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古今名媛百花詩餘》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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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古今名媛百花詩餘》探析

女性編輯詩選集早在明代即有，但女性編輯詞選集卻要到清代才有較多的記載，歸淑芬等人所編輯的《古今名媛百花詩餘》即為女性詞選，且專門收錄詠花詞，可以說是一部女性詠花詞選，極具開創性與代表性。集中所選多是詠物，但也有不少作品將花擬人，進而對之投注情感，是中國傳統文學表現的方式之一，「詠物」並非明清所獨有，但在生活層面加以實踐，建構出新的生活情境與美學，在生活經營上與物相交感，創造出一獨特的文雅情境，作為個人生命之寄託，此為明清文化的重要特色，亦為文人文化的重要基礎。 ²⁰⁶

是集罕有流傳，林玫儀師著手整理，將之全文校錄，已披露於《中國文哲研究通訊》上。 ²⁰⁷ 選集編者獨具慧眼，以女性詠花詞為選，又與晚明以來閒賞風氣有關，因此，筆者在林師校錄基礎上進行詞選內容之探討。

第一節編者簡介

歸淑芬，字素英，浙江嘉興人。高陽繼室，偕隱花村。著有《雲和閣靜齋詩餘》，輯有《百花詩史》，並與黃德貞、申蕙編有《名閨詩選》。 ²⁰⁸ 沈栗，字恂仲，號麟溪內史，浙江嘉善人。沈玉虬次女，陳仲嚴室，

與姊端孟齊名。著有《麟溪內史集》。

孫蕙媛，字靜畹，號天水內史，浙江嘉興人。孫曾楠次女，孝廉莊國英室，早寡。著有《愁餘草》。

沈貞永，字瓊山，浙江嘉興人。

此四人之生平記載都缺乏更多的資料，尤其沈貞永在施淑儀《清代閨閣詩人徵略》、胡文楷《歷代婦女著作考》都無名目，只能透過《古今名媛

206 參見王鴻泰：〈閒情雅致——明清間文人的生活經營與品賞文化〉，《故宮學術季刊》

第22 卷 1 期（2004 年 9 月），頁 89。

207 參見林玫儀師：〈《古今名媛百花詩餘》校錄〉。本文所採用以林師〈校錄〉一文為主，下文引詞但標編號，不另註明。

208 《眾香詞》作者小傳云有《輓什百花詞選》，疑為《古今名媛百花詩餘》，《順康卷》

亦沿襲該書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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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詩餘》略知一二。《全明詞》、《順康卷》二書（本段行文逕稱「二書」）

從《眾香詞》、《林下詞選》、《秀水縣志》收歸淑芬詞作十四首，《古今名媛百花詩餘》中所收六十四首為二書俱無，當可據補；二書從《眾香詞》收孫蕙媛詞作八首，《古今名媛百花詩餘》中所收十二首，去其重複可再補八首；二書從《眾香詞》收沈栗詞作四首，《古今名媛百花詩餘》中所收二十一首，去其重複可再補二十首；二書從《眾香詞》收沈貞永詞作二首，《古今名媛百花詩餘》中所收十四首二書俱無，當可據補。 ²⁰⁹ 由此可知是集之重要性，且四人雖然都著錄有別集，但現今都不得而見，所賴以保存者皆為《眾香詞》、《林下詞選》及《古今名媛百花詩餘》等，更可反證選集之重要性。

此四位女詞人的創作各有特色，從《古今名媛百花詩餘》來看，歸淑芬的作品最多，也是較有個性的，其個性表現在詞句較口語化，如〈天仙子〉講西施夢：

或夢浣紗溪水畔。或夢姑蘇宮與院。或時香夢夢吳王，難相見，

羞嬌面。睡醒便知傾國怨。今變了芳菲悔遲，遲放只嫌非上苑。

懨懨雅淡懶爭妍，花也恨，春初斷。應寤寐風飄舞倦。（編號 137）

開頭連下三個推測語氣的句子，寫到身為人的西施在夢境裡頭找到平靜，

下片寫如今由人變花，沒有宮廷裡爭寵或遭妒的心計，也無心比較，在風中孤獨，人似比花，花亦似人；但用不少虛字，反倒將強裝不在意的姿態襯托出來。又如寫秋海棠的〈踏莎行〉：

玉井桐飄，蛩吟人惱。淚零變的成芳草。低頭如怨宛如笑，笑伊桃李爭妍早。春未闌珊，他偏先老。自憐姐妹嬌姿好，婷婷嫋嫋避墻東，珊瑚竝蒂含情俏。（編號 212）

與一般人慣於摹寫秋海棠的色澤、樣態不同，歸淑芬從一個旁觀者用解嘲戲謔的語氣來寫，也用擬人化的筆法，將此秋海棠嬌羞避居角落的神態描寫得十分逗趣。再看描寫金錢花的〈伊川令〉：

209 參見林玫儀師：〈《古今名媛百花詩餘》校錄〉，頁 173-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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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也變孔方了。不比榆錢小。落向庭前多少。獨管寧全勿眺。

隨他滿地休掃。年年怎得解窮愁，莫買青山難買笑。（編號 217）

以及寫剪秋紗的〈洛陽春〉：

花也憐予清瘦。抱疴時久。娉婷婷代剪紅綃，這樣巧裁奇否。猶勝鏤金衣袖。看來如繡。最輕盈艷奪秋華，只恐西風驟。（編號 238）

讀此等作品，可知其擅長用轉折語氣的虛詞，如「偏」、「只恐」、「更」、「反」，虛詞用很多，使詞讀來感覺就較為明快疏朗。當然也有較婉麗的作品，但落落大方的風格是其特色。

沈栗與沈貞永的詞就如同一般閨秀作品，走的路子是婉約本色，但兩人個性不同，寫出的作品也各有氣味，並不完全相似。沈栗的詞多寫閨情，

即使詠花，小兒女之情溢於詞表，亦藉花抒情，如〈南鄉子〉：

柔幹不勝寒。淺黛輕紅映藥欄。莫訝黃金能買賦，才難。佛祖凝眸也笑顏。露滴態娟娟。巧倩何曾讓虢韓。試問海棠枝上月，

誰妍。朵朵芳心更可憐。（編號 108）

寫佛見笑，上片扣題描寫，過片之後從上片「莫訝黃金能買賦，才難」句，

衍生出月下無人遊賞獨妍的楚楚姿態。又如〈風入松〉：

不向東風鬬落霞。瘦影橫斜。一枝獨對秋光晚，猶傳金谷人家。

名借姚黃魏紫，香消露蕊霜花。好憑蝶使探芳葩。暗數韶華。

誰憐寂寞，西風裏，賞心事事皆賖。莫悵淒涼無伴，還看月照窗紗。（編號 240）

此首詞寫秋牡丹，不同於春天盛開的牡丹，秋天才開的品種只能一枝獨對秋光，雖然也得到富貴人家賞識，但畢竟在這蕭瑟的季節裡「誰憐寂寞」，

只能「悵淒涼無伴」，最後只得自我寬慰，邀月相伴。寫來很熨貼心事。沈

貞永的詞就不是如此，雖然也寫閨情，但她用較為開朗樂觀的筆觸寫，讀

來也就小巧動人，如寫秋海棠的〈如夢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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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瑟金風乍起。嬌怯闌干欲倚。腸斷不勝愁，暈得粉腮如綺。無語。無語。若個含情似你。（編號 214）

同樣寫秋海棠，歸淑芬寫的是時間已過去，開得遲，躲在牆角卻依然「珊瑚竝蒂含情俏」的樣貌，沈貞永所寫的秋海棠惹人疼惜，寫的是思念，那種欲語還休的羞態，尤其結尾「若個含情似你」，情態迸現，十分動人。沈貞永另有一些詠花作品是較為閒適的，如〈漁歌子〉：

踏破芒鞵幾萬重。閒來住錫掛秋空。傍東籬，傲西風。欲滌塵埃法雨濛。（編號 245）

或是〈如夢令〉：

一片寒光凝凍。多小蝶兒舞弄。影入碧紗來，似玉人兒移動。香送。香送。錯入莊周幽夢。（編號 329）

前者寫僧鞋菊，就花的名稱著筆，點出季節來，也將閒來無事、悠然自得的心情寫出。後者寫梅花，一從梅花幽香淡筆描寫，一從看蝶如夢的角度，

將月下聞梅幽香的心境冷處理，卻是女兒心事。

孫蕙媛的詞傳世者不多，但多數是體製較長的詞牌，也展現她鋪排敘事的功力，如〈花發沁園春〉寫梨花：

月下瓊姿，風前瑤質，春深簾外初颭。寒憐梅蕋，狂笑楊花，一種丰神冉冉。重門院落，白燕雙飛爭閃。似乍下仙舞霓裳，遙臨影拂冰簟。烟雨更經點染。便楊妃含怨。啼痕瀲灧。一枝晴雪，

幾樹冰魂，粉蝶低飛晝掩。尋香人到，偏覺得紅綃微玷。還幸有酒熟花時，醉吟春色非儉。（編號 040）

上片寫梨花的色澤，圍繞著「白」作意境的描摹，隨著所喻之物恣情想像，

下片由夜晚轉到白天，寫雨後、寫晴天，各種姿態令人賞玩。又如同樣寫秋海棠的〈陽關引〉：

日暖烟初出，霜冷風輕發。嫣然嫵態，低臨砌，迷花窟卻娥眉淡

掃，竝把臙脂歇。睡起遲，妃故未醉早來謁。乍浴九秋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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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月。豈相思甚，應將老，竟

（一作白）

華髮。但素心留取，玉是天生骨，莫斷腸情緒，清皎比明玥。（編號 213）

她從上片也是從開遲寫入，但用美人姿態，儼然慵懶，下片轉情，自白「但素心留取，玉是天生骨，莫斷腸情緒，清皎比明玥」，以花自比，有光風霽月冰雪之姿。

整體來說，四位編者寫詠花的詞不外乎寫花的樣貌，花的氣味，或以花的典故寫入，或以花比美人，或以花自比，看似相差無幾，實則在各人情性不同的先天體質及後天歷練下，呈現的就有莊有諧，有的寫得深入，

有的卻是淡筆帶過，但透過作品，卻讓讀者對此四位女性編選者能有初步的認識。

第二節詞選體例

《古今名媛百花詩餘》四卷，由歸淑芬、沈栗、孫蕙媛、沈貞永共同選輯。此書據《中國古籍善本書目》著錄，杭州市圖書館藏有一部，然上海圖書館亦有藏本，上圖本為葉恭綽舊藏，無扉頁、題記，起始即為〈目錄〉，次為〈卷首〉，有康熙二十四年（1685）孫蕙媛〈百花詩餘題詞〉一篇及詞作二首，之後即為正文。卷末有康熙二十三年（1684）沈栗之〈序〉，

已殘缺，正文亦有缺頁，有二詞殘缺，但已另紙補寫其後。杭州市圖藏本版式、行款均與上圖本相同，當為同一版本，然此藏本除所佚沈〈序〉一頁及手寫補足之二詞均完整俱在，並有歸淑芬〈序〉一篇。歸〈序〉云：「甲子春初，予與桐川孫靜畹、武水沈恂仲、長溪沈瓊山三夫人共輯《百花詩餘》，分四序之名葩，合四代之名媛，可謂瑤華萃聚，炫若錦帔者耳。」加上書中徐燦〈西江月〉有歸淑芬〈識語〉云：「乙丑中秋前，茲選將竣。」

故知此書編纂過程始於康熙二十三年春，成於康熙二十四年秋，當亦刻於是年。 ²¹⁰

從歸淑芬〈序〉可知她在康熙庚申（十九年，1680）曾編成《百花詩史》，向徐燦請益之際，徐燦「期續以詩餘」，因此乃有此書之編纂動機。

210 本段參考林玫儀師：〈《古今名媛百花詩餘》校錄〉，頁 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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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宗旨也是希望能為女性開闢一塊「異卉紛然」的園地，〈序〉云：

至趙崇祚有《花間集》，其詞遂繁興，然惜不列閨秀，雖云「花間」，未嘗以花起見；不若專詠諸花，盡出諸閨閫，則婉媚流暢，似可媲美逾《花間》也。

可知她編輯《古今名媛百花詩餘》的目的是要編選出一部真正由女性詠花詞構成的「花間集」，以期名符其實。此應該也與明代《花間集》大為流行有關，透過《花間集》的地位，來加強此選集的編纂動機。〈序〉中也提到，

百花不免隨四時遞換，唯有托「管城子褚先生」，才能「常在簡編」，此亦說明保存作品的歷史意識，透過書籍出版，使眾多詠花作品不受風雨摧殘，

歷千年而傳誦，從她輯《百花詩史》，很明顯就是欲以詩存史的意念。沈栗

〈序〉也提到：

假花以抒情，自昔名閨恆成佳句，然吟詠雖多，散刻遴選，未有專家。

筆者翻檢《歷代婦女著作考》，以女性為主的詠花詞選，此應為第一部，雖然宋代有黃大輿的《梅苑》，但主要選諸家詠梅詞，其反映宋代審美追求，

體現當時士大夫的心態，更重要的是與南宋詞壇的復雅聲浪結合，講求人品與詞品的結合 ²¹¹ ，黃大輿編選《梅苑》是有其使命感和知識份子的氣節。

然而《古今名媛百花詩餘》並無此嚴肅企圖，純粹以花繫詞、以花繫人，

如孫蕙媛〈百花詩餘題詞〉所云：「真花史而女史，詞韻而人韻者也。」以花比人，以人存詞，此雅意昭然可見。

此書共收宋至清代女詞人詠花詞三百三十三首，共九十一家，分春夏秋冬四卷，依十二月令排列，頁次自為起訖。卷前有〈古今名媛百花詩餘目錄〉，按時代編排，收錄宋、元、明、清朝女詞人詠花詞作，計九十一家，

三百三十三首。其中宋代十五家，詞三十四首；元代五家，詞九首。明代二十六家，詞六十九首；清代四十五家，詞二百二十一首。 ²¹² 由於此書依

211 參見蕭鵬：《群體的選擇——唐宋人選詞與詞選通論》，頁 110-111。

212 依〈目錄〉計，宋代應為三十三首，然而「朱秋娘一首」，內文實收二首，故實際收錄三十四首。而依〈目錄〉計清代為二百二十一首，然而「黃媛介七首」，實為五首，

「張學雅一首」，實為四首，故此書收錄清代女人詞作，實共二百二十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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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令及花名為序，同一作家之不同作品散置各花名下，故有異於一般目錄，

書前並未依各詞出現之先後列出頁次細目，而是將同一作家選錄詞作加總後，依朝代列出簡表，故此〈目錄〉乃是入選作家之選錄總數表。但此表與實際內容仍有出入，諸如首數不符、朝代不符、人名不符。 ²¹³

雖說編排有序，不過有些作品是刻版之後才郵寄到，因此便附在較後面，如沈蘭〈卜算子〉詞後有識語云：

是花有開于夏間，或見于秋初，其質雖弱，絡繹吐華。今蘭瓊張夫人能咏而善繪，乃真得其神氣，豈徒肖其形色哉！惠教甚多，

郵寄稍遲，不能備載于前。（編號 216）

沈貞永〈謁金門〉詞牌下有識語云：

是花開于秋初，因斯調與閏七夕鳳仙花諸詠惠教獨遲，且首云鴻雁至，應補于此，或與傲霜句相去不遠也。（編號 247）

沈栗〈臨江仙〉詞後有識語云：

剞劂將竣，夫人又有新詞惠教，敬梓蘋花、聞雪二咏，餘不及載，

未免遺珠之恨也。（編號 333）

一方面可以看出當時的編選作業有不少作品是靠郵寄傳達，筆者以為此選集主要是由歸淑芬總纂，其他三人從旁協助。一方面也透露出有不少作品因為來不及刻上，只好割愛，未能流傳至今，殊為可惜。此外，歸淑芬寫識語交代補刻或無法全部採用的原因之外，也有些類似評語，略為介紹女詞人生平或是作品出處，如張鴻逑〈聲聲令〉有識語云：

子春得接琅函，先頒百歲壽母詩，蒙諭詩餘續寄。未幾聞夫人與陳太夫人同赴京邸，有新著留武林寓所，并購商夫人及越中名閨諸詞。奈竟浮沉，郵傳勿至，深為怏悵。是調與虞美人花一首，

得之靜畹莊夫人處，真吉光片羽也。（編號 184）

姜氏〈如夢令〉識語亦云：

213 本段參見林玫儀師：〈《古今名媛百花詩餘》校錄〉，頁 170-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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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水為風雅才藪，而閨秀能咏，向來甚多，如恂仲陳夫人與令姊伯虔，俱里中名宿。方期轉購錢夫人新詞，孰意竟赴玉樓，不及借光，深為惋惜。今霞仙詠梅二首，乃得之瓊山許夫人處，讀至結句，想荊山之玉，不肯輕以示人也。（編號 288）

此皆為可供研究作者生平或作品的資料，其中評價最高的是徐燦，歸淑芬十分感念：

湘蘋陳太夫人《拙政園詩餘》久已傳徧海內，此閨閣中允稱當代詞宗。乙丑中秋前，茲選將竣，得靜畹孫夫人貽示，止見詠花二調，恨不及為嶺梅之冠，而實有先春之兆，雖于殘冬補綴，可以領袖百卉共歸陽和之域矣。所謂典型碩望，正在斯乎！（編號 331）

據此可以看出《古今名媛百花詩餘》的刊刻時間。書中識語不多，雖然如此，然由上述諸例看來，仍有參考價值，而女性文化的特殊性也可由此得見，魏愛蓮（ Ellen Widmer）以及高彥頤都認為：

女性文化的特殊性，建立在女作家、編者和讀者對文學的共同愛好基礎上。女性創作或互相傳遞的詩集、序跋、隨筆和版本，使我們在每日閨房生活的場景中，重構了一個愛情、性和友情的論述。雖然身隔異地，這些婦女通過交換詩歌來相互傳遞感情，就如同郵政交流時代朋友間的通信一樣。 ²¹⁴

在女性詞選中常可以看見透過郵寄的方式，搜集稿件，對於相隔異地、交通未必方便或是不能拋頭露面的女性來說，是很特殊的交往方式。

全書以月令和花種為序，依序編選，除了註明諸花別名或樣態之外，

只有十五首有詞題，書中多數詞作未標詞題，有些則《全宋詞》、《全明詞》、

《順康卷》有詞題，如吳淑姬〈小重山〉，《全宋詞》題作「春愁」；王微〈如夢令〉，《全明詞》題作「靜夜」；黃鴻〈菩薩鬘〉，《全明詞》、《順康卷》均

214 參見高彥頤：《閨塾師：明末清初江南的才女文化》，頁 16，以及魏愛蓮（Ellen Widmer）

著，劉裘蒂譯：〈十七世紀中國才女的書信世界〉，頁55-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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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夢中咏梅」；沈憲英〈點絳唇〉，《全明詞》、《順康卷》均題「早春」；

項蘭貞〈點絳唇‧宮桃〉，《全明詞》、《順康卷》詞題並作「憶外茂仲」等。

不過此詞選仍存在不少缺點，除了林玫儀師所指出「首數不符」、「朝代不符」、「人名不符」三點 ²¹⁵ 之外，尚有格律上的疏失，依《詞譜》、《詞律》校正，以下分三點敘述：

一、斷句錯誤

如梅素貞〈漢宮春〉「還知法帖，本右軍、傳到于今。新移得、酒泉嘉植，靚妝留貯孤岑」，原書斷作「還知法帖本右軍傳到于今，新移得酒泉嘉植，靚妝留貯孤岑」；郭〈減字南鄉子〉（午院新涼）「意在蓮心誰向問，

情長」，原書斷作「意在蓮心誰向，問情長」；沈栗〈明妃怨〉（日暮尋芳緩步）「誰墮玉釵輕。悄無聲」，原書斷作「誰墮玉釵，輕悄無聲」，便少一韻；

張學雅〈海棠春〉「試捲曉簾看，酒暈楊妃面」，原書斷作「試捲曉簾，看酒暈楊妃面」，於律不合；鍾青〈菩薩鬘〉分片有誤。

二、訛字

如金柔〈清平樂〉「楝花漸茂東籬」，「楝」原書訛作「揀」；張學雅〈桂枝香〉「丹梯千級虛陳設」，「梯」原書訛作「稊」；歸淑芬〈洞天春〉「影化芬菲絕妙」，「妙」原書訛作「紗」，造成此句不協；孟淑卿〈減字木蘭花〉

下片「天台」作「天臺」，「怪道」作「怪通」，均為訛字，末句「眼底眉頭剩月明」，「月明」誤作「明月」，導致失協。

三、衍字、脫字。

如張淑芳〈更漏子〉「點點是愁人幽思」，按律應為六字，疑原書衍一字；商景蘭〈南柯子〉下片第三句衍一「水」字；李清照〈聲聲慢〉「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原書斷作「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梧桐更兼細雨，

到黃昏、點點滴滴」，原書作「梧桐更兼細雨黃昏，點點滴滴」，蓋脫一字導致斷句有誤。 ²¹⁶

215 「首數不符」如〈目錄〉載「朱秋娘一首」，實則有兩首；載「黃媛介七首」，實則只有五首；載「張學雅一首」，實則有四首。「朝代不符」如〈目錄〉將陳潔收入清，內文卻定為明。「人名不符」如〈目錄〉「吳馥」，內文卻作「吳馚」；又如將沈貞永誤作「沈永貞」，皆是。參見林玫儀師：〈《古今名媛百花詩餘》校錄〉，頁170-171。

216 此處所舉詳見林玫儀師：〈《古今名媛百花詩餘》校錄〉，頁 189-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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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不勝枚舉，筆者推測應為編者對格律的不講究造成，且所據以選錄的底本並非善本，加上校對未精，因為李清照之詞耳熟能詳，斷不該有此疏失。再者，此書概將詞題略去或改動，與《草堂詩餘》相似，如此一來，對詞意上的解讀以及校勘都造成不便，也是沿襲明人的缺失。

但書中所收三百三十三首詞中，有二百餘首未收入《全金元詞》、《全明詞》、《順康卷》中，對於全編性文本之編纂，助益甚大。

第三節從陰性特質與晚明閒賞文化看詞選特色

雖然歷代不乏詠花詩選、詞選，但《古今名媛百花詩餘》以花為序編排，選宋代至清代的女性詠花詞作，也和編者身為女性有很大的關係，以花喻女性或將女性美貌比作花，將不同審美對象合而為一的美感類型，可以用「換位」來說明。「換位」原指某一藝術門類的作品，跳出自己的範疇界限而越位到其他的藝術門類中，借彼之長以補己之不足，掠取另一方的美，以建立自己的美，如畫家以詩意入畫，詞學家以畫的原理或技巧來評詞，彼此融會吸收，不但沒有扞格之處，往往替自己以及讀者增加情感聯想上的共鳴。然而「換位」不能改變詩詞或畫原來形式的歧異，它們實際上並沒有真正「換位」，只是「越位觀摩」，離位之後，仍然回到本位。 ²¹⁷ 晚明文人常以人作為「越位觀摩」的美感媒介，而在《古今名媛百花詩餘》

中，花則是作為「越位觀摩」的美感憑介，透過這樣的認知，可以初步了解花在文人心理的審美意識。

編輯女性詠花詞選，主要是來自於編選者體認到這是一般女性與男性較為不同之處，並非男性不會寫詠花詞，因為男子作閨音的情形之下，詞本身就具有些較陰柔、細膩的特質，相較於詩歌有秩序、明晰的語言，詞的語言較為混亂而破碎，類似於西方女性主義者所言之「陰性特質」 ²¹⁸ ，

217 參見毛文芳：《晚明閒賞美學》（臺北：臺灣學生書局，2000 年），頁 254-256。毛文芳在行文注腳徵引饒宗頤〈詞與畫 — — 論藝術的換位問題〉，收於氏著：《饒宗頤二十世紀學術文集‧卷十三‧藝術》（臺北：新文豐圖書出版公司，2003 年）。

218 所謂陰性書寫、陰性特質，是法國女性主義者西蘇（Hélène Cixous）所提出，意思是書寫的文本或是書寫本身具有較為陰柔、纖細的特質，與書寫者的性別無關。西蘇想要強調的主要是性別差異（sexual difference），凸顯女性不再只是男性的附屬，

不再只是「沈默」、「無言」，女性有自己的語言、聲音，所以她強調陰性書寫，來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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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為此種語言和特質，使詞更曲折幽隱，富於引人生言外之想，而且詞的陰性特質是男性文人所創，更使詞具有「雙性人格」 ²¹⁹ ，詠花是一種男女都可以共同去創作的題材，不獨為詞所有，詩亦有，所以重點不在於男性能不能寫詠花詞，而是在於女性注意到詠花詞的書寫者與書寫內容有所差異，此性別差異的認知在當時雖然懵懂，但有意識地以女性作為此詠花詞選的主體，是歸淑芬等人在思想上較為突出之處。

由於傳統女性不能隨便拋頭露面，所以所見皆為生活的居所空間，以及空間裡的物件，女性對世界的認知是由空間所形塑，從傳統稱呼女性用的「閨閣」此一詞彙即可看出，也由於面對封閉空間，讓女性的時間觀是不斷循環的，比如在花園裡所能見到的便是四時遞換，在室內所能感知的是日夜輪轉 ²²⁰ ，而男性的時間觀是線性的，要留名青史，要著書立業，是在一個傳統的大敘述（Grand narrative）底下被建構著 ²²¹ ，所以男性注意的是「史」的脈絡。正因為女性的生活空間不大，所以在其敏銳的感知底下，

現不為男性所知的他者與重新表達存留在女性之內的未知，因為女性的書寫是開放的、非線性的、未完成的、流動的、激烈爆發的和斷裂的。參見顧燕翎主編：《女性主義理論與流派》（臺北：女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0 年再版），頁 302-312。不過，茱莉亞‧克莉絲蒂娃（Julia Kristeva）認為，書寫，或者更準確地說文學與藝術的創作，不應減約為單性別的女性書寫，而是應該沿著「每個人的可能的諸種性別認同的繁衍」而進行。參見古添洪：〈中英「女代面體」詩比較研究— —論男性詩人女性發音的精神分析含義〉，《不廢中西萬古流 — — 中西抒情詩類及影響研究》（臺北：臺灣學生書局，2005 年），頁 159。基本上，無論西蘇或是克莉絲蒂娃，都是在強調非關性別、不落父權體制的書寫。

219 至於詞的陰性特質為男性所創，那走向男女雙性的理想會不會只是一種不可實踐的夢想？這西蘇等人也都承認，美國女性主義學者蕭華特（Elaine Showalter）認為「雙性同體詩學」（an androgynist poetics）實際上是單一的男性詩學，以一種所謂「普遍的」男性的批評標準來衡量包括婦女作品在內的所有文學作品。參見張岩冰：《女權主義文論》（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 年），頁 11。雖然如此，詞本身所蘊含的

「雙性人格」的特美，卻是另一股豐沛的力量，在中國文學的脈絡中雖非源頭，卻承繼光大，可參見葉嘉瑩：〈論詞學中之困惑與《花間詞》之女性敘寫及其影響〉，《詞學新詮》，頁99-187。

220 茱莉亞‧克莉絲蒂娃（Julia Kristeva）指出，對於時間，女性主體（female subjectivity）

似乎提供了一種具體的尺度，本質上維持著文明史所共知的多種時間之中的重複和永恆。一方面是週期、妊娠這些與自然的節律一致的生物節律的重複出現，它的規律性與被體驗為外在於主觀的時間、宇宙時間的統一，帶來令人眩暈的幻覺和不可名狀的快感（jouissance）。另一方面，也許作為結果，是永恆時間的具體存在，不可分裂，無可避免，與線性時間（流駛著）幾乎毫無關連。此種時間像想像空間那樣廣闊無邊，不可置限。參見氏著：〈婦女的時間〉，收於張京媛主編：《當代女性主義文學批評》（北京：北京大學出版社，1992 年），頁 350。筆者此處是借用 Julia Kristeva 的循環時間概念，放在中國傳統女性的生活中，詮讀其時間觀。

221 筆者以為，一般論者都說女性在男性的大敘述下被宰制、建制，但其實男性也自然而然在此論述中被內化著，只是同樣被此大敘述規範的雙性中，男性有較為主動、較多的宰制權，因而處於優位。

(12)

室內、花園中的一切器物用品、花草蟲鳥，這些日常性（dailiness）的陳設景致，都被認真地注意到，在女性筆下，此類意象也是最尋常可見的，

雖然男性也會使用此類意象，尤其在詞中，「擬陰」的狀態更是常見。然而以溫庭筠來說，〈菩薩蠻〉（小山重疊金明滅）寫女子閨居生活，從起床樣態到慢條斯理梳洗、裝扮，似乎寫出女性的外在樣貌，但只寫出「貌」，未必能寫出「神」，真正女性的詞不只是在這些意象妝點之間，她們刻畫的是更為細膩的情思，即使寫器物，也注意器物和自身的關連，如李清照〈浣溪沙〉：

莫許杯深琥珀濃。未成沈醉意先融。疏鐘已應晚來風。瑞腦香消魂夢斷，辟寒金小髻鬟鬆。醒時空對燭花紅。

她所寫的杯酒、疏鐘、瑞腦、髮釵、燭花，雖然都是尋常事物，但加入自己的情感，所看見的便是杯深琥珀濃、疏鐘應晚風、瑞腦香消、髻鬟鬆、

燭花紅，以一室空寥，對照自己心緒，就非男性詞人所擅長，或是說男性文人未必能寫出此種神韻。而李清照〈浣溪沙〉還有兩首，首句分別為「小院閒窗春色深」、「淡蕩春光寒食天」，此三首連著看恰巧從室內寫到室外，

場景不大，卻是古代女性的日常活動範圍，此細膩的心緒正為女性所獨有。

也因此筆者以為，歸淑芬等人編輯《古今名媛百花詩餘》，可能在無心之中完成一次女性意識 ²²² 的展演。

從歸淑芬之前所編輯的《百花詩史》此書名來看，與王端淑《名媛詩緯初編》類似，皆想要在詩的脈絡中建立一部新史，此都未免有男性的權力論述（或想像）滲透其中，康正果提到，唐代詩人薛濤、李季蘭、魚玄

222 雖然對於傳統中國女性文人是否有「女性意識」，至今仍有爭議，但孫康宜和幾位研究漢學的西方學者多半認為在這時代已經有女性意識的產生，中國的女性意識和西方不同，並不是咄咄逼人，而是較傾向於「男女雙性」，見孫康宜：〈走向「男女雙性」的理想 — — 女性詩人在明清文人中的地位〉、〈陰性風格或女性意識？ — — 柳是和徐燦的比較〉，收於《古典與現代的女性闡釋》，以及孫康宜：〈西方性別理論在漢學研究中的運用與創新〉，《臺大歷史學報》第28 期（2001 年 12 月），頁 157-174，

後修改為〈西方性別理論與漢學研究〉，收於《文學的聲音》（臺北：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01 年），頁 73-102。毛文芳則是從女性「寫真」的圖像，肯定女性自我意識的出現與成長，可參見氏著：《物．性別．觀看── 明末清初文化書寫新探》

（臺北：臺灣學生書局，2001 年）。筆者認為在明清時代並沒有很明顯的女性意識，

即使有些女性思想較為開放、前衛，但是否真為「女性意識」，仍有待檢驗，筆者此處所用，特別強調「無心」也即是此因。

(13)

機「正由於她們抒寫了閨怨以外的其他內容，摹擬了男性的詩風，因而才得到了傳統詩評的稱讚。這些言論大都著眼於她們對所謂『閨閣習氣』的超越」，「能夠發雄聲而倡豪言」，看起來是在抬高女詩人的地位，但若從「女性中心的解讀」去檢驗，「不難發現其骨子的男性中心批評標準」。 ²²³ 可以觀察的是，王端淑與歸淑芬二人所填的詞，也與一般閨秀風格不同，較具有陽剛特質，此並不能片面說二人都被男性的審美理想所內化，而是在一種「男性能，女性也能」的意識之中，她們走出一條被期許的道路，比如王思任就曾感嘆生有八男，不如一女，或是感嘆王端淑不為男身，否則定是狀元，此等話語都可能讓王端淑思欲獨立，朝向男性的理想邁進，而的確，她後來也被視為女中豪傑，不遜於男子漢大丈夫。歸淑芬雖然發現詠花詩作與女性的關連，又想在詩史長河中建立一條女性詩史的脈絡，女性想書寫歷史與明清戲曲中女狀元的想法類似，是一種挑戰刻板性別認知的舉止，想證明自己的能力，歸淑芬的生平資料不多，但從「百花詩史」此書名看來，此書所受到男性史觀的影響，似應大於《古今名媛百花詩餘》。

但必須說明的是，此處以書名來闡述以「史」之名可能有男性意識，並非十分恰當，然而筆者如此推測的理由在於詩與詞的地位不同，編選者的主觀取向也不同，《古今名媛百花詩餘》雖冠「古今」二字，卻無史的脈絡性質，其所選以花為主，並無褒貶或時代順序之別，其所採用的編輯策略亦無存史等目的。是故以此推敲，亦可探討女性編選者對詩、詞二者的態度不同，然此非本章所欲探討，可詳見第七章。

不過此處要再進一步去探討的是女性的個體性或主體性。所謂「主體性」，是說一個存在物認識到自己與其他事物之間存在界域（主客對立）的不同，而自己是自我意志與行為的最終且唯一的決定者；而所謂「個體性」，則是一個具有主體性的存在物所發現到自己所具有一種獨特而根本的特性，並以之為其存在的最終意義。 ²²⁴ 也就是透過編纂，女性的主體性何在？

223 參見康正果：《風騷與豔情——中國古典詩詞的女性研究》（臺北：雲龍出版社，1991 年），頁360-362。

224 關於主體性、個體性的論述，可參見王璦玲：〈明清傳奇藝術呈現中之「主體性」與

「個體性」〉以及華瑋：〈明清婦女劇作中之「擬男」表現與性別問題──論《鴛鴦夢》、

《繁華夢》、《喬影》與《梨花夢》〉，收於《明清戲曲國際研討會論文集》（臺北：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籌備處，1998 年）。華瑋文章後來收入氏著：《明清婦女之戲曲創作與批評》（臺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3 年）。

(14)

一方面創作者的個體性和編選者的主體性當然不同，另一方面，當編選者成為讀者時又和編選者的主體性不同，換言之，身為創作者、編選者、讀者的女性，此三種身份是不同的，其對女性的個體性與主體性的意識也應有所差異，只不過至今未能見到原書，無法在書的序文與內容找到蛛絲馬跡，只能從書名推測歸淑芬在編選《百花詩史》時是站在為女性存人存史的立場上，光為「女性」立傳（不是真的立傳，而是以詩史存人）此點，

就值得視為一次進步的實踐。

承上，《古今名媛百花詩餘》的「史」意識就較為薄弱，筆者認為和明代影響甚大的「詞為小道」之詞學觀有關連，詩言志，詩作為「史」的記載功能遠比詞為大，歸淑芬等人編此選集雖然有保存文獻的意味，但較明顯的意圖，還是作為賞心閱讀之用（此亦為詞最原始在歌筵酒席上的功用），此亦筆者上文所言編者面對詩詞態度不同之意。歸淑芬的序文中提到，「今而後得以配合花史」，沈栗序文亦云：「展卷而四序之奇葩頓發，豈獨邀上苑春光；撫帙而五方之異卉俱開，寧僅賞洛陽景色。」花譜、花史之類的寫作是宋代以來的風氣，在晚明大量出現，沈栗的文字也說出賞花與讀詞的游心相同之處，甚至可說，以季節月令編排的《古今名媛百花詩餘》，即為一部簡明扼要的花譜。明末清初在政治上雖是分屬二朝，但在文學、文化上，是不可切割的，所以筆者推論，《古今名媛百花詩餘》的編輯，

和晚明閒賞之風有關。 ²²⁵

毛文芳認為，《四庫全書》為高濂《遵生八牋》作出「閒」、「賞」二詞的提要，適足以拈出當時美學所特具的風格意涵。而「閒賞」包含了兩個理解層次，「閒」是界定「賞」的先決條件，必須有燕閒之情始能為賞，這代表文人處於閒適和樂的情緒與生活狀態；而「賞」是「閒」所應從事的活動，得閒便要觀覽遊賞，此為文人閒適和樂的生活內容。賞花在晚明也

225 雖然此處是以晚明閒賞作為論述重心，但筆者以為，閒賞之緣起應與明代中葉以後經學考訂名物制度有關，尤其是《詩經》，其中名物特多，多蟲魚鳥獸之名，因此關於《詩經》的名物考訂也最多，如馮復京《六家詩名物疏》、林兆珂《毛詩多識篇》、

沈萬鈳《詩經類考》、毛晉《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廣要》、鍾惺《詩經圖文合考》、吳雨《毛詩鳥獸草木考》等，皆為此類著作。下文所引毛文芳說法皆只說明晚明情形，未說閒賞從何而來，經學之發展自明代中葉已逐漸產生轉變，影響到文人生活也是有可能，晚明文人將考訂名物轉化成閒賞之美感享受，可由此見。關於明代經學給予筆者之啟發，詳見林慶彰：〈晚明經學的復興運動〉，收於氏著：《明代經學研究論集》（臺北：文史哲出版社，1994 年），頁 123-126。

(15)

是一種文人閒賞生活內容之一，她提到美人與花是晚明文人閒賞的兩個重要審美品類。 ²²⁶ 由此可以聯想到《古今名媛百花詩餘》作為一種案頭閱讀書籍，所帶給讀者的另一種玩賞之趣。而歸淑芬也提到自己隱居花村，晚明賞玩活動的歷史意義正在於其進一步與「閒」、「隱」諸觀念的建構相結合，而形成一種具有社會意義的「文人文化」。 ²²⁷ 但晚明的習氣是否也會持續影響到清初的人？筆者以為是可能的，雖然有論者也提出滿清入關，

城市生活一度蕭條、新政權嚴格管制以及士風轉趨嚴肅等因素，讓文人生活一度趨於沈寂，但從《紅樓夢》一書以及袁枚等文人的生活，可知文人文化也有起伏隱顯的趨勢 ²²⁸ ，但江南一地的習俗風尚改變不大，商業影響文化，文化帶動商品消費，賞玩之風雖不似晚明有不少人成癡成癖，但作為文人以及「文人化」的女性 ²²⁹ ，賞花是中國長久以來的傳統風尚，仍是所有人會去遊賞、題詠的活動，文人文化仍以另一種風貌在延續著。即使不說文人文化，女性生活也一直與花木較為密切，其所處閨閣、所活動之後花園，都與花草樹木為鄰，女子鬥百草、賞花，自古已然。 ²³⁰

更直接的說明是，《古今名媛百花詩餘》以四時、月令、花種為序，正與晚明人吻合，四時與十二月的確是晚明文人閒賞文化中賴以思考的時間主軸。如高濂《遵生八牋》中的〈燕閒清賞牋〉，為蒔藝提出〈四時花紀〉，

程羽文《清閒供》則提出賞花要以十二月令為依據，不同的月令，不同的花種有特殊的生態。 ²³¹ 根據毛文芳所整理的譜錄之書，花譜就有江之源《新鐫江道宗百花藏譜》、王路《花史左編》、吳彥匡《花史》，而個別花譜數量

226 參見毛文芳：《晚明閒賞美學》，頁 29-30、42、260。

227 參見王鴻泰：〈閒情雅致——明清間文人的生活經營與品賞文化〉，頁 78。

228 參見王鴻泰：〈閒情雅致——明清間文人的生活經營與品賞文化〉，頁 97。雖然江南經歷丙申之交，歡場盡化灰礫，王書奴認為到乾隆末年才復興，參見王書奴：《中國娼妓史》（北京：團結出版社，2004 年），頁 263-264。但筆者從文人贈妓詩詞推測，

應該更早就已恢復生氣，尤其康、雍、乾三朝正是鼎盛時期，康熙更數度下江南，當時南方的經濟復甦應該是相當迅速的。但前一章所言，此時的青樓業雖然復甦，盛況卻不如晚明，加上清代政權以政策在控管，賤民可脫籍為良之政策等，更是讓青樓業雪上加霜。

229 此處「女性文人化」是用孫康宜的說法，詳參孫康宜〈走向「男女雙性」的理想——

女性詩人在明清文人中的地位〉一文，此外，也可參考黃衛總：〈國難與士人的性別焦慮 — — 從明亡之後有關貞節烈女的話語說起〉，收於王璦玲主編：《明清文學與思想中之主體意識與社會 ——文學篇》（臺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4 年）。

230 在敦煌曲子詞中即有〈鬥百草〉的詞牌，《鏡花緣》中有百花仙子下凡各自投胎，全部在凡間聚合後鬥草（以草名為戲）的情節，皆可為佐證。

231 參見毛文芳：《晚明閒賞美學》，頁 308-312。

(16)

也十分多 ²³² ，筆者翻檢《香豔叢書》，其中也有不少宋代至明、清二代的花譜，此均可佐證在當時流行賞花與為花存詩文的舉止。而吳彥匡《花史》

以每種花為一類，附以前人遺事及詠花詩歌，也和歸淑芬所輯的《百花詩史》很相似。

由此處推想，歸淑芬等人編《古今名媛百花詩餘》，很有可能是在此賞玩風氣的影響下產生的，且集中所詠之花有一百一十六種，對花別名以及物種特性不時夾注說明，同樣是梅花，錢涓〈巫山一段雲〉（溪映中流錦）

題作「紅梅」，黃德貞〈早梅芳〉（悄凭闌）題作「五梅」，黃媛介〈鷓鴣天〉

（玉骨冰肌萼綠華）題作「綠萼」；同樣是牡丹花，錢涓〈月中行〉（素姿皜皜壓群芳）注曰：「白。」黃德貞〈好時光〉（傾國花王封魏）注曰：「紫。」

歸淑芬〈鳳來朝〉（冉冉殷紅燦）注曰：「殷紅。」；楊妃山茶注曰：「一名玉茗花。」瑞香花注曰：「一名睡香。」棠棣花注曰：「一名郁李。」此亦與晚明文人博雅的風氣有關：

晚明文人對物性的瞭解，常由與人的相關以及對照而來，在著述寫作的表現上，有很強的博物傾向，著述量大的文人，其作品內容大致均包括「名物訓詁」的範疇，「名物訓詁」一方面顯示傳統學者考古博物的興趣；另一方面，這些蜂擁而出的文獻，未嘗不可視作文人基於賞鑑對象深刻認識的需要，應運而生。 ²³³

也因此，對於這些物種是必須分清楚的，所謂個別花譜，多半是介紹品種、

生長環境、栽種之法等，《古今名媛百花詩餘》並非真正的花譜，因此不必繁瑣加注，但卻保留某些花譜、花史的痕跡，讓後人可以去追索。由於大部分的詞選閱讀社群仍是上層知識份子 ²³⁴ ，主要又以江南一帶為主，筆者相信晚明所流傳下來的閒賞之風必定不會很快止息，即使鼎革易代，對於原有的博雅好古、閒賞臥遊等風氣頂多只是稍微受到打擊，要到乾嘉時期才可能有所影響，從藏書依然盛行於江浙一代即可得知。

232 參見毛文芳：《晚明閒賞美學》，頁 478-482。

233 參見毛文芳：《晚明閒賞美學》，頁 127。

234 雖然大部分的論者都同意晚明是個雅俗、性別、士庶界線泯除的時代，但筆者認為閱讀文學作品，尤其詩詞等較為嚴肅的作品或選集，可能還是有階層的差異，較為通俗或是以大眾口味為考量的選集，與較為精緻嚴肅的選集所吸引的閱讀社群也不盡相同。此點從很多家族刊刻女性作品集即可看出，並非為了市場需求。

(17)

且回到女性體物細微、書寫細膩的陰性特質，和晚明文人大量詠物之作相提並論，也是有跡可尋的：

晚明文人大量的詠物詩賦銘文，題裁廣泛，包含文人生活週遭所能遇到的一切事物，然仍以自然景物如花木雲月禽鶴等古來的題裁為大宗，另詠文人齋室中的用物者，此期則大量出現，……這些詠物的文獻，處處顯露了文人的生活片段以及對於週遭物事的感知與賞愛。 ²³⁵

末句「顯露了文人的生活片段以及對於週遭物事的感知與賞愛」，正是最好的注腳，龔鵬程亦云：

吳中為明代文教最盛之地區，學風以博雅好古是尚，文獻金石收藏也最豐富。 ²³⁶

這方面兩性文人都有不少佳作留下，出現大量的詠物之作，自然也有詠物選集的編輯，目前雖然不容易看見相關資料，筆者認為與《四庫全書》對晚明風氣的批評有關（無論是「強作雅態」、「掉弄聰明」或「拾人餘慧」

等），到乾嘉時期，風氣有可能因此轉變，但光從《百花詩史》與《古今名媛百花詩餘》的出現，已經可以推想明清之際詠物作品當有更多的可見度。

女性的細心觀察、微物書寫，正是陰性特質的呈現，尤其以詠花為主，雖是俗世生活中較不起眼的事物，但若加以轉換，則是一種美感的經營，尤其細節書寫和女性特質有一共同點，即是它們跟傳統的中心主義和目的性的關係都是模糊不清 ²³⁷ ，這種對季節轉換敏感、對植物細微變化常經心且以筆記錄者，在《古今名媛百花詩餘》中，大量明清詞人之作即可印證。

前文提到，女性的時間觀是往復迴旋、生生不息的循環觀點，《古今名媛百花詩餘》不以線性的時代順序編排，而以四時月令為主，也正是女性挑戰大敘述中「以小搏大」的策略，因此是集的價值也正在此。不過由「觀

235 參見毛文芳：《晚明閒賞美學》，頁 133。

236 參見龔鵬程：《晚明思潮》（北京：商務印書館，2005 年），頁 298-301。

237 參見周蕾：《婦女與中國現代性：東西方之間閱讀記》（臺北：麥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5 年），頁 171-172。

(18)

看」的角度切入，「觀看」幾乎統攝性地籠罩整個明末清初的文化書寫 ²³⁸ ，被書寫的女性一直是出版的大宗，從青樓文化的盛行，大量與娼妓有關的記載或創作被印行即可清楚看出，此部份並非本論文所要論述的重點，筆者所欲強調的是，女性成為被觀看的對象，在某些程度上是「物化」（reify）

女性，尤其像「花榜」之類品藻青樓女子的文字機制大量出現，雖然歸淑芬等人編輯《古今名媛百花詩餘》，是以女性賞花、詠花為主，且前文也說過隱然有種女性意識無心的實踐，但換個角度來看，是否隱含著一種「被觀看」的渴求？此為很值得討論的一點。毛文芳對比過去女性詩文與容貌屬於私領域，不能公開，明清時期的女性顛覆傳統，不僅公開容貌與才華，

結成女性社群，並且用圖像和文字發聲，顯現女性主體浮現的新貌。一方面有極強烈的傳世欲望，一方面卻又脆弱易逝，此複雜矛盾的女性自我意識十分突出。 ²³⁹ 歸淑芬等人欲將詠花詞作與詞人傳世，但一方面似乎也隱含著期待被觀看、被認知的意味，因為女人與花的越位觀摩，正形成男性文人對賞花／女人的「引類連情」 ²⁴⁰ ，花的姿態與女人的樣貌雖然不同，

卻有類似之處，再度把晚明兩種閒賞的品類連結。然而從讀者群來看，被女性文人觀看，是一種同質性地的認知，被男性文人觀看，是否會有被矮化之疑，在論述中仍是可能必須小心面對的。

此書有不少錯誤之處，大多沿襲明人選詞的不嚴謹態度 ²⁴¹ ，如斷句、

衍字、脫字、改題等缺失，都是在態度上不甚嚴謹，也有可能在短時間之內編成，倉促之餘便未精校。巴赫汀說：

理解不能與評價區分開來，他們是同時發生的，構成一個整體的

238 參見毛文芳：《物．性別．觀看──明末清初文化書寫新探》，頁 33。

239 參見毛文芳：《物．性別．觀看──明末清初文化書寫新探》，頁 365-367。

240 「引類連情」之說由陳繼儒提出，見《巖棲幽事》，收入《百部叢書集成》之《寶顏堂秘笈》第十二函。此處參考毛文芳說法，意謂由物引發聯想，而產生之文化情境，見氏著《物．性別．觀看──明末清初文化書寫新探》，頁 438-440。然而，孔安國即以「引譬連類」來解釋「興」，顏崑陽將「託喻」中的譬喻作用視為「情境連類」，

蔡英俊則從顏崑陽的說法進一步說明「含蓄」此一美典的內涵，此皆可補充說明毛文芳的說法，詳細內容可參見顏崑陽：〈從「言意位差」論先秦至六朝「興」義的演變〉，《清華學報》新28 卷第 2 期（1998 年 6 月），頁 157、蔡英俊：《中國古典詩論中「語言」與「意義」的論題――「意在言外」的用言方式與「含蓄」的美典》（臺北：臺灣學生書局，2001 年），頁 231-241。

241 蕭鵬認為「選詞不嚴肅」是明人詞選之大弊，如選擇不精、題名誤植混亂、選源來自古本，未有創新、評點議論空泛等缺點都是。見氏著：《群體的選擇 ──唐宋人選詞與詞選通論》，頁232-233。

(19)

行為，要理解的人，以他已形成的世界觀、由他自己的觀點、自己的立場來研究作品，這些立場在某一程度上決定了他的評價。

242

筆者閱讀《古今名媛百花詩餘》之際，隱然對於女性意識在此選集中的「在場」或「不在場」產生疑問，西方女性主義觀點當然不完全能適用於中國古典文學，但透過女性意識的搜尋與陰性特質的確認，對於此女性詠花詞選在女性意識上的開拓（或萌芽、成長），仍必須給予肯定。

242 參見馬耀民：〈作者、正文、讀者——巴赫汀的「對話論」〉，收於呂正惠主編：《文學的後設思考》（臺北：正中書局，1993 年），頁 71-73。

(20)

附錄三

《古今名媛百花詩餘》所收詞作一覽表

序號月令花種作者詞牌首句

1 （宋）李清照生查子年年玉鏡臺

2 （宋）孫道絢菩薩鬘闌干六曲天圍碧

3 （宋）朱秋娘絳都春寒陰漸曉

4 （宋）朱淑真柳梢青凍合疏籬

5 （宋）梅嬌滿庭芳一種陽和

6 （明）葉小鸞菩薩鬘嫩寒初放枝頭雪

7 （明）黃鴻菩薩鬘闌干十二幽香膩

8 （明）錢涓巫山一片雲溪映中流錦

9 （清）黃德貞早梅芳悄凭闌

10 （清）沈憲英點絳唇簾幕輕寒

11 （清）黃媛介鷓鴣天玉骨冰肌萼綠華

12 （清）許心澧玉蝴蝶忽憶羅浮驚夢

13 （清）歸淑芬青玉案太真國色還存否

14

梅花

（清）沈栗一剪梅玉綻林間香滿枝

15 （元）劉宜搗練子喻人善

16 （明）葉小鸞蝶戀花碧玉裁成瓊作蕊

17 （明）周慧貞臨江仙簾外寒輕回淑氣

18 （清）徐燦東風第一枝雪谷含芳

19 （清）歸淑芬木蘭花隱芳踪

20

蘭花

（清）沈栗如夢令朵朵輕盈向暖

21 諸葛菜花（清）歸淑芬鳳凰閣草廬邊偶出

22 楊妃山茶（清）沈栗虞美人春光明媚遊蜂繞

23

孟春

長春花（清）歸淑芬小桃紅未值元宵節

24 （宋）魏夫人菩薩鬘溪山掩映斜陽裏

25

仲春杏花

（宋）杏俏滿庭芳景傍清明

(21)

26 （元）飛紅杏花天花低鶯踏紅英亂

27 （明）陸卿子畫堂春晴空煙裊柳絲微

28 （明）張倩倩憶秦娥風雨咽

29 （明）葉小鸞虞美人闌干曲護閒庭小

30 （清）王端淑浣溪沙幾日東君倚畫樓

31 （清）黃德貞杏園芳天斜綺艷霞濃

32 （清）歸淑芬一斛珠燕飛難定

33 （清）屠珮青杏兒好景似清和

34 玉蘭花（清）歸淑芬應天長芳容矯矯離塵俗

35 （宋）李清照怨王孫帝里春晚

36 （明）沈智瑤謝池春細雨輕寒

37 （明）葉小鸞雨中花淚雨瓊姿嬌半吐

38 （清）黃德貞月照梨花玉蕊吞月

39 （清）歸淑芬鷓鴣天何羨梅花品第高

40

梨花

（清）孫蕙媛花發沁園春月下瓊姿

41 櫻珠花（清）徐燦踏莎行芳草纔芽

42 瑞香花（清）沈栗一斛珠海棠花下

43 （清）歸淑芬杏花天春來占得飛霞色

44

寶珠山茶

（清）申蕙摘得新艷質濃

45 （宋）李清照如夢令昨夜雨疏風驟

46 （宋）魏夫人蝶戀花記得來時春未暮

47 （宋）孫夫人憶秦娥花深深

48 （明）張嫺倩菩薩鬘海棠春睡胭脂冷

49 （明）黃埈畫眉彎宿妝殘

50 （清）徐燦如夢令昨夜雨添春重

51 （清）朱中楣如夢令露浥海棠絲重

52 （清）朱中楣如夢令珍重勿教風動

53 （清）歸淑芬後庭花無端離卻錦官路

54

海棠花

（清）鍾青惜分釵情難判

(22)

55 （清）葛宜三字令春欲去

56 紫荊花（清）歸淑芬滴滴金田家婦毀庭前樹

57 棠棣花（清）沈栗明妃怨節近清明時候

58 （宋）阮氏花心動仙苑春濃

59 （宋）朱秋娘百字令別離情緒

60 （宋）嚴蘂如夢令道是梨花不是

61 （明）沈宜修菩薩鬘紫騮嘶遍垂楊曉

62 （明）項蘭貞點絳唇柳眼舒青

63 （明）王微菩薩鬘風吹楊柳春波急

64 （清）歸淑芬黃鶯兒香被嶺梅多占了

65 （清）鍾青長相思楊柳青

66 （清）沈栗風入松一春風雨惱人懷

67 （清）葛宜清平樂鶯啼朝雨

68

桃花

（清）金誠相見歡春光載滿輕舟

69 李花（清）歸淑芬訴衷情近自慚並列

70 （明）沈靜專蝶戀花舞向低簷依嫩綠

71 （明）吳栢玉蝴蝶春到南園風暖

72

蝴蝶花

（清）陸宛橒碧窗夢不入莊生夢

73 丁香花（明）周慧貞如夢令薄命只應如此

74 （清）歸淑芬望梅花非雪非瓊非繡

75

繡毬花

（清）沈栗菩薩鬘春光爛熳香風透

76 （宋）紫姑瑞鶴仙驕紅細捻

77 （明）錢涓月中行素姿皜皜壓群芳

78 （清）黃德貞好時光傾國花王封魏

79 （清）鍾青蝶戀花名花傾國春秋媚

80 （清）歸淑芬鳳來朝冉冉殷紅燦

81

牡丹花

（清）沈栗南鄉子乍暖又輕寒

82 芍藥花（清）張學雅浣溪沙無事閒庭不啟扉

83

季春

金燈花（清）歸淑芬蝴蝶兒花也鮮

(23)

84 （宋）王嬌娘一剪梅荳蔻梢頭春意闌

85 （明）葉小鸞桃源憶故人海棠睡惹流鶯惱

86 （清）歸淑芬摘得新各待時

87

杜鵑花

（清）沈栗如夢令綽約枝蓮並蒂

88 花紅花（清）梅素貞漢宮春散步園陰

89 （宋）吳淑姬惜分飛岸柳依依拖金縷

90 （宋）孫夫人南鄉子曉日壓重簷

91 （元）胡妙端點絳唇飛絮飄颻

92 （明）葉小鸞上陽春點點離魂如雨

93

楊花

（清）張學雅菩薩鬘飛綿糝徑無消息

94 迎夏花（清）歸淑芬如夢令蝶送東君回駕

95 剪金花（清）梅素貞破陣子藥圃春深多翠

96 楊花（清）屠珮醉太平漫天散絮稠

97 棗花（清）商景蘭隔浦蓮園林日涉轉邃

98 松花（清）歸淑芬傳言玉女泰岱盤根

99 合歡花（清）徐燦水龍吟合歡花下流連

100 （明）陳潔一叢花一春花事漸成空

101

玫瑰花

（清）歸淑芬女冠子問花誰說

102 當歸花（明）周蘭秀一叢花輕枝一縷宛如懸

103 朱藤花（清）歸淑芬巫山一段雲慣附喬柯上

104 （清）黃媛介踏莎行細事難論

105 （清）鍾青畫堂春樓前流水漲淵池

106

薔薇花

（清）申蕙如夢令日映紅蒸香霧

107 木香花（元）胡妙端山花子蜂擁如潮簇眾香

108 （清）沈栗南鄉子柔幹不勝寒

109

佛見笑

（清）歸淑芬憶秦娥春歸杳

110 十姊妹（清）沈貞永鷓鴣天嬝娜春風鬪麗華

111 娑羅花（清）歸淑芬西江月千頃山邊異卉 112

孟夏

虞美人花（明）吳栢虞美人楚王宮裡腰如束

(24)

113 （清）張鴻逑虞美人可憐霸業成虛度

114 （清）李淑貞虞美人拔山扛鼎當時概

115 （清）歸淑芬夜遊宮獨重綱常殉節

116 （清）顧諟謁金門心似織

117 （清）沈栗蘇幙遮草連天

118

鸎粟花

（清）歸淑芬謁金門新試萼 119 柳穿魚花（清）屠珮滿路花湖山石澗邊

120 木蘭花（清）歸淑芬剔銀燈仗劍邊關代父

121 （明）沈宜修柳梢春綠暗薇屏

122 （明）葉小紈踏莎行萱草緣階

123 （清）龐蕙纕浣溪沙綠映亭臺薄暮天

124

梧桐花

（清）歸淑芬鵲橋仙清高雅況

125 楝花（清）金柔清平樂薰風處處

126 錦帶花（清）歸淑芬洞天春天孫織得靈巧

127 （宋）吳淑姬小重山謝了荼春事休

128

荼花

（明）葉小鸞浣溪沙香到荼送晚涼

129 荳蔻花（明）黃鴻相見歡闌前荳蔻初紅

130 珍珠珮（清）歸淑芬如夢令百種花開誰及

131 （元）洞天女眼兒媚石榴花發尚傷春

132 （明）吳栢灼灼花蠟蕊藏霞縠

133 （明）周蘭秀踏莎行綠映中庭

134 （清）徐燦解語花簪葵共艷

135 （清）歸淑芬天仙子歲歲適逢端午節

136

石榴花

（清）鍾青如夢令柳梢皓月堪戀

137 （清）歸淑芬天仙子或夢浣紗溪水畔

138

西施夢

（清）沈栗浣溪沙一別姑蘇秋復春

139 紫鈴（清）黃德貞鵲踏花翻紫艷嬌容

140 （明）高素水晶簾過三霉怎礙瓊葩

141

仲夏

梔子花

（清）梅素貞水調歌頭偕隱習藝譜

(25)

142 （明）吳栢解語花風薰仲夏 143

蜀葵花

（清）申蕙江南春花艷艷

144 翠梅（清）孫蕙媛釵頭鳳粧閣畔

145 金絲桃（清）歸淑芬生查子柔怯只垂絲

146 紅白山丹（明）周蘭秀踏莎行粉蝶輕翻

147 （清）歸淑芬搗練子名且貴

148 （清）屠珮行香子蕊吐珍珠

149

珠蘭

（清）沈貞永一斛珠貝宮瑤闕

150 金銀花（清）歸淑芬洞仙歌石家空谷

151 石竹花（明）吳栢虞美人霞綃細簇和烟捲

152 凌霄花（清）沈栗鷓鴣天嬝嬝苕華綴碧柯

153 金絲梅（清）歸淑芬點絳唇遠隔關山

154 （清）孫蘭媛醉花陰新枝粧點窗前秀

155

夾竹桃

（清）馬福娥卜算子葉比綠筠疏

156 （宋）李清照如夢令常記溪亭日暮

157 （宋）魏夫人菩薩鬘紅樓斜倚連溪曲

158 （明）郭減字南鄉子午院新涼

159 （明）顧若璞浣溪沙綠水紅蓮一帶妍

160 （明）王鳳嫺減字木蘭花風來池畔

161 （明）錢涓子夜歌分花並蒂擎波艷

162 （明）周蘭秀如夢令梅雨夜窗聲動

163 （清）歸淑芬臨江仙憔悴百花春已旋

164 （清）許心檀眼兒媚太華峰巔玉井蓮

165 （清）金柔瑞鷓鴣碧荷凝翠小如錢

166

荷花

（清）沈貞永鵲橋仙一泓清淺

167 （明）朱盛藻蝶戀花亞朵蒙茸聞暮雨

168

紫薇花

（明）葉小鸞踏莎行細剪胭脂

169 藍薇（明）陳潔一枝花炎火威仍舊

170

季夏

洛陽花（明）吳栢山花子紅粉輕盈艷蕊稠

(26)

171 百合花（宋）張淑芳生查子逃暑入重陰

172 （明）周蘭秀浣溪沙雨過梧桐萬綠平

173 （明）吳栢爪茉莉炎入芳叢

174 （明）楊宛浪淘沙盡日若含愁

175 （清）歸淑芬萬斯年離卻越裳來兩浙

176 （清）馬福娥如夢令花有半分水意

177

茉莉花

（清）沈珮臨江仙珠蕊細飄蘭麝

178 夜合花（明）吳栢天仙石竹花前

179 （清）趙昭浣溪沙欹側墻東隱士家

180

槿樹花

（清）朱素娟一剪梅靜僻東郊白槿花

181 （清）吳靜閨虞美人湘簾水殿秋初捲

182 （清）歸淑芬醉紅粧娟娟綠蕚抱丹衷

183

蘭花

（清）沈蘭減字木蘭花深藏巖谷

184 翠翹花（清）張鴻逑聲聲令暑窗密藹

185 （宋）孫道絢如夢令翠劈紅蕉影亂

186 （明）朱盛藻蝶戀花細剪湘羅新楚楚

187 （清）柴貞儀桃源憶故人丹青圖就紅蘭見

188

美人蕉

（清）孫蘭媛一葉落一葉落

189 菱花（清）歸淑芬風捲雲全賴根深

190 （明）王煒浣溪沙絳幘亭亭映翠浮

191 （明）錢涓夢江南聲戛戛

192

雞冠花

（清）歸淑芬歸自謠濃艷好

193 鳳仙花（清）歸淑芬感恩多與青鸞並號

194 （清）黃德貞月上海棠新粧吐艷亭亭立

195

秋葵花

（清）沈蘭望江南庭英滿

196 素馨花（清）歸淑芬如夢令長袖宮娥都杳

197 （元）胡妙端浪淘沙風動影翩

198 （清）歸淑芬海棠春姮娥何事茫茫走

199

孟秋

玉簪花

（清）沈栗明妃怨日暮尋芳緩步

(27)

200 （清）沈蘭重疊錦秋風夜發花簪玉

201 桔梗花（清）孫蘭媛柳梢青病肺宜論

202 紫茉莉（明）錢涓小秦王秋伴黃花紫萼開

203 翠梅（清）梅素貞臨江仙花訝非梅仍五出

204 藍菊（明）陳潔賣花聲粧點曲欄

205 （明）馬淑祉望江南風乍起

206 （明）葉小鸞蝶戀花淺綠嫣紅開幾許

207 （明）楊宛金人捧玉盤記春光

208 （清）吳馚鵲踏花翻幾點芳心

209 （清）黃媛介臨江仙庭竹蕭蕭常對影

210 （清）張學雅海棠春西風吹展胭脂片

211 （清）張學典蘇幕遮嫩舒紅

212 （清）歸淑芬踏莎行玉井桐飄

213 （清）孫蕙媛陽關引日暖烟初出

214 （清）沈貞永如夢令蕭瑟金風乍起

215

秋海棠

（清）沈蘭蝶戀花薄醉楊妃幽遶砌 216 淡竹葉花（清）沈蘭卜算子竹葉淡庭階

217 （清）歸淑芬伊川令花開也變孔方了

218 （清）屠珮攤破醜孥兒夜闌零落非風雨

219

金錢花

（清）沈蘭長相思思無端

220 向日葵（清）歸淑芬思帝鄉含曉露

221 鳳仙花（清）沈貞永子夜歌佳人喜是逢雙七

222 （宋）李清照鷓鴣天黯淡輕黃體性柔

223 （宋）朱淑真菩薩鬘也無梅柳新標格

224 （明）朱盛藻蝶戀花寶魄初臨青玉樹

225 （明）葉小鸞踏莎行悴葉零愁

226 （清）顧道喜如夢令高柳蟬聲哽咽

227 （清）張學雅桂枝香生隨滿月

228

仲秋桂花

（清）歸淑芬秋蕊香每到中秋時候

(28)

229 （清）孫蕙媛桂枝香秋光滿眼

230 （清）沈貞永月中行香風馥馥襲妝臺

231 （明）周蘭秀灼灼花碧水澄於練

232

白蘋花

（清）沈栗滿江紅遠水縈紆風起處

233 （元）張妙淨秋波媚婷婷八月試紅妝

234

蔦蘿花

（清）何黃點絳唇一種嬌紅

235 （宋）張淑芳更漏子墨痕香

236 （清）商景蘭南柯子汀荇黃英盡

237

蓼花

（清）沈蘭轉應曲汀蓼汀蓼

238 剪秋紗（清）歸淑芬洛陽春花也憐予清瘦

239 黃蓮花（清）梅素貞隔浦蓮聞得縉雲曾御

240 秋牡丹（清）沈栗風入松不向東風鬥落霞

241 （清）歸淑芬鳳凰閣咏千篇日久

242 （清）孫蘭媛賣花聲淡雅綴庭前

243

萱花

（清）沈貞永相見懽秋見惹起新愁

244 金鐘花（清）歸淑芬百尺樓曾在景陽宮

245 僧鞋菊（清）沈貞永漁歌子踏破芒鞵幾萬重

246 秋蝴蝶（清）屠珮玉蓮花風景蕭疏

247 秋葵花（清）沈貞永謁金門鴻雁至

248 建蘭（清）屠珮風中柳閩地栽蘭

249 （宋）李清照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

250 （宋）李清照聲聲慢尋尋覓覓

251 （元）胡妙端木蘭花槐花落盡空宮裡

252 （明）孟淑卿減字木蘭花銀河如晝

253 （清）張在貞如夢令雲外雁聲清悄

254 （清）黃德貞惜秋花遠激金飈

255 （清）顧長任點絳唇淡淡秋容

256 （清）鍾青菩薩鬘閒看冷月穿梅瘦

257

季秋菊花

（清）張昊虞美人楓林昨夜多蕭索

(29)

258 （清）歸淑芬畫屏秋色慣向霜華鬬

259 （清）孫蕙媛望江怨深閨悄

260 （清）歸淑芬隔浦蓮銅雀臺空久已

261 （清）屠珮摘紅英兩般色

262 （明）徐媛漁家傲板扉小隱清溪曲

263 （明）錢涓秋波媚芳顏常自照溪流

264 （清）黃媛介菩薩鬘芙蓉花發藏香露

265 （明）周蘭秀踏莎行葉落平沙

266 （清）歸淑芬丹鳳吟百種芳菲都避

267

芙蓉花

（清）沈貞永相見懽枝頭玉露初零

268 （明）王微天仙子烟水蘆花愁一片

269 （清）鍾青長相思開半枝

270

蘆花

（清）歸淑芬東坡引山邊無剩土

271 （明）周慧貞鷓鴣天一種仙姿異眾芳

272

茶花

（清）沈蘭浣溪沙獨憶孤芳幽谷知

273 秋芍藥（清）梅素貞尉遲杯秋風汛

274 白月桂（元）胡妙端江南春霜凜凜

275 佛手柑花（清）超琛滿江紅南國繁華

276 玉芙蓉（明）陳潔蝶戀花花徑蕭條芳信杳

277 桃花（清）孫蕙媛蝶戀花相映楓林人面共

278 李花（清）何黃西溪子何待詔書催放

279 （清）歸淑芬金蕉葉群葩占盡春秋色

280

千日紅

（清）沈蘭清平樂紅敷千日

281 金芙蓉（清）孫蘭媛惜秋華蕭颯西風

282 （宋）李清照雨中花素約小腰身

283 （宋）朱淑真卜算子竹裏一枝梅

284 （明）錢涓金字經映月梅花淨

285 （清）黃德貞望梅小春纔永

286

孟冬

梅花

（清）孫蕙媛喜遷鶯凍雲初啟

第五章 《古今名媛百花詩餘》探析