體本身的存在也是透過社會產 製出來的。然面對身體的論述龐雜,研究者將以研究焦點做為理論合適性的標準 考量,側重整型手術後身體趨近的外觀完美及其引發對醜的拒斥感受。
第參章主要關注城市美貌神話的建構。美貌神話的意識形態在現實的實踐 中如何透過物質條件的依附形構其話語機制?研究者將從學校機制、儀式和整型 科技三個向度分析之。此部分研究者將採取路易斯‧阿圖塞(Louis Althusser)
的觀點,並以其名作〈意識形態與意識形態國家機器〉(“Ideology and Ideological Apparatuses”)為論述基調,阿圖塞認為意識形態具有物質存在的基礎「一種意 識形態永遠存在於一種機器及其實踐中。這種存在是物質的」(164),因此意識 形態是物質性的實踐,藉由意識形態國家機器與強制性的國家機器之載體操弄,
刻寫在主體之物質實踐的行動上。個體透過身體的物質實踐與行動,具現意識形 態的歸指,具體的個體於焉轉化成主體的範疇。以此觀點,研究者不僅著重探討 城市當權利用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學校載體,操弄生物學與掌握歷史詮釋權,企 圖建構整型手術的正當性與合法性,並試圖將整型手術轉化成青少年集體性的儀 式活動,而整型手術的合理性也建立在與科技的共謀關係,以達到對青少年進行 體制化規訓的制約目的。
第肆章仍以阿圖塞的〈意識形態與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為論述基調,著重 在「意識形態將個體做為支配性主體的召喚」(Ideology Interpellates Individuals as Subjects)概念,即意識形態形塑主體對現實世界之想像關係的認同,著意探討 何以醜人塔莉堅信不移地將自身視為美人之主體身份建構的因素,並以塔莉被特 勤局的凱波博士箝制時的情景對照說明,當醜人塔莉真實的面對自身鏡中(mirro- image)的醜態時,原本對友情承諾抱持篤實態度的塔莉,何以會痛苦的決定走 上背叛友誼之路?此部分探討,研究者將試圖引進拉岡的「鏡像理論」與阿圖塞 的主體召喚概念做為呼應。第二節引用沙特在其童年自傳《詞語》中對「注視」
活動的觀察與思考,詮釋身為美人、異人的塔莉對其他人產生的排斥感。第三節 實屬困難,處理的是美人塔莉如何面對過去醜人塔莉寫給未來美人塔莉的信件,
醜人塔莉存在在詞語中, 當下與未來的自我在塔莉信件中不實地穿插在我與你 的對應關係中,然面對現在的自我,過去的我又不時滑向你,現在的我又是你的 整合和分裂,甚或消失。換言之,這封信件的重要性不只是向塔莉揭露城市的陰 謀,更象徵著語言是滑動的、不值得信賴的,所指與能指並非同是一物,無疑預 示著城市箝制觀看知覺機制的即將鬆動。
第伍章為論文結語。從研究初步成果總結研究文本在烏托邦文學傳統下,
作者如何透過整型手術形構青少年的身體樣貌,並審思背後屬於青少年小說的價 值觀,進一步針對文本研究提出建議,最終對研究者採取的研究方法提出反省。
第四節 研究場域
本節將以「烏托邦/反烏托邦」和「身體」為關鍵詞,以 1998 年至 2009 的 時間為限,對國內博碩士論文進行初步檢索,並從相關研究論文中得到論點啟 發。整體而言,分別以「烏托邦/反烏托邦」或「身體」做為論文議題的產出量 十分驚人,就前者而言,以烏托邦為題的博碩論文書寫,尤其是在人文類科,例 英美文學相關系所,另外也包含在社會系所、哲學系所和建築系所,有此可見烏 托邦詞語的曖昧與模糊性,不僅可視為一種文學類型,亦可延伸其形而上的哲學 思想或是落實在社會政治層面。但就身體部分而言,近十年來,以此為題目撰寫 的論文總量非常高,但有趣的是,就人文類科(英美文學、中國文學、台灣文學 等相關系所,除卻藝術創造),卻是近幾年來,出現較高比例的身體論文書寫,
由此呼應了身體相關研究的後來居上,然面對總數量高達千篇以上的身體相關博 碩論,與本論文研究範圍同質性較高的論文可謂是付之闕如,尤其在兒童文學領 域,身體議題的探討更待後續研究者開發,不僅是文學文本分析,更可擴充至行 動研究探索兒童讀者或成人與兒童讀者的閱讀過程等。然撰寫本節內容對於研究 者的意義在於:理解國內其他學科領中如何看待「烏托邦/反烏托邦」或「身體」
的相關研究,更甚者如何以「烏托邦/反烏托邦」或「身體」等視角建立自身獨 特的研究框架與方法,對本研究而言或許有其借鏡或啟示意義。
壹、關於烏托邦/反烏托邦
在此研究者將「烏托邦」回歸西方的哲思脈絡與傳統,因此中國式的「烏 托邦」-或儒家先賢緬懷的堯舜善讓政治、歷代詩人歌頌的蓬萊仙島、山水畫家 或文學家描繪的福天洞地等,皆不在本文討論範圍,理由在於:中國的理想世界 觀多半根源於老莊思想並佐有神話性質的樂園意識,其特質大致可歸諸於隱退的 企盼、放任無為的心態、超越世俗的羈絆、重返田園的渴望,其中又以「桃花源 記」作為此種懷舊理想的縮影,其閉關自守的靜態樂園與西方烏托邦的積極入 世、以想像做為門檻以正視現實、對社會諷刺與改革的呼求、著墨於公領域的藍 圖描繪,尤其是政治典章制度等前瞻精神有所扞格。再者,研究者篩選的烏托邦 相關論文的標準在於「將烏托邦視為文類的概念」,就以一種文學形式來說,烏 托邦小說是一種很好的傳達工具,用以表達「理想的生活或社會情境」的概念,
或者用諷刺或解剖的手法對當前的社會生活制度或價值觀加以批判。
就以烏托邦文類為研究基礎的論文,若細論之,其談論的面相亦有所偏重,
約略呈現出六種類型,整體而言,研究取向落點在第一、二、三要點:
(一)關注烏托邦到惡托邦之間的辯證關係,藉此揭露烏托邦的真相,在此烏 托邦境域可視為一味崇拜進步、理性、科技的主體,為了達成其追求的理想與完 美,在極端的實踐手法上形成了壓抑他者的存在事實,導致同質性社會、思想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